西門鷗頷首道:
「正是——」
他長長嘆息一聲,又道:
「方才我一入此屋,見到這般情況,便猜到這些人都有嗜好‘毒藥’成癮的人,此刻癮發之後,禁不住那種剮肉散骨般的痛苦,是以放聲呻吟起來。」
他語聲微頓,柳鶴亭心頭駭異,忍不住截口道:
「這小小一粒藥丸,竟會有這麼大的魔力麼?」
西門鷗頷首嘆道:
「藥丸雖小,但此刻這滿屋中的人,卻都不惜以他們的榮譽、聲名、地位、前途,甚至以他們的性命來換取——」
柳鶴亭呆呆的凝望著西門鷗掌中的黑色藥丸,心中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悲哀。
心念數轉,突地一動,自西門鷗掌中接過玉盒,一直送到七號眼前,沉聲道:
「你可是河北‘太陽掌’的傳人麼?」七號眼中露出一陣驚慌與恐懼,像是毒蛇被人捏去七寸似的,神情突地萎縮了起來。
但柳鶴亭的手掌一陣暴動,立刻便又引起了他眼神的貪婪、焦急、渴求,與期伶之色。
他這時什麼都似已忘了,甚至連驚慌與恐懼也包括在內,他只是瞬也不瞬地望著柳鶴亭掌中的玉盒,顫聲道:
「是的……小人……正是張七……」
西門鷗心頭一跳,脫口道:
「呀——此人竟會是震天鐵掌‘張七’!」
要知震天鐵掌張七,本來在江湖名頭頗響,是以西門鷗再也想不到他這時會落到這般情況。
柳鶴亭恍然回首道:
「這震老前輩鐵掌張七,可是也因往探‘濃林密屋’而失蹤的麼?」
西門歐點頭道:
「正是!」柳鶴亭俯首沉吟半響,突地掠到那赤發大漢三十七號身前,俯下腰去,三十七號眼廉張開一線——他的目光,也是灰黯,企求,而餓渴的。
他可憐地望著柳鶴亭,期憐地緩緩哀求道:
「求求你……只要一粒……」
柳鶴亭雖然暗歎一聲,但面色卻仍泰然。
沉聲道:
「關外五龍中‘入雲龍’金四,可是死在你的手下?」
赤發大漢目光一凜,但終於亦自頷首嘆道:
「不……是……」
他語聲是顫抖著的,柳鶴亭突地大喝一聲:「你是誰!
你究竟是誰?」
赤發大漢三十七號目光間亦是一陣驚慌與恐懼,但霎眼之後,他便以顫抖而渴求的語氣說道:
「我……也是……關外五龍之一……‘烈火龍’管二……便是小人。」
柳鶴亭劍眉軒處,那「入雲龍」金四臨死的言語,剎那間又在他耳畔響起「想不到——他們兄弟竟是——我的——」
原來這可憐的人臨死前想說的話,本是:「想不到殺我的人竟是我的兄弟!」只是他話未說完,便已死去。
柳鶴亭心頭一跳,卻又不禁暗歎一聲。
此人為了這小盒中的「毒藥」竟不惜殺死自己的兄弟。
他心裡不知該是憤慨,抑或是該悲哀,於是他再也不願見到這赤發大漢可恥乞伶的目光。
轉過身,西門鷗見到他沮喪的眼神,蒼白的面容,想到數十日前見到這少年時那種軒昂英挺的神態,心中不禁又是憐惘,又是嘆息。
他實在不願見到這英俊有為的少年被這事毀去!
