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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君山戰鼓急如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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悚然而視的丫環銀花,一見銀針刺人楊逸塵的背心,情不自禁地渾身一抖,她一生從未見過兇殺場面,尤其唐秋霞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女菩薩,她雖不時跟著小姐在外面奔跑,但做的都是善舉,是以此刻不由暗暗一嘆!覺得一條生命,就這麼默默地結束了,而且盞茶時刻後,將落得屍骨無存,化為一灘濃血。

剛才她雖鄙恨著楊逸塵,然而現在,她不自覺地浮起一層傷感,不過她對唐秋霞此舉是諒解的,唯有如此;才可以永絕後患,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只見唐秋霞刺下銀針後,立刻又在桌上拿起一隻磁瓶,套上手套,傾出一朵同眼珠差不多大小的翠綠色小花,那正是獨門劇毒「七翠花」。

她命銀花倒了一碗清水,讓楊逸塵側過身子,撬開他的牙關,和水把那朵劇毒小花,灌了下去。

銀花倏然不懂,以「赤煉毒汁」殺一個人,已經夠了,又何必再加上一種更劇的毒藥,想著,不由輕問道:「小姐,你何必多費手腳?」

唐秋霞冷冷道:「你懂什麼?」

銀花詫聲道:「小姐不是要殺他?」

唐秋霞秀眸一飄道:「別自作聰明,你幾時看到我用毒殺過人?」

銀花一呆,訝然道:「但是小姐除了‘七翠花’以外,怎又加上‘赤煉毒汁’?」

唐秋霞微微一笑道:「這是我歷年參詳各種劇毒的心得,我要以毒攻毒來治療他錯亂的神經,使他不再發瘋,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銀花驚奇地道:「這怎麼可能……赤煉之毒,雖比不上‘七翠花’毒性複雜,但也性劇無比,些微一滴,已足可使人變成一灘濃血……」

唐秋霞微微一笑道:「你僅一知半解,這是我多年研究的心得,任何劇毒,若用得適當,一樣可以治病,‘赤煉’雖毒,但若捏準用量,卻有麻痺神經,產生鎮定的效果。」

說到這裡,雙靨泛起些微得意之色,說道:「天下用毒名家雖多,但能研究出以毒治病的人,可能還沒有,這就是四川唐家與別人不同的地方!」

銀花簡直是聞所未聞,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微微一嘆,道:「小姐,你何必在他身上化這麼多心思?」

唐秋霞也輕嘆一聲,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終覺得情形曲折,暗有蹊蹺,只有冒險先治好他的瘋症,問一問他!其實用毒鎮神,我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是否能如想像,還得看他反應。」

這時,楊逸塵的臉色,已起了變化,灰黯的臉色,倏青黃交雜,紫紅不停,唐秋霞知道毒力已經發足,遂不再多說,伸手拔下銀針,玉掌輕揮,接連數掌,拍活楊逸塵的血脈,使他仰過身來躺著。

「瑤屏……瑤屏……」昏迷達一月之久的楊逸塵,又在喃喃地叫著。

在叫聲中,只見他緩緩睜開無神的目光,倏然啊呀一聲,自語道:「我頭腦怎會這麼痛?」

唐秋霞嬌靨上閃過一絲欣然之色,這種反應,正表示她以毒治瘋的方法及分量,沒有錯誤,於是柔聲地說道:「這是必然的現象,你現在應該努力剋制一下!」

方復甦而半醒不醒的楊逸塵,聽到這聲燕呢鶯囀般的嬌語聲,這才發覺有人。

稍為呆滯的目光一轉,看到了唐秋霞及銀花,頓時掙扎起身,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二位是誰?」

唐秋霞玉掌,壓止住他掙扎,微笑著道:「看來你的神志已經清楚多了,但愈像初露,不宜亂動,快快躺著!」

銀花也介面回答道:「這裡是川南唐家!」

楊逸塵一動之下,果覺全身痠痛,只得躺著不動,口中喃喃念著:「川南唐南……唐家……」

倏又啊地一聲,驚奇於色地道:「莫非是以毒馳名江湖的四川唐家?喔,我肚中怎會這麼難過!」說著雙眉緊皺。

唐秋霞嬌靨禁不住浮起一股喜色,這種神經正常的反應,雖慢了一點,但效果卻好得出乎自己預料。

她含笑地說道:「不錯,你現在必須平靜一下,因為你此刻渾身是毒!」

楊逸塵神色怔然地問道:「我體內怎麼會有毒?」

唐秋霞緩緩道:「我給你服下了‘七翠花’!」

「什麼‘七翠花’?」

唐秋霞在桌上拿起一支磁瓶,傾出一粒翠綠小花,託於戴著手套的掌心,解釋道:「此花一朵七瓣,呈綠色,產於雪山頂,本身寒毒奇重,任何生物一沾即凝血發寒僵死,本名原是寒毒草。

