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起處,眾英雄早巳騰身遠遠躍開:那些蛇蟲卻趨避無方、逃之不及,剎那間,數十上百條巨蛇身上火起,翻滾扭動,最終葬於火海。遠處的蛇蟲不曾淪入火劫,卻也轉眼逃得無影無蹤。
操縱這些毒蛇的是紅衣幫供奉範子昂,人稱毒龍尊者。
他見自己苦心孤詣演習日久的蛇陣被人一旦摧毀,不禁氣怒交加,喝止住已欲抽身而退的玄智,「錚」地撤出蛇焰劍,戟指邱兆楠夫婦喝道:「你兩個鼠輩,怎敢毀我蛇陣,納命來!」喝聲中,縱身撲上。
邱兆楠示意妻子退下,冷冷笑著拔劍在手,但見花滿樓已經閃身擋在面前:「父親,這惡賊曾向孩兒施黑手,我打發他上路。」
委心亭裡,廣圭被制住後,花滿樓從他手裡得到青城派傳代之寶——湛盧劍——其鋒利、堅韌尤甚於遺失了的青鋒劍;此刻,他手握寶劍,內力猛吐,劍鋒「刷、刷」幻作兩道雪亮銀虹,戟指範子昂喝道:「兀那老贓,在大涼山下,小爺不識你真面目,可憐你身患麻瘋,你卻蓄謀害我;沒說的,如今當著天下英雄,小爺向你討個公道!」
範子昂突發一陣「磔磔」怪笑,「鼠輩攪得我紅衣幫天無寧日,老夫又怎不將你喂蛇!」喝聲中,縱身撲上,「白虹貫日」,抖手就是一劍,劍招甫發,左腕倏揚,一條赤練蛇向花滿樓劈面飛來。
花滿樓知道他馭使毒物厲害,已先有防備,右手劍「玉貓洗面」,化解敵招,左手一記劈空掌,把那毒蛇擊擊飛;劍掌相連,配合的天衣無縫。兩個人登時鬥在一處。
範子昂劍術、功力稍遜一籌,卻不時擲發毒蛇,花滿樓仰仗劍術、武功精絕,攻敵自保絲毫不露破綻。一時間,兩人鬥得難解難分。
廣元道長和玄智交手時,喬玉影便覺得那個玄智後來使的兩招劍法似極眼熟,心裡不禁狐疑,此刻,已漸漸悟出玄機:那玄智極可能便是自己意中人尋覓已久的仇敵——又是她的大師兄——裴少青!她遲疑著對身邊的西門吹雪道:「西門哥哥,我看那玄智妖道擊敗廣元道長的那兩式劍招極似‘青萍劍法’,你以為如何?」
西門吹雪不由一怔,腦海裡驀然浮現適才情景,即刻暗暗贊同,卻又狐疑,遲遲道:「家師精研的青萍劍法只授我們師兄弟三人,他……莫非裴少肯那惡賊果然隱匿在紅衣幫,又私傳……」
喬玉影微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我倒以為其人便是裴少青本人。」
「呃,這怎麼可能?」
「怎麼沒有可能。你是不是說他面貌、形象均與那賊子不同?可是,你沒有注意他的身材嗎,那可是任何高明的易容術所無法改變的,至於其他等等,莫說家父,便是小妹伸手,其效果也比這位‘千面秀士’一絲不差。」
秦麗蓉在一旁笑道:「喬家姐姐的易容術實可謂神鬼難辨,我們在一起呆了好些天,我竟沒能看出她……」她本想說沒看出喬玉影孰男孰女,話到嘴邊,驀地想起自己與喬玉影數度纏綿,登時羞得低下了頭。
西門吹雪沉吟了一瞬,終於默默點了點頭,道:「只要和他過幾招,便不難……」
就在這時刻,由山洞外又悄悄進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年輕人竟是鐵筆秀士耿兆惠。
