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略一沉吟,道:「好!我盡力試試。」他揚揚手中皮箱,道:「方振遠,你仔細想想,我要帶著這皮箱離去,你有把握阻止我嗎?」
方振遠想到方才的幾刀,確實沒有把握,不禁冷哼一聲,道:「有甚麼話,只管說吧。」
小高道:「拿解藥來,我用這個箱子和你交換。」
方振遠瞼上陰晴不定,似是極為用心地思量此事,他沉吟良久,才吁了一口氣,道:
「小高,你是個很狡猾的人,我如何能相信你呢?」
這時室外傳來衣袂飄動之聲,整個大廳都已被人圍了起來。
蛇娘子嘆息,道:「小兄弟,你上當了。」
小高目光轉動,發覺門口、窗外人影閃動,果然已被人重重包圍,對方振遠的陰險,他又多了一層認識。
他冷笑道:「總鏢頭的陰險,又得到一次證實,可惜智者千慮,卻有一失了。」
方振遠微微一怔,道:「本座想不通,哪裡有失了?」
小高厲聲道:「你這箱子裡的隱密,在整個鏢局中並無多人知道,如今你召集了他們,豈不是自洩隱密。」
方振遠心中一震,暗忖道:「果然是一大失算,如今雁蕩四雄、何坤、唐瑜等都在廳外圍守,如再爭論下去,只怕是倒翻箱底,盡洩秘密了。」
他快速的想了一下,衡量出箱子的隱密高過小高與蛇娘子的生死。
心中念轉,他淡淡一笑,道:「本座向以仁厚待人,你今後只要不再和本局為敵,過去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你在胡說些甚麼?」小高大吼著。
方振遠道:「方某一向不願乘人之危,孟姑娘的解毒藥物也可以給你。」
小高道:「我……」
蛇娘子道:「兄弟,答應他。」
小高長嘆了口氣,道:「拿解藥來。」
方振遠道:「可以!不過有兩個簡單的條件,你要答應。」
小高冷冷地道:「第一個是要我少開口。」
‘第二個是……」方振遠道:「那小皮箱交給我,那是別人託保的東西,方某不能失去。」
小高略一沉吟,道:「好吧!一切依你,但我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當面服用解藥。」
「當然,當然!蛇娘子在江湖上雖非正派人物,但惡跡不多,方某既是應允贈藥,自然要藥到病除,俟孟姑娘傷勢好了之後,你再還皮箱。好在,以她精深的內功,很快就可以見效了。」
環環相扣,把小高約束得有怨難訴,本是立刻可以拆穿方振遠的虛偽面目,偏是又無法說出口來。
回頭看去,蛇娘子滿眼盡是乞憐之色,江湖中人最怕廢了武功,這個江湖中的一代女魔,面臨這一關頭時,也如平常人般的害伯和脆弱。
小高吁了口氣,冷冷地對方振遠道:「拿解藥來。」
方振遠道:「江湖上一諾千金。」
「哼!我不會言而無信。」
方振遠不容許小高再說下去,已搶先接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由懷中取出玉瓶,倒出一粒丹丸,道:「藥物名責,存量不多,服下去要立刻運氣調息。」
小高也不願去想方振遠的言中之意,他一手接過解藥,投入了蛇娘子的口中。
對症之藥,奇妙立生。蛇娘子服下之後,立即感到蔓延的毒性,受到了剋制,於是她急急運氣調息。
小高凝神細看蛇娘子臉上神情的變化,只見她原本積聚在眉宇間的青氣,很快地消失不見了。
前後不過一盞熱茶的工夫,蛇娘子突然站起身來,道:「小高,你可以走了,由我斷後拒敵。」
小高急道:「不成,人無信不立。咱們答應過的事,如同能夠反悔?」
方振遠亦道:「孟姑娘,小高說得對,人無信不立,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說了不算?」
蛇娘子冷笑道:「憑你方總鏢頭的陰險、狡詐,豈是配談信義之人。」
小高搖-頭,道:「他可以,但我小高不能。」
蛇娘於急道:「兄弟,你……」
「我已經決定了,你和方振遠的仇恨,可以找一個另外的時間結算,現在不成。」
蛇娘子嘆口氣,道:「你如此堅持,只好依你了。」
方振遠臉上神情變化不定,但卻極力隱忍沒有發作。
這個人,果然是能伸能屈的人。
小高看看手中皮箱,道:「這一個,對你方總鏢頭真的十分重要嗎?」
方振遠道:「不錯!九江鏢局受委託的鏢貨,一定要想辦法交到貨主的手中,不惜施用各種方法,以保障鏢貨的安全。」
「哼!只怕你不是這個用心。」
方振遠道:「小高,我已交出解藥了。」
小高道:「我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卻不會失信,你大可放心。」
方振遠道:「看得出來!看得出來!放下皮箱,你們可以走了。」
小高回顧一眼,道:「你在外面佈下的人手……」
「放心,放心,我方某人一向說話算數,你儘管護送孟姑娘離開,他們不會出手攔阻的。」
小高緩緩放下皮箱,回頭對蛇娘子道:「咱們走吧。」
蛇娘子苦笑道:「方振遠,論陰險,我們三大毒人都要對你甘拜下風了。」
「孟姑娘,兵不厭詐,彼此敵對相處,自是難免會用些手段,你傷勢剛好,還不宜妄動真力。就算報仇心切,也要休息兩天才成。」
這幾句話說得頗有仁者之風。
小高冷笑道:「希望你這一次說的是真話,你如再施詭計,那就別怪我也不守信用了!」
方振遠淡淡一笑,道:「兩位可以請了。」
接著突然提高聲音,道:「你們聽著,我已經答應讓小高護送孟姑娘離去,九江鏢局任何人不得出手攔阻。」
小高跟著蛇娘子離開大廳,果然暢行無阻。
離開大明客強之後,小高突然停下腳步,道:「姑娘保重,在下告辭了。」
蛇娘子一呆,道:「你要去哪裡?」
