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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涯赤子心茫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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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少林和尚,決沒有不認識自己的道理,令人奇怪的卻是少林寺何以對此事居然不問不聞。

轉念間,劍眉一挑,身形一晃,加速步伐上山,他要看看前面究竟有些什麼,能制自己於死地!

剎那之間,紀昭洵已到少林寺門口,出人意外的,沿途之間根本毫無阻攔,也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之事物。

可是當他剛踏上寺門臺階時,又不禁一愕,只見門上貼著一張黃色的紙箋,走近一看,上面赫然寫著:「禿驢們,離死期還有五天。」

紀昭洵心頭頓時大駭!

這時,他才知道少林寺發生了事故,由山下的木牌,加上這張紙條,少林寺顯然也在風雨之中,危在旦夕。

他舉手嘭嘭敲著大門,門中陡然響起一聲厲叱:「朋友何必敲門,越牆而人,豈不方便些!」

紀昭洵也不顧及其他,身形一長,越牆而人,開口方欲招呼,陡見二柄寒光四射的方便鏟,夾著無比勁氣,向自己左右刺到,來勢詭疾無與倫比。

方越過牆頭,身在半空的紀昭洵大吃一驚,慌忙暗納一口真元,一式「潛龍昇天」,再升起二丈,堪堪避過突襲,口中忙喊道:「二位前輩,是我!」

出手的二人,正是少林達摩院二位長老,百了及百忍,此刻聽到呼,也看清是紀昭洵,急忙收鏟停身,長噓出一口氣,道:「原來是小施主!」

紀昭洵飄身落地,也顧不得施禮,急急道:「二位前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百了僧長嘆一聲道:「方丈就在殿中,施主進去見過,就會知道了屍說著二僧合什,各自轉身,四處巡視去了。

紀昭洵目光一掃,只見整個少林寺冷冷清清,除了這百了百忍二僧外,只有百智方丈孤零零地坐在殿中一張蒲團上。

天色漸暗,殿中已經點起了長明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這位佛門高僧,看來分外悽零孤寂。

這時的紀昭洵說不出內心是一種什麼感覺,他匆匆跨上階石,奔人大雄寶殿,艱難地喊了一聲大師。

許多謎團及自己許多困難沒有出口,下意識地把貼在寺門口的字條先遞了上去。,使紀昭洵又感奇怪地是,這位百智大師接過目光一瞥後臉上並沒有顯著的變化,反而沉聲問道:

「小施主,從何處而來?」

紀昭洵忙回答道:「晚輩來自川中!」

百智方丈點點頭道:「令堂現正在巫山崔家,你知道了麼?」

紀昭洵不由悲從中來,幽聲道:「晚輩已經見過,正想告訴前輩……」

百智大師不等紀昭洵話說完,長嘆一聲道:「小施主,見你臉色,老衲可以猜出他必有什麼困難,唉!但本寺也危在旦夕,自顧不暇,尤其你更不宜留此,還是速速離去吧!」

一聽這番話,紀昭洵已不遑說出自己遭遇,急急問道:「前輩,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晚輩來時曾見山腰豎著警告牌,還有這張紙條……」

百智方丈喟然道:「你沒有看到本寺除了老衲外,只有百了、百忍二位師兄了麼?」

紀昭洵懷疑地道:「其餘的大師呢?」

百智大師語氣低沉地道:「不瞞施主說,全寺近千弟子都中毒,呻吟床第,已到瀕死之境,唉!少林自奠基五百年來,從未遭到這般浩劫,老衲百死不足以謝罪列代師祖!」

紀昭洵禁不住心頭大震,急急問道:「中了什麼毒?」

百智方太低沉地道:「聽說是‘九日斷魂散’,但對方卻另摻了其他藥物,使中毒的人慢至十八日才會死去。」

接著一晃手中那張警告的紙箋道:「這已是第十三張了,可恨對方每日一箋,神出鬼沒,極盡威脅之能事。」

紀昭洵臉色不禁又是一變,道:「是誰竟這般狠毒?」

百智方丈注視了紀昭洵一眼,緩緩回答道:「就是四川唐家掌門人之胞妹唐秋霞!」

紀昭洵不由一呆!

這時他完全明白了少林這次所以遭災的根由,不由懷疑地問道:「那‘九日斷命散’有這般厲害?竟能使這千人同時中毒?」

百智方丈又是一聲長嘆,方才低沉的說出一連串變故!