他投靠紅衣幫、來到瀘山之,後,只因武功泛泛並沒人拿他當回事,芙蓉宮爆炸時,他沒在現場;後來,發現紅衣幫總舵的人不知去向,便匆匆往青城山趕來。建福宮生變,他一步也沒敢停留,尋跡來到了天仙洞……
及見許多江湖豪客集聚在此,他猶豫了一瞬,妄圖混水摸魚、建一星半點功績,便悄悄湊近身來——山洞裡集聚了幾撥江湖豪客,魚龍混雜,且場中廝殺正烈,又有誰注意到他——待他認出場中和範子昂拼鬥的是花滿樓,隨即又看見西門吹雪——他身邊竟羞答答地站住秦麗蓉!登時一股無名火起,及見西門吹雪欲下場,稍一遲疑.悄悄撤出判官筆,突地一式「五鬼投叉」……——
耿兆惠本欲乘西門吹雪不備,暗下毒手,隨後,再來個混水摸魚、溜之大吉。
豈知,他手臂剛剛揚起,竟然被人從身後抓住手腕,硬生生地擰到背後,對方腕力極大、五指如鉗,只疼得他不禁「哎喲」一聲,
眾人情不自禁向這邊看來。
秦麗蓉側身看去,即刻認出了耿兆惠,想起花滿樓和她說過的、他兩人同行那幾天裡耿兆惠的行徑,只以為其人又欲向花滿樓下手,不禁氣得銀牙狠咬,倏地縱身過去,「餓虎撲食」,挺刀刺進耿兆惠小腹,登時鮮血狂噴。
從身後制住耿兆惠的是九華紫風林珊,在她身邊的是黑妖狐鄭化成——
鄭化成、林珊相逢繼金苗秀士廖仲英暗算,所幸喬斌適時趕到,驚走廖仲英。喬斌對鄭、林二人略施救治,待知道是芙蓉宮發生爆炸,即刻想到紅衣幫賊酋勢必遁往青城山;便和他二人告辭,乘了廖仲英的那匹馬疾駛而去。
鄭化成、林珊調息了個許時辰,精力恢復,亦隨後匆匆趕來;途中恰恰遇上耿兆惠。鄭化成認識耿兆惠,雖對其人殊無好感,亦想和他打個招呼,卻又見他鬼鬼祟祟,行跡可疑,便躡蹤跟了下來……
林珊見秦麗蓉殺了耿兆惠,心裡很不是滋味。
在和花滿樓歡娛、消魂的那個夜晚,花滿樓曾和林珊詳細談及自己和秦麗蓉的關係,當時,她確實沒怎麼在意,只以為撲天雕秦懷德已經投靠了紅衣幫——與花滿樓之間便勢同敵人,即使他們一雙小兒女的關係已經有了相當基礎,秦麗蓉也難過父母這一關——
自己與花滿樓之間還是很有希望的。
卻沒料到,僅在當天,秦懷德夫婦便死於瀘山後的峽谷裡.而機緣巧合,那對少年男女便即到了一起,然而,林珊畢竟是個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女人,對感情上的某些環節看得很淡——她以為,只有自己真心待花滿樓,而花滿樓又對自己好,其他一切都無所謂。
愛屋及烏,她的心底深處對秦麗蓉的印象還是較好的。卻沒想到和秦麗蓉初次見面,她便出手殺了被自己生擒活捉的耿兆惠,而且連個招呼也沒打,她以為花滿樓心懷坦蕩,勢必已把和自己的事說與秦麗蓉知道,秦麗蓉如此怍法分明是瞧自己不起,不禁淡淡一笑,道:「秦小姐,你、你手底下未免太狠了。」
秦麗蓉棄刀在地,斂身一福,赧顏道;「林家姐姐,實在對不起,我、我……這惡賊蛇蠍為心,花哥哥救過他兩次性命,而他卻以怨報德,迭次向花哥哥暗下狠手。花哥哥菩薩心腸,只怕片刻後,花哥哥過來又要放他;倒不如……」
林珊心中疑慮頓解,攬過秦麗蓉,「格格」笑著打斷她的話:「原來如此,這實是他罪有應得!」
正在這時,山洞裡一片譁然大亂。
