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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涯赤子心茫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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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川南巫山到川北劍閣,必須翻過十二座山峰,再趕四百里路,以捷徑來計算,至少也得六七天。

然而紀昭洵卻要把趕路的時間再縮短一半,其艱苦的程度,可想而知。

可是在紀昭洵的心目中,恨不得一天就能趕到,他知道此行的關係重大,尤其在這種真相已明的要緊關頭,母親的用意,不問可知,是欲藉助丐幫的力量。

但此刻在紀昭洵腦中盤旋的卻還有許許多多問題及痛苦。

在心目中一直被尊敬為恩人長者的「驚神鞭」崔九龍竟是當年的陰謀者,是他所無法料想得到的。

若不是崔家風無意之中洩露出那段「弓箭」上的秘密,誰還能夠想得到原因是如此這般!

由於這份真相,發現得太容易,太突然,幾乎使紀昭洵不敢接受。

因而真相大白,並沒有給他帶來欣喜,也沒有使他憤怒,所給他的,只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煩躁。

而這種憂急煩躁大部分卻源在崔家鳳身上。人,究竟是有情感的動物,五個月來的相處,崔氏父女已在他心中印不下可磨滅的影子,一時之間,要把這種深刻的影子由善變惡,由好變壞,總是無法辦到。

因此,這鐵一般的事實,形成一種打擊,使得紀昭洵產生一中說不出的痛苦。

長夜漫漫,紀昭洵就在這份惡劣的情緒之下,提氣急掠,翻過一座座峰頭;向川北急趕。

最使他念念不忘的,卻是臨離開崔家時那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在他預感中,必是崔九龍或那個婁傲物遇到了什麼暗算,臨死所發。

那麼是崔九龍殺了婁傲物呢?抑是婁傲物殺了崔九龍呢?由於當時恐怕驚動崔九龍,沒有去查探,現在真相未明,形情使紀昭洵感到更加複雜。

就在這些亂嘈嘈的思緒下,紀昭洵接連翻過巫山十二峰,橫過川中,咬緊牙關,毫不休息地直奔劍閣。

他怎麼也料不到,「百步穿楊」與丐幫那段誤會又起了變化。

這正是玉兔狂馳,冰輪高懸的中秋佳節,家家都在團聚拜月,但離劍閣二里的郭家堡卻陷入一片緊張之中。

傍晚時分,遠遠一群破衣百結的乞丐,擁簇而來,為首一名年老乞丐,銀髮娟須的「千臂神丐」於煥。

在於幫主左右的是丐幫五大長老及川中分舵弟子,「千臂神丐」一到郭家堡前,眼見高縱的堡牆上,堡丁巡逡,來往不絕,個個箭搭弦,刀出鞘,充滿了緊張氣氛,不由冷冷地一笑,揚聲道:「老化子於煥請郭大俠回話!」

喊聲方落,堡門倏然大開,一群人約十餘名蜂湧而出,為首的正是白色葛袍的「百步穿楊」郭文風。

只見郭文風神色凝重,抱了抱拳,道:「幫主大駕光臨,請入堡上座!」

「千臂神丐」冷冷道:「十日之期已滿,郭大俠不必客套,只希望能給我化子一個回答!」

「百步穿楊」郭文風沉重地道:「老朽斗膽,請求幫主,再寬十日。」

「千臂神丐」一怔,道:「為什麼?」

「百步穿楊」郭文風道:「恕老朽暫不說明原因。」

「千臂神丐」冷冷道:「郭大俠若不說出理由,我化子也不想再拖,十日時間,在我想,已經足夠了!」

「百步穿楊」長嘆一聲道:「幫主何必*人太甚,老朽說過與令友白大俠並無糾葛,幫主難道不相信麼?」

「千臂神丐」沉聲道:「於某跑遍大江南北,才查出那支箭是閣下獨門之物,難道閣下不承認?」

「百步穿楊」坦然道:「箭的確是本堡所有之物,但是……」

「千臂神丐」沉聲道介面道:「既已查明,於某求閣下交出兇手!」

「百步穿楊」驀地一頓腳,狂笑道:「幫主既欲拿老夫是問,好,這就走!」

「千臂神丐」一怔道:「去哪裡?」

「百步穿楊」語聲沉重而冷屑地回答道:「到巫山崔家!」

「千臂神丐」臉色大愕,問道:「去巫山崔家作甚?」

「百步穿楊」道:「尊駕不是要去抓兇手麼?」

此言一齣,丐幫諸人皆形一愕!

