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聞方振遠冷冷說道:「大師,江湖中人說一不二,大師威動江湖,一向言而有信,大師取到了心中之物,該當如何?」
火雲頭陀道:「灑家回頭就走。」
方振遠道:「不再參與這一趟劫鏢行動?」
火雲頭陀怔了一怔,道:「灑家不是反覆無常的人。」
方振遠道:「方某相信大師一言九鼎……陳三把大飛輪趕過來!」
陳三應了一聲,長鞭一揮,大飛輪緩緩向前行去。
車子一動,雁蕩四雄、何坤全都跟看向前行去。
小高怔怔地坐在車轅上,心中卻在盤算,江湖上的機詐實叫人莫測高深,刀箭雙絕方振遠真的甘心把保的神秘之鏢,交給火雲頭陀嗎?
或是準備利用雁蕩四雄合圍一擊,把火雲頭陀殺掉……
大飛輪走得雖慢,但仍然到了方振遠的身旁。
陳三故意慢駛輪車,表達出心不甘情不願的心態。
車子停下,方振遠突然揮揮手,道:「退後八尺。」
圍在大飛輪四周的雁蕩四雄和何坤應聲退開。
方振遠目光炯炯地看著陳三、小高道:「開啟車門後退出五尺。」
陳三臉色一變,但仍然遵照指示,開了大飛輪的車門,退了出去,小高自然跟在陳三的身後行動。
方振遠回顧了火雲頭陀一眼,道:「大師,車門已經開啟,請大師自己動手拿吧。」
火雲頭陀哈哈一笑,道:「好氣派!江湖上劫鏢之人何止千百,大概都沒有灑家這麼輕鬆就能得手的。就算大飛輪之內佈下了天羅地網,灑家也要開開眼界了。」
他大跨一步,紅衣飄風,人已到了大飛輪前。
方振遠突然上前一步,道:「慢著!」
火雲頭陀回頭一笑,道:「怎麼,總鏢頭後悔了?」
方振遠道:「大師是誠信之人,方某隻是覺得把話說得越清楚越好。」
火雲頭陀道:「灑家受教。」
方振遠道:「大師只是要取得一個檀木箱子?」
火雲頭陀道:「不錯。」
方振遠道:「箱子裡裝的是甚麼,大師知道了?」
火雲頭陀沉吟了一會,道:「方總鏢頭這大飛輸的車廂之中,裝有幾口檀木箱子?」
方振遠道:「大師自己看吧。」
火雲頭陀一揚濃眉,推開車門,只見相當寬敞的軍廂之中,只放著一口檀木箱子。
那只是一口寬不過半尺,長不過尺半的小木箱,如論車廂中的空間,這種箱子放個三、五十口也放得下,但卻只有一個。
方振遠淡淡一笑,道:「大師滿意吧?」
火雲頭陀暗暗運功戒備,緩緩提起木箱,躍下飛輸車,既無人出手襲擊,車中亦無機關發動,他不禁一呆。
方振遠輕輕嘆口氣,道:「大師請吧。」
火雲頭陀搖搖手中木箱,道:「這箱子裡會不會放看火藥、毒物?」
方振遠道:「如是火藥、毒物,方某人也不敢放在大飛輪之中了。」
火雲頭陀淡淡一笑,道:「方總鏢頭高明,灑家不能不佩服了。」
方振遠道:「大師好走!方某人不送了。」
火雲頭陀苦笑一下,提著木箱大步而去,紅衣飄飄,片刻間已走得蹤影不見。
小高冷眼旁觀,也只瞧出個大概情形,箇中究是如何的玄妙,卻有著甚多不解的地方。
只覺江湖上,除了武功之外,在成敗生死之間,機智與經驗也佔了極大的比重。
方振遠目送火雲僧走遠了,輕輕吁了一口氣,道:「總算減少了一個強敵,但願五行高僧行動如一,那就可以消去一大阻力。」
他翻身上了黃驃馬,向前行去。
大飛輪又開始向前駛去。
小高眼看一切恢復了常態,忍不住低聲說道:「陳三哥,剛才是怎麼回事啊?」
陳三道:「咱們總鏢頭,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經驗豐富、機智過人,那火雲頭陀雖然知道上了當,但卻有苦說不出,只好硬看頭皮走了。」
小高一臉困惑地問:「火雲頭陀上了甚麼當?」
陳三急急說道:「小聲一點,要是讓幾位鏢頭聽到了,只怕要捱上一頓好罵了。」
小高一伸舌頭,不再多言。
倒是陳三忍不住,自行說道:「那木箱之中,絕非火雲頭陀需要之物。」