他輕拍柳鶴亭肩頭,嘆道:
「這事至今,似已將近水落石出。但我——唉!實在不願讓這事的真相傷害你——」
柳鶴亭黯然一笑,道:
「可是事情的真相卻是誰也無法掩藏的。」
西門鷗心頭一陣傷痛,沉聲道: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尋到你的麼?」
柳鶴亭緩緩搖了搖頭。西門鷗道:
「我尋出這種‘毒藥’來歷後,便想找你,與我那戀劍成痴的女兒,一路來到江南,就在那長江岸邊,看到一艘‘長江鐵魚幫’夜泊在那裡的江船,似乎仍有燈火,我與‘鐵魚幫’有舊,便想到船上打聽打聽你們的下落。」
他語聲激頓,眼神中突地閃地這一絲淡淡的驚恐,介面又道:
「那知我到船上一看,艙板上竟是滿地鮮血,還倒臥著一具屍身。
夜風凜凜,這景象本已足以令人心悸,我方等轉身離去,卻聽突地有一陣尖銳而淒厲的笑聲自微微閃著昏黃燈光的船艙中傳出,接著便有一個聽來幾乎不自人類口中所發出的聲音慘笑著道:
‘一雙眼睛——一雙耳朵——還給我——還有利息。’
我那時雖然不願多惹閒事,但深夜之中,突地聽到這種聲音,卻又令我無法袖手不理!」
柳鶴亭抬起頭來,他此刻雖有滿懷心事,但也不禁被西門鷗此番言事所吸引,只聽西門鷗長嘆又道:
「我一步掠了過去,推開艙門一看,艙中的景象,的確令我永生難忘……」
西門鷗目光一合,透了口長氣,方自接道:
「在那燈光影黯的船艙裡,竟有一個雙目已盲,雙耳被割,滿面浴血的漢子蹲在地上,手裡橫持著一柄雪亮的屠牛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著面前一具屍身上的血肉。
每割一刀,他便淒厲地慘笑一聲,到後來他竟將割下來的肉血淋淋地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柳鶴亭心頭一震,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忍不住噤聲道:
「那死者生前不知與他是何血海深仇,竟使他……」
西門鷗長嘆一聲,截口說道:
「此人若是死的,此事還未見得多麼殘忍……」
柳鶴亭心頭一震,道:
「難道……難道他……」
實在不相信世上竟有這般殘酷之人,這般殘酷之事,是以語聲顫抖,竟自問不下去。
西門鷗一手捋須,又自嘆道:
「我見那人,身受切腹剮肉之痛,非但毫不動彈,甚至連呻吟都未發出一聲,自然以為他已死了,但仔細一看,那盲漢子每割一刀下去,他身上肌肉便隨之顫抖一下。
唉!不瞞你說,那時我才發現他是被人以極厲的手法點了身上的穴道,僵化了他身上的經脈,是以他連呻吟都無法呻吟出來!」
柳鶴亭心頭一凜,詫聲脫口道:
「當今武林之中,能以點穴手法僵化之人經脈的人已不甚多,有此武功的人,是誰會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更令我想像不出?」
西門鷗微微頷首道:
「那時我心裡亦是這種想法,見了這般情況,心中又覺得十分不忍,只覺得不管這兩人誰是誰非,但無論是誰以這種殘酷的手段來對付別人,都令我無法忍受。於是我一步掠上去,劈手奪了那人手中的尖刀,那知那人大驚之下竟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他微喟一聲,接著道:
「我費了許多氣力才使他甦醒過來,神志安定後,他方自將此事的始末說出,原來這事的起因全是為了個身穿輕紅羅衫的絕色女子,她要尋船渡江,要在一夜之間趕到虎丘。‘鐵魚幫’中的人稍拂其意,她便將船上人全都殺死!」
他間略地述出這件事實,卻已使得柳鶴亭心頭一震,變色道:
「穿輕羅紅衫的絕色女子……純純難道真的趕到這裡來了麼?但是……她是暈迷著的呀!」
西門鷗暗歎一聲,知道這少年直到這時心裡猶自存著一份僥倖,希望這時與他舊日的同伴,今日的愛侶無關,因為直到這時,他猶未能忘情於他。
人們以真摯的情感對人,換來的卻是虛偽的欺騙,這的確是令人同情,令人悲哀的事。西門鷗不禁長嘆一聲,接道:
「那知就在我盤問這兩人真相時,因為不忍再見這種慘況,避到艙中,楓兒與葉兒突地發出了一聲驚喚,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驚之下,立進趕了過去。夜色之中,只見一個滿身神態瀟灑,但面上卻帶著一具被星月映得閃閃生光的青銅假面具的修長的漢子,竟不知在何時掠上了這艘江船,這時動也不動地站在船舵上,瞬也不瞬地凝注著我……」
柳鶴亭驚喚一聲,脫口道:
「白衣人,他怎地也來到江南?」
西門鷗頷首道:
「我只見他兩道眼神像藏著兩柄利劍,直似是要看到別人的心裡,再見他這種裝束打扮,便已知道此人是誰,只聽他道:‘閣下必定就是江南虎丘西門世家中的西門前輩麼!’」
柳鶴亭劍眉微皺,心中大奇,他深知白衣人孤高偏傲的生性,此刻聽他竟然稱人為「閣下」、「前輩」,這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忍不住輕輕問道:
「這倒怪了。」
西門鷗介面道: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心裡也是吃驚,不知道他怎會知道我姓名來歷,那知道他根本不容我答覆,便又介面問道:
‘閣下但請放心,令愛安然無恙!’