「千臂神丐」詫然問道:「郭大俠知道兇手是誰?」

「百步穿楊」倏縱袖中抽出一張紙箋,交給「千臂神丐」,長嘆道:「老朽也無法說清楚,幫主不妨看看這上面!

這也是老朽要求延遲十日之緣故!「

「千臂神丐」詫然地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恩師垂鑑:不孝徒兒走了,不錯,那支箭是徒兒送給別人的,徒兒今天才知道那狗賊是欺騙徒兒,用以殺人嫁禍,招來今日丐幫聲討之禍,但徒兒昔日卻因一時貪圖絕藝,欲習成一門稀世絕技‘無弦弓法’……

背師習藝,是為大罪,但徒兒此去,卻是心存將功折罪,找出那兇手,向丐幫說明真象,那人自稱姓婁,居於巫山崔家,若徒兒有不測,師父不妨去崔家查問,臨別奉書,但望師父寬恕。

四徒方天年叩留。「

「千臂神丐」看完這張紙箋,完全明白了!

武林中任何一門、派,若有弟子竟背師學習旁門武功,都引為奇恥大厚,因為這不但表現本門武功之不行,也表示選徒不慎,難怪「百步穿楊」延宕而不肯說出。

他才瞭解單憑這一張留言,的確也無法說清楚,因為上面所稱的「那人」雖知道在巫山崔家,但是誰呢!卻至今不知道,要說也無法說清楚。

那麼那個會「無弦弓法」的高手,是什麼出身來歷呢?

以「百步穿楊」在弓箭上的造詣,被舉為武林獨門絕藝,而他弟子竟為那「無弦弓法」

所誘,那麼「無弦弓法」的精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比「百步穿楊」高明得多。

但是具有如此絕藝的人,武林中似乎沒有聽到過呀!而且也沒有聽說過弓箭術中,還有這麼一個名稱呀!

老於世故,閱歷豐富的「千臂神丐」覺得其中大有蹊蹺,頓時點點頭道:「郭大俠既將真相賜告,我化子也只有再上一趟崔家了!」

「百步穿楊」長嘆一聲道:「家門不幸,出此事故,要走就走,老朽也正想見識見識那人,看看‘無弦弓法’究竟有何奇妙之處!」

一場風波,就在這種情形下,暫告段落,「百步穿楊」

陪著丐幫幫主帶著五大長老立刻奔向巫山。

這一來,卻讓紀昭洵撲了個空。

也就在他們離去的當日深夜,紀昭洵神容憔悴風塵僕僕的趕到。

在他的想像中,郭家堡中一定有一場龍虎鬥,甚至以丐幫的聲勢,殺得郭家壇橫屍遍野才對。

可是當他看到郭家堡前靜悄悄的平和景象時,不由怔住了,仔細一聽,郭家堡前毫無聲息,堡外四周更是一片寧靜。

中秋的月光,分外皎潔,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堡牆上,有幾個堡丁,往返巡逡著,一切似乎顯示出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難道丐幫與「百步穿楊」間的誤會已經化解了?或是如此,紀昭洵自感欣然,可是他卻擔心另有變故。

於是他想找人查詢一下,可是他知道唐家親友對自己的仇視,若此刻喊開堡門,說不定又是一場誤會糾紛,以是他考慮了半晌,覺得只有找丐幫弟子,比較妥當。

但是,在這深更半夜,哪裡去找丐幫呢?何況自己也不知道丐幫在此的分舵,設立在什麼地方。

他考慮了半天,想出了一個笨辦法,反正劍閣地方並不大,何不到處走走,搜一搜試試。

反正那些化子們的落足處,不外乎廟宇及人家的廊簷。

心念一決,他反身離開了郭家堡,就向劍閣鎮上行去。

沿途靜悄悄的,人們都已進人夢鄉:街上偶有狗叫貓竄外,沒有半個影子。

這樣轉了一半圈,終於在一座荒僻的小廟前,看到一個蓬頭垢身的乞丐,在廟前石階上呼呼大睡。

紀昭洵輕輕走近,俯身喊道:「這位大哥,醒醒!」

那化子睡意朦朧地道:「半夜三深,擾入睡眠,吵個什麼勁屍紀昭洵忙道:」大哥,快醒醒,在下要找貴幫幫主!「

那化子翻了一個身,迷糊地道:「別羅嗦,幫主已去巫山,怎還會在此!」說罷又是一個哈欠,呼呼睡去,顯然這名乞丐好夢未醒,並沒有聽清楚。

但這番話卻使紀昭洵大為一怔!

