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個許時辰,花滿樓感覺到體內真氣仍無法凝集,心裡不禁慌了起來。
幾乎同時,忽又覺一陣騷癢,似有無數小蟲在身上噬咬爬行;他嚇了一跳,轉眼間又放下心來,知道並非是中了什麼異毒,而是雖不能傷人卻最令人討厭的蝨子在作怪。
他慌忙離開那蓐草,站立在屋地上,非常認真地捉起蝨子來——那樣子確乎又狼狽、又滑稽。
他可以一掌打死一個粗壯、高大的黃牛,但對那米粒大小的蝨子卻覺手足失措,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捉到一隻,咬牙切齒地捏死它,復又去捉……
暮色漸深了,已難再看清蝨子,但他還在捉,就好象除了捉蝨子之外,他再也無事可做——
哪兒發癢,手就伸到那兒。
他站累了,卻不敢再坐回那堆蓐草上,在對面一個屋角落坐了下來。
牢房裡又陰又溼,牆角地上長了一層青苔,
豈知,他剛坐下,又慌忙站了起來——一股陰寒之氣使他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無可奈何,只好站在屋心。他不再去捉蝨子;並非身上已不再癢,而是被另一種來自軀體內的,較之騷癢更加難耐的感覺替代了。
餓,腹腔裡「咕咕」亂叫,喉嚨間也乾渴得厲害。
當徐洪濤傳達紅衣幫主之意,不再把他當「客人」對待時,花滿樓便已有了忍受飢渴的準備。但,準備是一回事,能否忍受得了則是另外一回事,
這飢渴尤其古怪,若是正忙著做什麼事,或能不覺;然而,花滿樓此刻被關在土牢裡,無所事事,功力未復,情知逃不脫,除卻待著,又能幹什麼?
忽聽門外一個聲音叫道:「花大俠,幫主在花廳裡擺下酒宴,差小的來請教——大俠是否肯纖尊為座上賓?幫主曾吩咐過,即使花大俠不屑名列紅衣幫門牆,只需寫出‘一指禪功’幫主亦拿大俠當貴賓招待。」
花滿樓聽出是徐洪濤在叫,只氣得牙根發癢,卻又無可奈何,悻悻然轉過身,一屁股坐在牆角里,再也不動。
隔了一會兒,徐洪濤轉身去了,嘴裡嘟嘟囔囔不知說了些什麼。
花滿樓又氣、又餓、又乏,終於昏昏睡去。
翌晨,花滿樓朦朧中聽得牢門上的鐵鏈一陣怪響,睜開眼時,見徐洪濤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道:「在下奉幫主之命來看望花大俠——這一夜睡得可好?」
花滿樓嘴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轉過身去,給他個不理不睬。
忽覺兩肩井穴上一震,登時半身麻軟。
又聽徐洪濤冷冷道:「花大俠,實在對不起——幫主有令,在您心甘情願地成為紅衣幫的座上賓之前,只好隔不久便封一次你的穴道,大俠且莫把帳記在區區身上。」
花滿樓氣得牙根發癢,也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
徐洪濤又待了一會兒,見對方始終不理睬自己,亦覺無趣,轉身徑自去了。
這一天更加難熬。但是,花滿樓確非尋常人可比,童年的遭遇、盤山少林寺裡的磨練,已使他的性格迥異於常人;他索性跌坐在溼漉漉的地上,兩手合十,雖然尚不能疑集內力,卻也依照邋遢僧的傳授,默默地習練起內功心法來。
好不容易捱到紅日西沉,徐洪濤又來封花滿樓的穴道。
花滿樓心裡不禁一陣苦笑:「這廝也忒小心,莫非我成了這般樣子,還能衝開穴道嗎?」
他不再理會身外的一切,自顧跌坐在那兒、閒目垂首默默調息,逾時來久,便已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忽聽一陣「唏蘇」聲響,花滿樓吃了一驚,睜眼看時,屋裡已多了三個人影,他怒問道:「你們是誰?」
沒人回答,卻有兩個壯漢走到他身旁,一邊一個架著他向對面牆角下走去。
那些蓐草已被胡亂翻在一邊。
原來那堆蓐草的下面竟是塊石板,石板掀起,下面赫然一個洞口,隱約可見有幾圾石階,
花滿樓心中詫異,想問:「你們這是帶我上哪兒去?」但只說出了個「你」字,卻又住口,心想:「如今他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切只好任由他們。」
石階下面是一條地道,曲折深遂,也不知通向那裡,一陣陣陰森潮溼之氣令人作嘔。
可是,花滿樓已經什麼也嘔不出來了,他兩天水米沒沾牙,肚子癟得幾乎貼上了脊樑骨,乾嘔了兩聲,連口水也沒能吐出。
他渾身幾乎一點力氣也沒有,既有人攙架著,便索性一點力氣也不用;但,他仍能感覺到,腳底下坎坷不平——
他們走得很慢,
忽覺眼前一亮,走在前面那人亮起了個精巧的火摺子。
光亮中,只見那人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纖弱。
「他是誰?」
花滿樓的腦海中逐個閃過光福寺大雄寶殿裡的身影,卻說什麼也和麵前這個人對不上號;既無結果,便不再去想,他又閉上了眼睛。
四下裡靜謐死寂,只聽得幾人沙沙的腳步聲,地道越來越窄,有時候花滿樓的身子需要側過來,讓那兩人一前一後地架著,他揣摸著這時早已走出了數里之外,忍不住問:「你們這是把我弄到哪兒去?」