小高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立命?不必為我擔心。」
「兄弟……」蛇娘子孟小月幽幽說道:「你不能離開。」
小高皺皺眉頭,道:「為甚麼?」
蛇娘子孟小月道:「我要報答你……」
「報答我?怎麼報笞?」小高搖搖頭,道:「我看不用了。」
蛇娘子孟小月道:「不要走!我要和你好好談談。」
「談甚麼呢?我只是江湖上一個無名小卒,知道的事情不多。」
「談談你個人,你身負上乘武功,卻深藏不露,投入九江鏢局豈會全無目的?」
小高道:「我只是想見識一下方振遠的子母金刀,沒想到地威名遠播,卻是個陰險的人物。」
蛇娘子孟小月理一下被夜風吹散的長髮,道:「是不是很失望?」
小高點點頭,道:「一劍千鋒董百藥、中州大俠雷方雨都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但誰又會想到他們會出手劫鏢?」
蛇娘子孟小月笑笑道:「我呢?你對我也是一樣失望吧?」
小高道:「老實說,我對你知道的不多,也沒抱著甚麼希望,自然也談不上甚麼失望了。」
蛇娘子孟小月道:「那就好。我們被江湖上稱作三大毒人,視為邪魔外道,但比起那些外表道貌岸然,骨子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是不是還多三分人味?」
小高點點頭。
蛇娘子孟小月道:「這麼說來,我還是一個可交的朋友了?」
「我……」小高忖道:「你身上藏了一條絕毒金線蛇,縱然貌美如花,除了善役毒物的人之外,誰又敢和你交往?」
看見小高的尷尬神情,蛇娘子孟小月忽有所悟,她笑道:「兄弟,是不是有點怕我?」
小高苦笑道:「你有甚麼可怕,我只是……」
「討厭我身上帶了一條毒蛇?」蛇娘子孟小月突然探手入懷,由袖內抓出金線蛇道:
「小金兒,為了留下小高兄弟,只好委屈你了,去吧。」
右手一揮,竟把一條世上稀有的金線蛇,投入了夜空之中。
小高呆了一呆,道:「孟姑娘,這條金線蛇是你的心愛之物,也是克敵的兵刃、暗器,你怎能把它丟棄?」
蛇娘子孟小月笑道:「只要能留下你小高兄弟,再珍貴的東西,大姊我也可以丟棄不顧。」
小高怔怔道道:「這……我……」
「不用這個那個了,只要你答應留下就行了。」
小高道:「我流浪江湖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能多見一些江湖高人。」
蛇娘子孟小月截道:「你如能與我同行,會早一些償你心願。」語聲一頓,又道:「大姊姊有幾句知心話,說出來你不要見怪才好。」
小高略一沉吟,道:「好,你請說。」
蛇娘子孟小月道:「我看到你閃避方振遠的身法,雖然十分玄奇,不過,華而不實,而且兩次身法大不相同,顯然是偷學來的,如果真要和方振遠動起手來,只怕你很難支援過十招以上。」
小高微微一怔,道:「我學的……」
蛇娘子孟小月接道:「很雜,但都不完整,對不對?」
小高點點頭。
蛇娘子孟小月笑道:「那就留下來,大姊姊我的武功,絕不在方振遠之下。」
「你們三大毒人專以役毒傷人……」
蛇娘子孟小月道:「那是為了方便,取勝容易。老實說,如論真功實學,我們三人皆有很深厚的底子。一個人如能兼有我們三人之長,放眼當今武林,也算是一流高手了。」她看看小高,又道:「我們各有特色,郭蠍子的勾魂掌、周蜈蚣的奪命腳,都是當今江湖上極出色的武功。」
小高道:「孟姑娘呢?」
蛇娘子孟小月傲然一笑,道:「大姊的金蛇指也是自成一家。」
小高道:「這些武功,在下從未聽人說過。」
蛇娘子孟小月道:「很少聽到,才能稱作絕技。江湖上部傳說我們郭蠍子、周蜈蚣、蛇娘子役毒傷人,對我們真實的武功卻是瞭解不多。」
小高道:「這麼說來,三位都是高手了?」
「應該是當之無塊。一劍千鋒董百藥的武功如何,我倒沒見過。」孟小月緩緩說道:
‘但他和方振遠齊名江湖,大約在伯仲之間。我如收拾方振遠應該不會超過一百個回合就是郭蠍子、周蜈蚣也不會輸給他。」
小高怔道:「怎麼?在三大毒人之中,你排名第一?」
蛇娘子孟小月道:「你好像很奇怪,郭蠍子、周蜈蚣都不是好相與的人物,我如制不住他們,他們豈會乖乖聽我的話嗎?」
「我還以為他們是被……」被甚麼就說不下去了。
蛇娘子孟小月卻追著問:「說呀,被甚麼?」
「我……我……」小高開不了口,支吾了半天說不出來。
「是不是被我迷住了?」
小高尷尬一笑,道:「對!我一直認為,他們是被你的美色所迷,原來,他們是武功不如你。」
蛇娘子孟小月嘆口氣,道:「我一口一個兄弟的叫你,你連一聲大姊,也不肯叫我嗎?」
小高道:「我是孤兒從小沒爹沒孃,也沒有兄弟姊妹,所以不大習慣叫姊姊……」
「哎。」蛇娘子孟小月格格一笑:「這不是叫了嗎?留下來,我傳你武功,保證是盡心盡力絕不藏私,連壓箱底的本領一古腦兒教給你。」
小高心動了,道:「那要多少時間,我才能學會呢?」
蛇娘子孟小月道:「這就不是上姊我的事了,我只能全心全意的教,但你能學多少,卻要靠你自己的天賦了。不過……」
「不過甚麼?」
小高實在不願和蛇娘子長處下去,但又忍不住這可學武功的誘惑。
蛇娘子孟小月打量了小高一眼,道:「看你這雄壯的身材及一副聰明相,大概不必太久。」
「不過……」小高終是忍不住武功的誘惑,道:「我只學你的金蛇指。」
意思是說別的武功我不學,尤其是那些弄蛇役毒的手法。
蛇娘子孟小月明白了小高的意思,嗯了一聲,道:「勾魂掌、奪命腳也不學?」
小高道:「那是郭蠍子、周蜈蚣的看家本領,他們怎會教給我?」
「這就要你跟大姊合作了,聽我的話,忍受一點委屈,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把武功傳授給你。」