原來百智方丈與達摩五老和知客慧覺們正在巫山崔家時,忽見少林弟子急報,匆匆趕回一看。

原來是楊家堡「百蝶神劍」找上門來,已等於月餘,堅持非見到掌門不可。

楊超倫所想知道的是楊逸塵究竟是否已與紀瑤屏成了婚,當然也責問少林方丈何以不講江湖道義及人情,在證婚時通知一聲!

百智方丈趕回之後好不容易解釋開導,把楊超倫應付過去,未滿一月,唐門親友卻找上門來。

來時聲勢浩大,高手多達八十餘人,自然這次並不能用言詞所能打發的,結果一場慘烈的混戰,雙方俱犧牲慘重,拼鬥一日一夜,少林達摩五老當場二死一傷,門下弟子自然也死了不少。

可是一日一夜下來,少林寺靠雄厚的實力,雖阻止了唐門八十餘高手的功勢,在戰局卻有延長下去之勢。

哪知就在第二天,山下倏出現一名青衣少女,向唐門高手打了一個招呼,阻止他們再動手。

百智方丈見那少女竟能一言消弭一場更大的殺劫,正欲致謝。

那少女卻要求百智方丈解散少林,並且要求僅剩的達摩二老及慧覺,連同方丈自己,自動受縛謝罪,聽候處置。

這種要求自然無法令人接受,何況被譽為泰山北斗的少林,堂堂掌門之尊,在已經鬧翻後,怎能再訂城下之盟!

那少女卻意外地招呼唐門親友離去,臨走對百智方丈說了這麼一段說:「老和尚,佛曰:」吾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千人生死與七人生死,孰輕孰重,你可以再衡量一番,否則你和尚終會後悔的!「

百智方丈當時急於收拾善後,根本並未在意,唉!這少林之尊敘述到這裡,一聲長嘆,道:「想不到十天之前,全寺僧侶在晚膳後,陡然個個痛苦呻吟不起,當時老衲還以為膳堂火工弟子偷懶,食物不潔所至,直到第二天,警示出現大雄寶殿,才知道是那唐秋霞乘人不備,在後寺水井中下了劇毒!」

說著揚了揚剛才貼在寺門口的紙箋,又是一聲嘆息道:「自那日起,對方每日一張,威脅老衲,這已是第十三張了!」

紀昭洵聽完這番話,不由懷疑地道:「那麼大師及百忍百了二位前輩,何以安然無恙?」

百智方丈喟然道:「老衲若非服了本寺聖藥‘大還丹’,豈能獨善自身,可惜‘大還丹’自本寺六十七代師祖傳至老衲手中,只剩下三粒,老衲只能先為二位師弟解毒,終日守護本寺,以防不測。」

紀昭洵憤然道:「那賤人的手段太毒辣了,只是晚輩不懂,她既欲制少林千餘僧侶於死地,又何必在‘九日斷命散’中摻瞭解藥,緩慢發作時間?」

百智方丈道:「小施主這就不懂了,對方此舉不但要毀少林全寺,而且還要徹底毀滅少林五百年來聲譽,期望老衲人經不住折磨,自動求降!」

說到這裡,老和尚神色有些激動起來,接下去:「千餘弟子,輾轉床第,痛苦呻吟,雖使老衲目不忍睹,心如絞割,但老衲憑先師遺訓,生命雖可毀,威譽不容汙辱!

人生在世,最多百年,少林就是至今中輟,全部死亡,老衲也要留下遺風,使以後武林回憶瞻仰!「

百智方丈全身輕顫,說完這番話之後,方長噓一口氣,平抑了激動的情緒,苦笑一聲又道:「其實老衲也不過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事實上偌大一座寺院,僅僅老衲等三人,豈能顧全!」臉色頓時黯然無比。

紀昭洵這時對百智方丈的處境,感到無比的同情,尤其那份堅毅不屈的意志,從內心產生一份尊敬,同時他了解,少林遭此奇禍,完全是受自己母親牽累所致!