丐幫幫主去了巫山?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驚疑地轉首思忖,口中已急急地問道:「這位大哥,請問幫主去了巫山何處?」

那睡著的乞丐倏一挺腰坐起,怒道:「你怎麼這般羅嗦,幫主的事,我怎麼知道?」

紀昭洵一看對方的脾氣雖大,但身上連一個法結都沒有,顯然是丐幫中最微末的弟子,自然不會知道幫主的行蹤,於是一抱拳道:「大哥休得惱怒,區區實有要緊之事,請問此地頭兒是哪一位?」

那中年化子擦了擦眼屎模糊的雙目,沒好氣地冷冷道:「就在廟裡,你自己去找他吧!」

說著口中喃喃咒道:「今夜真像碰到鬼一樣,忙了一天,還撈不到好好休息!」說完呵欠連天,伸手扯了扯屁股下的破席子,又倒身蜷曲睡去。

紀昭洵暗暗苦笑,覺得這種人實不該與他計較,於是依言跨過門檻,進了廟堂。

這原是一座香火已荒,無人照管的土地廟,被丐幫弟子當作了劍閣分舵,廟堂並不大,神龕也早已移去,藉著廟外的月光,可見牆壁上空空洞洞,根本已不像廟了。

紀昭洵進入廟堂,因光線太黑,只隱約見到地上橫七豎八,都睡著些化子,靜悄悄地,顯然都進入夢鄉,他張口正要招呼,倏然聽得滴答一聲,好像有一滴水,正落在頭上,這不由使紀昭洵一怔!

外面明月高懸,並沒有下雨,屋頂上又怎麼有水漏下來?

他抬頭一望,卻見一條黑影正雙手攤著,直臥樑上!哦!

原來竟是一名化子,以梁為床,睡在上面。

紀昭洵低目一掃,果見這廟堂中除了自己站的地方外,已沒有空隙,他暗暗一笑,搖搖頭,覺得有些為那樑上睡覺的化子擔心,若稍微一動,豈不是摔了下來?

正在這時,已是嗒地一聲,一滴水又落在紀昭洵的額上。

紀昭洵有些噁心,心想這傢伙睡覺口水直流,難道是喝醉了酒不成?他忙退讓過一步,用手一擦額角。

他倏然發覺手擦處,那滴水竟是膩膩地,而且有一種腥味。

「這是什麼?」他不禁心中一怔,下意識地舉唇邊,用舌頭舔了舔手指,卻發覺水味鹹中帶腥,好像是血一樣。

他心頭猛然一震,一聲驚呼,掠身而起,一拉躺在樑上化子的手,果然,那化子身軀立刻墜落,撲通一聲,仰天摔在地上。

凝神一看,只見那化子雙目怒瞪,胸前插著一柄七寸長的短戟,鮮血汨汨,尚在向外流,但氣息早絕。

這剎那,紀昭洵頓時一身冷汗,駭極而呼!

可是他在叫了一聲後,又呆住了!

照說,以他這聲尖叫,其餘睡在地上的人都應該驚醒起來才對,但這些人都像睡死了一樣,居然毫無動靜,難道都是聾子不成?

這時,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伸手向就近睡覺的一名乞丐一推,急急喊道:「有人被殺了,你們快醒醒……」

哪知一推之下,那人身軀卻是兩個翻滾,毫無反應。

紀昭洵不由毛髮皆豎,背脊上冷氣直冒,因為他發覺被推的化子也早已氣絕,由此推想,這些廟中的丐幫人物,竟是無一活口!

驀地,他感到這小小的荒廟中,充滿了陰森森的氣氛,使人不寒而慄,是誰下的毒手,竟使十餘名丐幫弟子無一活口呢?

尤其令紀昭洵奇怪的,廟中的人都已死去,何以廟門口那名化子仍蜷曲側臥未起,他忍不住大喝道:「朋友,你快醒醒……」

話聲中,伸手把那乞丐一把抓起,但就在這剎那,他臉色又是一變,五指一鬆,把那丐幫摔在地上,人已噔噔噔退了三步,幾乎嚇得暈過去。

原來就在他進廟離開剎那時間內,這名睡在廟門口的化子竟也被殺,胸口上赫然又是一支寒光閃閃的短戟。

紀昭洵駭怖已極,幾乎頭皮發炸!