他語聲冰冷,語句簡單,然而這簡短的言事卻已足夠使我更是吃驚,連忙問他怎會知道小女的下落?」
柳鶴亭雙眉深皺,心中亦是大感不解,只聽西門鷗接道:
「他微微遲凝半晌,方自說:‘令愛已從我學劍,唯恐練劍分心,是以不願來見閣下。’
我聽這孩子為了練劍連父親都不願再見,心裡實在氣得說不出話來,等到我心神平靜,再想多問他兩句時,他卻已一拂袍袖,轉身走了。」
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
「此人行事,還是這般令人難測。」又忖道:
「他之所以肯稱人為‘前輩’,想必是為了那少女的緣故。」
他心懷不禁升出一絲微笑,但微笑過後,他又不禁感到惆悵的悲哀,因為他忍不住又想起陶純純了。
西門鷗歇了口氣,介面說道:
「我一見他要走了,忍不住大喝一聲:‘朋友留步!’
便縱身追了過去,他頭也不回,突地反手擊出一物,夜色中只見一條白線向我胸前‘將臺’大穴擊來,力道似乎十分強勁,我腳步只得微微一頓,伸手接過了它,那知他卻已在我身形微微一頓間,凌空掠過十數丈開外了——」
他微喟一聲,似乎在暗歎這白衣人身法的高強,又似乎在埋怨自己武功的低劣,方自接著道:
「我眼看那白衣人投入遠處黝黯的林木中,知道追也追不上了,立在船舷,不覺甚是難受,無意間將掌中的暗器看了一眼,心頭不覺又是一驚。
方才他在夜色中頭也不回,擊出暗器,認穴竟如此之準,我心裡亦是十分驚佩。
如今一看,這‘暗器’意是一張團一起的白紙……」
柳鶴亭微微慧首,截口嘆道:
「論起武功,這白衣人的確稱得上是人中之龍。
若論行事,此人亦有如天際神龍,只見首而不見其尾。」
惺惺相惜,自古皆然。
西門鷗頷首嘆道:
「我自然立刻將這團白紙展開一看,上面竟赫然是小女的字跡。
她這封信雖是寫給我的,信裡的內容卻大都與你有關,只是,你見了這封信後,心裡不要太過難受!」
柳鶴亭心頭一跳,急急問道:
「上面寫的是什麼?」
西門鷗微一沉吟,伸手入懷,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他深深地凝注了一眼,面上神色-陣黯然,長嘆道:
「這孩子……這就是她留下唯一紀念了。」
柳鶴亭雙手接過,輕輕展開,只見這條白紙極長,上面的字跡卻寫的極密,寫的是:
「爹爹,女兒走了,女兒不孝,若不能學得無敵的劍法,實在無顏再來見爹爹的面,但女兒自信一定會練成劍法,那時女兒就可以為爹爹出氣,也可以為西門世家及大伯爺復仇……」
柳鶴亭呆了一呆,暗暗忖道:
「西門山莊的事,她怎會知道的?」
接著往下看去:「大伯父一家,此刻只怕都遭了烏衣神魔們的毒手!