小高心中忖道:「只等學會了武功,我就離開。」當下點頭道:「你不會要我行拜師大禮吧?」
「不會。」蛇娘子孟小月道:「我和郭蠍子、周蜈蚣都是江湖中人,沒有宗派門戶,想把武功傳給誰就傳給誰,不必禮教束縛。不過,人家把多年研究的心得傳授給你,你總得對人家恭敬一些吧?」
「那當然。」小高道:「就算沒有師徒名份,但傳藝之恩、授業之實,我自然會把他們當作師長尊敬。」
蛇娘子孟小月微微一笑,道:「那倒不用了,他們沒有收徒之心,你也不會繼承他們的衣缽。勾魂掌、奪命腳是他們的畢生絕學,將這樣的武的傳給你,希望你日後把它發揚光大也就是了。但是這兩人很怪異,得利用點手段,才能使他們順利授徒。」
「要用甚麼手法,只怕在下沒有這個本領。」
「你自然不成,這要看大姊我的了,你只要聽命行事就成了。」
※※※
郭蠍子、周蜈蚣極不同意小高加入,兩人雖然拗不過蛇娘子,但一直不表同意。
最使小高不解的是,孟小月並沒有把方振遠加害她的事告-二人,反而淡化其事,說方振遠已經交了鏢貨。
而既然那黃衣老者沒有再來追逼,最好是坐視其變,暫時先置身事外。
周蜈蚣道:「既是不再插手九江鏢局的事,何必留在濟南,不如早些離開。」
郭蠍子冷冷地看了小高一眼,道:「我贊成離開濟南。咱們三大毒人一向不見容於江湖各大門派,三人同行不但增強了自衛實力,也多了不少生活情趣。帶著小高這個人,反成了一個很大的負擔,倒不如給他一筆錢,讓他自謀生活去。」
郭蠍子、周蜈蚣一向是意見不合,但對小高這件事,倒難得地意見一致。
但孟小月堅持要留下小高,她的理由是,小高為了幫她的忙才被逐出九江鏢局,總不能棄他不顧。
要他離開可以,但要傳他武功,使他能對付九江鏢局的追殺才行。
郭蠍子、周蜈蚣一合計,把小高長留在蛇娘子孟小月的身邊不是辦法,但又不敢太激怒蛇娘子,使她生氣。
於是兩人商量出一個辦法,便是輪流傳授他武功,使他沒有時間和蛇娘子在一起。
兩人越商量越覺得這個辦法不錯,立刻開始傳授小高武功,而且認真、嚴厲,逼得小高沒有一點休息時間。
孟小月心中暗笑,但卻裝作不知。
她為使小高能專心學習,竟在濟南郊外選了一座隱僻的茅舍住下來。
她誠心造就,還親自下廚,安排三人的食宿生活。
小高開始學習二人的武功之後,立刻感到勾魂掌、奪命腳真的是絕世奇技,也就集中了精神苦練。
孟小月冷眼旁觀,發覺了小高的驚人才華。蠍子、蜈蚣畢生精研的武功,小高竟然很快就能領悟。
不到半個月已能盡得要訣,學得十分神似。
但郭蠍子、周蜈蚣卻是別有用心,希望小高越聰明越好,最好能在三、五天內學得他們全部的真傳,也好早些走路。
上午練掌,下午練腳,晚上還加上夜課,儘管小高天賦過人,也被逼得精疲力竭,除了練工夫就是睡覺,連和孟小月談話的時間都沒有。
但郭蠍子、周蜈蚣卻暗暗得意,自認計劃不錯。
小高學習到第十二天,郭蠍子、周蜈蚣忽然發覺已沒有再可傳授的了。小高的掌法、腳法都已練得純熟異常。
於是二人相視一笑,拉著小高一起去見孟小月。
郭蠍子理直氣壯地道:「這小子笨得很,練得這麼久才學會我的勾魂掌,可以讓他走了。」
周蜈蚣道:「對!我那奪命腳只不過二十四式,他竟然學了十幾天才學會,對付方振遠大概可以了,這下你不必擔心九江鏢局的人會追殺他了。」
孟小月心中暗笑,口裡卻冷冷地道:「他學這麼久才學會你們的掌、腳功夫,當真是笨得可以,只不知道練我的金蛇指,要多少時間?」
郭蠍子一怔,道:「怎麼?你也要傳他武功?」
「是啊。」孟小月道:「總不成只讓你們教他武功,我卻撒手不管。」
周蜈蚣道:「你金蛇指變化繁雜,只怕這小子又要學十幾天才能學會了。」
孟小月道:「唉!這小子當真是笨得厲害!咱們練了許多年的武功,他要十幾天才能學會。」
郭、周聽得頓時一怔,才想到小高確實是個天才,十幾天的工夫竟學得了二人大半生苦練的精華。
孟小月微微一笑,道:「好了,我伺候了你們十二天,現在該你們換班了。蠍子負責籌辦食物,蜈蚣負責巡視警戒,不許讓人接近咱們,以免把咱們的武功洩露出去。」
二人面面相覷,卻又無法爭辯,只好聽命行事。
孟小月開始傳授小高的金蛇指法及擅長的輕身功夫。
她不似郭、週二人的急迫,且細微詳盡,又讓小高有著充份的休息時間。
這對小高的幫助很大,使他有時間去思索學習中的疏漏。
也使小高對已學習的勾魂掌和奪命腳有更多的體會和了解。
小高不是一代武學大師,但他見識過武林中幾位最有名氣之人的武功,他表面敦厚、老實,底子裡卻有股嗜武的狂熱。
這就是一種潛在的動力,使小高甘願屈身為奴、為僕,只是希望見識一下那些人的高明武功,縱然是一招一式也好。
也許小高還不太明白,他內心中渴望在武功上有所成就的意念已超過了他性格上具有的韌性。
他不喜歡孟小月,更不喜歡郭蠍子和周蜈蚣,但他卻愛上了勾魂掌和奪命腳。這份狂嗜使他忘了他們身上的毒物。
忘了那些毒物是那麼令人嫌惡,而能夠和他們正常地相處。
十幾日的急迫練武生活,郭蠍子、周蜈蚣二人求他學成的壓力,使小高全神凝聚,沒有一點時間去想些甚麼。
蛇娘子的縱容、寬大,使小高在習練金蛇指之外,又想到很多的事情。
但潛在渴求武功的意念仍然佔據了他大部份的思想。
他想到了勾魂掌和奪命腳,奇怪的招式變化完全脫離了武學常規。
那是種充滿著創意的新奇武功。
事實上,郭蠍子和周蜈蚣的掌法、腳法都是他們在常年役用毒物時研創而成的。
勾魂掌如蠍之毒物,力聚掌指,中人後才發出內勁傷人。但精妙處卻在它以虛掩實,使人無可捉摸它的攻擊所在。
奪命腳有如蜈蚣爬樹,群足並用,各有著力之處。演用在人的雙腿之上,就變得虛實難測。
