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已經可以看見骰子面上的六點了——黑黑的,就好象自己手下的六個黑衣高手一般,又威猛,又聽話。
骰子眼見要停下,那顆貓兒眼似乎正在笑著向他滾來。
豈料,就在這節骨眼上,那粒骰子沒來由的突然一跳,剛剛好翻過身來、停下;那一點紅豔豔的就象粒眼裡滴出的血!
是個么!
魁偉漢子傻了,嘴巴張開再也合不攏——
兩個六點,再加上個么點;只能算是么點——
因為成對的骰子是陪襯,只有那單獨的一粒骰子的點數才算真正的點數。
「么」點雖不能算是統賠,卻也是輸定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對面的少年竟是位高手,誠然,這裡說的不是賭技,而是武功。因為他在那粒骰子翻身的瞬間,隱隱聽到了一股指風。
他自忖武功不凡,卻不知道這股指風出自什麼功夫。但是,卻可以斷定人家的武功比自己厲害得多。
然而,他還有一線希望:讓對方擲出個「么二三」的統賠,只不過,以自己的功夫,他確實沒有多少把握。
那少年宛若無事,淡淡笑著,一把抓過骰子,在掌心裡掂了掂,「叮啷」一陣響,骰子擲在碗裡。
與之同時,魁偉漢子的雙手已伸向桌底。
那少年的兩手卻仍若無其事地撫在桌沿上。
兩粒骰子先後停下,分別是二點和三點。
魁偉漢子的臉上浮現微笑。他已清晰地看見另一粒滾動的骰子面上紅燦燦的麼點,又驕豔,又好看!雖仍在旋轉著,卻已不再滾動,眼見便要停下來。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倏地收回掌力。在他收回掌力的同時,骰子也已停下。
誰知,就在那粒骰子停下的瞬間,竟然側了下身,把黑黝黝的兩個大點亮在上面。兩個二點,另一個是三,局面定為三點。
魁偉漢子的臉登時蒼白如紙,心也沉了下來,沉入了無可挽回的深淵。
他絕望了,頹然坐倒在凳上,身形不穩,險些翻倒。
廳堂裡響起一片驚呼。有咒罵,居多的還是喝采。
那少年悠然自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道:「賭了半天,我總算贏了一局。」
他頓了頓,叫道:「喂:,閣下,把銀子兌過來吧!」
魁偉漢子面色漸呈鐵青,眉宇間浮現一股殺氣。
賭客們都感到氣氛有些不對,悄無聲息地避了開去。
六個黑衣漢子身形閃動,把那少年圍了中心。其中一個陰沉沉道:「萬兩白銀就是折成金子,也有三四百斤,閣下拿得動嗎?」
少年笑道:「拿不動可以僱人嗎!」
黑衣人道:「可惜這兒沒人肯做腳伕!」
少年淡淡一笑,道;「不用人也成,這兒有六條黑驢,正好替我馱。」
黑衣人臉色倏變,怒吼一聲,突地一拳打出。這一拳又快又猛,挾嘯帶風,勢勁力疾,便是打在黃牛的身上,只怕也要骨碎筋折。
那少年恍若未覺,就連伸向那個魁偉漢子討要銀子的手也不曾收回。然而,他卻絕不是黃牛。
那黑衣人眼看得手,卻見面前人影倏晃,亦不知從哪兒伸過來一隻手,「嘭」的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輕輕往前一帶,他再也收勢不住.整個人從少年的側斜撲出去。
恰在這時,另有個黑衣人在那少年身側出手,一式「葉底偷桃」,左掌虛晃,右掌直擊少年軟肋。卻不料,一個人影突兀撲擊過來。他嚇了一跳,忙揮掌去格,無奈,對方來勢太猛,仍是擊中了他的肩頭。他驚叫一聲,脫地往後躍開,又怎知,對方餘勢未衰,整個人撞在他身上,當即仰面而倒。
兩個黑衣人撲跌在一處。
另外幾個黑衣人都吃了一驚,但出手也就更加兇狠。
那兩個黑衣人爬起來,也顧不得疼痛,便即加入戰團。
一時同事風呼呼,拳影如林。
但那少年卻宛若無事,仍穩坐凳上,臉上帶著微笑,雙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相式雖然不快,卻把六個黑衣漢於的攻勢化作無形。
魁偉漢子雖已知對方功夫不凡,卻自恃人多,在一旁叫道:「年輕人,認栽吧,只要你不討這筆賄帳,在下便任由你走路,你輸的銀子也還你!」
那少年道:「小爺輸贏都認,且不賒欠!」
魁偉漢子怒吼一聲:「你死定了!」喝聲中,探身揮拳,一式「直搗黃龍」。蒜缽大小的拳頭直擊出去。
那少年正與那魁偉漢子側身相對,只見他倏地站起身,身旁八仙桌竟隨之直立起來,正逼住魁偉漢子的拳勢。