柳鶴亭已趕去了,還有他的新婚夫人也趕去了,但他們兩人卻不是為了一個目的,他那新婚夫人的來歷,似乎十分神秘,行事卻十分毒辣,不像是個正派女子,但武功卻極高,而且還不知從那裡學會了幾種武林中早巳絕傳的功夫,這些功夫就連她師傅無恨大師也是不會的。
有人猜測,她武功竟是從那本‘天武神經’上學來的,但有練了‘天武神經’的人,每隔一段時日,就會突然暈厥一陣,是以她便定要找個武功高強的人隨時隨地的保護著她……」
柳鶴亭心頭一凜,合起眼睛,默然思忖了半晌,只覺心底泛起一陣顫抖。
他想起在他的新婚次日,陶純純在花園中突然暈厥的情況下,既沒有一個人看出她的病因,也沒有一個人能治得好她的病,不禁更是心寒!
「難道他真的是因練過天武神經而會突發此病?……
難道她竟是為了這原因才嫁給我……」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竭力使自己不要倒下去,接著看下去:「又因為她行為有些不正,所以她選擇那保護自己的人,必定還要是個出身名門,生性正直的少年,一來保護她,再來還可掩飾她的惡行,譬如說,武林中人,自然不會想到伴柳先生的媳婦,柳鶴亭的妻子會是個壞人,她即使做了壞事,別人也不會懷疑到她頭上——」
這封信字跡寫得極小極密,然而這些字跡此刻在柳鶴亭眼裡,卻有如泵山那麼沉重,一個接著一個,沉重地投落在他的心房裡。
但下面的字跡卻更讓他痛苦,傷心:「她自然不願意失去他,因為再找一個這樣的人很困難,是以她閃電般和他結了婚,但是她心裡還有一塊心病。
爹爹,你想不到的,她的心病就是我西門堂哥西門笑鷗……」
柳鶴亭耳旁嗡然一響,身軀搖了兩搖,接著又道:
「爹爹,你記得嗎,好幾年前,西門笑歐突然失蹤了,但西門笑歐與她婚後不久,又失蹤了,從此再沒有人見過她……」
柳鶴亭心頭一顫,不自覺地探手一觸懷中的黑色玉瓶,目光卻仍未移開接著往下又看:
「這件事看來便是與柳鶴亭今日所遇同出一轍,因為我那大堂兄與她相處日久,終於發現了她的秘密。是以才會遭遇橫禍,而今日‘烏衣神魔’圍剿飛鷹山莊與此事大有關係。
為當今江湖中,只有大伯一人知道他與堂兄之間的事,只有大伯一人知道此刻柳鶴亭的新婚妻子,又是昔日我堂兄的愛妻,想必她已知道柳鶴亭決心要到飛鷹山莊一行,是以心中起了殺機,暗中佈置她的手下,要將在武林中已有百年基業的西門世家毀於一旦……」
看到這裡,柳鶴亭只覺心頭一陣冰涼,手掌也不禁顫抖起來,震得他掌中的紙片,不住簌簌發響。
他咬緊牙關,接著往下看:「此秘密,普天之下,並無一人知道,但天網恢恢,畢竟是疏而不漏,她雖然聰明絕頂,卻忘了當今之事,還有一個絕頂奇人,決心要探測她的秘密,公佈於世,因為這位奇人當日曾與她師傅無恨大師有著刻骨的深仇,這位奇人的名字,爹爹你想必也一定知道,他就是數十年來,始終稱霸南方的武林宗主南荒大君項天尊——」
柳鶴亭悲哀地嘆息一聲,心中凝團,大都恍然,暗暗忖道:
「我怎會想不出來,當今世上,除了南荒大君項天尊之外,還有誰有那般驚人的武功,能夠在我不知不覺中擲入那張使我生命完全改觀的密柬?還有誰有那般神奇的力量,能探測這許多使我生命改觀的秘密?還有誰能設下那種巧妙的佈置,使我一日之間趕到這裡……」
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地一動:「純純之所以會趕到江南來,只怕亦是因為我大意之間,將那密柬留在房裡,她醒來後看到後跟來了。」
西門鷗一直濃眉深皺,凝注著柳鶴亭,此刻,見他俯首出起神來,便乾咳一聲,道:
「柳老弟,你可看完了麼?」