小高道:「可是,車廂之中只有一個箱子啊,總不能大飛輪上是空的……」
「這是咱們總鏢頭神機妙算了,」陳三滿臉得色地道:「火雲僧明明知道上了當,卻又說不出甚麼及悔的話。」
小高心中忖道:「五行頭陀在江湖上是很有名望之人,他也出手奪鏢,可見這趟神秘之鏢,定非平常之物了。」
忽然間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湧上心頭,這大飛輪中究竟運的是甚麼東西?我得想法子瞧瞧不可。
這一條雙峰夾道的險惡之路,綿延了十餘里長,但除了火雲頭陀現身欄截之外,竟未再遇危險。
出得山口,唐瑜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方兄,過了這一段最為兇險的地方,他們也該知難而退了。」
方振遠搖搖頭,道:「我的看法有些不同。」
唐瑜道:「願聞高見。」
方振遠道:「如論讀書之多,用計行謀,小兄自知不如賢弟,但如論江湖上的經驗、閱歷,為兄就比賢弟豐富了。」
唐瑜道:「方兄的意思是……」
方振遠道:「這條險路上只出現了火雲頭陀一人,只是證明了動這批鏢貨的人,可能早有了協議,分段攔截。」
唐瑜道:「放眼中原江湖,有多少人會對方兄的鏢車下手,方兄心中應該是早有概念的了?」
「困難處也就在此了,五行頭陀在江湖上雖然獨行其事,不受一般規戒約束,但如嚴格劃分,他們是屬於正道中人,從未聽說他們有劫鏢的行徑,但這一次,他們卻破例出了手,究竟還有多少人會出手劫鏢,就很難知道了……」話聲一頓,又道:「不過,有幾點我相信出了他們意料之外。」
唐瑜笑道:「哪幾點?」
「一是賢弟在此,他們絕未-到我會把追風劍拖下水。」
唐瑜笑道:「我雖已多年不問江湖中事,但憑你我兄弟的交情,遇上了自然不能不管。」
方振遠臉上突現堅毅之色,道:「我發覺水道不通時,就明白了處境的險惡,我想不出甚麼人有這麼驚人的能耐,能夠把這許多武林高手集於一處,讓他們聽命行事。」
唐瑜沉吟了一陣,道:「慢一點……你是說有一個人在暗中指揮,操縱了許多水旱兩路的人物,在和九江鏢局作對?」
「未必是存心作對,但卻是志在奪鏢。」
唐瑜道:「甚麼人能讓中原道上水早兩路中人,聽他之命行事?小弟實在想不出這麼一個人來?」
方振遠道:「愚兄也想不出他是甚麼人,但一定有這麼一個人。不是小兄誇口,就目前中原道上,水陸兩方面開山立派之人來說,還沒有哪一個人敢向九江鏢局挑戰,除非有一個人能把他們的力量統一起來,並且還要有一些外援參加,所以咱們無法推想出他們的實力,但他們也想不到,我會把九江鏢局的力量也集中起來,賢弟,這可能是一場大對決,勝則九江鏢局奠定了全國第一大鏢局的基礎,敗則可能毀去九江鏢局的基業。」
唐瑜神情肅然地道:「火雲頭陀既已出現,其餘的金、木、水、土也可能參與這件事了?」
方振遠苦笑了一下,道:「老實說,火雲頭陀未曾出現之前,小兄心中還有一個底子。
但火雲頭陀突然出現,事情就顯得神秘莫測了。」
唐瑜道:「一個能讓五行頭陀那等高手聽命的人,自非尋常人物。」
「小弟奇怪的是,你這次究竟保的是甚麼?竟牽扯出這許多難纏的人物,掀起如此大的風波?」
小高突然發覺自己具有人所難及的敏銳聽覺,方振遠和唐瑜在七、八丈之外交談,聲音細小,但他暗中運功,竟可聽得清楚。
他暗暗想道:「我如能知曉這趟鏢保的是甚麼,也可了去一番心願。」
哪知方振遠突然改用低微的聲音,也只有並騎而行的唐瑜勉強可以聽到。
小高暗暗嘆了口氣。
只聽陳三道:「小高,是不是很累了?」
「我很好……」小高一挺腰,坐直了身子。
原來他剛才專心一意地竊聽方振遠與唐瑜的談話,不自覺地靠在橫板上。
不知道方振遠說的是甚麼?