「但我們採集後,另加上六種寒性劇毒,各具獨特藥性,故而取名七翠花,任何人不要說吃下去,只要碰上一碰,立即無救……」

楊逸塵神色倏然大變,吶吶道:「你為什麼要對我下毒?」

唐秋霞微笑著說道:「這是以毒攻毒,救你性命!」

楊逸塵神色益發訝然,唐秋霞趁機問道:「要明白這段故事,話得從頭說起,你想想,你以前是住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故?」

楊逸塵目光凝視著屋頂,眉頭緊蹙,不知是因劇毒交攻而痛苦,抑是在運神凝思,目光一片茫然。

唐秋霞倏然感到一陣失望,發覺他神經雖漸漸恢復正常,但記憶彷彿已經失落……就在失望之際,卻見楊逸塵喃喃道:「我好像被人關在一間房子裡……很久……很久……

有時我也會跑出來,但每次都又被抓了回去……「唐秋霞精神一振,由於這些話,心中好奇之心益盛,急急道:「你想想,那是什麼地方?

每次抓你回去的是什麼人?」

楊逸塵又想了半晌,才斷斷續續道:「好像是一座寺院……都是和尚……」

唐秋霞心中益發肯定,他口中的寺院,必是嵩山少林,因為除了少林外,根本沒有別的廟。

只見楊逸塵又喃喃說道:「我好像口渴,飲了許多水,後來腹痛如絞……以後我好像跑出來……什麼也不知道了……」

唐秋霞微微一笑說道:「不錯,我深夜趕路,恰巧遇你攀車求救,察看之下,才發覺你中了嚴重的砒毒,而且毒浸五臟……所以我把你運來此地,以毒攻毒……你明白了麼?」

「砒毒?」楊逸塵吃驚地望著唐秋霞,倏然眉頭皺得更緊,沉吟地道:「我現在覺得倏冷倏熱,更加難過起來……」

「這是必然的現象,現在我正要以‘七翠花’之寒性攻除砒霜火毒,然後再餵你服下解除‘七翠花’劇毒的解藥,你就會慢慢地好起來!」

唐秋霞知道楊逸塵毒瘋韌愈,神經特別脆弱,不宜再多問,故而在說完這番話後,點了他睡穴。

於是,楊逸塵在唐秋霞細心的照顧下,漸漸的痊癒,而且連精神也漸漸恢復正常,可是由於瘋症痊癒,往昔那段失戀的回憶,卻又如潮水一般,漫蝕著他的心靈,肉體的完好,並沒有使他愉快,內心的痛苦,卻使他更憂煩,整天默默不語,唉聲嘆氣。

而心地善良,初次戀愛的唐秋霞,在與楊逸塵相處日久後,愈發覺得從他身上散出來的,那股成熟瀟灑的男人氣息,特別迷人,她愈來愈被這種氣質吸引住!

由於楊逸塵神志及毒病初愈,她不敢把心中許多想問的問題告訴他,避免他受到刺激,前功盡棄。

同時由於楊逸塵的憂煩,她發覺他的本性並沒有江湖上傳言那般壞,於是她自己找了許多理由諒解他,她想:「他雖然對愛情有些不擇手段,但以他這種神態看來,他還是深具真性的。」

於是她又想:若是自己並不愛她,何必多管他身上的感情糾紛呢?若是自己的確已愛了他,又何必把已經過去的事,再度提出來刺激他?愛他就不必計較他的過去,否則計較又有何益?

在這般一想後,唐秋霞改變了原意,在楊逸塵面前,根本不提一些往昔舊事。

楊逸塵當然更不會把內心的痛苦,向一個初見的少女說出來,他只覺得往事不堪回首,提又何益。

在這種情形下,二人在相見時,自然都避免談及過去,把心事都悶在心裡,然而唐秋霞對他的感情,卻愈來愈深了。

她那明如秋水的雙瞳裡,充滿了如火的情意,豔如桃花般的雙靨,猶如盛開的花朵,安慰著歷經滄桑的楊逸塵。

漸漸地,楊逸塵也發覺了她對他的感情,萬千思潮,頓在心裡翻湧,他想回避,但由於還得繼續療毒,使他無從迴避。

何況,他想過千百次,為了與紀瑤屏的愛情,自己與老父及家庭破裂,昔日的戀人必已成為陸家婦,空情餘恨,還有什麼臉再返家呢?但不返家又有何處可以去呢?

