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午打尖時,秦麗蓉和店夥計打聽清楚,知道此去瀘山已只二百餘里;她暗中打定主意:儘早趕到昭覺,日落前好生休息,入夜後但有可能,便在縣城裡摸摸紅衣幫總舵的情勢,倘花滿樓等人還沒趕來,便在昭覺縣城住兩天。
豈料,她只顧了抄近趕路,忽略了前面還有條西溪河,直至豁然一個河汊擺在面前,左右望去均無橋樑、渡口,便是路人也見不到一個的時候,她已只能暗暗叫苦——
如今之計,已只能轉身回去,尋人打聽道路。
她心中不禁有氣:是啊,單人獨行以來幾乎是舉步維艱!
有道是,日頭不能總停在正午;一個人晦氣的事兒遇得太多了,有時候也會偶爾撞上一件半件順心的事。
秦麗蓉剛剛撥轉馬頭,便見由上流有隻木筏駛來。她不禁喜出望外,慌忙撥馬回去,叫道:「喂,船家,快靠過來,把我送過河去!……」
撐筏的是個年逾五旬的漢子,黑黝黝的一張方臉上長著一部濃濃虯髯;他若無其事地朝這邊膘了一眼,道:「姑娘,對不起,我這筏子是往河口鎮上送貨的,不擺渡客人;你還是等著僱別的船吧。」說著話,手中大櫓搖個不停。
眼見木筏順水而下,等別的船,又談何容易——這兒不是渡口、碼頭,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侯。
秦麗蓉急忙叫道:「船家,別走啊,我這兒多給銀子!」
就在這時,遠遠見上流一隻舢板順水而來,那漢子忙放下櫓,操起竹篙往河底一戳,木筏停下,遲遲道,「你、你說話可算數!」
「絕不食言,就當您修修好……」
「好說,你要是願意,就給一兩銀子吧。」
秦麗蓉淡淡一笑,道:「便宜——你倒是個老實人,不乘機打秋風;你把筏子撐過來吧。」
河邊泥濘,木筏靠不到岸上,秦麗蓉遲疑了一下,倏地提氣騰身,輕輕縱落水筏上,隨後拉著韁繩把馬牽過來。
「姑娘好俊的功夫啊。」那漢子淡淡一笑,道:「姑娘,有道是,船家不打過河錢——拿銀子來吧。」
秦麗蓉摸出一塊銀子遞過去,遲遲道:「我,我身上帶的銀子也不多。」
一兩銀子搭一段路,那漢子大佔便宜,但他還得便宜賣乖,笑道:「你可別把我當成只認銀子的那種人,這筏子是要按時交給人家的,前面是河汊子,把你送到對面渡口要繞許多路……」
秦麗蓉道:「多謝你的好心。」
那漢子竹篙輕輕一點,木筏駛入河心,向前疾駛而去。
這一帶原就十分偏僻,及待駛入河汊就更加荒涼,放眼四顧,只見煙波浩瀚,蘆葦叢叢,但聽聲聲水鳥鳴叫,不見半個人影。
那漢子也不說話,只顧把筏子往蘆葦深處撐去。
秦麗蓉坐在筏子上,心裡著急,不禁站起身,放跟望去,哪裡又是河岸?她遲疑了一會兒,問道:「船家,你這是往哪兒撐?」
那漢子淡淡一笑,道:「你不是要過河嗎,前面不遠就是鴛鴦渡口,保你平安順利。」
他嘴裡說話,手中仍是猛搖大櫓。
秦麗蓉聽他說話輕薄,也不便和他爭執,賭氣坐了下來。
秦麗蓉這一天趕了許多路,此刻,木筏駛在河上,搖搖晃晃得催人入睡,時間不大,她竟入懵懵懂懂之境。
驀然,她沒來由的一陣心驚肉跳,猛地睜開眼,發覺木筏正在緩緩停下,卻滿目蘆花,分明不是什麼渡口,他心中詫異,正待動問;但見,那漢子止住木筏,翩翩然走過來.他伸手在臉上一抹,黑黝黝的一張臉竟變得面目清秀,劍眉斜挑,那部濃濃的虯亦應勢不見,笑吟吟道;「小姐適才曾以謝儀相諾,不知小姐可否食言?」
秦麗蓉知道遇上了麻煩,不禁心中一凜,遲遲道:「閣下只需將小女子送到彼岸,自然少不了你的銀子。」
那人淡淡一笑,道;「在下乃青城派金笛少保廖仲英,雖不敢稱家資萬貫,在川西也稱得上是富甲一方。」