只見唐瑜一直保持著的輕鬆神情,突然之間嚴肅起來,好似一下子擔負了一個很重的負擔。
陳三伸手拍了拍小高的肩頭,低聲道:「小高,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你已經不錯了,有些人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會嚇得屁滾尿流。」
小高本來想解釋一下,但想一想,懶得多費唇舌,也樂得藉機會養養神,當下閉上雙目,向後一靠,倚在橫板上休息起來了。
這大飛輪構造特殊,不但陳三的坐位之後有靠背,就是小高坐位的下手,也有微微傾斜的靠背,比起騎馬來是舒服多了。
方振遠一直保持著緩進的速度,也保持著上佳的體能狀況,可以應付隨時突來的襲擊。
耳際突聞水聲滔滔,小高睜眼一看,只見一道江流橫攔去路。
雖然沒有長江流水那種滔滔氣勢,但寬也有七、八丈,是非渡船無法越過的大河。
這本是長江的一處支流,稱作大洪河,源流不長,但卻溝通了兩座大湖彙集長江水勢相當深闊。
岸上有客棧,江畔有渡船。看看天色,也不過申中時光,渡過大洪河正好是晚飯時間。
但方振遠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竟然下令住店。
這不是大碼頭,四、五家客棧,也都勉可歇腳。
唐瑜低聲道:「方兄,渡過大洪流,就是一處很熱鬧的市鎮,這地方不但簡陋,而且前有大河,後臨峽谷,何況,天色尚早……」
方振遠笑笑道:「賢弟請看對面兩艘快艇和一艘單桅巨船,是不是有些可疑呢?」
唐瑜凝目看去,果見到面有艘巨帆和兩艘快艇,靠在碼頭上似是準備出發。
如若大飛輪登船過渡,對方就可控制大局,隨時可以在江面上突擊。
他不禁暗暗佩服,江湖上的經驗及閱歷,自有它珍貴之處。
方振遠傳下了第二道奇怪的命令,要隨行的鏢師和趟子手吃過酒飯後立刻睡覺,三更時分再加戒備。
陳三仍然是在車位上吃的酒飯,小高送回碗筷,也順便帶回了總鏢頭的令諭。
陳三想了一下道:「小高,你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
小高問道:「你呢?」
「我已習慣了在車上休息。」
小高嘆口氣道:「面臨大河,後近峽谷,夜寒必重,你如何受得了?」
陳三笑笑道:「從來沒有人這麼關心過我,你小高這幾句話,我聽來快樂得很。你放心,我帶有一條毛毯子,足可禦寒。」
小高心中一動,道:「陳三哥,既然你一定要住在車上,我也留下來陪你了。」
陳三急道:「不行!你小子不是不知道,這裡夜寒極重,我有毛毯禦寒,你甚麼也沒有,如何能夠留在車上?」
小高道:「我去找店夥計借床棉被來。」
小高果然借了一條棉被,陳三大為感動,要小高把棉被鋪在車門前面,地方雖小點,但一面擋風,睡那裡暖和不少。
柯老大送來了一壺酒和兩斤牛肉,拍拍小高道:「夜寒露重,你小子要多多保重啊!受不住寒氣就喝口高粱。你要明日,此刻時辰不對,你要是病倒了,可沒有人照顧你。」
陳三道:「柯老大,勸他回客棧去睡。」
柯老大哈哈一笑,道:「不行,我知道小高這小子,義氣得很,你多照顧他一點就行了。」
陳三道:「你柯老大盡管放心,咱們這趟鏢只要平安地回到江州,我就是求總鏢頭,也要替小高求個實缺出來。」
「多謝你了,陳三哥。其實我小高也不在乎每月多幾兩銀子。」
陳三笑笑道:「你年紀還輕,聽我跟柯老大的不會有錯。」
柯老大突然伸手按在小高肩上,道:「小高,不管出了甚麼事,你能躲就躲起來,能走就走,你力量太小了,是那麼微不足道,就算你拚了命,也沒有多大的幫助,小高,你明白我的看思嗎?」
小高點點頭。
陳三看了柯老大一眼,道:「我也這麼說過他,柯老大,總鏢頭似乎胸有成竹,小高守在大飛輪上也許是對了。」
柯老大點點頭,緩步離去。
夜色中,他步履沉重,似是有無限心事,也流露出無限淒涼,小高几乎要出口叫住他,卻強自忍了下來。
事實上,隨行的鏢頭、趟子手,都已經明自此行的兇險及艱難,雙方鬥智鬥力,不是一、二次的拚殺就能夠分出勝負的。