別人在廟外殺人,自己在廟內竟然毫未發覺,世上哪有這麼高的功力,若非那支短短的鐵戟,紀昭洵幾乎懷疑是厲鬼出現。

這時,他努力鎮靜一下心神,再度走近那屍身,伸手拔下屍體上的鐵戟,藉著月光一看,只見戟杆上刻著「奪命神戟」四個字。

「奪命神戟?奪命神戟……」

他口喃喃念著,覺得武林中並沒有聽到過有哪位高手以「奪命神戟」行道江湖,哪知他念頭尚未轉過來,身後驀地響起一聲冷笑,接著一陣冰冷徹骨的語聲道:「神戟一現,奪命喪魂,紀昭洵,你也難逃死數!」

笑聲作入耳,本已驚駭欲絕的紀昭洵心臟驟然收緊,他反手一探,肩上長劍嗖然出鞘,借這拔劍剎那,人已飛旋轉身!

目光一瞬之下,他神色不由一呆!

來的竟是一個女人,而且是個絕美的少女。

月光下,只見她黑衣飄拂,風目黛眉,臉色如玉,年齡不過十八九歲。

若不是那嬌冷的臉上,充滿了冰寒之氣,加上手中持了一柄尺長短戟,紀昭洵根本想不到她就是兇手。

既然知道是人為的而並非是鬼怪作崇,紀昭洵頓時膽氣一壯,緊緊握了握劍柄,厲聲道:

「你是誰?」

黑衣少女冷冷道:「告訴你也不妨,我就是‘神戟魔尊’座下呂雪庵……」

平空冒出一個「神戟魔尊」,使得紀昭洵有些莫測高深起來。

他年來閱歷大增,卻從來未曾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位高手,不由一指廟中道:「這許多乞丐幫弟子都是你殺的嗎?」

呂雪庵冷冷一笑道:「不錯!現在該輪到你了!」

紀昭洵一凜之下,大怒道:「丐幫與你有什麼過節?你與我又有什麼仇恨?」

呂雪庵森森一笑,道:「問得好,反正你快死了,我不妨告訴你,這些叫化子,都是你害的……」

紀昭洵一怔,厲聲喝道:「胡說!」

呂雪庵介面道:「一點也不胡說,若非怕你到此洩漏訊息,他們豈會被殺!」

紀昭洵更加愕然道:「我與你素未平生,會洩漏什麼訊息?」

呂雪庵哈哈一笑道:「你想想由何處而來,豈不明白了?」一聽這番話,紀昭洵一聽這番話,紀昭洵心頭大震,厲喝道:「原來你是受了那大惡偽善的‘驚神鞭’遣差?」

呂雪庵冷冷笑道:「憑崔九龍還不夠資格,我是受了師兄之託,來取你一命!」

紀昭洵不由又詫然了:「你師兄是誰?」

「婁傲物,想必你已見過。」

紀昭洵心頭又是一震!冷冷道:「想區區與你師兄並無冤仇,他又為什麼要取我性命?」

呂雪庵哈哈嬌笑道:「這你卻不知道了,我不妨告訴你,他是受了崔九龍所託。」

紀昭洵聽得熱血沸騰不已,咬牙切齒地道:「剛才你還大言不慚,現在還是受崔九龍的主使……」

話聲未落,呂雪庵已冷哼了一聲介面道:「嘿!這世上恐怕還沒有人能夠使喚咱們,告訴你,咱們與崔九龍是有條件的相互利用。」

紀昭洵強忍怒火,道:「想不到其中還有這麼多的文章,你師兄與崔九龍交換什麼條件?」

呂雪庵道:「咱們要崔九龍做些什麼,你就別問了,崔九龍要咱們辦到的,就是殺‘落魂雙鈴’,至於你呢?嘿嘿,本不在條件之列,只是事情還沒妥當,一個小小的善後問題,怪只怪你母親太漂亮,犯上了桃花運,使崔九龍二十年來,未嘗死過一天心!」

「住口!」

紀昭洵憤怒已極一聲厲叱!