事變突兀,魁偉漢子再想縮手已來不及了。
但聽「蓬」的一聲響亮,拳頭堪堪擊中桌角;一張桌面登時打個粉碎,木屑粉飛。
這張桌子式樣古樸,雖然做工粗糙,卻極結實——紫檀木打造,桌面厚近一寸。
魁偉漢子力大招沉,不過,既使是鐵拳,終究是人的皮肉骨骼,也難吃得消——當即鬧個皮玻肉綻,指骨挫傷,疼得呲牙咧嘴。
他驚呼一聲,向後躍開。
一個黑衣人出手極快,「五鬼奪命」,從身後發拳直擊那少年背心命門穴。但見對方身形一閃,便即避開,他招式使老,拳勢擦著少年衣衫掠過,正待收招——少年一招「降龍伏虎」,抓了對方手腕,「嗨」的聲,生生扯過,伸手在他後心一託,掌力吐處,右手已放。
那黑衣人碩大身軀平平飛出,對準魁偉漢子當胸撞去。
魁偉漢子聽得風聲,正待避開,猛地驚覺自己的背後正是廳柱,自己若閃了開去,這位忠勇屬下便要腦袋迸裂。
他迫於無奈,只得一式「懷中抱月」,硬生生把疾飛而來的軀體抱住。無奈,來勢太猛,只撞得他一陣氣血翻湧,幸虧身後便是棵廳柱,他才未跌倒。
幾個黑衣人均已多少吃了些虧,見這情勢,一個個嚇得心驚咀戰,都寧神靜氣地防守,再也無人攻上。
那少年朗朗笑道:「過來玩啊——都玩夠了嗎?這回該看小爺我的了!」
他說完活,縱身一式「蝶撲殘花」,卻是五指如鉤,狀似龍爪,呼的向一個黑衣人當胸抓去。
那黑衣人左閃右避,無奈,那龍爪竟如影隨形跟至;他自知躲不開,嚇得面如土色,驚叫一聲,掉頭就跑。
正在這時,忽聽有人叫道:「住手!」聲音不大,卻很管用。
那少年當即縮手收招,「嗖」的躍退,坐回凳上,宛若適才不曾經過一場廝鬥,
黑衣人更是如聞赦旨,暗暗吐了口氣。
魁偉漢子向那少年抱拳一拱,道:「閣下請了,在下趙剛,江湖上的朋友給咱臉上貼金,喚俺‘神刀無敵’,在牡丹宮忝為禮堂之主,兼管這家賭局。適才失禮,還請朋友原宥勿怪。」
他頓了下,道:「朋友可否以萬兒賜教。」
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叫什麼無關緊要,只是……」
趙剛截口道:「實不相瞞,在下雖操持這座賭局,卻當真是贏得起、輸不起,因為,上面當家的還有敝宮宮主。但請閣下放心:這場禍是在下一手惹起來的,在下自然得給閣下一個交待;只是,請閣下容在下去稟明宮主,若宮主肯予擔待自不必說,否則,在下便是賣了頸上人頭,也得付清這筆債。」
「痛快!」
那少年道:「我願意交你這位朋友。不過,俗話說,賭場無父子,我也不能白白冒這場風險。」
他頓了頓,又道;「先時,我已說過讓本了;如今再打幾個折扣,就按三千兩算;料牡丹宮的堂主絕不會在乎這點銀子。」
三幹兩銀子雖不是個小數目,但對一位江湖豪客來說,已不能算是個大問題。
趙剛大喜,道:「兄臺果然義氣,在下感恩不盡。」
他轉向身旁一個黑衣人道:「去聚英樓叫他們備桌酒席,要象點樣子,我陪這位大俠喝幾杯。」
賭場雖然低矮,但賭場後面的房子卻很高大。
走出後堂門,眼前豁然一亮,迎面一座大廳,青石為階,雕樑畫棟,不亞於官府客廳。廳內窗明几淨,紅木傢俱,漆面鋥亮。
二百個紅紙封裹的小包整整齊齊擺了滿滿一桌面。裡面是銀子,白花花、人見人愛的銀子。
「大俠,」
錦衣華服的牡丹宮禮堂副堂主神刀無敵趙剛畢恭畢敬,道:「這兒是紋銀一萬兩,請大俠驗收。」
客位上坐的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他淡淡道,「趙堂主,在下說過的,銀子只收三千兩,所餘之數……」
趙剛截口道;「大俠,這樁事在下已稟明敝宮主,宮主交待說,那九萬兩便當是牡丹宮領大俠的情,這一萬兩,大陝卻一定要收下。敝宮主亦想交大俠作朋友,倘大俠有暇,敝宮主還盼大俠到牡丹宮一聚。」
少年道:「在下一介乞丐,實在不敢妄自尊大、與貴宮主論交,請趙堂主代謝貴宮主美意;至於這銀子嗎……」
他沉吟片刻,又道:「在下帶在身上也不方便,且先拿去兩封零用,餘下的便麻煩堂主代管,在下用時來取。其中七千兩便當保管費用。」
趙剛大喜,道:「這怎麼好意思?」
那少年道:「莫非堂主不肯幫在下這個忙嗎?」
世上絕對罕見這樣請人幫忙的,更不會有不肯幫這種忙的。代管三千兩銀子,便可得七千兩保管費,只怕傻子也幹,何況,神刀無敵趙剛並不是傻子。他當然要滿口答應,而且臉上堆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