這是一段漫長的路,不知要經過多少的拚殺才會有結果。
大飛輪停在客棧之外三丈左右,那是一片空曠的草地上。
下弦月剛剛露出,一陣大風帶來了濃重的雲層把它掩住。
夜色更暗,風聲更緊。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藉著月色的掩護,正向大飛輪走了過來。
小高想坐起,但卻忍下未動,此時此刻,不宜表現他一身超絕的武功。
步履聲逐漸接近,已到了大飛輪四、五尺之外。
陳三終於也警覺了,忽然坐起,同時右手已多了一把出鞘的單刀。
「你是陳三吧?」
陳三已聽出了來人的聲音,急急說道:「是總鏢頭……」
「是我……」方振遠行近了大飛輪,身後緊隨著長衫飄飄的唐瑜。
方振遠看看橫躺在車門前的小高,道:「他是……」
「我的助手小高……」
「好!走完這趟鏢,你們都有重賞,叫他起來,開啟車門。」
小高自然早醒了,直聽方振遠說完話,才一翻身坐了起來,下了蓬車。
陳三開啟車門,方振遠、唐瑜行入了車中,關上車門。
車廂內傳出了方振遠的聲音,道:「不要聲張,你們不願意留下來,就回到客棧去睡,願意留下來,我也不勉強你們,不過,不能堵住車門。」
陳三應了一聲,小高只好搬動棉被,陳三示意小高回到客棧去睡,小高卻執意不肯。
客棧的棉被又厚又大,小高索性不睡覺,把棉被裹住四周,打坐調息。
三更時分,風吹雲動,下弦月放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輝。
小高星目微啟,剛好發覺江畔上三條人影疾奔而來。
那是第一流的輕身功夫,三條人影接近到大飛輪七、八尺之外,仍未傳出來一點聲息。
小高無法推斷坐在車中的方振遠和唐瑜,是否已經發現敵人,但卻擔心陳三的安危。
因為陳三睡的地方,正好在車門下面,如對方出手,第一個一定是對付陳三。
三條人影分站三個方位,月光下小高已可看見三個人影都穿著一色的夜行勁裝,但卻有一條黑色絲巾包住臉部,只露出兩隻眼睛。
這情形分明是要掩飾真正面目,這有兩個可能:
一個可能他們是方總鏢頭的舊相識,不好意思出手劫鏢,故意將臉蒙上。
一個是他們在江湖上有相當的身份、地位,不願洩露了真正身份。
看到三個蒙面人,小高心中一動,暗道:「我也可以把自己改扮起來。」
他頭上本來戴了一頂護臉的皮帽,兩邊的護耳向下一拉,把臉掩去大半,就算是相識的人,一時也無法辨認。
面對著即將發生的兇險,小高不但沒有畏懼,在心情上反而有一種期待已久的興奮。
現在,小高唯一擔心的事情,就是陳三和柯老大在這場將來臨兇險戰鬥中的安危,他不願他們受到傷害。
他是個很有感情的人,但卻又充滿著窺視天下武的奧秘的心願。
大飛輪對面的黑衣人突然一跨步,人已到了篷車的後面。
陳三似乎是真的睡著了,來人欺身到車身的前面,他竟然毫無所覺。
事實上,來人步履輕巧,連一點點輕微的聲息亦未發出。
那人伸出了右手,點向陳三。
小高心中大急,不知是否應一該出手相救,正感為難之際,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道:
「朋友請手下留情,他只是一個趕車的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那黑衣人的右手,已接近了陳三,突然停了下來。
三個接近大飛輪的黑衣人,同時飄身而退,但卻並未退走。
方振遠目光轉動,掃掠三個黑衣人一眼,抱拳說道:「區區方振遠,九江鏢局總鏢頭,自信這些年來行事謹慎,從未開罪過江湖上的朋友。三位如果有需要方某效力之處,但請吩咐一聲,只要方某人力所能及,絕不借故推拒。」
小高心中忖道:「看來九江鏢局的盛名,實也是得來不易,光憑這份低聲下氣的姿態,就非一般江湖人所能做到的。」
但三個人卻是毫無反應,沒有一個人開口答話,只是盯著方振遠。
方振遠皺皺眉頭道:「三位金口不開,用意不明,這就叫方某人為難了。」
小高細心觀察,三個黑衣人並非全無反應,只不過他們之間以目光交談,彼此心領神會。
奇怪的是,三個人似乎都在逃避說話。
難道是怕人由口音中聽出了他們的身份?