呂雪庵見紀昭洵狂怒的神態,冷冷一哂,道:「我的話說完了,現在就輪到你受死的時候了!」

說話聲中,短戟已緩緩舉起。

紀昭洵怒火如熾,他由這黑衣麗人這番話中,不但證實崔九龍是一切的禍首之因外,同時更瞭解其中更重要的秘密!

那就是「神戟魔尊」要利用崔九龍的事,必不是什麼好事,而且以對方寧殺無辜,也不放過自己,這般嚴防洩密的情形看來,那秘密對他們而言,必是極端重要。

這時,他也下定決心,非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要查個明白,唯有先活活擒住眼前這黑衣少女。

儘管這黑衣少女能在無聲無息中制人於死命,那份功力必非俗流,但紀昭洵自思二次增加四十年功力之後,加上天一神僧所傳的「菩提三大劍式」,自信還有把握。

這些思維在紀昭洵腦中一閃而過,他口中已厲笑道:「賤人,你不妨試試能不能把小爺殺死,其實,你不找我,我正想找你,代丐幫這些朋友報仇呢!」

話聲中,人已一掠落在廟前道中,仗劍欲動。

那黑衣麗人呂雪庵秀眸中突射出二道精芒,臉上神色更比剛才寒了幾倍,嬌軀微動,手中尺長短戟緩緩指向紀昭洵前胸,冷叱道:「你敢口出不遜,找死!」

戟身映月,閃爍著懾人的寒光,緩緩凌空向紀昭洵刺去。

這一招緩慢異常,而且像在演擺架式一般!

因為紀昭洵離她足有一丈左右距離,她的方天短戟一共只有尺餘長,絕對刺不到紀昭洵身上。

可是在紀昭洵跟中,卻不是這麼回事,他也正要舉劍出招搶攻之際,眼見對方戟尖緩緩刺出,一晃已到胸前,心頭不由大驚!

同樣地,他奇怪對方身軀不動,尺許長的短戟,怎會一下子就到前胸,而且速度像電光一閃,出手雖慢,卻來得其快無比!

尤其使紀昭洵懍然不止的是他此刻本身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自己身軀似乎心甘情願地不躲不避,湊上去讓對方刺個正著,好像受此一戟,就能得到無比的愉快與解脫一般!

雖然腦中仍有一絲靈智,告訴他自己從速躲避,但四肢卻像已不聽腦海命令,挺胸湊了上去……

難道這黑衣麗人有什麼魔法不成?

其實並不是呂雪庵會什麼魔法,紀昭洵哪裡知道,對方就在這看來平淡無奇的一招中卻已施展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神功。

她的目光閃射出奇異無比的精光,盯住紀昭洵雙目,正是邪門無上神功,「攝神術」,使紀昭洵受惑,產生一種被殺是極為愉快的奇異幻覺。

她能夠伸手一刺就夠上部位,卻因她已施出「縮地成寸」的無上輕功,雖然身軀不動,看來還在原地,但是在紀昭洵受惑剎那,欺近了紀昭洵身前,由於速度太快,紀昭洵心為攝神術所惑,自然不會立刻發覺。

而那看來緩慢的一刺,卻是「神戟魔尊」手創的「神戟十二式」中第三式「魔心合一」,雖是平平一刺,卻蘊著極厲害的變化。

若不是紀昭洵二次驟增四十年真元,早已像廟中乞丐一樣,屍橫當地。

可是此刻,紀昭洵眼看戟尖已沾胸前衣衫,他心中一急,陡然大喝,手中長劍拼命一圈,身形疾速而退。

在千鈞一髮中,他拼命仗著一絲未泯的靈智,堪堪避過要命的一擊,退身三丈,心中駭怖已極!

呂雪庵似想不到紀昭洵居然能擺脫自己的「攝神術」,神色也微微一呆,冷笑道:「想不到你果然有點真功夫,能逃過我這招‘心魔合一’!」

紀昭洵已是一身冷汗,想起剛才那種情形,幾乎是汗顏無地,緊張已極,這剎那,他想起「菩提劍譜」起首的幾句話:「劍道正大,百邪皆闢,唯欲至境,必須心平氣寧,神凝劍身;劍隨心轉,方能臻天人之境……,遠闢敵之功……」