在這裡,生活是安適而恬靜的,自己創傷初愈的心靈,正需要有這一個家,過一段安靜的生活,以平靜記憶上的創痕。

於是在這般因循下,楊逸塵安心地躲了下來。

過去雖然是落寞的,令人傷心的,但現實卻是美好的,歡樂的,何況唐秋霞的容貌比紀瑤屏更美。

而且這份美,包含了許多從別處無法得到的同情與瞭解,於是他憂患的外表,開始有了笑容。

望著窗外院中競爭吐豔的花木,他漸漸地忘了過去,也忘了心底的創傷。

人們在寂寞的時候,最易接受別人的情感,而楊逸塵正是如此。

可是他怎麼知道,少林和尚為了找不到他的屍體,忙得天翻地覆,親生的兒子為他悲痛傷心。

還有,昔日的戀人紀瑤屏,並未如他所想像的,已成為陸家媳婦,而且因為得到了兒子的報訊,又掀起了一段風波,這些都是他無法想像得到的,至於唐秋霞卻更料不到,因為對楊逸塵一念不忍,抱著愛情至上的心理,不計較他的過去,無形之中,使楊逸塵對一切真相蒙然不知,至造成一場更大的誤會,在不久的將來,付出了一份血淋淋的代價。

四川唐家的後花園,特別幽靜而雅緻,在楊逸塵恬靜地享受著久未享受的滋味,同時,紀昭洵也護著紀福的靈柩,風塵僕僕地趕回了破殘淒涼的終南老家。

漆黑的蒼空,月圓如輪,可是紀家莊門口的石碑樓,在銀光清耀下,顯得分外的淒涼和荒蕪,莊內依然是一片漆黑,彷彿仍舊無人居住一般!

一輛馬車,轔轔而來,停止在斑剝爛朽的莊門前,紀昭洵飄下了馬車,與車把式抬下了棺木,付了車資,目送馬車離去後,才長嘆一聲,上前敲動門環。

盞茶時刻後,大門呀然輕響一縫,伸出一頭烏髮及半邊臉龐:「誰?」

「碧姨!是我!」紀昭洵見是母親的貼身侍婢碧玉,連忙招呼著。

「啊!少爺這麼快就回來啦……」碧玉驚喜地拉開大門,跨了出來,當目光突然觸及門外端正地放著一口紅漆棺木時,神色頓時一變,立刻驚叫道:「少爺,你怎麼帶了一付棺材回來?紀福呢?」

紀昭洵頹然而沉重地回答:「紀福死了!」

碧玉的臉上頓時大變,急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殺的?」

紀昭洵搖搖頭,嘆息了一聲,說道:「碧姨!等一下我自會說,娘呢?」

碧玉神色黯然,低聲嘆道:「主母在房中正在獨自傷心呢!」

紀昭洵怔然道:「是什麼事情,又使娘觸景傷情了?」

碧玉恨聲道:「表老爺及一千親戚今天下午突然闖了進來,斥責主母厚顏苟生,竟欲*

著主母自裁!」

紀昭洵神色一震,星眸中突地冒出一層怒火煞氣,問道:「就是狄英那幫人?」

碧玉幽幽一嘆傷心地道:「除了他們還會有誰?」

紀昭洵恨聲罵道:「太可惡,太霸道,紀家沒有這種親戚也罷,碧姨,結果娘怎麼應付他們?」

碧玉嘆道:「主母還能夠說什麼呢?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吞,她只有板著臉,相應不理。」

紀昭洵心頭一陣難過,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母親的痛苦,他十分了解,假如自己處在母親的地位,又該如何呢?