他暗暗一嘆,皺眉道:「難道前輩就這麼坐以待斃?沒有別的辦法?」

百智方丈黯然道:「老衲曾調查過門下中毒症狀,那唐秋霞對毒物的智識,的確超逾常人,這‘九日斷命散’中的成份,竟然異常複雜,當今之世,除了她自己外,恐怕無藥可救!」

語聲頓了一頓,凝視著紀昭洵,倏誠摯無比地道:「所以老衲勸施主速速離去,免遭池魚之殃,唉]尤其紀家只剩下你半脈血肉,若有不測,豈不枉費令堂半生撫養心血,也增加了老衲一分罪過!」

紀昭洵一聽這番話,頓時激起滿腔熱血,沉聲地道:「少林奇禍,緣皆由家母而起,晚輩不知道也罷,既為此,豈能袖手一走,雖自忖力量微薄,也決與前輩共生死!」

百智方丈雙手合計,低誦一聲佛號道:「施主盛情,老衲感激,但少林這場奇禍,已非武力所能解決,施主在此,無益有害,老衲還是堅持初衷,請施主離開!」

紀昭洵劍眉一挑,大聲道:「不,晚輩身受傳藝之德,此刻義無反顧,若袖手一走,還算是人麼!」

百智見他態度如此堅決,頓又長嘆一聲道:「孽,孽,施主在此實幫不了什麼忙!……」

紀昭洵介面阻止方丈說下去,毅然道:「不論如何,我要看看那姓唐的賤婢,究竟是怎麼一個人,大師,全寺僅存前輩等三人,諒必有許多事可以做,晚輩在僅剩的五天中也算稍盡心力!」

百智方丈這才搖搖頭,沉嘆道:「施主既這麼說,老衲堅持也無用,唉!請先坐下,令堂已復元了麼?」

紀昭洵這才坐下,低沉地道:「家母雖已康復,卻遭人劫持了!」

百智方丈神色一震,道:「是誰劫持了令堂?」

「就是那‘驚神鞭’崔九龍及婁傲物!」

百智方丈更是一怔,喟然道:「想不到他大奸若愚,這次老衲卻走眼了,但婁傲物是何許人也?」

紀昭洵道:「前輩可知‘神戟魔尊’其人?」

百智方丈臉色變了一變,道:「神戟魔尊四十年前為邪門第一高手,奪命短戟下死人無數,幸虧中原武林集合三百餘高手,由老衲恩師聖心率領,才於甘境甘心山上,把他*落千丈絕崖,相傳已經死去,你還提他做什麼!」

紀昭洵聞言驚心,急急把所有經過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百智霍然大震,神色瞬即千變,喃喃道:「一波未乎,一波又起,想不到丐幫幫主竟首先遭劫,此魔再出,武林中恐無瞧類,更想不到崔九龍會與那魔頭勾結上了!」

紀昭洵由百智方丈的語氣,才知情勢嚴重,倏想起了天一神僧,遂把遇見父親的事又說了一遍。

百智方丈神色一愕,喃喃道:「江湖傳言,十有九虛,傳就神僧早已物化,如今卻仍在世上,若有神僧出頭,浩劫或可挽回,不過據施主所形容,這位前輩道友恐怕再不會蜷身塵事之中了。」

紀昭洵一陣默然,才道:「據晚輩推測,至少尚有半年時間,現在先設法渡過目前難關要緊!」

百智方丈白眉緊蹙,似有無限心事,陷入沉思。

此刻殿外天色早已一片漆黑,殿中一片沉默,孤燈如豆,閃耀不停,整個少林寺寂寂無聲,更顯得淒涼無比。

紀昭洵不由一陣慨嘆,嘆聲未落,陡聞寺外隱隱的傳來一聲大笑,接著一陣語聲傳人:

「禿驢們,還剩五天了,難道還堅持下去麼?」

話聲在這四籟俱寂的環境中,突然響起,更令人刺耳心驚!

紀昭洵心中一驚之下,霍然起立,反手探劍出鞘,就欲縱出大殿,垂眉沉思中的百智方丈倏然抬頭喝道:「施主不必出去,出去也見不到人!」

紀昭洵一怔道:「如此欺人,上門威脅,大師難道聽憑其施威?」

百智方丈嘆道:「近千弟於性命,在對方掌握中,出去又如何?」

紀昭洵默然無言,只得將長劍回鞘,暗暗嘆息。

只見百智方丈又道:「施主遠來也該休息了,膳堂中備有乾糧,但飲水之井已因有毒封閉,施主不妨到後山溪邊挑用,明天起,就勞施主每天挑二擔水,灌喂敝寺中毒的弟子,以免他們渴死!」