一腳踢出,幻起了無數的腳影,它的精妙處就在一腳踢出之前的彈動變化,撩得人眼花頭暈,無從防備。
奇怪的是,周蜈蚣、郭蠍子創出了這麼一套精妙的武功,但卻從未在對敵之時使用。
因為他們善於役毒傷人,既輕鬆又容易,也就懶得和人真正動武了。
蛇娘子孟小月的金蛇指,亦是由毒蛇攻敵中變化而來。天下百餘種不同之蛇,每一種毒蛇在攻擊敵人之時,都有它們不同的姿勢、勁道。
孟小月久觀蛇性,創出了這套金蛇指法,再加上她的天賦才智,把蘭花拂穴手的變化也融入了這套指法之中,使得這套金蛇指的變化就更詭異難測了。
小高很用心學,孟小月也在全心傳授,仍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小高才完全學會。
直到完全學會了十八招金蛇指,小高才體會出這是一套繁雜、深博的武功,名雖為指,其實拳掌皆要應用。
郭蠍子和周蜈蚣雖然並沒有違背孟小月的令諭,但小高已感到二人對他是越來越厭惡了,眼中的怨恨也愈來愈深。
蛇娘子孟小月也感覺到這種壓力,等到小高完全學會了金蛇指之後,立刻對小高說:
「你幫助了我們一場,我們傳授了你武功,咱們之間彼此的恩怨兩消,從此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彼此形同陌路,誰也不欠誰的情了。」
小高道:「這個在下不能答應,一日授業,終身為師。」
郭蠍子怒道:「咱們又沒有收你作徒弟,怎麼是你師父?少拉關係套交情,你走得越遠越好,老夫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小高道:「郭前輩,我……」
周蜈蚣冷冷接道:「少-嗦,既是蛇姑娘叫你走了,你還在牽扯甚麼?老實說,我們傳你武功,都是看在蛇姑娘的份上。誰稀罕你這個又討厭又臭的臭小子做徒弟!」
郭蠍子十分得意地說:「你可知道,我們為甚麼日夜逼你練武功嗎?」
小高道:「晚輩不知道。」
郭蠍子道:「我和周蜈蚣早就商量好了,早些把你教會,好叫你早些滾蛋,免得你留在身邊,看了就討厭。」
這句話說得大露骨了,小高若有所悟,道:「既是如此,晚輩這就拜別了。」
說著雙膝跪下,對周蜈蚣、郭蠍子拜了三拜。
孟小月並沒有阻止,二人把畢生心血研創出來的武功,傳授給小高,受他三拜,也是受之無愧了。
但周蜈蚣和郭蠍子卻是轉過了身去,連望也未望小高一眼。
兩個人心中所想的是小高早些離開,走得越快越好。
拜過郭、週二人,小高文轉向孟小月,但卻被孟小月伸手拉起,道:「不必拜我,你可以走了。」
一面說話,一面眨動眼睛。
小高實在不明白孟小月眨動眼睛的意思,認為是要早些離去的育思,只好一拱手道:
「小弟告辭了。」
孟小月突然間湧出兩行淚水,道:「兄弟,你承認我這個大姊嗎?」
小高點點頭,道:「大姊造就之恩,小弟終身不忘。」
孟小月道:「那就好,你快些去吧。」
小高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直待小高離去,郭蠍子、周蜈蚣才轉過身來,哈哈大笑起來。
孟小月拭去眼中淚水,奇道:「你們笑甚麼?」
郭蠍子道:「這個討人厭的臭小子終於走了。」
周蜈蚣道:「其實,你如早些告訴我們,他是你的兄弟,我們也不會那樣討厭他了。」
意在言外,孟小月聽懂亦裝作聽不懂,道:「你這話甚麼意思?」
周蜈蚣道:「這個,這個……」
郭蠍子道:「我明自了。」
孟小月道:「周蜈蚣不敢說,你明白你就說吧。」
郭蠍子道:「周蜈蚣的意思是說,姊夫怎能討厭小舅子。小高是你小兄弟,就不能對他無禮了。」
周蜈蚣罵道:「你還不是一樣的心思!」
郭蠍子道:「但我沒有說出來呀!」
周蜈蚣道:「擺在心裡,還不是一樣。」
孟小月笑道:「不要吵了,你們跟我相隨不離,原來都是別有用心!」
郭蠍子道:「真是馬不知臉長。」
周蜈蚣道:「郭蠍子,我要是馬不知臉長,那你呢?你是甚麼?」
郭蠍子道:「我……我……我只想終此一生,追隨在蛇姑娘的身邊,為奴為僕,得以常見玉人,心願已足了。」
周蜈蚣嘆口氣,道:「其實,老夫也是這個意思,我如真要娶到蛇娘子,你老不和我拚命才怪!咱們兩個不死去一個,此事永難有了結。」
聽二人之言,看二人神情,完全出於一片虔誠,孟小月有些感動,二人為她美色所迷,生死相隨。
一片愚誠,這份情意,足可使人感動得掉下眼淚。
但孟小月心中明白,她對郭蠍子、周蜈蚣卻是全無一點情意,而且對二人的緊追不捨,常隨身側還有點厭惡。
偏是二人武功高強,又極忠誠,各具在技,役毒之能天下無雙,孟小月有二人相助,不但實力大增,運用起來也十分方便。
雖然,孟小月心中早已明白二人心意,但二人一旦表明出來,孟小月卻也有份淡淡的愧咎。
想到歸宿,黯然神傷,不禁長長一嘆。
對蛇娘子孟小月的一舉一動,郭蠍子和周蜈蚣都有很敏感的反應,兩個人相互望了一眼,同時說道:「你嘆甚麼氣?」
「可惜呀可惜……」
孟小月突然心有所悟,住口不言。
原來,她想說:「可惜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們。」但想此這一齣,定然會大大的傷了二人的心,說了一半,又忍了下去。
郭蠍子道:「可惜甚麼?」
「可惜,可惜……」蛇娘子孟小月望了二人一眼,又忍下不說。
周蜈蚣道:「你有甚麼事只管說出來,我和郭蠍子也有自知之明,我們也希望能瞭解一下姑娘心中之意。」
孟小月沉吟了一陣,道:「二位一定要我說嗎?」
郭蠍子慘笑道:「是!早一些說明也好。」
孟小月道:「可惜!我只有一個人,無法一分為二嫁給你們兩個。」說完媚然一笑,轉身離去。