他心頭雖痛恨著「鐵扇書生」狄英,可是想到這裡,不禁也默然了,半晌才問道:「結果怎樣了?」

碧玉回答道:「他們鬧了半天,因為失去了吵鬧的物件,才悻悻離去……」

紀昭洵吐出一聲難以形容的長嘆,才說道:「碧姨!幫我把紀福的靈柩抬進去吧,其實我們是冤枉受了十八年委屈,等下你就知道其中曲折詳情了。」

碧玉目光中頓時露出太多的問號,但是她似乎感到詢問並不必急在一時,故並未追問,幫著紀昭洵把棺木吃力地抬到大廳。

廳中空洞而幽黯,除了供案上一對燭火,亮著昏黃搖曳的火光外,一切是顯得那麼陰沉和死寂。

紀昭洵把棺柩在素幔後放好後,出來已見母親站在陰沉的客廳中,她秀眸紅腫,但神色仍是冷漠而陰沉。

紀昭洵急忙奔進撲地跪落,叫道:「娘……」

下面的話已被嚥住,淚水簌簌而下。

紀瑤屏仍鐵青著臉,問道:「誰的棺柩?」

「是……是紀福……」

紀瑤屏秀眉一厲,峻聲問道:「誰殺的?」

「是孩兒失手!」

紀瑤屏神色一變,碧玉更是驚愕失色,但紀昭洵已開始說著自己這一趟出去的經過,把到三湘,聞訊上少林的遭遇,詳細敘說了出來。

隨著紀昭洵的話聲,紀瑤屏的臉色,漸漸起了劇烈的變化,等紀昭洵說完,她臉上堆積了十八年的冰山,已經融化了,秀眸中充滿了淚水,目光悽楚地望著廳外漆黑的蒼空,喃喃地叫道:「塵哥……塵哥,想不到我居然誤會了你十八年,看來我們都是中了別人的陰謀奸計……」

淚水像珍珠一般,滑過她蒼白的臉頰,一滴滴向衣襟上滴,接著紀瑤屏倏走到供案前跑了下去,紀昭洵也隨著母親伴跪一畔,只見她又喃喃地禱告著;「爹,女兒知道你恨楊家的人,但是請看在女兒面上,寬恕他們吧,女兒今後不得不修正報仇的目標了,否則徒然使得‘落魂雙鈴’白老匹夫暗中竊笑。」

說到這裡,語氣一轉,又道:「紀福,你一生忠心耿耿,臨到頭來,卻死在紀家人手下,我紀瑤屏母子愧對於你,今後僅只有當你是長輩,春秋祭禮,煙火不斷,以彌補我們愧疚之心了!」

語語淒涼,聽得紀昭洵幾乎想放聲大哭,這時紀瑤屏側首呆呆望著兒子,倏然伸手擁緊紀昭洵,悲切地道:「孩子,我也愧對你……」

紀昭洵依偎在母親懷中,流著淚急急說道:「娘,你辛苦撫養我這麼大,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來……」

紀瑤屏把兒子擁得更緊,嘆道:「自你懂事以來,我做孃的哪一天給你看過好的臉色……

孩子,老實說,以前娘雖疼你,也恨你……」

「娘……」紀昭洵激動得淚水如扛河狂瀉,急急阻止母親再說下去。

但紀瑤屏仍繼續地道:「……孩子,因為你太像你爹,所以娘看到你就勾起昔日慘痛的記憶……」

「娘……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孩子,聽娘說,以後娘要更疼你,慢慢補償對你的愧疚……」

「娘……,孩兒什麼都不要,只要能天天在你身邊,只要使爹與娘團圓……」

十八年來,紀昭洵第一次承仰親慈,心頭從來沒有這般溫暖過,此刻他覺得天下還有什麼東西能代替慈母之愛呢?

於是母子二人心靈交流,緊緊地擁著,大廳雖然陰沉,但這幕慈輝之情,卻是最動人的。

良久,紀瑤屏才輕輕推開兒子,慈愛地道:「孩子,現在我們應該商量正經事了!」

說著倏然起立,對一旁陪著流淚的碧玉吩咐道:「你立刻去準備紅紙筆墨,立刻寫帖子。」

紀昭洵怔然問道:「什麼帖子?」

紀瑤屏淒涼地一笑,方自說道:「喜帖!」

「喜帖?」紀昭洵及碧玉同時一愕。

紀昭洵點點頭道:「你父親當年與我山盟海誓,如今不論是生是死,我必須先完成這件事,孩子,等下你這樣寫,由少林方丈百智禪師作證……」

聽到這裡,紀昭洵不由大驚,急急截口道:「娘,孩兒離開少林,方丈千叮萬囑,在未找到爹,安排好之前,不能洩露此事,現在我們怎能這麼做?」

紀瑤屏悲慘地長笑一聲,道:「昭洵,那你就太老實了,娘這麼做,一半是為了你,必須使你能堂皇見人,再說,那老和尚早早說出其中曲折,我們也不會受苦這麼久,他那麼做,分明是想脫身是非漩渦,我紀瑤屏偏偏不叫他如願,把他牽進去,誰叫他老和尚畏首畏尾!」