紀昭洵領命,也不客氣,就向殿後膳堂走去,他對少林寺中並不陌生,於是從第二天開始,他就擔當了這份挑水喂水的工作。

近千僧侶,要他一人侍候,直累得他精疲力盡,可是當他眼見一排排禪房中,那些暈睡焦黃的僧侶,命在旦夕,不但不感到繁忙,反而為少林暗暗發急。

整個寺院,連白天也是靜靜地有如死域,這是因為百智方丈為每個弟子點上了昏穴,使他們避免中毒後的折磨,哀號床第。

就這樣,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紀昭洵每日思索解決的辦法,卻是一籌莫展,情勢好像非等死不可了。

離限期只有兩天了。這一天,紀昭洵奔波於後山,往返挑水時,寺前卻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這兩位不速之客,卻是二名僧人,一位容貌奇古,白色僧衣,竹杖芒鞋,有飄然出塵之慨。

其一位也是白色的僧袍,手執念珠,但臉上卻蒙著一塊黑巾,顯得幾分神秘。

這二位僧人步履輕盈,行如浮雲流水,看若安步當車,其實快速異常,來到寺門口,似乎毫無顧忌,身形雙雙一長,越牆而入。

在寺內戒備的百忍百了陡見二條白影掠人,雙雙一聲暴叱:「是誰?」方鏟柄左右一橫,已擋住二僧去路。

這容貌奇古的枯瘦老僧早已飄落地上,雙手合什,肅容道:「二位道友請勿驚慌,老衲師徒此來並無惡意,請容先見貴寺方丈!」

百忍百了一見對方也是佛門中人,卻極陌生,神色頓時一片驚異,百了僧首先合什道:

「請問道友法號!」

老僧微微一笑道:「老衲出家禮佛,半世靜修,人我兩忘,哪還有什麼法號,此來卻為了解救貴寺千餘弟子而來,請勿多疑!」

百了一聽這番話,加上老僧肅然莊嚴的神容,不敢再多問什麼,忙一指大雄寶殿,道:

「敝寺方丈正在殿中,道友請進!」

說著向百忍打了一個眼色,收鏟側身讓步。

老僧師徒立刻飄然走上大殿,殿中的百智方丈早已看清一切,他聽說來的二位和尚竟有解救全寺弟子性命的辦法,再不遑請問法號,忙起身合什,急急道:「二位道友有什麼辦法能化解敝寺近千弟子之毒!」

老僧合什緩緩道:「辦法在我徒兒身上,方丈大師請先坐下,慢慢再談!」

百智一看老僧身旁的蒙面年青僧人「心中暗暗嘀咕,猜不透這二位和尚既存解危之心而來,為什麼要隱遮面目!

但百智究竟是有深湛修為的高僧,心中雖起疑,但人家表示得從容不迫,而且毫無惡意,自己自也不便顯得太急迫,於是肅身擺手道:「二位道友請坐,少林危在旦夕,恕無法招待!」

老僧點點頭,就與蒙面僧面對百智僧盤膝坐落地上放著的草蒲上,老僧道先開口道:

「未說話之前,老衲先有個規矩!」

百智僧點點頭道:「道友請說!什麼規矩?」

老僧道:「你我可就事談事,不必如世俗之見,詢問道名!其實佛門弟子,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只存佛心一點,哪有什麼法號姓名!」

百智恭敬地道:「道友佛理高深,貧僧敢不遵命!」

老僧微微一笑道:「好,方丈果然不愧少林之尊,現在老衲要先提一個條件!」

百智方丈微微蹙眉,淡淡道:「只要道友能解救敝寺弟子,什麼條件,貧僧都願考慮,但希勿故出難題!」

老僧道:「老僧的條件最容易辦不過,若要解救貴寺遭劫之危,請方丈先讓掌門之位!」

此言一齣,百智方丈神色陡然一變!

他想不到提的條件,竟是要他讓出掌門之職!