原來,西門吹雪見喬玉影料定那個玄智便是裴少青,心底積下的憤恨騰地湧了上來,他對林珊生擒耿兆惠的事幾乎視若未見,便即縱身下場,戟指玄智喝道:「兀那妖道,現爾本面目出來,咱鬥幾百招i」
原來,那玄智正是千面秀士裴少青。正如喬玉影所預料的那洋,裴少青在中原江湖道上刻意挑撥青龍幫、盧家莊的樅陽雙俠與西門吹雪作對,隨即又妄發武林柬,邀殺西門吹雪,可謂手段無所不用之極。
(以上故事請見拙著《狂陝西門吹雪))
然而,在桐柏山麓那場浴血爭鬥之後,武林俠義道終於看清了裴少青的豺狼面目;裴少青自知在中原江湖已無法立足,便賣身紅衣幫,改頭換面藏匿下來。
無如本性難改,又兼紅衣幫主——程濟的野心膨脹,妄想稱霸江湖武林於先,篡奪皇帝寶座於後,裴少青的鬼魅伎倆正派上用場;便與程濟狼狽為奸,一在瀘山、邛海,一在青城山導演了一場場醜劇……
裴少青見西門吹雪已懷疑到自己,情知非其對手,便即開溜——倏地騰身而起,向石棺後面掠去;西門吹雪見對方不戰即走,更加證實了喬玉影所說,他縱身撲上,腳尚未落地,一式「流星趕月」已然施出……
但見棺旁忽地站起一個人影,亦不知他按了什麼地方,那具石棺竟豎立起來:棺內黑乎乎的居然全是火藥——登時硫磺氣味撲鼻——其人厲聲喝道:「都給我放規矩些,否則,朕寧與爾等同歸於盡!」
花滿樓、西門吹雪撤身場外,怔愕不解——其人竟以「朕」自稱,他究竟是誰?場中眾多英雄豪客無不驚得目瞪口呆。
「諸位義士莫妄動肝火,且聽朕把話說完。」
現身場中的正是紅衣幫主程濟,但見他侃侃言道:「諸位義士或還記得,二十五年前,洪武皇帝英年駕崩、建文帝奉遺詔繼位的往事吧。當時,天下藩主居多驕逸不法,各立國中之國,致使朝綱紊亂;建文皇帝雖致力於整頓朝制、富國利民之舉天人共鑑,卻不該聽信權奸之言,蓄意削平諸家藩王,結果,鬧得天怒人怨。惟燕王朱棣竟然欺君罔上,以‘清君側’之名,扯旗興師造反;南北征戰長達四年之久,田地荒蕪,百姓塗炭……
「其時,朝廷擁兵百萬,燕逆焉能逞兇;怎奈,廟堂權奸當道,朝政紊亂,將士惜命,以至於朱棣所統北軍勢如破竹,乃致兵臨石頭城下,又有谷王和李景隆等幾個逆賊私自開啟金川門,北軍蜂湧而入,大好金陵……」
程濟說到這兒,居然聲淚俱下。場中群豪見這情景,都不禁為之唏噓、慨嘆;惟楚冠英幾人已知紅衣幫主真面目,卻仍有些懷疑自己所聞之真假,便索性聽他說下去。
「建文皇帝失國,便欲自戕、殉了社稷,亦免受喪國之辱。適有一內侍搶上來、奪過鋼刀,道:‘皇上萬萬不可輕生?奴婢恍惚記得,當年太祖皇帝仙遊前曾有一篋付與掌宮太監,囑道;子孫若有大難,可開篋一視,自有辦法。皇上何不取來看過,或是退敵良策。’
豈知,片刻之後,太監們抬進來的一個四周用鐵皮色裹的沉重紅篋,裡面竟有度牒三張,袈裟、僧帽、僧鞋等物一應俱全,且有剃刀一柄,白銀十錠。度牒上一名應文,一名應能,一名應賢;而朱書上竟然寫道:應文當從鬼門出,餘人從水關、御溝出行,薄暮時可會集於……」
程濟長吁短嘆了一陣,又接著道:「當下便由內侍手持剃刀,給皇上與度喋上名諱相同者依次祝髮;其時,與建文皇帝遜國逃難者不過二十幾人,一行失國君臣在蘇州水月觀隱匿下來。
怎奈,燕逆即位後,非但削奪逃亡諸臣官銜,且行文天下,飭逮建文帝.追繳誥封;皇帝在蘇州存身不得,復又匆匆跋山涉水、逃來雲南.託庇於西平侯。