說到最後,語氣充滿了憎恨。

紀昭洵知道母親傲執的個性,不由擔憂起來,他不知道母親這麼之做後,會產生什麼後果。

卻見紀瑤屏又道:「喜帖可送鏢局代發,今後你仍姓紀,但對任何人可以堂堂正正稱是楊逸塵的兒子,寫好喜帖,我們今夜就分手,你必須先去找白樂山老匹夫,娘立刻上少林……」

紀昭洵又是一愕,問道:「少林還未有訊息送來,娘去做什麼?」

紀瑤屏秀眸中又落下兩行悲痛的淚水,悽楚地道:「十八年誤會,娘與你爹雲天相隔,備自怨嘆,如今既有了訊息,我豈能再等得下去,若你爹死了,我要先看看他遺體,若是未死,我也要看看他的人……」

說到這裡,轉變話鋒道;「昭洵,倒是你此去追白樂山,可得要謹慎小心,其中一定另有文章,‘落魂雙鈴’昔年在江湖上俠名頗重,絕對不會窺人隱私,當年我也是覺得他僅是為了陸家,忠於友情,故而未去想其中疑點。

如今你爹既早已神志失常,可見當初是另有其人,告訴他關於我與你爹的那段秘密,故而你必須問出他的口供,追查出是誰告訴他的,以便研究那人的動機……「紀昭洵點點頭道:「這點孩兒知道,但少林方丈說過,昔年也曾去找過白樂山,卻發覺那老匹夫咸陽老家已賣給別人,老匹夫早巳潛蹤匿跡,如今要到何處去找?」

紀瑤屏冷冷一笑道:「只要他活著,早晚要把他找出來,長安陸家,丐幫幫主與那老匹夫都是知交,不會不知道他隱居何處,你不妨從這兩條線索去著手……」

說到這裡,峨眉倏然一挑,似有得計,附著紀昭洵耳邊咐囑道:「你不妨如此……如此……包能挖出他的根本,事了之後,重九之日,我們不妨到三湘君山大會上碰頭,消弭狄英與楊家那場爭執……」

紀昭洵聽完只能連連點頭,可是他仍擔心著母親此去少林的後果,帖子一發,把少林掌門牽了進去。

若是那方丈大師聞訊一怒,將會對母親如何呢?何況那位老和尚對自己還有傳藝贈丹之德。

他心中這麼擔憂著,卻不敢把這些憂慮說出來,說出來也沒有用,他了解母親此刻的心情,自然只有悶在肚裡於是他在母親固執監督下,寫好幾百份喜帖,在當夜三更,他與母親分手後,憂心重重地直奔長安。