她本想明說出來,以斷二人痴念,但想到這個說法,也是一樣的死結,何不替二人留點面子。
郭蠍子、周蜈蚣呆了一呆,突然相擁一處哈哈大笑了起來。
良久之後,郭蠍子才停下,道:「周老兄,你比兄弟大幾歲?」
周蜈蚣微微一怔,道:「咱們早已敘過年齡,不是同年生的嗎?」
郭蠍子道:「噢!好像你大我一點吧?」
「我是七月十一,你是十月初八……」周蜈蚣一面思索,一面說道:「一定要算清楚我也只大你不到三個月吧。」
郭蠍子道:「大一天也算大呀!你是老兄,我是小弟。」
周蜈蚣道:「平常你一直計較,說我報的月日不對,你應該是大哥,今天怎麼忽然謙虛起來了?」
郭蠍子哈哈一笑,道:「小弟年幼,少不更事,如有得罪大哥之處,還求大哥多多原諒才是。」
周蜈蚣也忍不住笑道:「你郭老弟早一些如此懂事,咱們也不會一天到晚抬槓了。」
「對對對,此後小弟一切聽大哥吩咐就是了。」
周蜈蚣心中一動,道:「不對不對,你這小子可是從來不曾如此謙虛過,你有甚歷話,乾脆明說吧。」
郭蠍子道:「只怕說出來,你周大哥不會答應,小弟豈不是大失顏面?」
周蜈蚣道:「不必客氣!你只管說,我老周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郭蠍子道:「說的也是,做大哥的總得讓我這做兄弟的幾分,周大哥,你大過小弟,為小弟和蛇姑娘想,你都該退出這場競爭。」
周蜈蚣明白了,心中暗暗罵道:「好小子啊!你轉彎抹角的套我,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郭老弟,長兄如父,我既長你兩個多月,身為兄長自然該優先。再說長兄未娶,你做弟弟的如何能娶?這麼辦吧!你退出競爭,讓蛇姑娘就嫁給我,我保證給你找一個絕色美女做妻子如何?」
郭蠍子道:「蛇娘子的事難辦得很,周大哥既是心急娶妻,何不先找一個嫂子,做兄弟的願意全力效命。何況小弟年輕一些,再等些時候,也不要緊啊。」
周蜈蚣道:「你年輕個屁啊!今年我都五十九歲了,難道你還三十歲不成!」
‘就算我少你一個時辰也算小啊,你怎麼不認這個賬?」
周蜈蚣冷笑道:「郭蠍子,別打這種如意算盤,甚麼事我都可以讓你一步,唯獨這件事是不會讓你的。」
郭蠍子怒道:「我尊稱你一聲大哥,想不到你如此不知好歹,看來咱們這兄弟的交情,只怕是維持不下去了。」
周蜈蚣道:「割袍斷義,劃地絕交,或是大家拚個你死我活,悉聽尊便。」
郭蠍子似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大事一般,高聲道:「蛇娘子呢?別讓她一氣之下,悄然離去了。」
周蜈蚣道:「她為甚麼要悄然離去?」
郭蠍子道:「也許是……」他太想說也許是追那姓高的小子去了,但話到口邊,又忍了下來。
周蜈蚣道:「我明白了。」
郭蠍子奇道:「你明白?那就說說看。」
周蜈蚣道:「她對咱倆一般情意,難分上下。咱們這一爭吵,使她十分為難,只有一走了之。」
郭蠍子道:「但願如此。」
周蜈蚣道:「還不快去追她。」
兩人同時飛躍而起,追向蛇娘子的去向。
※※※
小高又回到大明客棧,他無意再重回九江鏢局,但他卻懷念著柯福、陳三那份真倩意,他希望能再見二人一面。
但九江鏢局的人早已離開了大明客棧。
近一個月的時光中,小高全力投入練習武功中,雖然蛇娘子不像周蜈蚣、郭蠍子那樣緊迫地逼他。
但蛇娘子的武功卻是繁雜精深的,他樅然在休息時刻,腦際中也在思索著那些複雜的變化。
他的血液中流看嗜武的狂熱,任同一種武功,只要落在他的眼中,他就生出欲窺全豹的衝動。
他混入形意門和中州大俠的府中,甘為奴僕,又託身於九江鏢局求得一個趟子手的職位,皆是那種嗜武的狂熱在鞭策、推動。
小高雖未晉身形意門和中州大豪的門下,但卻見到了他們成名於江湖的絕技。終由偷窺、竊學,也記下了兩大門派中不少武功。
他不肯進一步謀求拜列門牆,原因是他發覺兩大門派的技藝,並非如傳言中那樣高明,心中有些失望。
深思一旦拜列門牆,就得為門規所束,限制了日後的發展。
他要追尋,追尋到一個可以使自己心中真正佩服的高人,再設法求拜門下。
所以,他投入了九江鏢局。
他沒有見識到子母金刀的絕技,但他見到了真正高明的人物──那位黃衣老人。
那種變化莫測,化腐朽為神奇的招數,才是小高內心追尋的目標。
但那黃衣老人行蹤神秘,他無法想出追隨在他身側的辦法,於是一直留在九江鏢局等待機會。
使小高失望的是,他看到了那種不顧信諾的權謀詭計,當真是圈套連環,步步殺機。
這一趟行鏢的經驗,勝過他數年來的江湖經歷。
大出意料的是,江湖上三大毒人,他們兇名素著,但真正接近了他們,反而發現他們另一面的樸拙。
蛇娘子對他的關愛,真有如同胞姊弟,而郭蠍子、周蜈蚣雖對他深惡痛絕,卻一心一意把武功傳給他,讓他早些離開,卻未曾想到暗中將他殺害,以絕後患。
這也是偽君子和真小人之不同之處,認真比較起來,偽君子比真小人還更可怕。
小高學會了勾魂掌和奪命腳之後,感到那確是種當得奇技之稱的武功,至少和一般掌法腿法有著極大的不同。
這不但引起了他的興趣,也激起了他潛在的天賦,竟在短短半個月內,盡得二人半生絕學。
如果郭蠍子和周蜈蚣留心一些,以他們江湖上閱歷之豐,立刻就會發覺他們遇上了世上罕見的習武天才。
可惜他們別有所屬,竟未留意,而且是傾囊相授。
蛇娘子孟小月倒是發覺了,她冷眼旁觀,十分訝異於小高的進步神速。
以她個人的武功基礎,強過小高何止十倍,又是自負極有天資的人,但比起小高來卻差異極大。
她感到一個武林奇葩已在開始成長,可笑的是啟蒙自江湖中人稱三大毒人的手中。