柳鶴亭慘然一笑,接著看下去:「這些事都是此刻與我在一起的人告訴我的,他就是近日武林盛傳的大劍客‘白衣人’,當今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會對此事知道得如此詳細,因為他便是那‘南荒大君’與大君坐下神劍宰相戚五溪的武功傳人……」
柳鶴亭心頭又自一動:「戚五溪,難道此人是那戚氏兄弟的五弟麼?難怪他們彷彿曾經說過:‘我們的五弟已經做了官了。’原來他做的卻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劍宰相’!」
想到那戚氏兄弟的言行,他不禁有些好笑,但此時此刻,甚至連他心中的笑意都是蒼涼而悲哀,紙箋將盡,最後一段是——「爹爹,從今以後,我要隨著‘白衣人’去探究天下武功的奧密,因為他和我一樣是個戀劍成痴的人,但願我武功有成,那時我便可再見爹爹,為爹爹揚眉吐氣,鶯兒永遠會想著爹爹的。」
柳鶴亭看完了,無言地將紙箋交還西門鷗,在這剎那間,他心境彷彿蒼老了十年。
抬目一望,只見西門鷗老淚盈眶,慘笑道:
「柳老弟,不瞞你說,她若能武功大成,我心裡自然高興。但是——唉,此時我寧願她永遠伴在我身邊做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女子。」兩人目光一對,心中俱是沉重不堪!
西門鷗接過紙箋,突又交回柳鶴亭手上,道:
「後面還有一段,這一段是專門寫給你的!」
柳鶴亭接過一看,後面寫的竟是:「柳先生,沒有你,我再也不會找到他,你對我很好,所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訊息,你心裡若是還有一些不能解釋的事,還會看到一個你願意見到的人,祝你好運。」下面的具名,是簡簡單單的「西門鶯」三個字。柳鶴亭呆呆的愕了半晌,抬頭仰望屋頂一片灰白,他不禁黯然的喃喃自語:「濃林密屋……濃林密屋。」
飛鷹山莊,夜半遭人突襲的訊息,已由長江以南,傳到大河西岸,西門世家與烏衣神魔力拚的結果,是烏衣神魔未敗,卻也未勝,因為雖然西門世家疏於防範,人手又較寡,但在危急關頭中,卻有一群奇異的劍士突地出現,而也就在那同一剎那之間,飛鷹山莊外突地響起一陣奇異而尖銳的呼哨聲,烏衣神魔聽到這陣呼哨,竟全都走得乾乾淨淨。
這訊息與兼程趕來的柳鶴亭同時傳到魯東。
秋風肅殺,夜色已臨。沂山山麓邊,一片濃密葉林外,一匹健馬,絕塵而來,方自馳到林外,馬便已不支地倒在地上!
但馬上的柳鶴亭,身形卻沒有分毫停頓,支手一按馬鞍,身形筆直掠去,霎眼間便沒入林中。
黃昏前後,夕陽將殘,黝黯的濃林中,竟有一縷縷,若斷若續的蕭聲,嫋娜的飄蕩在沙沙聲響的落葉裡。
這簫聲在柳鶴亭聽來竟是那般熟悉,聽來就彷彿有一個美麗的少婦,寂寞的佇立在寂寞的秋窗下,望著滿園殘花與落葉,思念著遠方的徵人,所吹奏的美好惋而哀怨的曲子——這也正是柳鶴亭在心情落寞時所喜愛的曲調。
他身形微一頓,便急地向簫聲傳來的方向掠去。
黝黑的鐵牆,在這殘秋的殘陽裡,仍是那麼神秘,這簫聲竟是發自鐵牆裡,柳鶴亭伸手一揮頭上的汗珠,微微喘了口氣,只聽鐵牆內突地又響起了幾聲銅鼓,輕輕地準備地,敲在簫聲節奏上,使得本自悽惋的簫聲更平添了幾分悲傷肅殺之意。
他心中一動,雙臂下垂,將自己體內的真氣,迅速調息一次,突地微一頓足,瀟灑的身形,便有如一隻沖天而起的白鶴,直飛了上去。
上拔三丈,他手掌一按鐵牆,身形再次拔起,雙臂一張,巧妙地搭在鐵牆冰冷的牆頭,簫鼓之聲,突地一齊頓住,隨著一片雜亂的叱吒聲:「是誰!」數條人影,閃電般自那神秘的屋宇中掠出。