長安古都,六朝金粉、人文萃薈,藏虎臥龍。

在上元街的盡頭,一座府第,庭院深重,屋脊連雲,門口石獅盤踞,氣象雄偉,這正是長安名門,跺跺腳就能震動全城的武林名家「無影一宇劍」陸定的寓所。

時正暮時,陸家前門倏出現了一個身衫破爛,手拿一節竹筒的年青花子,他略略打量了一下洞開的朱漆大門,昂首闖了進去。

「嘿!是哪位朋友?有何貴幹?」一名青衣家丁見花子闖入,立刻攔住詢問。

那年青的花子目光一閃,抱拳道:「管家,請通報一下,說丐幫弟子蔡逢春求見陸大俠。」

青衣家丁怔了一怔,忙抱拳客氣地說道:「原來是蔡幫頭,請稍待,我立刻通報。」

說完轉身就向裡奔去。

片刻,只見一位氣度穩重,極為英俊的佩劍中年人走丁出來,旁邊跟著通報的家丁,走到近前,那家丁一指年青花子對中年人說道:「就是這位蔡小俠求見。」

中年劍士立刻抱拳當胸,對花子笑道:「在下陸浩,家父年事已高,蔡幫頭有什麼事,請對兄弟說,也是一樣!」

蔡逢春一聽姓名,忙抱拳還禮道:「原來陸公子,久仰,小的此來是奉幫主之命,有密函請公子火速派人送給白樂山大俠。」說著把手中竹筒遞了過去。

陸浩接過,看了看竹筒傳訊,「是有什麼急事?」

蔡逢春搖搖頭道:「敝幫幫主並未對我透露內情,故在下也不清楚……」

「奇怪!」陸浩神色狐疑地說道:「貴幫主不會不知道白大俠隱居之處,何以用竹節傳訊,要兄弟派人輾轉傳遞?」

這蔡逢春怔了一怔,忙道:「幫主正有事江南,抽不出身,故命弟子來此,敝幫幫主此舉用意何在,來日或會對公子當面解釋。」

陸浩點點頭,笑道:「蔡幫頭若再無其他事,請就在舍下便飯如何?」

蔡逢春笑了一笑,忙抱拳說道:「責任已了,在下還得趕回去覆命,盛情心領,告辭了!」說完告退步出了大門。

陸浩送出大門,劍眉微蹙地返回前廳,廳中一把太師椅中,正端坐著一位蒼髮銀鬚的老者,不用說,老者就是名震武林的「無影一字劍」陸定了,他見了陸浩,立刻問道:「浩兒,什麼事?」

陸浩把竹筒交給了父親,道:「爹,於幫主派人以竹節秘筒傳訊,要傳給白叔叔。」

陸定白眉微皺,奇道:「竹節傳訊,為丐幫最緊急秘密的傳訊方法,於幫主難道有什麼緊急之事麼?」

陸浩道:「那丐幫弟子也不清楚,只是孩兒感到奇怪,於幫主不是不知道白叔叔隱居在霸橋謝家廢園,為什麼卻要咱們傳遞?」

「無影一字劍」皺眉道:「不可!丐幫的竹節秘函,除指定的收信人外,絕對不容第三者擅拆,於幫主雖與咱們交厚,但若他容許咱們知道內情,自不會以密封竹節傳訊,我們不必犯這個忌,浩兒,現在就派人以快馬送到白大俠處,反正信送到你白叔叔手中,屆時討個迴音,等你白叔叔拆開後,一切不就明白了!」

陸浩應了一聲,拿著竹筒,又復出廳,於是盞茶時刻後,一名青衣家丁騎著一匹快馬,鞭影連揮,直奔霸橋。

「無影一字劍」陸定父子個性極穩重謹慎,任何小節,一絲不苟,他們心中雖已起疑,卻怎會料到那完全是紀瑤屏施的假名傳訊之計。

天色入夜,涼風颼颼,那送信的陸府家丁只顧拚命趕程,卻未注意馬後已經被人盯梢,那送信的丐幫弟子並未離去,此刻卻展開輕功,緊緊跟著。

長安距離霸橋,僅不過七十餘里,那陸府家丁策馬狂奔,兩個時辰,就過了霸橋,轉向左邊一條黃泥小道,在一座廢蕪的舊園前,飛身下馬。

初更深夜,這座廢蕪的舊園,看來更靜寂而淒涼,從殘破的垣牆內,見不到一絲燈火,那陸府家丁牽馬系在門口一棵榆樹下,竟從殘垣間跨步縱人,奔過一排破屋,才見第二排當中一間屋子的紙窗上漏出一絲昏弱的火光。

當他腳步走近門口時,房中驀地響起一聲沉喝:「誰?」

青衣家丁立刻停步回答道:「小的陸二,奉主人之命,給你老爺子送信來的。」

「哦!」一個蒼老的喉音,應了一聲,木門接著緩緩開啟,星光之下,只見一位年約七十餘歲的清癯白袍老者當門而立。

當他凌厲如閃電般的目光打量了陸府家丁後,滿布皺紋的臉上,方露出一絲笑容,道:

「管家的辛苦了,陸公何事勞管家寒夜送信?」

陸二恭敬地打了一個千,然後方道:「老爺要小的問候您白爺,我們少爺及老爺也感到事出突然,所以要小的等候白爺回話,看於幫主秘函上說些什麼?」

「落魂雙鈴」白樂山點點頭,持竹筒的手掌,五指一緊,啪地一聲脆響,竹筒已經碎裂,他雙手一分竹皮。

當目光所及竹筒中空無一物,根本沒有什麼紙片秘函時,神色頓時一變,沉聲道:「陸二,你上當了!」把手中碎竹,甩人草叢。

那陸二臉色也是大愕,吶吶道:「奇怪……」

白樂山長嘆一聲道:「沒有什麼可以奇怪,老夫可以判斷出那人決不是丐幫弟子,此舉只是意在探聽老夫的住處而已!」

陸二道:「白爺,這麼說,那一定是您仇家的詭謀?」

「落魂雙鈴」白樂山又長嘆一聲道;「老夫一生甚少結怨,若所料不差,必是終南紀家姑娘,唉!陸二,你回去可將實情回報陸大俠……」

陸二應了一聲,施禮急急告退,他覺得既有仇家現身,自然必需趕快回報,以便再來馳援。

「落魂雙鈴」目送陸二離開,耳中聽到園外蹄聲遠去,才仰空沉聲道:「假冒送信的朋友,若已到此,就請現身如何?」

話聲甫落,第一排破屋轉角陰影處果然響起一聲冷笑:「嘿!老匹夫,你果然有自知之明!」

一條人影,唰地掠出,飄落院中,正是那傳訊的年青化子!

「落魂雙鈴」目光一閃,見來人這般年青,微感意外地問道:「閣下就是假丐幫之名的傳訊人嗎?」

年青化子星眸中閃煉著駭人的殺氣,冷冷道:「不錯,我就是紀瑤屏楊逸塵之子紀昭洵,你若不淡忘,應該知道我此來之意!」

「啊!」「落魂雙鈴」神色頓時複雜無比地長嘆一聲說道:「原來是紀大俠,莫非欲報令外祖父紀正宗慘死之仇?」

紀昭洵淒厲長笑道:「豈止是報仇而已,還要你供出當年向你透露訊息的人,究竟是誰?」

「落魂雙鈴」又嘆息一聲,說道:「老夫目睹那場慘劇,悔恨交進,十七年來閉門懺悔,絕跡江湖,但若就大體說來,老朽自覺並無大錯……」

紀昭洵驀地進出一聲厲叱:「住口,你既自知懺悔,還說並無大錯,豈非自欺欺人……」

「落魂雙鈴」白樂山臉色一沉,道:「老夫句句是心中之言,所以懺悔,只是自覺不該當著大庭廣眾,使得令祖羞愧難當,致釀慘劇。

「但老夫一生行俠,無愧天地,當時只是對友盡忠,既知道令尊令堂已經暗戀,並腹中已有你少俠,自不能不把事情讓長安陸家知道,以道義而言,老夫並沒有錯。」

「哈哈哈……」紀昭洵厲笑一聲,道:「巧舌如簧,你以為我能相信麼?當初若無陰謀,儘可暗中通知長安陸家,拒絕下聘,為何事先不言,事到臨頭,卻當著百餘賓客,羞厚我外祖?而且還將罪過推在家父頭上……」

「落魂雙鈴」白樂山臉色一變,道:「你所說的前一段,也是老夫懺悔之點,但最後一句話,老夫卻不懂了!陸家迎親當夜,確是令尊來找我的……」

「住口!」紀昭洵怒叱一聲道:「老匹夫,你還信口雌黃,告訴你,家父早已成瘋,至今尚口口聲聲叫著我母親名字,依你看,一個已得到報復的人,還可能因刺激而精神失常麼?」

「落魂雙鈴」一怔失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紀昭洵冷冷笑道:「我最近已見到家父,並且知道家父當時並未找過你,現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啊!」「落魂雙鈴」白樂山頓腳長嘆,喃喃自語道:「看來我已被蒙十八年,唉!往日經過,歷歷在目,那人外表極為年青,但卻以白巾蒙面,向老朽說出秘密後,自稱就是楊逸塵飄然而逝。

「老朽心有疑,致不敢當時把經過告訴陸家,思慮再三,才有迎親當場向紀大俠試探之舉,不意竟鬧成如此結局……看來老朽也被人利用了!」

紀昭洵冷笑道:「想不到你賴不成卻裝糊塗起來,還不招出那人是誰?」

白樂山臉色一沉,怒道:「老夫所說,都是實在經過,你切莫汙厚老夫人格,那人以白巾蒙面,老夫當時豈知是誰?」

紀昭洵此刻仇火燃燒,哪肯相信,立刻厲叱道:「你若不說,就預備受縛!」

「落魂雙鈴」白樂山面嚴如冰,沉聲道:「老夫話已經說過,而且十八年來閉門思過,你少俠還不肯放過老朽麼?」

紀昭洵淒厲一笑道:「你老匹夫倒說得輕鬆,可知我母子十八年來過的是什麼生活?若不擒住你向天下武林作個交待,怎平得我父母十八年的冤氣!」

說到這裡,唰地亮出長劍,厲聲接下去道:「聽說你手中雙鈴,昔年威震江湖,還不亮出來,讓我紀昭洵見識見識!」

「落魂雙鈴」衣袖一甩,左右雙手倏各多出了一枚金光閃閃的銅鈴,沉聲道:「老夫並非怕你,雙鈴一齣,向無活口,但未動手之前,能否暫息干戈,從明天起,老夫要再人江湖,查出那昔年偽稱令尊的人,向你少俠作一交待,也抵償老夫十八年來愧疚之心。」