怎知時日不多,適值交趾黎季犁父子謀反,燕逆委成國公為徵夷大將軍,統兵南下;西平侯亦奉旨征剿,恐有人密告皇上藏匿府中事,便請皇上移居武定。嗣後,交趾乎而復反,有人竟密奏燕逆系皇上於中作祟,皇上聞訊大驚,惶然出走,一行人西渡瀘水,輾轉來到瀘山、邛海。
雖屢經磨難,建文皇帝仍未敢忘皇祖遺囑,便苦心孤詣建立紅衣幫,旨在籠絡訌湖道上的俠義之士漸豐羽翼,並折節結交各大武林門派,以期逐鹿中原、奪回社稷……」
廣元道長終於隱忍不住,仰天一陣大笑,斥道:「依施主所說,紅衣幫主便是失國之君;而施主既是紅衣幫主,亦就是前朝建文皇帝?」
「朕實覺慚愧……」
廣元喝道;「諸位英雄休聽他妖言惑眾!這廝前段話乃本朝史實,篡改不得;然,最後所說卻系子虛無有——建文皇帝早已被這廝餓殺秘室之中!」他頓了一下,怒斥道:「程濟,你謀殺先帝,便已是死罪,而今又謊言欺瞞天下英雄,究竟是何居心!」
程濟立目道:「廣元道長,朕建立紅衣幫後,對你青城派上下不薄,汝身為青城派長老,緣何對聯如此不敬!」
林珊前行兩步,戟指程濟冷冷道:「莫以為汝易容術高超,便可以……」
她剛說到這兒,忽地發覺程濟正緊緊逼視著她,她與他目光偶然相對,居然再也無法移開,且對那眼神萌生無限敬意,語音倏地一變,遲遲道:「皇上,我……」
程濟突地目露殺機,斥一聲:「賤婢無視朕意,居然暗通叛逆,圖謀不軌,便是死罪!」
他聲猶未落,突地左手微揚,戟指林珊,「嗖」的一道寒光電射而出;林珊恍若無覺,嬌軀晃了兩晃.頹然而倒。
花滿樓注意到了程濟的眼神,驚知他在施「撮魂大法」,稍楞神間,林珊已中暗器,他縱身撲了上去,把林珊攬在懷裡,見一枚袖箭深深插入她的前胸,驚得面如土色,叫道:「林女俠!……」
這一刻,他心神震動,方寸全亂,彷彿周圍的一切均已不存在,只有他的悲痛和懷裡已在漸漸發硬的嬌軀,如果程濟乘機發難,他絕難逃僥倖。
但,程濟卻沒利用這大好時機,並非他不想利用,而是場中的情勢不允許他有所舉動——西門吹雪、喬玉影、邱兆楠夫婦齊掠而至,四人四柄長劍護持在花滿樓身前。
楚冠英掠近身來,見花滿樓悲痛至極,恍惚猜到他的心境,從他的懷裡接過林珊,道;「孩子,把她交給我吧。」
「她、她已經死了……」花滿樓哽咽出聲,
「不,她沒有死。」楚冠英淡淡一笑,道:「邋遢憎當年九死一生,且被恩人帶出數百里,仍美忒忒活到了現在;你放心,用不了兩天,邋遢僧便把活蹦亂跳的九華紫鳳還給你。」他的臉色倏沉,冷冷道:「只是,邋遢僧和這個惡賊當年的那道樑子卻要委你幫我了斷。」
花滿樓驚喜交集,道,「謝前輩大恩——花瞞樓誓用程濟那惡賊的血祭劍!」
楚冠英抱起林珊,匆匆往洞外奔去。
程濟眼見最後一場騙局被人揭穿,居然狗急跳牆,突地點燃火摺子,伸向那火藥……
就在這時,忽聽「轟」的一聲巨響,右首洞壁塌下來好大一塊,露出個門般的洞口;洞口站著個女人:披散著的頭髮半數已經白了,然而,她卻絕對不是個年老的女人。
一一因為她的臉頰比任何女人的嬌大靨都紅潤,因紅潤而更加嬌豔——
她是在江湖上失蹤了已逾兩年之久的玉觀音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