這剎那,這位高僧對二位和尚的來意,是善是惡,有點莫測高深起來了,頓時慢然沉聲問道:「道友要老衲把掌門之職讓給誰?」

老僧一指身畔蒙面僧道:「就是老衲徒兒!」

百智方丈霍然起立,冷笑一聲道:「原來道友是另有居心,老衲還以為你是仗義而來的!」

老僧肅然道:「方丈休得懷疑,一個小小少林掌門職位,還不在老衲眼中……」

百智聞言大怒,臉色如罩寒霜,冷哼一聲,介面道:「好大的口氣,道友是要乘人之危,*使本掌門動武?」

老僧淡淡一笑,道:「大和尚靜修半世,恁還未脫俗根,難道你出家就為了這身外虛榮,要做少林掌門麼?」

百智方丈沉聲道:「道友不必用佛理來掩飾你叵測之心,老衲承本寺列代祖師遺訓,豈能將掌門之位輕授一個來歷不明的遊方僧人。」

老僧淡淡一笑道:「但情勢恐怕由不得你了!」

百智白眉一聳,喝道:「道友準備如何?」

老僧神色依然平靜地道:「實在說,老衲徒兒並不想當掌門,但不當掌門卻救不了貴寺近千弟子,百智,老衲已把話說完,你若認為不妥,咱們師徒立刻離開!」

百智默然不言,利害與尊嚴相互衝突,使他深湛修養的內心,激起洶湧無比的浪花,痛苦地交戰著。

但枯瘦老僧卻似不耐久等,見百智心神驚疑不定,倏然冷笑一聲,起立道:「看來你枉修牛生,卻不明大義,你掌門尊嚴難道真比全寺千餘弟子重要?」

僧袖一揮,對蒙面僧道:「徒兒,百智道友執迷不悟,我們走吧!」

說著已同蒙面僧人轉身退出大殿。

百智大師在這剎那猛烈大喝一聲,道:「且慢!」

老僧緩緩回首,道:「你改變了主意麼?」

百智痛苦地道:「道友賢徒真的能解‘九日斷魂散’劇毒?」

老僧冷冷道:「我徒兒並沒有十分把握,不過比你等死要強得太多!」

百智長嘆一聲道:。「罷了,若道友真為救命而來,老衲就破例讓出掌門之位,但若心存欺詐,休怪老衲掌下無情!」

老僧微微一笑,道:「那麼說一言為定了!百智,就請照少林之律,立刻舉行傳位之禮!」

百智一驚,急急道:「道友不先救人?」

老僧臉色一沉道:「不先傳位,何以救人?」

百智僧一咬牙,毅然道:「好,待老衲交出權杖,舉行大禮!」

話聲方落,殿門外響起一聲暴喝:「師兄切不可如此做!」

兩條灰影沖人大殿,正是少林長老百了百忍二僧,這二位高僧一臉驚怒之容,對枯瘦老僧棄滿了敵意。

百智此刻似已下定丁決心,沉聲道:「二位師弟勿須多言,速取少林掌門權杖!」

百忍大驚道:「師兄怎可這麼做,掌門不傳本門弟子,古無先例……」

百智方丈長嘆一聲道:「師兄知道,但為了近乾弟子生命,為師兄的只好從權,師弟們勿再多言!」

百忍百了二僧黯然一聲長嘆,雙雙走向後殿。

片刻之間,只見二僧肅然入殿,前面手捧綠玉佛杖的百了,雙目已隱含淚水,神色悲憤激動已極。

百智方丈雖暗暗心中難過,卻不便再說什麼,接過佛杖,低聲道:「二位師弟暫請退下,師兄等下自有交待屍百忍百了肅然向兩旁退開,百智方丈已肅然目注老僧道:」請令徒上前承接權杖!「

那一直在旁靜默不言的年青蒙面僧人,表情雖被黑巾所掩,但看來卻頗為恭敬地,急步上前,跪了下去,雙手一舉,道:「弟子暫任艱鉅……」

但是百智方丈真的這麼甘心寧願讓出掌門之尊,交出代表掌門職權威力的綠玉佛杖麼?

不,這位一代高僧對這二名遊方僧,已大起疑心。

此刻表面像是受脅屈服,暗中卻在這綠玉佛杖一送之間,聚足佛門無相神功,凝畢生修為,貫於杖上,竟欲一舉先震斃蒙面僧。

在百智的想像中,這二名遊方僧必系唐門中人偽裝,由於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猜測,使他感到,能出其不意,先除去其中之一,則剩下一個,不難收拾。

但是事情卻大出百智意外。

就在他綠玉佛杖平送,讓蒙面僧接住無相禪功已十成十地暗中發出剎那,倏感到佛杖輕輕一顫。

不但把他發出的內勁,完全卸去,而且竟使這位高僧的心神陡感一震,握杖的雙手,競再也把持不住,一柄綠玉佛杖已輕輕易易地到了蒙面僧人手中。

這般授位之禮,看來雙方俱是肅穆莊嚴,但誰能知道其中殺機洶湧,生死之間,不容一發!