但聞方振遠輕輕嘆口氣,道:「三位一直不肯開口,就叫方某人無法得知來意了。」
這時,本來在車中的唐瑜,突然一長身飛了出來,道:「方兄,人家不肯開口,分明是沒有把你九江鏢局放在眼中,你怕開罪了江湖上的朋友,但我唐瑜可不怕。深夜近車,非偷即盜!」
那三個黑衣人同時冷笑一聲,六道目光一起投在在唐瑜臉上,神情充滿了不屑之意。
唐瑜本是極端聰明的人物,一看三人的臉色,忽然心中一動,道:「三位認識唐某人?」
站在正面的黑衣人再也忍不住了,他冷笑一聲,道:「追風劍唐瑜,你好狂妄的口氣。」
聲音怪異,分明是故意捏看喉嚨擠出來的聲音。
方振遠長長嘆了口氣,道:「各位既然來了,似乎就用不著這麼遮遮掩掩了,方某不願得罪江湖上的朋友,卻也不是怕事的人,九江鏢局能有今天這個局面,是我方某人手中的於母金刀、十三支甩手鐵翎箭所打出來的天下,說到江湖道義、朋友情份,方振遠兩肋插刀在所不惜。但如要恃強劫鏢,那就要看看各位的手段了。」
仍是那種怪異的聲音,道:「方總鏢頭,今夜打擾,情非得已。方總鏢頭愛朋友,當能體諒我們的苦衷,至於我今夜來意,方總鏢頭心中大概早已有數了。」
聽口氣,分明是故舊相識,卻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方來劫鏢。口氣要軟中帶硬,看樣子,套交情、講斤兩恐怕已無法渡過今夜之危了。
衡度情勢之後,方振遠暗自下了決心,既難善罷,就只有放手一戰了。
心中既下了決定,口氣一變,道:「老實說,我不明白諸位的來意何在,總不會是來劫鏢的吧?」
「很不幸地,被你料中了,咱們今夜來此,正是為了劫鏢。」
話出自另一個蒙面人之口,但聲音怪異,也分明是故意裝出來的。
方振遠心中暗道:「看樣子,這一位可能是相識的朋友,而且口氣堅定,恐非言語所能解決了。」於是他又道:「三位既是劫鏢而來,又同必掩住本來的面目呢?」
「事非得已。」
說話的是另一個人,三個人都開口了,但都用裝作出來的聲音。
方振遠心想:「難道這三個人都是我方振遠相識的人?」他當下哈哈一笑,道:「九江鏢局能有今天這個局面,不是全憑口舌之利得來的,三位如果要動手劫鏢,先要把方某人打倒才行。」
「定要動手,分出生死才成嗎?」
「總不能讓方某人白白地送上鏢貨,自己毀了九江鏢局的招牌吧?」
「這麼看來,只有動手一戰了!唉,方總鏢頭請多保重。」
他聲音傷感,似是對方振遠的決定感到惋惜。
唐瑜右手一揚,「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寶劍劃出一道劍花,道:「笨鳥先飛,打旗的先上,在動方總鏢頭之前,哪一個肯賜教,先把我姓唐的放倒再說吧。」
三個黑衣人互望一眼,正東方位上的黑衣人突然上前一步,右手也多了一柄長劍,冷冷說道:「唐瑜,你不是九江鏢局的人,為甚麼要管這檔閒事?」
唐瑜笑笑道:「諸位既敢劫鏢,甘為盜匪,還有甚麼事做不出來?但卻蒙著大半個臉,豈不是太過做作了?」
他罵起人來,詞鋒銳利,刺耳難聽。
那黑衣人的眼中泛起怒意與殺機,他冷冷的注視著唐瑜,道:「唐瑜,你介入此中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使事情更行惡化,鬧成慘劇。」
唐瑜冷笑一聲,道:「諸位計劃劫鏢的時候,沒有把我唐某計算上,是嗎?」
黑衣人長劍一振,道:「你破壞了我們的計劃,破壞了我們的大事,當真是在劫難逃了!」
坐在車上的小高,聽到最後的一句話,心頭忽然一震,他忖道:「這口音好熟。」
原來,那人的最後一句話,沒假裝聲音,露出了本來的口音。
唐瑜此時劍已出手,寒芒如電,直刺過去。
方振遠大聲喝道:「唐賢弟,快請住手!」
