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行人被天泉派劫進洞來的時候,耿兆惠可嚇壞了,以為這一次性命難保;豈知,曹青雲竟也投靠了紅衣幫,結果鬧了一場虛驚——從階下囚轉瞬間又成為座上賓。
他確曾一度為自己見機得早而暗暗慶幸,卻沒料到,莫希斌和莫秀英先後回洞,致使情勢急轉直下;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明智了。
莫希斌顯露武功,舉手投足間鬥殺邱成,重創夏雲燕,黑白無常逃之夭夭——實難想象紅衣幫高手竟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瞬間,幾個念頭飛塊地在耿兆惠的腦海裡閃過——儘管莫希斌已被曹青雲打成重傷,而他自己也受傷不輕,如今,莫秀英又蒞臨洞中,曹青雲還招架得住嗎?
更何況,洞裡的那幾個灰衣人雖是曹青雲的同夥,然而,掌門人便在面前,他們還能聽曹青雲的嗎?……
不能!耿兆惠即刻得出了這個結論,因為他已經發現有個灰衣人正在悄悄地向刑臺溜去。
顯而易見,在這種時候,他絕不是去向刑臺上的那幾個人下手,而是要為他們解開繩索。
就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灰衣人的時候,他幾乎驚呆了:刑臺上的那個少年已經脫開了繩索,並且……
他和陳少良交談的時候,曾聽對方說,車上幾個人已中了紅衣幫秘製的毒藥:若非施以解藥,這幾人即使清醒過來也如同廢人一般,僅能勉強自理。
然而,那少年竟已自己脫開了繩索,這種情況已只能有一種解釋:紅衣幫的毒對他不起作用;他和別人同樣昏迷只是為了遮人耳目而已!由此推之,其人的內家功力……
他自認想到這兒已經夠了,順風轉舵已是當務之急!
若等那少年出手,一切都晚了!
但見耿兆惠操起桌上的餐刀,倏地騰身而起,喝一聲:「欺師滅祖的鼠輩,休要逞強,我來也!」
他聲發招到,「流星趕月」,餐刀幻作數點寒星徑向愣愕中的曹青雲上身幾處大穴攻去。
耿兆惠在太湖十三連環塢裡坐第五把交椅,亦非平庸之輩,他在一對判官筆上浸潤了十來年功夫,若兩支判官筆在手,已可於一招間四筆點八穴,眼下,他掌中的餐刀雖不是利器,但權當判官筆使,攻穴打穴也頗具威力。
曹青雲又怎會料到耿兆惠會對自己下手,不禁一怔。
他的應手兵刃是一柄鑌鐵摺扇,在攻穴打穴方面,摺扇恰好和判官筆異曲同工;是以他曉得對方的招數厲害,不敢小覷,一式「分花拂柳」化解敵招,幾乎同時,左腿倏地飛起,「蓮花盤腿」,橫掃敵人下路。
餐刀畢竟不是判官筆,耿兆惠雖做出仗義出手的樣子,招數卻不敢走老,及見對方應變迅捷,連忙收招易式;又見對方反攻自己下路,脫地向後躍開——
曹青雲倉促間應戰竟能於一招之中亦攻亦守,足可見其武功非同凡響。
耿兆惠亦並非不識貨,只交手一個照面,他已知對方的武功遠勝自己非止一籌,按道理講,知難而退是他最為明智的選擇;然而,他卻情同拼命,又發一招「二龍戲珠」強攻上去,左手裡沒有兵刃,竟以指帶筆,戳點對方中路穴位。
曹青雲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
莫秀英是活閻羅莫希斌的獨生女,父女情深,莫希斌在女兒身上下的功夫要比他和高慶加在一起還要多,「錦江花姑」聲名遠播川中,絕非虛名浪得。
莫秀英甫一現身,他已抱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卻不防冒出來個耿兆惠,僅一個照面他已知對方武功泛泛,唯為料到其人不識進退,心中有氣,大喝一聲:「豎子,找死嗎?」