他腦中靈光一閃,感得自己剛才的確為對方先聲所奪,以至神躁心攝,所以墜入對方旁門左道中。

這一想,他立刻凝了凝神志,心平氣和地淡淡一笑道:「剛才你既一招無功,現在就嚐嚐我的了!」

話聲落處,揮劍一匝,瑩瑩劍氣陡然大盛,身形疾撲,寒星飛灑,向呂雪庵撲去。

呂雪庵秀眸一閃,等劍襲近,冷笑一笑道:「這招‘風峻浪湧’不過是追魂十八劍中起手招,微末之技,還逞什麼能屍鐵戟橫斜,平平削出,方與紀昭洵劍鋒相碰,陡地一頓,貼著劍葉,直刺而入,削向紀昭洵手腕。

這一招不但快,而且妙到毫巔,哪知紀昭洵這如「風峻浪湧」也是虛招,就在這剎那,身形驀地斜偏,厲喝一聲,道:「賤人還不授首!」

劍葉一圈一沉,疾揮而出,電奔對方小腹。

只見劍氣大盛,寒星點點,三丈內全被劍氣所罩,正是「菩提三大劍式」中的第一招「瑤池湧蓮」。

佛們絕學果然不凡,呂雪庵頓時嬌容失色,一聲驚呼,身形直起,像一條幽靈一般晃眼退身五丈。

月光下,只見她身上黑衣的下襬,變得一縷縷絲條,露出雪白長褲,秀眸中露出一片驚疑的光芒。

紀昭洵也是一呆!對方竟能在這招威力絕倫的「瑤池湧蓮」的劍氣下脫身,實使他大出意外,深深感到對方的功力,深不可測。

由此看來,那什麼「神戟魔尊」更不知是怎樣一個人物。

只見呂雪庵驚疑地喝道:「你是天一神僧弟子?」

紀昭洵又是一凜,絕招初露,就被人家看出來歷,這份眼力自己就比不上,他只有冷冷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呂雪庵又急急問道:「神僧未死?」

紀昭洵冷冷道:「當然仍好好活著。」

呂雪庵介面道:「他老人家既然尚在人世,就請少俠代為問候。」話聲一落,身形唰地破空而起,一晃之間,已失去影蹤。

紀昭洵不禁一呆!

他料不到一場惡鬥就這麼結束,這黑衣麗人竟會就這麼抖手一走。夜風呼呼,月光如水,他仰望著虛無的蒼穹,雜思潮湧。

丐幫幫主去了巫山,此刻弟子卻都成了亡魂,「驚神鞭」偽善面目揭穿,母親身在虎口,耽下去又有何益!

想起母親,他心中一片焦急,他再無心去顧及那些屍體,轉身急掠,向來時道路奔去。

此刻的紀昭洵,覺得必須儘快把經過情形告訴母親,丐幫幫主既找不到,外援等於已絕;只有離開崔家,從長計議。

於是他連休息也不休息,比來時更急,向巫山急趕。

一路上他弄不懂那「神戟魔尊」的弟子黑衣少女呂雪庵與天一神僧是什麼關係,那句問候之言,是表示友乎?抑是敵乎?

這在他心中又成了一個謎。

於是他又猜測著丐幫幫主何以突然會去巫山?他卻不知道「千臂神丐」與「百步穿楊」

已識穿其中關鍵,早巳到了崔家。

紀昭洵也就在這般雜念起伏下,日以繼夜的急奔,由於他抄的捷徑,都在荒山叢林之間,故行程非常快速。

在中秋節後的第四天中午,他終算趕回巫山,遠遠望見崔家莊園,立刻頓住腳步,由於正是午後,他不敢明闖直入,暗暗躲在一座林中,向外窺探。

只見崔家莊院,大門緊閉,景色依舊。

由於崔九龍一向獨來獨往,極少與江湖同道接近,所以紀昭洵知道崔家門口,平素也是冷清清地極少有人走動,可以此刻,他內心對崔家產生了一份神秘的感覺。

這來回八天工夫,他不知道母親對崔九龍是用什麼方法敷衍的,是以此刻盤旋在他腦中的是現在闖進去呢?抑是等入夜後再潛入。

他考慮了一會,覺得等人夜不如現在,反正自己八天前急急出奔,崔九龍不會知道,一切既已揭穿,還有什麼多的顧慮。

心念已決,他抽出肩上長劍,身形一長,就向崔家撲去,三個躍縱,已上了三丈高磚牆,停身向內一望,不由驚異起來。

廣大的崔家前院,竟看不到半個人影。

「這些人呢?」

他暗暗奇怪中,再向第二進東跨院落撲去,人剛掠過一列矮牆,他驀地感到一陣暈眩,心神皆裂這座他母子寄居的院中,此刻整整的躺著七具屍體,其中有的屍體胸前,赫然插著短箭。