他的喝止雖快,但劍勢更快,兩人雙劍,已交換三招。
唐瑜只覺對方內力高強,劍上力道奇重,追風劍以快速見長,而對方劍勢的變化竟不在追風劍之下。
唐瑜收劍疾退,後掠八丈,方振遠橫跨一步,擋在唐瑜身前,此時金刀雖已出,但卻隱在肘後,抱拳道:「你……你是雷兄……」
小高心中忖道:「不錯!正是雷方雨的聲音,這位稱霸中州的大豪,怎會劫鏢呢?」
那黑衣人突然扯下蒙面黑巾,嘆了口氣,道:「言多必失,雷某人說話多了些。」
方振遠神色驚異,呆呆地望著雷方雨,道:「雷兄,這是怎麼回事?」
雷方雨又是一聲長嘆,道:「方兄,想不到是我雷某人吧?」
「完全意外……」方振遠神情茫然地說:「丟開咱們的交情不談,以雷兄的聲譽,怎會做出劫鏢的事?」
霍方雨沉吟了一會,道:「方兄,雷某有苦難言,方兄如肯賜諒,交出鏢貨,不但可免去今夜一戰,兄弟且感激萬分。」
方振遠道:「雷兄,咱們交往了十餘年,彼此相知甚深……」
雷方雨截道:「所以你作夢也沒想到,我會劫你的鏢貨。」
方振遠道:「確未想到,但雷兄卻應該想到,兄弟不會雙手奉上鏢貨。」
雷方雨神情肅然地道:「我解下蒙面黑巾,就是決心承擔起這次劫鏢的責任,錯開今夜,方兄儘可以找我……」
「如果在下未聽出雷兄的口音、叫破雷兄的身份呢?」
「就算你聽出來,卻也未必就敢肯定是我,我可以咬牙不認,你又如何確定是我?」
方振遠愣了一愣,忖道:「這話倒也不錯,硬不認帳,說出去,武林中也不會有人相信。」
雷方雨道:「今夜之事,日後我自會給方兄一個交代,但願今夜你能抑制自己。」
方振遠道:「抑制自己?雷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方雨神情肅然地說:「方兄,你衡量一下情形,是否有致勝的把握。」
方振遠淡淡一笑,道:「雷兄劍術精湛,兄弟心儀已久,但如果說勝過兄弟我,兄弟倒是不太相信。」
雷方雨冷笑一聲,道:「至少在二、三百個回合之內,無法分出勝負。」
方振遠點點頭。
雷方雨又笑道:「方總鏢頭只看到我雷某人,難道忘了我們是有三個人的嗎?」
方振遠一怔,道:「他們兩位是……」
唐瑜截道:「雷大俠也忘了有我唐瑜在場。」
霍方雨道:「算上你追風劍,我們還多了一個人。」
唐瑜道:「九江鏢局,還有隨行的鏢師,如論人數之多,九江鏢局是佔盡優勢了。」
方振遠聽出了雷方雨的弦外之音,他高聲說道:「能和雷兄同行的,自是武林高人,何不解下蒙面黑巾,容方某拜見?」
另外兩個黑衣人,聽了這番話,仍是肅立未動,但見蒙面黑巾在微微抖動,顯見兩人的心中正激動萬分。
雷方雨長長嘆了口氣,道:「方兄,兄弟顯露出本來面目,已經給足了方兄面子,他們不會再以本來面目和方兄相見了。」
「難道這兩位也是方某人的舊識?」
雷方雨略一沉吟,道:「他們兩位的武功、聲譽,絕不在我雷方雨之下。兄弟言盡於此,請方兄三思才好。」
方振遠果然凝神思索。
小高卻聽得精神一振,忖道:「能和雷方雨齊名的人,自然是江湖上享譽極隆之人。目前江湖上最有名的五個人,我已經見過四個,難道此二人也是五大名人之中……」
他忽然震動了一下,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這不太可能呀,龍家堡的龍公泰遠在塞外,怎麼無端端的跑到中原劫鏢呢?
一劍千鋒董百藥是一門之主,又怎會和雷方雨聯手劫鏢?
至於五大名人之首的韓七絕,早已息隱深山,行蹤不明,要不會和雷方而聯手劫鏢的了……
但除了這些人,誰又能與雷方雨這樣的一方豪雄齊名呢?
小高暗暗地嘆息一聲,這江湖之大,當真是山藏海納。
除了五大名人之外,還不知道有多少名不見經傳的高人,像那火雲頭陀,不是一樣受到方振遠的禮遇嗎?