百智方丈佛杖一脫手,駭然大驚,眼見蒙面僧人一拜而起,一時之間,雙目睜得大大的,竟呆愕住了!

他想不到對方竟有這般驚人的功力,自己偷雞不著反而蝕子米,徒弟已如此厲害,那做師父的功力更不用說,其深難測。

就在百智方丈驚憂交加,腦中一片混亂之際,卻見老僧說話了,只見他合什道:「善哉!

善哉,昔年佛祖甘受百般苦難而渡眾生,所以得能肉身成道,今天方丈不計一已聲譽,而為許多生命著想,佛祖保佑,必能渡此一劫!」

接著又對蒙面僧道:「徒兒,好自為之,事了之後勿忘到為師處相會,此劫一過,即可還俗,為師的先走了!」

話聲一完,向百智百了百忍三僧合什一禮,人已如輕煙一般,飄出大殿,瞬眼消失於蒼茫之中。

這一著又出於百智大師的意料之外,他想不到那老僧竟會先行離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蒙面僧是敵是友呢?

百智方丈心中更中糊塗了,但是眼前這位於執少林綠玉佛杖的蒙面僧倏幽嘆一聲,跪落地上,向百智方丈激動地道:「大師請恕貧僧剛才無禮之罪!」

百智頓又一呆,吶吶道:「道友究竟是誰?」

蒙面僧嘆道:「貧僧一了,剛才全是家師安排!」

百智忙道:「道友快請起來,既坦誠相見,何不先揭去面巾,讓老朽一睹真容!」

一了僧這才緩緩起立,道:「貧僧敢不遵命!」

說著已緩緩把蒙面黑巾摘下。

百智百了百忍一見一了僧真面目,同時失聲驚呼:「啊!

原來是楊施主!「

一了僧合什垂首道:「貧僧現已出家,希望大師等再勿提起貧僧俗家姓名!」

百了忍不住介面道:「剛才那位道友究竟是誰?」

一了僧肅然道:「家師法名天一……」

「啊!」少林三僧同時失色。

百智方丈嘆道:「原來竟是天一前輩,唉!他又何必故諱法號,作弄老衲!」

一了僧忙道:「這倒不是,家師自知不久人世,故對任何事皆極謹慎,避免種因得果,迴圈不休!家師知道若道出法號,大師必會再三禮讓,以示尊敬,但如此一來,家師無異欠了大師一份人情……」

百智僧忙介面道:「天一前輩也太小心了,他難道不想想老衲受此大恩,又怎麼報法?」

一了僧嘆道:「大師又不知道了,家師所以急急離開,就欲置身事外,恩情兩不欠,而貴寺之劫,全由貧僧而起,由貧僧來了結,豈不理所當然。」

百忍這時又插口道:「一了道友不必多說了,老僧看還是先救人解毒要緊,但中毒人數太多,不知道友可有那麼多解藥?」

一了僧還沒有回答,百智大師倒先開口了,微笑道:「百忍,一了道友若無解藥,天一前輩決不會命他充當本寺掌門!這叫做解鈴還須繫鈴人哩!」

一了歉然道:「事非得已,只好從權,此劫一過,貧僧自當將權杖奉還大師,越禮之處,只有請三位大師包涵了!」

百智大師哈哈大笑,道:「老衲自信禪機不會有錯,只不過想不到是今天這種局面,其實道友願任本寺掌門,正是少林之幸,老衲決心不再收回掌門之職了!」

說到這裡,倏轉首向百了百忍喝道:「二位師弟,還不上前參見本寺新掌門人!」

百了百忍這時才瞭解天一神僧用心,聞言雙雙上前合什垂首喝道:「少林達摩院百了百忍參見掌門人!」

一了慌忙閃身一避道:「大師們千萬不可如此,小僧暫權代理幾天,只是方便對付唐門,事情一過,立即請百智大師復位正名……」

百智大師哈哈一笑,這位高僧兩個月以來臉上從未現過笑容,此刻像雲開見日,爽朗已極。

只見他笑畢,道:「道友打的如意算盤,只怕情勢未必從你心願哩!」

一了怔楞道:「大師此言何起?」

百智大師收起笑容一聲長嘆,就把紀昭洵告訴他的經過,詳細地說了出來,說完接著低沉地道:「令夫人如今身在虎口,昔年邪門之尊卻與‘驚神鞭’崔九龍勾結,將復出江湖,若不是他們另有什麼詭謀,恐後浩劫早起,這些事認真追極,實在也是從你身上引起,道友既重視因果,難道能不管麼?」

一聽這話,一了僧神色頓時凝重黯然起來。

其實他內心的激動,更甚於表面,人終究脫離不了感情,何況這位一了僧出家時日尚淺,回憶昔年恩情,使他不禁憂心忡仲,感慨千萬。

他想不到這邊一波未平,那邊一波又起,他想:自己為了了斷塵世一切糾葛,管上唐秋霞這段事,怎能不管紀瑤屏呢?