尤其使他駭然不已的,是這些死去的人,正是要找的「百步穿揚」郭文風與丐幫幫主五大長老。

在心神震駭已極中,他像發狂一般,竄人屋中,各間掃視,果然不見了母親,這時他才知道情形不妙,於是他伏劍再度向崔家後院撲去。

方至第三進西跨院,婁傲物所居住的房中,人雖沒有,卻在正屋中看到一張白色紙箋,端端正正地放在八仙桌上,用茶杯壓著。

他迅速上前,取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若要找你母親,可於來年清明之日,前往甘境桃花渡西北四十里處,找一紅帽綠衣,手持白色三角紙旗的人,即可知道,唯在這半年中,對一切所見,皆須守秘,否則,令堂生死,恕不保證。」

紀昭洵氣得雙眼發黑,左掌握拳重重地敲在桌上,怒罵道:「好狗賊……」碎成粉末的紙屑,從他指縫中紛紛落下。

接著他身形一轉,復向母親住的二進東跨院掠去。

由於這張充滿威脅性的字條,他知道已沒有再搜的必要,但他卻想搜搜母親的住所,若有可能,母親必留有指示,告訴他自那夜潛出後所遭遇到的一切。

果然,在他掠進昔日寄居的房中仔細一搜,卻見一張殘破的紙片,丟在他的床下,可是令他失望的,字片上雖有字,卻沒有寫完……

那張宇條上是這樣寫的:「想不到那聲慘嚎,死的是‘百步穿楊’的弟子方天年……更想不到崔九龍大奸若忠,竟是這麼一個人……」

字跡到此為止,好像已沒有時間,給她再寫下文。

紀昭洵滿身一陣陣痙攣,顫抖良久,方自口中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道:「可憐的娘啊!」

隨著聲音,淚水已簌簌而落。

這次川中之行,風波一連再三,他不知道母親在嚐盡辛酸之下,還能否經得住這種打擊。

一直以為是恩人的「驚神鞭」崔九龍,竟是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使紀昭洵恨得幾乎鋼牙咬碎。

於是他身形又自一轉,掠出屋外,飄落滿地屍體之旁,逐一檢示,只見「百步穿楊」郭文風腦袋碎裂,像被什麼鈍器擊中一般,一張雕弓,還握在手中。

而丐幫五位長老短箭貫胸,令人驚奇的是那貫胸鐵羽短箭,正是「百步穿楊」的獨門弓箭。

紀昭洵怒叱一聲:「好狠!」

這剎那,他不但感到兇手功力箭術之高,而且安排也的確巧妙無比,不知內情的人看來,還以為丐幫幫主及五大長老是與「百步穿楊」決鬥而亡。

但是「百步穿楊」的短箭,怎會落入那婁傲物手中呢?

於是他想起了母親那張未寫完的留言,心念一轉,已經隱隱把其中曲折猜測出一些輪廓。

於是他又看看躺在較遠的「千臂神丐」屍體,那位名震武林的丐幫幫主全身俯撲地上,背上也貫穿著「百步穿楊」的獨門鐵羽短箭。

他輕輕過去,檢視著把屍體一翻,卻見屍體下赫然寫著幾個血字:「見我屍體,速傳我令,並立即傳訊少林」

同樣地,潦草的字跡,到此中斷,似乎臨死前,精力已盡,再無法支援。

紀昭洵微微一愕!

「……速傳我令……」這四個字,他是可以體會出來的。

這句話分明是想請發現的人迅速通知丐幫門下。

但是「立刻傳訊少林」這句話卻令人感到意外,這與少林又有什麼牽連關係呢?

紀昭怔怔沉思片刻,倏然明瞭一件事。

由劍閣荒廟前,呂雪庵要殺自己,再印證那張沒有署名的警告!要自己嚴守秘密,以作為見母親的代價,再加上半年之期,分明「驚神鞭」崔九龍與那個「神戟魔尊」還有什麼陰謀!

這陰謀顯然還須半年時間安排,而其中安排顯然將首先不利於少林。

這一想明白了,他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一陣難言的悚懍,像夢魔一般地佈滿了他全身。

他呆呆望著滿地屍體,只覺得世上所有的其他感情,皆離他遠去,剩下來的,只有仇恨!