一縷被驀然觸動的情愫,使一向心狠手辣、處事明朗的孟小月,忽然間變得嬌柔溫婉起來。
意亂情迷中竟決定把一套金蛇指法悉心傳授。
這是蛇娘子在江湖中歷練融匯百家之長,演化創出的武功。其精深博大,又非勾魂掌和奪命腳能比擬的了。
小高狂熱的追求,一個月苦學下來,緊繃的心絃幾乎是沒有鬆弛過,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
現在,小高正在大明客棧的一個房間中休息著。他感到很累很累,和衣躺在床上,希望小睡片刻。
卻不料這一覺竟睡得十分沉熟,醒來時天色已入夜。
不知何時,鞋子已被人脫去,身上也蓋著棉被,錦帳低垂。
小高頓生警覺,暗中運氣一試,感覺血脈暢通,真氣流暢,才挺身坐了起來。
火光閃動,一角本案上紅燭亮了起來。
孟小月一身玄裝,坐在木案旁,嫣然一笑,道:「高兄弟,醒過來了?」
看看衣著完整,小高才翻身下床,穿上靴子,道:「大姊幾時來的?」
「有一會兒了,我擔心你一旦鬆弛下來,恐怕會有一場好睡,果然沒有料錯,幸好跟了來。」
「小弟慚愧。」
「不能怪你,換了我累積了近月的精神疲累,這一覺至少要睡它個一天一夜。」孟小月撥撥額上的散發道:「也幸好我趕來了。」
這個話中有話,小高怔了一怔,道:「大姊,出了甚麼事?」
孟小月笑道:「出了事,你怎能睡得如此之熟?」
小高點點頭,道:「我知道,大姊又救了我一次。」
「方振遠明去暗留,現仍在大明客棧。」孟小月道。
小高吃驚道:「為甚麼?他們走了二十天了。」
孟小月嘆息道:「兄弟,江湖上詭異難測,方振遠改裝化名,仍留此地,恐怕是別有圖謀,他很留心住進客棧的人。」
小高道:「他發現了我?」
「沒有,姊姊來得正是時候,彼此玩了一場遊戲。」孟小月笑道:「他沒有發覺是你,但卻知道這裡住了一個客人。他暗中來此檢視,正好趕上姊姊我更換衣服。他看到一個女人衣衫,就悄然走了。」
小高臉上一熱,道:「多謝了!大姊。」
孟小月道:「以後,我就再不敢離開了,又不忍驚醒你的好夢,只好坐在這裡守著你到現在。」
小高道:「大姊對我如此照顧,叫小弟好生感激。」
孟小月笑笑道:「餓了吧?」
「是有些餓了,走!大姊,咱們吃東西去。」
孟小月道:「你知道現在甚麼時候了?」
小高搖搖頭。
孟小月道:「三更多了,客棧廚房已經封火了,街上小店只怕也已經休息了。」
她伸手拿過木案上一個紙包,一股濃濃的香味,直撲入鼻。
原來那紙包中是五香味的滷味、牛肉、燒雞和四個芝麻燒餅。
「有點涼了,」她溫柔地道:「將就著吃一點,我還替你泡了壺好茶,只怕也涼了。」
滷味香氣使小高倍覺飢餓,他立刻動手吃了起來。
一口氣吃完了四個燒餅和一包滷味。
孟小月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臉上一直展露著笑容,似乎心中十分高興。
小高吃完了餅,孟小月的手已伸了過來,手中捧了一杯茶。
他自幼沒有父母,從未受過一個女人如此的照顧,一股暖流,通過心田。
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有男女之愛,也有慈母情懷。
小高接過茶,喝了一口,道:「大姊,再謝謝你。」
「不用謝了。」孟小月溫柔得就像新婚燕爾的小娘子,道:「再睡一會兒,天未亮,咱們就離開這裡。」
小高微微一怔,道:「離開這裡,到哪裡去呀?」
孟小月道:「你是習武的天才,我知道你已學會勾魂掌、奪命腳和金蛇指,不過任何武功皆需充沛的內力,才能發揮出它的威力。你雖學會了招式變化,但如內力不繼,也難望爭雄江湖,所以我想利用三個月的時間,增強你的內力。」
小高道:「內力修為,多則十年八載,至少也要三、五年才能有成,三個月成嗎?」
孟小月微微一嘆,道:「大姊要成全你,自會全力以赴。我有一個得自西域的秘方,用藥物助長內力增進,三個月可能就有一定的成就,日後,你再勤加練習,以你的才資,一、二年之內,應該就可以登堂入室了。」
小高沉吟一陣,說:「不瞞大姊說,小弟浪蕩江湖,到過不少地方,雖然都是身為人家奴僕,但也看到不少隱秘,我到過塞外龍家堡,在那要做洗馬童子,幹了三年,學得了龍家堡的混元一氣功,這幾年暗中練習,起初內力進步甚速,只可惜近年卻停滯不前,不知是否方法錯了?」
孟小月笑道‘難得啊!兄弟,龍家的混元一氣功,在江湖上很有名氣,聽說是龍家的絕技之一,除了龍家的子女之外,只傳首徒,你怎麼學到的?」
小高道:「因為我只是洗馬的童子,沒有人會注意我,使我得到了不少方便。龍公泰把混元一氣功偷偷地傳給一個外姓的少年,那人每個月來一次,二更偷偷進來,五更才離去。
他們習武的地方,就在馬棚後一個小茅屋內,第一次是無意得之,以後就有心偷學了。」
孟小月笑道:「這是奇遇,但最重要的是你肯下這種工夫。我相信,就算龍公泰沒有偷傳武功,你也一樣會學到,因為你肯在龍家堡做洗馬童子,兄弟,那日子很辛苦吧?」
小高道:「冰天雪地中要燒水洗馬,日子自然不大好過。龍家養了百匹駿馬,我們三個洗馬人照顧,每人三、四十匹,當然累啦!」
孟小月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兄弟,還有甚麼能告訴我的?」
「小弟既然說了,就不會再有保留。我在一所私塾中作打雜三年,讀到左傳、春秋,也學過寫字。」
「噢!兄弟還是文武全才呀!」
「大姊別取笑。我幼失父母,六歲就一個人在外流浪,討飯過日子。為了吃飯,我甚麼都幹。
「但我最醉心的事,還是學習武功。只是我出身寒微,武林大家又有誰肯收一個來歷不明的童子做為門下弟子呢?