怔思片刻,方自長嘆一聲道:「唉!承大師告知,小僧也只有先了斷此間事再說了!天心未如人心,看來家師也打錯了如意算盤。」

就在這時,通向後殿的門口,響起一聲激動的喊聲:「爹……」

一條人影飛撲入殿,衝入了一了僧懷中,他,正是在後寺工作方完的紀昭洵,他料不到父親竟在這時候出現,一時親情激動,放聲痛哭。

一了僧始則一怔,待看清後,才低沉地嘆息道:「昭洵,苦了你了!」一段骨肉之情,也使得人擁住紀昭洵不放,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半晌,紀昭洵才收斂泣聲,稍稍離開,抬頭道:「爹,娘已遭遇不測了!」

一了點點頭道:「百智大師已經告訴我了,昭洵,咱們相聚看來還有一段時間,但你得聽從我兩件事!」

紀昭洵忙道:「爹有什麼吩咐,孩兒怎聽不聽!」

一了點頭道:「第一點,自現在起休再提起你母親的事,此刻少林奇劫未弭,我們兩代先後受少林之恩,正應藉此報答萬一!」

百智忙插口道:「掌門人言重了!」

一了卻接下去道:「我命你做的事,不得有半絲逾越違背。」

紀昭洵委屈地道:「孩兒聽爹的話,理所當然,但不知爹為什麼不準孩兒提娘之事,難道爹撒手不管?」

一了僧喟然低沉道:「我不是不管,而是按步就班,順次設法處理,時間未到,你多提徒令人心煩。」

紀昭洵這才道:「孩兒遵命!」

於是紀昭洵父子相聚,同時在少林寺中耽了下來。

他們憂喜參半地緊張等待著,等待的,就是那最後一刻限期,唐秋霞現身!

兩天,就在這緊張中過去了。

慈心毒觀音唐秋霞現身了麼?

又是日薄的崦嵫黃昏時分。

在暮藹迷濛中的少林寺,殿閣高聳,雄壯巍峨,有一種孤傲不群之美,但西風颯颯,黃葉飄飛,也有一份悽迷蒼涼的氣氛。

偌大的一片寺院之中,鐘鼓無聲,燈燭不明,形同一座無人的廢寺,寺院之外,但見枯樹荒草,螢火明滅,也是渺無人跡。

然而,這片刻的沉寂,卻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愈是寧靜沉寂,愈是令人不安,死寂的氣氛,使人覺得窒息。