仇恨!

於是,他俯身想移動屍體,準備掘地為墓,代為殮埋。

可是突地另一個念頭,阻止了他這麼做!

他想起自身紀家的糾紛,這麼做若再引起別人誤會,豈非又多了一段無謂風波,實在說,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像母親與唐門,就是一例,何況「百步穿楊」正是唐門親友,能夠避嫌疑的地方,還是避開一下。

反正自己通知當地丐幫弟子後,這些善後,不怕不會辦妥。

於是他歉然地望了望地上屍體,內心默默地祝禱一番,頎長的身形一晃,已經向外飄去。

陽光遍地,深秋的和風,吹在人身上,有說不出的涼爽,可是紀昭洵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

在他沉重如鉛的心中,盤算著許多令人無法決斷的問題。

「千臂神丐」臨死的留言,無論對情對理,都該代為傳訊,可是這樣萬一被婁傲物發覺,卻又會傷害到母親。

但若不傳訊呢?又於良心有愧,在幾經考慮下,他採取了折衷辦法,傳訊丐幫略為隱瞞部份關係兇手的真相。

至於少林,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通知一聲。

這不但是為了做人應有的道義,也為了報恩。

同時在力量上,他覺得也應該找個援手,以免孤掌難鳴。

於是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疲乏的身體,直奔少林。

一片片黃葉,隨著秋風飛舞,深秋的景色,令人有頹衰凋零的感覺,尤其那如火如血的楓葉更令人刺目。

同樣地,川中雙神箭之一「百步穿楊」郭文風大俠與丐幫幫主及五大長老同時死在巫山崔家,在江湖中人心沸騰,奔走相告。

這是繼唐門封閉,唐家親友大鬧少林後又一件突然發生的慘事,而其轟動的程度,尤有過之。

武林中紛紛查究其中原因,這是因為紀昭洵於離開崔家傳訊丐幫後,嚴囑不得把內情傳出去的關係。

於是大家紛紛查探其中原因,使得江湖上人云亦云,傳出許多不必要的猜測,卻忽略了另;件已經爆發的大事。

就在這種情形下,紀昭洵匆匆趕到了少林。

時間已是重九之日的傍晚了。

嵩山山道上冷冷清清,使人觸目淒涼,紀昭洵僕僕風塵,沉重的心理,加上景色的感染,使他內心愁緒百結,憂思不絕。

行行復行行,已至嵩山山腰,紀昭洵陡地停住了腳步,向矗立在山腰上的一塊木牌,怔怔注視著。

那塊木牌的外表看來,似乎是不久以前才豎起來的,木牌上赫然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警告。

「來人到此止步,違者必死。」

由於下面沒有署名,紀昭洵不由暗暗思忖道。

他弄不清楚這塊木牌是誰豎立的。

是少林寺麼?但少林若阻止人上山,不會不署名,然而若說是旁人所豎,又不可能,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威望,有誰敢這麼大膽呢而且少林寺對這塊木牌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豈有任其存在的道理?

紀昭洵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自思此來事關重大,非上山不可,何必再理這些,見了少林掌門,豈不一切完全明白了。

於是他仍舉步向山上走去。哪知剛過木牌,左邊驀地響起一聲冷笑,笑聲卻是從左邊密密的松林中發出。

紀昭洵心中一驚,止步沉聲喝道:「林中是哪一位?」

話聲方落,立刻有了迴音:「別管我是誰,朋友,看樣子你是不顧警告了?」語聲極為冷屑。

紀昭洵愣了一愣,他猜不準那林中的人是否少林寺的僧人,於是再度開口道:「朋友若是少林高僧,就請現身一見,在下有必須上山人寺的理由,若非少林高僧,更沒有阻止上山的道理。」

這話剛完,林中立刻冷冷道:「好,你想死,就上去吧!」

紀昭洵又是一怔!這番回答,卻出他意料之外,他心念一動,立刻向林中撲人,口中同時沉叱道:「朋友何不露面說說原因!」

但目光四掃,遊走一圈後,林中不但未見迴音,也看不到半絲人影,顯然,那出聲警告的人已經隱匿起來了。

沒有搜出結果,紀昭洵只有退出林外,回到山道上,可是他有些感到事不尋常了,而且確定那發話的人,絕對不會是少林寺中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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