「以後,我讀了一些書,有了一點才智,知道了‘曲徑通幽’這句話的意義,要想學得名家武技,只有混入下人中才有希望,所以,我離開龍家堡之後,就投入中州大豪雷方雨的門下。」
孟小月嫣然一笑,道:「又是做洗馬童子?」
小高道:「也是照顧馬匹,雷家馬匹不多,只不過十幾匹而已,小弟在那裡做飼馬的童子。」
孟小月道:「你學到雷方雨的甚麼武功?」
小高道:「大姊可知道雷方雨以甚麼武功威震江湖?」
孟小月道:「十二連環劍式。」
小高道:「對!小弟在雷家養了一年多的馬,才看到雷方雨傳授弟子十二連環劍式,小弟依然記在心中。
「初時,確然如獲至寶,但三月之後,小弟已熟記十二連環劍式,忽然感到所謂‘十二連環劍式’,只是一種快速取勝的劍法。心中微感失望,想到當今江湖上用劍大家,以終南形意門一劍千鋒董百藥的名頭最大。」
「所以,你又投入了形意門下,去做馬童?」
小高道:「這一次不是做馬童,而是做個趕車的車伕,還不是正式的車把式,只是作幫忙的助手。」
盂小月道:「你在形意門中住了多久?」
小高道:「半年多些吧,我看到了董百藥那招一劍千鋒之後,就離開了董家。」
孟小月道:「那招劍法如何?」
小高道:「正中有奇,奇中蘊正,算得上是一招奇學,可惜的是隻有那一招是形意門的精華。小弟見識過之後,就離開了終南山,想到方振遠的子母金刀號稱一絕,就投入了九江鏢局,這一次,不但未能見識到子母金刀,反而差一點丟了性命。」
孟小月道:「那你也學過龍家堡的拐中刀了?」
小高道:「見識過。但終非龍家人的指點、傳授。對於箇中的精奇變化,尚無法完全明白。事實上,對於雷方雨的十二連環劍及董百藥的一劍千鋒,我也無法學得全部不漏。我已瞭解這些武功的精華所在,卻無法把它們串連起來。」
孟小月道:「武功一道,千變同源,任同一種奇招變化都非一成不變,等你武功到了一定基礎,這些絕學就會自然地運用出來,說不定會另有變化,自創奇招也不一定。」
小高意氣風發,笑道:「大姊言之有理,小弟學勾魂掌、奪命腳時,只覺這兩種掌法、腳法變化莫測,但也只限這一面的成就。」
孟小月淡然一笑,道:「郭蠍子、周蜈蚣創出這等武功,卻未在江湖對敵中施用過,他們視做救命的絕學,非到萬不得已,不肯施展,他們竟然全部傳授給你。」
「這也是拜大姊之賜。」小高臉上是一片感激之色,道:「不論他們的用心如同,這份恩情,我會永遠銘感於心,日後,有機會我會報答,但最使小弟獲益的,還是大姊的金蛇指法。」
孟小月笑道:「怎麼說?」
小高道:「大姊的金蛇指法,包羅甚廣,對啟發小弟有很大的作用。」
孟小月道:「那就好,大姊的心血也就沒有白費了。」
小高道:「唉!只是小高承受如此大恩,不知要如何報答了。」
孟小月眨動一下大眼睛,臉上一片驚喜之色,緩緩說道:「不必報答,以後少耍點性子,大姊就很高興了。」
語聲一頓,又道:「你是不是不肯走了?」
小高道:「我得留下來,看看方振遠究竟在搞甚麼名堂?」
孟小月沉思了一會,道:「兄弟,你是人在曹營,心存漢室,只怕不是為了方振遠吧?」
小高只覺瞼上一熱,笑道:「大姊猜猜看,小弟為了甚麼?」
孟小月道:「那位黃衣老人,是嗎?」
小高無限嚮往地道:「我看過了他的手法,當時還感覺不出甚麼。但自從學習了大姊的金蛇指法後,小高對武功的認識突然開闊了不少,現在想來,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奇技。」
孟小月道:「這個……只怕是很難的事了。」
小高道:「大姊有甚麼話,只管當面指教。我的見識不多,有些事,難免異想天開。」
孟小月道:「你真的不生氣,不怪我?」
「小弟受教,感激不盡,怎會怪大姊呢?」
孟小月又沉思了一陣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正要請教。」小高道:「大姊江湖上閱歷豐富,看來知道他的底細了?」
孟小月搖搖頭,道:「你猜錯了,以他的武功之高,對付方振遠,還不是手到擒來?但他卻不肯出手。」
「說的是,想一想也實在奇怪。」小高皺眉道:「本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他卻把它變得十分複雜。他可以出手,輕易地取得他要的東西,卻偏要花更大的工夫,找了火雲頭陀、雷方雨還有大姊等三人。
「我想他要你們為他效力之事,恐怕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盂小月道:「我不知道那黃袍人用的甚麼方法使雷方雨、火雲頭陀為他效命,但他對付我們三人的方法卻是很絕。」
「甚麼很絕?是威迫還是利誘?」
「算是威迫啊!」孟小月望著高燒的紅燭,臉上猶有餘悸地道:「不知他用的甚麼手法,當我們見到他時,已被他下了禁制。」
小高道:「甚麼禁制?」
孟小月苦笑道道:「不能吃東西,縱然是一口水也不能喝。」
小高忍不住笑了出來,道:「天下怎會有這樣的禁制?」
「是真的。郭蠍子不相信,喝了一口水,立時腹痛如絞,雖然他全力運功抵抗,仍然痛得滿頭大汗,並且在地上滾動。」孟小月恐懼地道:「直到我們答應了他的條件,他才出手救了郭蠍子。」
小高道:「當真有立刻解去痛苦的靈丹嗎?」
孟小月道:「不是服用解藥,所以才叫人害怕。他只是揮手在郭蠍子身上拂了一掌,疼痛立消。」
小高聽了不禁打了個寒顫。
孟小月道:「我們如何受制,何時受制,竟然全不知曉。這手法是何等可怕,大姊在江湖上行走,見識過不少奇人高手,但卻從未見過這等事情,於是只好任他吩咐了,以後的事你都見到了。」
小高道:「他要你們幫他向方振遠討取那些箱子?」
孟小月道:「不錯!雷方雨、火雲頭陀只怕也非心甘情願受他主使,而是受逼無奈。」
小高道:「現在呢?」
孟小月微微一笑,道:「如果我們還不能吃東西,豈不早餓死了?那黃袍人很守信用,當我們把箱子交給他後,就解去我們身上的禁制。」
「那箱子是假的吧!」
孟小月道:「奇怪的也就在此了,他只要來到那一種形式的箱子,我們交給他,他雖然知道是方振遠偽造的,仍然很守信用。」
「不對!不對!這件事大有古怪。」
「小聲一點。」孟小月低聲道:「難道你要驚動方振遠再來瞧瞧?」
小高道:「我只是覺得很奇怪……」
「奇怪甚麼?」
小高道:「那黃袍人對付你們、雷方雨、火雲頭陀所花費的力氣,要比他親自取得那些木箱子還要大,他為甚麼要捨近求遠呢?」
孟小月道:「我相信我們和方振遺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小高道:「沒有取到真品,他又為甚麼放了你們?江湖三大毒人、中州大豪雷方雨等合於一處,實力之強,豈是九江鏢局所能抵抗的。」
孟小月道:「這件事不能想,越想越不懂。」
「既然咱們想到了,就該想個道理出來。」
孟小月道:「你已經胸有成竹了?」
小高笑道:「只是不知想的對不對?」
「說出來聽聽吧。」
小高道:「大姊看過那小皮箱中的絹冊,那究竟是甚麼名堂?」
孟小月道:「只可惜我沒看清楚。」
小高道:「大姊,三清寶-的事是你逼我說的,其實我甚麼也不知道。」
孟小月微微一笑,道:「如果不是三清寶-,那就更難猜測了。大姊想不通的是,天下還有甚麼東西值得那黃袍人出手?而且,在我們身上下了禁制,又輕易地放了你們這算甚麼?