柳鶴亭目光一掃,便已看清幾個人的身形,不禁長嘆一聲,道:
「是我……」
他這一聲長嘆中既是悲哀,又是興奮。等到他腳尖接觸到地面,自屋中掠出的一人,亦自歡呼一聲:「原來是你!」
柳鶴亭驚奇的是,戚氏兄弟四人,竟全一齊都在這裡,更令他驚奇的是,石階上竟俏生生地立著一個翠巾翠衫,嫣然含笑,手裡拿著一枝竹簫的絕色少女,也就是那陶純純口中的「石琪」。
兩人目光相對,各各愕了半晌,絕色少女突地輕輕一笑,道: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這一聲輕笑,使得柳鶴亭閃電的憶起他倆初見時的情況來,雖與此刻相隔未久,但彼此之間,心中的感覺卻有如隔世,若不是戚氏兄弟的大笑與催促,柳鶴亭真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走入屋中。
屋裡的景象,也與柳鶴亭初來時大大變了樣,這神秘的大廳中,此刻竟有了平凡的設定,臨窗一張貴妃榻上,端坐著一個軟巾素服,面色蒼白,彷彿生了一場大病似的少年。
他手裡拿著一根短棒,面前擺著三面皮鼓。
柳鶴亭一見此人之面,便不禁脫口呼了一聲:「是你!」
「項太子。」項煌一笑,面上似乎略有羞愧之色。
口中卻道:
「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回首一望,又道:
「純純,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麼?」
柳鶴亭心頭一跳,驚撥出聲:「純純,在那裡?」
這一聲驚呼,換來的卻是一陣大笑。
戚氏兄弟中的「大器」哈哈笑道:
「你難道還不知道麼,石琪是陶純純,陶純純才是石琪。」
柳鶴亭雙眉深皺,又驚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會過意來,目光一轉,望向那翠衫少女,輕輕道:
「原來你才是真的陶純純……」
項煌「冬」地一擊皮鼓,道:
「不錯,尊夫人只不過是冒牌貨——哈哈!不過只是這位陶純純的師姊,也就是那聲名赫赫的‘石觀音’!」
柳鶴亭側退幾步,撲地坐到一張紫檀木椅上,額上汗珠,涔涔而落,竟宛如置身洪爐之畔!
只見那翠衫女子——陶純純幽幽長嘆一聲,道:
「我真想不到師姐竟真的會做出這種事,你記得不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咳,就在那一天,我就被她幽禁了起來,因為那時她沒有時間殺我,只想將我活活餓死——」
她自輕嘆一聲,對她的師姐,非但毫無怨恨之意,反而有些惋惜。
柳鶴亭看在眼裡,不禁難受的一嘆。
只聽她又道:
「我雖然很小便學的是正宗的內功,雖然她幽禁我的那地窯中,那冰涼的石壁早晚都有些露水,能解我之渴,但是我終於被餓得奄奄一息,等到我眼前開始生出各種幻像,自念已要死的時候,卻突然來了救星,原來是這位項大哥的老太爺不放心項大哥一人闖蕩,也隨後來到中原。
尋到這裡,卻將我救了出來,又問了我一些關於我師姐的事,我人雖未死,但經過這一段時日,已瘦得不成人形,元氣自更是大有損傷,他老人家就令我在這裡休養,又告訴我,勢必要將這一切事的真象揭開。」
柳鶴亭暗暗思忖道:
「他若沒有先尋到你,只怕他也不會這麼快便揭穿這件事了。」
一陣沉默,翠衫少女陶純純輕嘆道:
「事到如今,我什麼事也不必再瞞你了,我師姐之有今日,其實也不能完全怪她,因為我師傅——唉!他老人家雖然不是壞人,可是什麼事都太過做作了些,有時在明處放過了壞人,卻在暗中將他殺死……」
柳鶴亭心頭一凜:「原來慈悲的‘無恨大師’,竟是這樣的心腸……」
戚氏兄弟此刻也再無一人發出笑聲,戚二氣介面道:
「那石琪的確是太聰明的女子,只可惜野心太大了些,竟想獨尊武林……」
他話聲微頓,柳鶴亭便不禁想起了那位多智的老西門鷗在毅然遠行前對他的說話:「這女孩子竟用‘罌粟’麻醉過了那些武林豪士,使得他們心甘情願地聽命於她,她還嫌不夠,竟敢練那武林中沒有一個敢練的‘天武神經’,於是你也不幸地牽涉到這曠古未有的武林奇案中來。
我若不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般湊巧,這般離奇的事,一本在武林誰也不會重視,甚至人人都將它視為廢經的‘天武神經’,竟會是造成這件離奇曲折之事的主要原因。」
每一件事,乍看起來,都像是獨立的,沒有任何關連的,每一件事的表面都有獨立的色彩,這一事東一件、西一件,不到最後的時候,看起來的確既零落又紊亂,但等到後來卻只要一根線輕輕一穿,將所有的事全都穿到了一齊,湊成一隻多彩的環節。
夜色降臨,大廳中每一個參與此事的人,心中都有著一份難言的沉重意味,誰都不願說出話來。
突地,牆外一聲響動,「當」地一聲,牆頭搭上一隻鐵鉤,眾人一亂,擠至牆外,牆那邊卻已接連躍入兩個人來,齊地大嚷道:
「柳老弟,你果然在這裡!」
他們竟是「萬勝神刀」邊傲天,與那虯鬚大漢梅三思!
一陣寒喧,邊傲天嘆道:
「我已經見著了那位久已聞名的武林奇人‘南荒大君’,所以我們才會兼程趕到這裡,但是——唉!就連他也在稱讚那真是個聰明女子的石琪,她竟未在‘飛鷹山莊’露面,想必她知此時情勢已不甚妙——除了‘南荒大君’的門人外,武林中聞名幫會,例如‘共翎黑箭’的兄弟們也都是趕到了。
‘烏衣神魔’怎能抵得過這團結到一至的大力量,是以她眼見大勢不好便將殘餘的‘烏衣神魔’們全部都帶走了……唉!真是個聰明女子。」
柳鶴亭只聽得心房砰砰跳動,因為他對她究竟有著一陣深厚的情感,但是,他面上卻仍然是麻木的,因為他已不願再想將這段情感存留在他心裡。
只聽邊傲天又自嘆道:
「但願她此刻能洗清革面,否則——唉……」目光一轉,突地炯然望向翠衫女子陶純純,道:
「這位姑娘,可就是真的陶純純麼?」
陶純純面頰一紅,輕輕點了點頭。
邊傲天天面容一霽,哈哈笑道:
「好,好……」
陶純純迴轉身去,走到門畔,垂首玩弄著手中的情簫,終於低聲吹奏了起來。
梅三思仰天大笑一陣,突又輕輕道:
「好,好,江湖中人,誰不知道陶純純是柳鶴亭的妻子。
好好,這位陶純純,總算沒有辱沒柳老弟。」
柳鶴亭面頰不由一紅,邊傲天、梅三思、戚氏兄弟,一齊大笑起來。
陶純純揹著身子,仍在吹奏著她的竹簫,裝作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但雙目卻不禁閃耀出快樂的光輝。
項煌愕了一愕,暗歎道:
「我終是比不過他……」俯首暗歎一聲,突地舉起掌中短棒,應著簫聲,敲打起來,面上也漸漸露出釋然的笑容來。
這時鐵牆外的濃林裡,正有兩條人影,並肩走過,他們一個穿著霍白長衫,一個穿著青色的衣衫,聽到這鐵牆內突地傳出一陣歡樂的樂聲,聽來只覺此刻已不是肅殺的殘秋。天空碧藍,綠草如茵,枯萎了的花木,也似有了生機……
他們靜靜地凝聽半晌,默默地對望一眼,然後並肩向東方第一顆升起的明星走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