原來,這廖仲英乃霹靂手廖平之子,廖平身為紅衣幫左護法,系紅衣幫幫主之下第一人;紅衣幫虎踞西南,富可敵國,於此可以說廖仲英的話並非無中生有。
廖仲英見秦麗蓉毫無反應,兩眼突地進射精光,色迷迷地迫在她的臉上,淫笑道:「黃白之物實同糞土,小姐秀色可餐,又何需以物相酬,只需小姐賞在下片刻溫柔……」
「放屁!」秦麗蓉喝聲未落,右臂一揮,撤出十三節亮銀鞭。
廖仲英後退一步,道:「小姐勿須動怒。有道是買賣不成情意在——小姐又何必過分拘泥,這兒靜謐無人,你我春風一度,又有誰知,再者,在下已暗窺小姐非止一時,有幸蒙小姐上了在下筏子.只怕再想走已不那麼容易!」
他說著話,潛運內力,那木筏竟劇烈搖晃起來,秦麗蓉從未習過水功,眼見立足不穩,嚇得驚叫出聲。
廖仲英更加得意,「呵呵」笑道:「放下兵刃,否則,在下只好請小姐飲些河水了。」
秦麗蓉心思急轉:「若被他摜下水去,只怕也難脫這場劫難,倒不如趁他不防……」
她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把亮銀鞭拋在腳下,羞澀地轉過臉去,卻默默地運功調息,蓄力以待,但聽廖仲英嘻嘻笑道,「寶貝兒,這兒雖無錦被牙床,也不妨咱們快活!」他話音末落,呼地展開雙臂、擁抱上去。
秦麗蓉突地旋身一招「金剛撞鐘」,右肘奮力擊他前胸。「蓬」的一聲。廖仲英被撞得氣血翻湧,「噔噔」退了兩步,他拿樁站穩,「呵呵」笑道:「寶貝兒的這股野勁更有味兒,來,來,哥哥索性陪你玩一會兒!」一個「餓虎撲食」,張開雙臂,擁撲上去。
秦麗蓉待他迫近,雙掌突地在他面前一晃,兩腿迭次飛起,一式「蓮花盤腿」,狠踢廖仲英中路。
廖仲英適才吃過點虧,卻仍以為她只會些尋常拳腳,一個措手不及,小腹中了一記,疼痛不已,他忍著疼痛,一個「盤龍繞步」,旋展小擒拿手功夫,雙手疾翻,抓她腳腕,口中叫道:「小寶貝兒,還是乖乖地從我,休要惹我性發……」
秦麗蓉附身抄起十三節亮銀鞭,怒喝了一聲:「少放臭屁!」抖腕發招「撒鞭蓋頂」,一道寒光挾嘯直向對方頭頂打下。
廖仲英嚇了一跳,情急中「懶龍臥道」避開,懷中撤出一支金笛,施一式「玉樹臨風」,把秦麗蓉攻向他面門的軟鞭格開,叫道:「小娘子,你還是識相些的好,若再拼鬥下去,傷了你粉團兒似的臉蛋,豈不大煞風景!」說著話,一招「白虹貫日」,金笛當劍使,疾刺對方面門,左手由肘下穿出,向她前胸按去。
他知道用這種下流的打法最能攪亂女孩子的心智,亦不失為克敵制勝的妙招。
秦麗蓉果然氣怒交加,喝道:「姑奶奶今天和你拼了!」喝聲中,十三節亮銀鞭上下翻飛,攪起滿天如雪光華,「風擺殘荷」、「十字登坡」、「七星落地」一招緊似一招。
其實,廖仲英的武功比秦麗蓉高了不止一籌,如果他若想取對方性命,雖非易如反掌,卻也不是十分困難的事。然而,他只想把秦麗蓉擁在懷裡快活,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制住一人和殺傷一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轉眼間,兩個拆了二三十招。
廖仲英已經熱氣蒸騰,頭上豆大汗珠滾落,知道生擒嬌娃的主意已成泡影,不由得萌生歹意,他暗摸幾枚毒蒺藜在手,喝道:「小賤人,我原想對你溫柔,誰知你忒不識抬舉,須怪不得我!」喝聲中,施一招「橫江飛渡」,兩枚毒蒺藜隨著金笛招數發了出去。
秦麗蓉聽得暗器破空,亮銀鞭一式「玉貓洗面」,「叮鐺」兩聲,把毒蒺藜磕飛;卻沒料到,她鞭招已然走老,又有一枚毒蒺藜恰好打到,一個躲避不及,右肩頭登時疼痛鑽心,她知道自己中了暗器,驚得魂飛天外。