喝聲中,掌中鑌鐵摺扇施一招「獅子張口」,曲肘捧扇,疾刺敵人左胸鷹窗穴;幾乎同時,雙腿迭次飛起,只一式「葉底藏花」,「嘭」的踢中耿兆惠右胯。耿兆惠痛叫聲中跌撲出去。
倘曹青雲此刻欲取耿兆惠性命實在易如反掌——只需跨上一步,一記「探海屠龍」,耿兆惠便絕無僥倖,怎奈,強敵環視,曹青雲自身難保,他又怎肯以身冒險——曹青雲一招得手,反而脫地後躍,冷笑聲中,掉頭就走。
但覺眼前一花——曹青雲吃了一驚,收身、定睛看時,面前站了一個少年——若非自己反應迅疾,分明就要撞在對方身上——雄姿英發,面沉似水;而其說出的話雖聲音不大,卻令人毛骨悚然:「別走了,這兒是人間盡頭!」是藍衫客花滿樓。
曹友泉雲緩過神來,冷冷道:「小輩,這兒不是闖名立萬兒的地方,識相的儘早滾開!」
花滿樓淡淡一笑,道:「求我讓路可以,但你需跪倒令師面前哀告,倘他饒你性命、放你走,我絕不阻攔。」
「你找死!」如虎負隅,只有拼死一搏。曹青雲怒喝聲中,右腕倏翻,狀似發招攻敵,卻內力猛吐,十幾枚精鋼扇骨挾著寒光扇面般地電射而出。
他這一手又快又狠,亦是他師門技藝中遭遇強敵、臨危自救的殺手絕招——寧可毀壞兵刃,也爭個暫時脫身。
曹青雲不求克敵制勝,僅圖全身而退;他招剛出手,身形已向一旁躍開。豈知,對方僅只一個「金剛鐵板橋」,便輕而易舉地避開他射出的扇骨,尤其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亦未見他如何作勢,已如星丸彈射般地橫掠出去,宛如御風而行,迅疾絕倫。待停身時,竟已先一步候在曹青雲的面前。
曹青雲大吃一驚,卻仍強攻一招「白猿獻桃」,摺扇疾戳對方面門;但見花滿樓默運玄功,右手一式「如封似閉」,左手一式「降龍伏虎」,「嘭」地一把抓了對方手腕。
花滿樓貫入真氣,五指宛如鐵鉗,曹青雲頓覺腕骨如裂,疼得他「嗷嗷」亂叫,鑌鐵摺扇掉落地上,人也矮了半截。
天泉洞裡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兩張八仙桌並放在刑臺前。
只是,如今本末倒置,被捆綁在刑臺上的已是曹青雲和夏雲燕,四堆熊熊燃燒著的火亦已移到臺上,那六個追隨曹青雲的灰衣弟子跪伏在臺下,只偶爾站起來、給火堆上添些木柴。
火光映照,遠遠看去,曹青雲和夏雲燕便似火人一般。
他們已經沒有汗水流下,汗早就流盡了、被火烤乾;初時他們還難禁烈焰灸烤,忍不住哀告、亂叫,此刻亦已聲嘶力竭,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耿兆惠只覺驚喜交集,一直到在餐桌旁落座,他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他又一次暗中慶幸自己的抉擇。
是啊,榮辱成敗繫於一髮,如果他當時再猶豫片刻,由花滿樓搶了先機,那麼,刑臺上恐怕就要有三個人了。
莫希斌擎杯在手,微微笑道:「花大俠果然武功超卓,老夫佩服之至。」
花滿樓正側目看著夏雲燕,心中不禁浮想聯翩:
「當年,我為除掉沈秀紅求助於她,雖然說受君之託,忠君之事;但,她做的未免有些過火。
聽那個邱成說她是葉希賢的妻子,這大概不會錯的,原牡丹宮宮主花嘯天——他實在不知遭自己應該對花嘯天使用什麼稱呼才好——被葉希賢謀害,她肯定在其中起了相當大的作用。確實,江湖道上有很多事情難以說清楚:然而,你幫葉希賢圖謀宮主之位,又何必那麼殘害我的母親。
誠然,莫希斌和紅衣幫有殺妻之仇,夏雲燕是紅衣幫的一個內堂主,莫希斌拿她來報復亦不為過,然而,這件事對葉希賢來說,或者乾脆說他們的孩子,他們是不是也應該找莫希斌來報仇?以此推延下去……
他暗暗嘆了口氣:「唉,這個女人,她實在不應該……」
他忽然意識到莫希斌在和自己說話,赧顏一笑,道:
「晚輩這點微末之技怎敢勞莫掌門謬讚,匡扶正義是我輩武林中人的本份,任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拔刀相助的;只是……」
莫希斌遭:「花大俠有話但說無妨,無論什麼事,只要天泉洞能力到的……」
花滿樓遲疑了一下,道:「莫掌門,他二人雖罪在不赦,有一死而已、似這般烈焰灸烤實在……」
秦麗蓉自幼嬌生慣養,長成之後又慣於頤指氣使,說話沒遮攔,撇嘴道:「我們在這兒吃飯,那邊汗臭味傳來,我都直忍不住要嘔,莫掌門,求求你了,把他們弄一邊去吧。」
莫希斌「呵呵」一笑,道:「說實話,這是敝派懲治叛門弟子的極刑——他們罪有應得,不過,花大俠、秦女俠既這麼說,便暫時把他們押在一旁,嚴加看守。」
他頓了頓,對高慶道:「你帶兩個人把他們送去土牢。」
高慶押解夏雲燕、曹青雲走後,莫希斌笑了笑,道,「花大俠,有件事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花大俠可否見教?」
「莫掌門有話便說.晚輩知無不言。」
「以大俠的武功,只怕紅衣幫那幾個鼠輩加在一起亦非大俠的對手,大俠又怎落在他們手裡?」
花滿樓赧顏一笑,道:「實不相瞞,若論交手廝拼,晚輩還真不把他幾人放在眼裡,只是,紅衣幫行跡詭秘,晚輩還實在不知道他們的總舵在什麼地方,亦只好出此下策。」
「你說的也是。」莫希斌點了點頭.道;「花大俠欲找紅衣幫總舵有什麼事嗎?」
花滿樓遲疑了一下,道:「紅衣幫虎踞西川,網羅江湖武林中的敗類,欲圖稱霸武林,是可忍,孰不可忍,晚輩去紅衣幫總舵便是找找他們的晦氣。」
莫希斌頷首一笑,道:「果然長江水後浪推前浪,英雄出自少年,老夫佩服至極。只是,花大俠,不是老朽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這紅衣幫總舵可非尋常去處。想大俠從中原來,勢必聽說黃河岸邊臥虎山莊、太湖十三塢、東西天目山失帆和牡丹宮覆滅的事,這幾家在江湖武林中聲威赫赫,卻也是……」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至於紅衣幫總舵,那更是個虎狼之窩;瀘山、邛海一帶高手如雲……」
花滿樓打斷他的話,道:「怎麼,前輩的意思是說紅衣幫的總舵在瀘山?」
「不借。」
莫希斌點了點頭,道:「亦因為拙荊無端歿於峨嵋山下,據屬下弟子稟報,疑是紅衣幫刑堂所為;老夫欲去紅衣幫總舵問個清楚,但有可能便順勢向他們討個公道。於是,不辭千山萬水尋訪紅衣幫總舵,終於,在川西發現了紅衣幫的蛛絲馬跡。
然而,幾乎與之同時,我亦發現紅衣幫不但行跡詭秘,且彷彿有什麼重大陰謀:自峨嵋山南下至瀘山凡數百里,居然遍設明哨暗卡,幫內高手尚往返巡邏,當真是舉步為艱。老夫自慚形穢,無奈,只得……」
莫希斌以一陣赧顏苦笑結束了自己的話。
對方以一武林掌門的身份尚且視紅衣幫總舵若冥都禁地,花滿樓乃一武林晚輩,又怎好說自己心無畏懼;他不禁窘紅了臉,遲遲說不出話來。
但見莫希斌諳然一笑,道:「花大俠亦不必過意,諸位不遠千里入川,焉肯就此半途而廢,何況,花大俠武功深不可測,絕非老夫可望項背。老夫適才的話也只是提醒諸位多加小心。「
「莫掌門忒謙遜了,實使晚輩無地自容。」花滿樓笑了笑,道:「既如此,尚望前輩指點途徑。」
莫希斌道:「此去瀘山有兩條路,一是取道峨嵋山,復再折向南下;這條路是官道,行止、食宿都較方便。另一條路則是貼貴、雲邊界直插過去;這條路雖近百餘里路程,卻需多經幾處高山大川,且又多有異族雜居,其實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