能受刀箭雙絕方振遠禮遇的人,自然具有相當的份量。
而敢單人匹馬欄截九江鏢局鏢車的人,亦必有著鬥鬥刀劍雙絕的勇氣與信心。
但這火雲頭陀的大名,自己卻從未聽人說過。
這時,雁蕩四雄、何坤部已趕到現場,五個人站在一丈之外,兵刃在手,全神戒備,準備隨時一戰。
方振遠沉吟良久,才似定了主意,他緩緩道:「雷兄,要甚麼?」
雷方雨呆了一呆,道:「貴局保的鏢貨。」
「只是幾個箱子,而且在前面峽谷之中,已被五行神僧中的火雲和尚取去了一隻。」
雷方雨沉吟了一會,道:「方兄車中還有幾個?」
「兩個……」方振遠嚴肅地道:「雷兄,可以拿一個去。」
「如果兄弟兩隻箱子都要呢?方兄肯不肯賞這個面子?」
「可以。」方振遠毫不考慮地答應了。他又道:「不過……雷兄也要給方某一個交代才行。」
雷方雨道:「請說。」
方振遠道:「雷兄取走了兩個箱子之後,必須保證今後不再和九江鏢局為難……」
他目光一掠另外兩個黑衣人,又道:「他們兩位也是一樣。」
雷方雨望望兩個黑衣蒙面人,兩個黑衣人微微點頭。
方振遠冷肅地說道:「大丈夫一言……」
「快馬一鞭……」雷方雨道:「不過,我要搜查一下車中共有幾個箱子。」
「可以。」
雷方雨道:「如果不止兩個箱子呢?」
方振遠道:「兄弟說兩個,就只有兩個,如尚有多餘,雷兄一併取走就是了。」
雷方雨沉吟了一陣,道:「車中如果還有別的東西呢?」
唐瑜冷冷道:「雷方雨,你太過份了。」
方振遠搖搖手阻止唐瑜,道:「唐賢弟,錢財寶物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以雷兄和同來的身份,肯出面劫鏢,這個面子非賣不可。雷兄,請登車搜查,能找到甚麼就儘管帶走。陳三,開啟車門。」
陳三應了一聲,開啟車門,同時一拉小高,兩人同時離開車子,退到三尺之外。
小高伸手拉低帽沿,站在一旁,心中卻暗叫奇怪。
雷方雨來劫鏢,卻又似乎不知道劫的是甚麼東西,而方振遠的表現,更叫人無法捉摸。
大飛輪中放了三隻箱子,火雲頭陀兵不血刃取走了一隻,餘下兩隻,又拱手讓雷方雨取走。火雲頭陀取箱子時,車中只看到一隻箱子呀!
天下第一鏢局,竟任人予取予求,這算甚麼?
這和他過去為追尋失鏢,遠行南荒,血戰數十次的行徑大相違背。
莫非這其中有甚麼玄機不成?
雷方雨登上了大飛輪。
只見兩個相同的紅漆木箱,並排放在車中,木箱不大,寬不過半尺,長不過尺半,但造得十分精巧。
還有兩把精巧的金色小鎖,分鎖在箱子上。
車內十分寬敞,坐上三、四個人,也不會覺得擁擠,但鋪著紅毯的車上,只放著兩個箱子,別無他物。
雷方雨仔細搜了一陣,再找不出別的物品,只好提起兩隻箱子,箱子入手,雷方雨已覺出箱子裡放有東西,份量不輕,似是放著衣服書畫之類。
方振遠沒有阻欄,任憑雷方雨在車上搜查。
直待雷方雨提著兩個木箱走下大飛輪,才淡淡一笑道:「雷兄好走,恕兄弟不送了。」
雷方雨注視著方振遠,緩緩說道:「這份交情,我們會記在心裡,這麼一個結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方兄能夠名動四方,確是不易。除了刀箭雙絕之外,還有人所難及的智略,我們來劫取一個箱子,方兄卻給了我們兩個,兩隻箱子完全一樣。」
「因為我們也只有兩個箱子。」
「所以我們就一起拿去,至於這箱中裝的是甚麼東西,那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
方振遠笑道:「這箱子上金鎖的鑰匙,在託鏢主人的手中,所以兄弟也無法給雷兄了。」
雷方雨道:「我明白,開啟箱子的時候,萬一發生甚麼危險,也不關方兄的事了。」
「如果先說明自,雷兄和另外兩個朋友,應該也不會受到牽連。」
「承教!承教!」雷方雨提著兩個木箱大步向前行去。
另外兩個黑衣蒙面人也緊隨在雷方雨的身後離去。
小高心中大感奇異,原本是一場非打不可的局面,忽然間輕輕鬆鬆的化解了,這結果讓小高大惑不解。