簡直如兒童遊戲一般。」
小高一怔,道:「對呀!這麼說來,他志不在取得方振遠手中的東西,只不過想把這件事宣揚出去。」
「有道理!方振遠等是所謂白道人物,我們三大毒人算是黑道中人。至於雷方兩應該是遊俠之類的人。把我們這些人集中一處,一定早已轟動江湖了。天亮之後,我得去打聽一下。」
小高突然嘆口氣道:「果真如此,那黃袍人目的已達,只怕早已離開濟南了。」
孟小月突然警覺,小高對武功的狂熱超過了任何事物,綿綿柔情繫不住他的心,金銀財寶、華廈玉食也關不住他對武學的嚮往。
任伺人都無法阻止他追尋……
她是久歷滄桑的人,明白了這個事實之後,苦笑不已,道:「兄弟,大姊也有一種看法。」
小高道:「請教。」
孟小月道:「江湖上有些事,就算有絕世武功,也一樣無法解決,必須要仰仗才智謀略,以那黃袍人武功之高,殺方振遠只不過舉手之勞,但如他志在取得一樣事物,那就不是殺人那麼簡單了。」
小高道:「大姊的意思是說,方振遠把東西藏了起來?」
「對!黃袍人殺他容易,但要他說出藏東西的地方,就沒那麼簡單了。當他連續取得幾個假箱子之後,才發覺這件事不是用武力可以解決的了。所以才放了我們,由明轉暗。」
小高道:「大姊的意思是,他們在暗中盯著方振遠?」
「對。」孟小月道:「如果那是件寶物,方振遠把它藏起來,自然也要把它取出來,以方振遠的心機之深,必然瞭解,一旦東西在手,不是招來殺身之禍,就可能被搶走,以黃袍人之武功,搶物取命,真如翻掌之易。」
「還是大姊的推斷高明。」小高欽佩地道:「照大姊的說法,那黃袍人還留在濟南了?」
孟小月嘆道:「應該是如此了,不過,就算他留在濟南,你又有甚麼辦法能接近他呢?」
小高沉吟一陣,道:「大姊,我想不出用甚麼方法接近他,但我覺得他的武功才是真正的神奇之學,能學得一招二式,那就終生享用不盡了。」
孟小月苦笑道:「這個概會不大。江湖上黑白兩道從未聽過這麼一個人物,以雷方雨見識之廣,也完全不知對方來歷。
「這說明了他們不是常在江湖上出現之人,唯一知曉內情的人,可能是方振遠了。」
小高道:「大姊的意思是方振遠知道他們的來歷?」
「不是!大姊的意思是至少他知道黃袍人要搶甚麼東西。」
小高點頭道:「對!大姊高見。」
孟小月道:「有件更奇怪的事,兄弟想過沒有?」
小高道:「是不是方振遠還留在濟南?」
孟小月笑道:「方振還明明知道黃袍人隨時可取他性命,為甚麼還留在濟南不走呢?」
小高道:「所以他才明去暗留,易容改裝,大概就是怕那黃袍人發現吧?」
孟小月道:「這只是原因之一,但不是重要的原因。」
小高道:「那重要的原因是甚麼?」
孟小月道:「他在等一個人,而且,也有所仗恃。」
「仗恃?」
孟小月道:「方振遠雖然號稱白道五大高手之一,但在那黃袍人的眼裡,實在不算甚麼,可是方振遠竟然不害怕。」
「他仗恃甚麼呢?」
「這也可以分兩方面說,第一是方振遠相信那黃袍人取不到押送的物品之前,不會殺他。
第二,方振遠等的人也是很難惹的人,方振遠沒有交出託保的物品不敢離開。」
「大姊說得對!但咱們現在應該如何呢?」
孟小月道:「你如一定要了解詳情,也要改變一下自己,跟蹤方振遠。」
小高思索道:「我決定冒險一下,大姊呢?」
孟小月道:「只好留下來陪你了,但這是件很危險的事,說不定甚麼也沒看到就糊里糊塗送了命。」
小高道:「大姊,所以你用不著留下來了,小弟忍不住好奇心,死而無憾,大姊用不著冒這個險。」
孟小月略一沉吟,道:「方振遠就住在東跨院中,他改扮成一個販賣水梨的生意人。」
小高道:「多謝你指點。」
盂小月道:「要不要我幫你易容改扮一下?」
小高笑道:「那倒不必了,但大姊如有易容藥物,賞賜小弟一些。」
「有。」孟小月取出藥物,告訴他使用方法之後,笑笑道:「多多小心,我走了。」
她站起身子,輕啟房門而去。
她說走就走,小高反而有種悵悵然的感覺。
孟小月只是表現出無限關愛之情,是那麼溫婉柔媚,沒有挾恩索報的意思,也沒有別具用心的要求。
小高突然有著對不起孟小月的感覺。
但學習武功的意念很快又升起,他希望再見到那黃袍人,一睹他的絕世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