他的聲音雖輕,但在這地洞裡卻顯得很大,只是沒有回答;對方彷彿都是聾子。
忽聽攙架著花滿樓的一個人叫道:「林……主人,應該向那邊拐的。」
前面那人冷冷道:「你知道什麼,跟著走好了!」聲音不大,卻甚威嚴,旁邊這人果然不再說話。
又過丁一陣,花滿樓感覺到是在向上走了,地道也寬丁許多,只是腳底下沒有臺階。
果然走不多遠,有扇暗門被推開,一股清洌的風吹了進來。
走出洞口,赫然是間寬敞的房子,火摺子熄滅了,淡淡的月光從窗格間灑了進來。
人在黑暗的地方呆久了,便覺得這月光很明亮。
花滿樓即刻斷定這兒不是尋常人家住的房子,尋常人的屋子裡不會有如此芬芳的氣味。
那「主人」身子也沒轉過,冷冷道:「他身上太髒,你們準備些水,給他洗個澡,然後再給他弄些東西吃,他餓得久了,可以先吃些稀軟的東西。」
那兩個人恭恭敬敬地答應著。
但聽花滿樓道:「多謝關照,若真有飯吃,還是大魚大肉的好;如果有酒就更好。」
「主人」沒應聲,只肩頭聳動了一下,開門走了出去。
花滿樓被放在地上,兩個壯漢隨著走了出去。
片刻後,那兩人又走回來,一個提了只巨大的木桶,裡面裝了水,還在冒著熱氣;另一個手裡捧著一套乾淨、整潔的衣眼——竟也是一套藍衫——鞋襪擺在上面。
既來之則安之。花滿樓也不再多說話,洗過澡,換了那身衣服,頓覺渾身愜意。
案几上點燃一隻巨大的蠟燭,屋子裡亮如白晝,花滿樓四下看了兩眼,不禁滿腹狐疑;但,他已無暇顧及其餘——
那兩人正把熱騰騰的飯菜擺在桌子上,酒菜香味襲來,他已禁不住饞涎欲滴了。
吃飯時,那兩個壯漢一直守在旁邊;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動也不曾動過,就象是兩尊泥塑。
飯吃完了,花滿樓正遲疑著不知該不該向對方表示一番謝意,但聽一人淡淡道:「閣下酒足飯飽,也該休息一會兒了!」
花滿樓剛剛意識到了些什麼,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覺頸後震痛,頓時暈了過去。
中、晚兩餐,花滿樓同樣似傀儡般地被人擺弄,唯一令人愜意的是;酒足飯飽。
花滿樓再度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四下裡漆黑一團;但,他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睡在一張寬大舒適的床上。
忽覺身邊隱約有呼吸聲,他心中一凜,忙凝聚功力,怎奈,身上被封的穴道,雖已被解開,但真氣卻提不起來。
驀然,花滿樓驚異地感到一股奇妙的脂粉和著異性軀體的氣味直衝鼻端,他不禁一陣激動,忙收斂心神;豈知,就在這時,那嬌軀動了,一條粉臂伸了過來……
花滿樓嚇了一跳,挺身坐了起來,輕聲喝道:「你、你是誰?」
一個聲音輕輕道:「怎麼,當真把妾忘了嗎?」
聲音甜甜的,卻明顯的有一股溫柔、愁苦、哀怨。
這聲音使他不由得想起在曹州牡丹宮的石牢裡,看到林珊被關進石牢後,自己怕她發覺,憋忍了很久、終於長長地喻了一口氣,竟被剛剛醒來的林珊發覺……
花滿樓心中不禁一陣驚喜:「你、你是林……」
眼前突兀一亮,蠟燭被點燃了,花滿樓登時目瞪口呆:床上依坐著的正是華山紫鳳林珊!
她此刻僅穿了件薄如蟬翼的粉紗睡袍,那軀體誘人的曲線,如脂賽玉的肌膚隱約可見。
尤其朦朧,則更充滿誘惑——花滿樓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相公果然想起妾了。」林珊媚然笑道:「花相公,這床上你睡得,難道妾卻睡不得嗎?」
花滿樓心神一震,卻忽地想起了什麼,訝道;「你,你不是……」
他的話沒說完,林珊已倏地撲進他的懷裡,痴痴道:「相公,一別數月,妾好想你……」
花滿樓臉色倏沉,道:「豈有此理,你不是不知道,在下焉是那種苟且之輩。」
但見林珊的臉也沉了下來,道:「相公,妾知道你是位大俠,仁人君子,可是,相公或還記得,在那個石牢裡妾已經說過,妾此生必得服侍相公,至死不渝……」
花滿樓再也不忍心推開懷裡的嬌軀,卻極力穩住心神,遲疑了一下,道:「林女俠,以眼下情勢而論,你已投在紅衣幫門下,而在下又是紅衣幫主的階下囚……林女俠的這番美意,在下實不敢領。」
林珊狠了狠心,低頭道:「相公,妾在黃河渡口被俘,入他紅衣幫亦不過是苟且偷生,但,妾對相公卻是真心,你我如此重逢,也算蒼天有眼,賞我……相公,別忒固執了,便當是春風一度,亦可聊解寂寞;我……」
他卻沒有動,只在這瞬間,秦麗蓉那憂怨的嬌靨倏忽浮現在他的面前:「花大俠,雖然說大家都是在昏迷之中,但,那肌膚之親卻……我還是個姑娘,日後一旦……你、你可得……」
花滿樓不禁打了個冷戰:「是啊,那次肌膚……我已當為人家負責,何況,車外還有幾個人在……」
他遲疑了好大一會兒.終於把和秦麗蓉在篷車裡的那段際遇細細對林珊說了,隨之道:「無論如何,她是個名門閨秀……」
林珊「格格」笑了起來,她笑得那麼嬌豔,嫵媚,喃喃道:「相公,我知道她在哪兒,我會幫你把她救出來的。」
花滿樓心裡的喜歡、愛慕在迅速地增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