紀昭洵冷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那人是誰麼?」

白樂山道:「不錯,他那時雖面蒙白巾,但老夫自能從昔年那份記憶中去探索那對熟悉的目光及語聲……」

話聲倏然頓住,雙目精光陡盛,一聲暴叱,右手一甩,那約八寸大小的金鈴,猛然脫手飛出。

他這突然的舉動,使得紀昭洵大吃一驚,以為「落魂雙鈴」口中說得好聽,卻心懷詐謀。

一種武人本能的反應,使紀昭洵長劍一挺,一招「長風破浪」,猛然向「落魂雙鈴」刺出。

在驚怒之下,他這一劍已提足了八成功力,氣勢焉同小可,但劍勢一齣,卻見白樂山脫手飛出的金鈴並不是朝自己打來,而是反身向屋脊上打去。

鈴聲叮叮,回空飄響中,紀昭洵已瞥見一枝短箭,疾向白樂山射至,這時可以看到白樂山金鈴上的威力和奧妙,果然盛譽無虛,鈴聲急轉直飛,與那枝短箭一碰,短箭立刻斜飛開去,但金鈴去勢更急,鈴聲不絕。

這不過是一瞬之間,紀昭洵想不到此時此刻,無巧不巧有人會暗算白樂山,但發覺誤會,劍勢收轉已遲。

而白樂山發覺暗中潛伏暗算,又覺身後紀昭洵劍風襲至,同時發動攻勢,也誤會是紀昭洵的同伴,鼻中一聲冷笑,左手反甩,另一隻金鈴,立刻向紀昭洵飛來。

紀昭洵長劍要收未收,驟見金鈴飛來,心頭一凜,疾忙退身一丈,長劍一挑,向金鈴點去。

哪知明見劍尖點上鈴身,卻毫無著力之處,那金鈴一偏方向,仍弧形向自己砸到,來勢之疾,比剛才更詭譎。

鈴聲迴響空中,紀昭洵不由駭然,因知悉急轉的銅鈴卸去任何阻力,*得左掌連揮,一口氣劈出七掌。

就在手忙腳亂中,倏聽得「落魂雙鈴」白樂山一聲悶哼,似乎已經受傷,可是此刻紀昭洵全力凝視來回旋轉的金鈴,哪有閒暇他顧,他暗暗心驚白樂山鈴上詭勢,自己連發七掌,竟然無功。

鈴身被掌風一阻,雖滑開去,但剎那之間,又急襲而下,而且有愈來愈快,愈轉愈詭之勢,若是雙鈴齊發,情形更不堪設想。

這時,紀昭洵心中著急,腦中一轉念,倏動靈機,趁一掌略擋鈴勢剎那,急連扯下一大片衣襟,甩劍於地,雙手把衣襟扯幹,真元化為柔力,向回飛而到的銅鈴迎去。

要知道白樂山的雙鈴所以能在空中飛舞不墜,完全是借力打力的一股巧勁,紀昭洵這一著急中生智,運用以柔制剛,以靜制動的原則,果然生效。

那急旋飛舞的金鈴,一碰上柔軟的布上,立刻一聲急響,粘在布上急轉,紀昭洵雙手一攏,慌忙以布一裹,甩用三丈,才吐出一口氣。

這時他目光一掃,剛松馳的心情,頓又大驚,只見「落魂雙鈴」白樂山已伏臥地上,一動不動。

他急忙掠身竄過去,俯身把白樂山身軀一翻,只見心窩上赫然插著一支短箭,直沒至羽,這昔年以手中雙鈴,威震扛湖的白樂山,已雙目翻白,奄奄一息。

紀昭洵不由得失聲驚呼,一按白樂山胸口,尚有餘溫,立刻喊道:「白大俠……白大俠……」

連喊數聲,才見白樂山吃力微睜眼皮,無神的目光,望了望紀昭洵,進出一聲:「你好狠……」頭一歪,頓時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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