但聽廖仲英「呵呵」笑道:「寶貝兒,你中了我的毒蒺藜,還想逞強嗎;小心毒氣攻心,白白丟了性命!」
秦麗蓉驚悸中,忽覺傷處麻癢鑽心,心頭一陣迷亂,知道對方所言不假,登時心灰意冷,晃了兩晃,「咕咚」坐倒在木筏上。
「小姐莫怕,在下給你解藥,只須你順從了在下,在下應你日後明媒正娶,絕不食言!」
秦麗蓉大聲罵道;「淫賊,你不得好死!……」
廖仲英雖已從懷中取出瞭解藥,但聽秦麗蓉怒罵,心中不禁遲疑,然而,他淫心已起,再也顧不了許多,只嘿嘿冷笑著,向秦麗蓉撲去。
忽聽一聲厲喝:「淫賊,少要逞兇!」喝聲中夾著尖利的暗器破空聲。
若在尋常,廖仲英或可避開這件閃電般打來的暗器,怎奈,他正值慾火燒身,心智已經紊亂,又怎閃躲得開,當即被打中左臂,一陣劇痛難忍。他大吃一驚,轉身看時,見一隻舢板正如飛駛來,已近在十數丈外,舢板上站著個白衣少年,英俊瀟灑,風度翩翩。
廖仲英心裡雖然吃驚,卻也沒把一個少年放在眼裡,更何況消魂在邇,憑白被人家攪了,又怎禁氣怒交加?他咬了咬牙,把鑲在小臂上的一枚蝴蝶鏢起出,迅速地撕下一幅衣襟,勒住創口,反臂撤出金笛,怒喝道;「何方小輩,怎敢……」
但見那舢板眨眼已到近前,相距雖尚有三四丈外,卻見來人身形縱起,疾掠而來——輕功先聲奪人。
這廖仲英功夫果然不軟,他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金笛竟施展判官筆招數——抖腕挽了個逆式大立花,倏地疾刺那白衣少年前胸鷹窗穴,想把他迫下水去。
豈知,那人身在半空,卻絲毫不亂,左手探出,宛如鷹爪,抓向對方金笛,右手並指如戟,戳點廖仲英手腕,正所謂「善攻者攻敵所比救」,那人雖在空中,這一招兩式競使得天衣無縫。
廖仲英曉得厲害,急忙縮手,金笛倏又使出劍招,「玉貓洗面’,一道金光橫截對方雙腕。那人右足虛晃一腳,左足隨即踢向廖仲英右肘。廖仲英縮手又避,未及變招,那人已站在船頭。
這是個美少年,美得令人嘬舌,眉目如畫,唇紅齒白,穿了身雪白湘衫,宛若畫中人一般;只是,他劍眉高挑,怒目圓睜,英姿勃發中又有股殺氣,使人不禁凜然。
他屹立船頭,腰間懸劍卻不拔,更顯得氣定心閒,冷冷道:「淫賊,報上萬兒來!小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
雖僅僅交手一個照面,卻過了兩招,但,有兩招就已經夠了——廖仲英已知自己絕非人家的對手,然而事至此刻,他又怎能甘心認輸?
但見他怒喝一聲:「你找死!」
喝聲中,揮舞金笛縱身撲上,金笛當作短棍使,施一招「八面威風」,「刷刷刷」,登時攪起一片凜凜金光;左手暗摯幾枚毒蒺藜,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打了出去。
這一刻,他情同拼命,已與和秦麗蓉交手時不可同日而語。
只見那少年有臂一揮,長劍出鞘,登時幻作一片如雪光華,「叮鐺」一陣脆響聲中,盪開對方金笛,亦於同時把敵人打來的毒蒺藜格落;隨即右腿飛起,「魁星踢鬥」,橫掃敵人肩頸。
廖仲英沒想到對方的武功比自己預料的猶勝一籌,哪裡還敢再逞強,情急中喝一聲:「小賊,後會有期!」
聲猶未落,一式「憾龍臥道」,身軀翻滾出去,鯉魚打挺,騰身躍進水中——
他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只見浪花一翻,登時不見。雖然逃得狼狽不堪,卻揀了條性命。
那少年怒喝一聲:「哪裡走!」便欲入水追敵,卻聽秦麗蓉嬌哼一聲,忙又止住身形,扭頭看去,只見秦麗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