黝黑的大雄寶殿之中,雖是同樣的靜寂無聲,卻有五個人靜坐其內。

正中高座上坐的是新任掌門一子大師,座下右側一列三個蒲團,依次坐的是百智、百忍、百了。左側只有一個蒲團,坐的則是紀昭洵。

時光在難耐中一點一滴的逝去,天色更加昏暗了。

終於,高踞上座的一了大師輕喧一聲佛號,打破沉寂道:「現在是什麼時刻?」聲調輕微,像詢問,又像自語。

坐在左側的紀昭洵瞭望了一下殿外的天色,搶先答道:「大約尚未交初更。」

一了大師濃眉微鎖道:「可記得十八日前全寺僧皆中毒的時間?」

這次的目光卻是投向百智禪師。

百智禪師連忙雙掌合什,道:「本寺例在夜課之後二更正啖用晚齋,也就是那時飲下的含毒井水,算來本寺數將近千的門人弟子,只有一個多時辰可活了!……」

言詞語調之中,含有無盡的憂懼與不安。

一了大師並未再言,徐徐收回目光,靜坐不語。

忽然,一串震天的笑聲起自山門之外,有人高聲在喊道:「禿驢們,只有最後一個時辰了!還要堅持麼?」

一了大師雙目微瞑,狀若人定,對山門外的警告之言恍若未聞。

百智、百忍、百了,以及紀昭洵卻有些忍耐不住了,個個均是一片焦灼之色。

但看看神態平靜,瞑目無語的一了大師時,只好強自壓抑著心頭的憂急,勉強趺坐在蒲團之上。

至少又過了頓飯之久,一了大師的忽然雙目一睜,宣諭道:「將本寺各重殿院中所有的燭火把俱皆點燃!」

百智禪師等皆微微一怔,但由於一了大師的莊肅神情,只好懷著滿腹的困惑,齊應一聲,起身而出。

不到半盞熱茶的時光,少林寺前前後後,十餘重殿院之中已是一片燦爛燈火,大雄寶殿裡裡外外更是一片通明,亮如白晝。

一了大師外罩大紅袈裟,手扶綠玉佛杖,面部又用黑巾蒙了起來。

全寺燈火俱已點燃,百智等人又回到了大雄寶殿之內。

一了大師繼續宣諭道:「啟開山門!」

「啊?……」百智禪師等雙目圓睜,不由失聲而呼,紀昭洵趨前一步,吶吶的叫道:

「爹,這樣一來,豈非更予敵以可乘之機?」

一了大師沉凝的道:「你不必再多言了,權且迴避一下,未奉本座之命,不可輕出……」

聲調一沉,轉向百智等人道:「還要本座二次宣諭麼?」

百智禪師怔了一怔,連忙恭謹的應道:「下座謹遵法諭!」

當下與百忍百了飛步而出,將緊閉了十八天的山門打了開來,紀昭洵略一遲疑,終於也依言轉向了神案之後。

百智等開啟山門,重複入殿歸座,但目光卻斜斜的盯著山門之外。

不久,山門外有人沉聲叫道:「禿賊,這是何意?如果接受了條件,百智賊禿何不快些出迎?」

一了禪師靜坐如常,恍如未聞,然而,儘管他表面上處之泰然,實則內心中卻也焦灼到了極點,緊張到了極點。

因為,他的這一番作為,無異於一場賭博,然天一神僧和他都有相同的料斷,但卻沒有十成的把握。

萬一所料不準,則少林寺近千的僧侶性命,要因之斷送,何況,時間上也只剩了不足半個時辰。

忽然,在一串串的笑聲之中,一條青影閃入了山門之內。

一了禪師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到的嘆息,因為他的料斷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

原來閃人的青影正是川中唐門慈心毒觀音唐秋霞。

緊隨唐秋霞之後的是十餘名青衣少年,俱是已故的唐秋霞胞兄,「鐵面毒神」唐義的弟子。

唐秋霞在山門內略一停立,昂首直向大雄寶殿走來,一了大師徐徐離座,百智百了百忍並排相隨,迎於門內。

唐秋霞見狀不由微微一愕,旋即格格一陣厲笑道:「這算什麼名堂,你們在搞什麼鬼了?

百智賊禿,你……」

百智禪師輕誦一聲佛號道:「這是本寺新任掌門方丈,法諱一下,老衲已經退位子!」

「新任掌門?……」

唐秋霞又是厲聲一笑道:「不管你退位不退位,現在我重申前令,由你帶領達摩二老,束手就縛,近千的少林僧人也許還有一線活命之機,……你該知道他們現在劇毒發死亡已經不到半個時辰了!……」

百智禪師輕宣一聲佛號道:「少林開派千餘年,歷代祖師所創出的無畏聲譽絕不容摧毀,眼下一切都由敝掌門主持,老衲不便再答覆什麼了!」

唐秋霞面色一沉,轉向一了大師道:「大約你也是任由貴寺之近千僧侶死亡而不顧了?」

一了大師宣聲佛號,道:「我佛以普渡眾生為旨,貧僧焉能見死不救,更何況是本寺近千僧的性命!」

唐秋霞聞聲大為震動了一下,眸光困惑的掃了一了大師一眼,道:「這樣說你是接納我的條件了?」

一了大師搖搖頭道:「少林聲譽不容毀損,以少易眾,也不是佛門弟子處事之道。」

唐秋霞沉著臉道:「這就難了,須知此事沒有兩全之策,不是把百智賊禿等交我帶回治罪,就是近千僧同化劫灰!」

一了大師坦然一笑,沉凝有力的道:「時間無多,唐施主,快些取藥救人要緊!」

唐秋霞面部表情一時極為複雜,恨恨的頓足道:「如不把百智賊禿等交我帶回,就休想顧全中毒僧人的性命!」

一請看下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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