其實,江湖上機變萬千,又豈是小高閱歷不豐的人所能理解的。
雷方雨等三人離去之後,何坤和雁蕩四雄急急圍了上來,道:「總鏢頭……」
方振遠揮揮手阻止了何坤之言五並且神情愉悅地道:「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上路。」
小高強忍心中重重疑問,但好奇之念,並未稍減。江湖上之事那麼深博廣大,難以預測,必須花更多的時間去了解。
失去了鏢貨,方振遠並沒有迴轉九江,大飛輪一早渡河,仍按照預定的方向行進。
數年累積的經驗使小高明白言多必失,只有在最適當的時間,才能技巧地探索一些隱秘。
何況,走鏢這個行業,對小高來說還是第一次,儘管他心中有很多疑問,但他總是儘量忍著不問。
小高能忍,但陳三卻忍不住了,他嘆息一聲,道:「這趟鏢很奇怪,我在鏢局裡幹了十年,走鏢數百次,從未遇見這樣的怪鏢。」
「怪鏢?甚麼意思?」小高間道。
陳三目光轉動,發覺總鏢頭在十餘丈之外,何坤和雁蕩四雄幾位鏢師,都跟在鏢車四丈之後。
大概是車中已無鏢貨,用不著再守在鏢車的四周了,這給了陳三一個說話的機會,他輕籲一口氣,道:「過去走鏢,咱們都知道保的是甚麼貨物,運送至同處,這一次,卻是甚麼都不知道,大概只有總鏢頭心裡明白了。」
小高道:「咱們保的東西,不是被人家劫走了嗎?」
「是啊……」陳三一臉茫然地道:「大飛輪上只要多放五斤以上的東西,我都能夠感覺出來。」
小高問道:「現在呢?」
陳三搖搖頭,道:「車上已經沒有東西了,咱們駛的是一輛空車。」
小高路一沉吟,道:「那咱們押送的鏢貨,真的被人家取走了?咱們應該折回九江才對,怎麼繼續上路呢?」
這是小高心中的疑問,一直不便提出來。但陳三既提起來了,他立刻順勢探問。
小高略一沉吟,又道:「也許咱們這一次保送的是很名賢的珠寶,總鏢頭自己帶在身上了。」
陳三看了小高一眼,道:「不可能!如果咱們保送的東西還在,就一定還放在大飛輪上……」
他話猶未完,卻突然住了口。
但聞蹄聲得得,柯老大拍馬趕到車旁,道:「小高,這一次不該要你來的。」
小高心中明白,那是出於至誠的關懷,他甚是感動,口裡卻笑道:「為甚麼呢?」
柯福道:「九江鏢局三、四年都沒出事了,想不到這一次總鏢頭親自出馬護鏢,竟有這麼多的麻煩。」
小高道:「既然在鏢行中混口飯吃,就難免會碰上這種事,這樣也好,也可以……」
「甚麼……」柯福瞪大了眼睛道:「小高,你認為這是好玩的哪?刀槍無眼,碰上了不是瞎眼、斷腿,就是皮破血流,你年紀輕,不知利害……」
「我知道!柯老大,可是,我自願幹了這個行業,總不能一遇危險,就趕快拚命地逃開吧?」
柯老大微微一怔,道:「你小子要是那樣沒有出息,我也不會把你帶入鏢局了。」
小高笑笑道:「對!我小高總不能讓你柯老大丟臉啊!」
柯福長長嘆口氣,道:「小高,話雖不錯,但你小子那點蠻力派不上用場,真要動刀動槍,你一點也幫不上忙。」
陳三接道:「這一點我勸過他了,一旦打起來,要他別出手,能走就走,不能就躲起來。
柯老大,不過,保鏢這一行,本就是刀口上舔血,拿命換錢,一旦遇上了甚麼,那也只好認命了。」
柯福道:「我感到不安的是,這一次實在輪不到這小子來。我想盡辦法把他給安排上,要是害了他的命,教我如何安心?」
陳三笑道:「這麼說,我也有責任了,我要是不答應你柯老大的勸說,小高絕對走不上這趟鏢。」
小高心中雖感好笑,但對二人關懷情義,卻是銘感十分,他輕輕咳一聲,道:「陳三哥、柯老大,不用為我擔心,生死由命,我小高早把這些事看開了,保鏢這一行雖危險,卻很刺激。我就是喜歡這種生死邊緣的冒險生活。」
柯老大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一提韁繩,快馬向前衝去。
小高閉上雙目,倚在靠背上,心裡卻盤算著,這一趟鏢究竟保的是甚麼東西?居然能夠引得雷方雨這等江湖名人也來劫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