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色平明,辰刻甫到。
「蕩邪門」總舵演武場內已經萬頭攢動,擠滿了黑壓壓的人潮,但見刀光如雪,劍氣縱橫。
高臺上居中而坐,臂前繡有十柄金劍的,正是蕩邪門門主紀昭洵。
在他兩側分別各坐著慕容筠與沈及時,各繡五柄金劍,兩人一個是新任的軍師,一個則仍充總護法。
其次另有八名臂繡五劍的老者,分坐背後兩旁,是長老院長老,均因武功卓異,而踞此高位。
內外各堂堂主以及各堂堂屬下之人則各按地位尊卑分別在臺下或坐或立,層次井然,有條不紊。
場中靜寂無聲,一個個有如木雕石塑。
前後不過兩天的時間,洞庭幫改成了蕩邪門,紀昭洵以弱冠之年,劈死路長遙,取代其位,這變化是太大了。
但洞庭幫的門人弟子中,除了唐輝等十餘人隨路紀明而去之外,並沒有對紀昭洵敵視不滿之人。
終於,門主紀昭洵打破沉默,輕輕叫道:「沈總護法!」聲音雖低,但卻震盪有力,全場之人俱皆清晰入耳。
「三心老」沈及時肅然而起,側身俯首道:「下座在!」
紀昭洵道:「各地分舵可有訊息傳來?」
沈及時忙道:「下座正要稟報門主,除了邊遠地區之外,本門七十二處分舵中已有三十四處分舵傳回羽書……」
沈昭洵沉聲道:「他們怎麼說?」
沈及時諂笑道:「所有傳回羽書的各地分舵,自舵主以下,俱皆竭誠擁戴門主,都表示候命晉謁,恭聽訓示!」
紀昭洵唇角掠過一抹笑容,但仍沉肅地道:「本座是問江湖的動亂訊息。」
沈及時殘眉微鎖道:「下座就要稟報這一點了……星峽、處州、八堡、五柳等十餘處分舵,俱皆傳來相同的訊息,一統教在教主神戟魔尊率領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已由隴西間道東來,銳不可當……」
紀昭洵笑容一斂,道:「他們已到何處,一路之上可曾釀成血劫……」
沈及時方欲答言,軍師慕容筠則格格一笑,接道:「神戟魔尊蓋霸天能在鷹愁谷中隱忍四十年,足證他是個具有遠見的聰明之人,大約他絕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眸光一轉,接下去道:「須知神戟魔尊的強仇大敵是以少林上代掌門聖心禪師為首的三百多武林高手,這些人大多是七大門派中人。
七大門派中道式微,有泰山北斗之尊的少林,被川中唐秋霞一場大鬧,已經一厥不振,黃山一派被洞庭幫十年前一場血襲,更是名存實亡。
他知峨嵋、衡山、點蒼、因門中弟子權位之爭,互相傾軋,自顧不暇,值得注意的只有武當、北邙兩派,但以神戟魔尊四十年來的養精蓄銳,橫掃七大門派,達到報仇雪恨的目的,已經不是難事……「
紀昭洵皺眉道:「神戟魔尊是個嗜殺如狂之人,既是七大門派不放在他的眼中,豈不更使他毫無忌憚,難免一路腥風血浪……」
慕容筠一笑接道:「下座已經說過神戟魔尊是個具有遠見的聰明之人,七大門派既是已如釜中之物,他更不必急於報仇雪恨,因為除開報仇雪恨之外,他還有一個更大的目的
霸服江湖,一統武林……」
全場肅然無譁,數百隻目光俱皆集中在侃侃而談的慕容筠身上。
紀昭洵眉宇微蹙,略帶困惑不解之情,但卻並不插口多言,也把期待的目光落在慕容筠身上。
慕容筠從容一笑,繼續道:「神戟魔尊也看準了歷代霸服武林的英雄,莫不德威皆備,軟硬兼施,七大門派雖已中道式微,但卻仍是江湖人物心中的俠道主流,神戟魔尊已把七大門派視為釜中之物,暫時不致於去動它,至於江湖中的弱小門派,草澤群雄,則正是他施德的物件,自然也不會妄肆殺戮…」。「
紀昭洵忍不住接道:「依軍師的說法,神戟魔尊豈不幾乎已是俠道英雄了……」
慕容筠笑道:「那又不然,下座已說過神戟魔尊是個具有遠見之人,如想霸服武林,他就不能引起天下武林的公憤,也許他還會以拯弱鋤強的俠義英雄姿態出現,廣收人心,以樹德威,等到大勢已成,很自然的會使他坐上武林霸主的寶位,那時,高踞至尊無上的寶位之上,一個個盡情誅戮昔年仇敵,豈不是一大快事……」
紀昭洵頷首道:「這倒是大有可能,不過……他如何樹威立德,總不能不動干戈,平空而取武林霸主之位……」
慕容筠笑容一斂道:「對了,這就要說到問題的核心了,神戟魔尊既要假冒偽善的手段霸服武林,又要樹德立威,使天下順服,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收服幾個實力強大,而又在江湖劣跡昭著的門派,以替江湖武林除害之名,收擴張羽翼之實,豈不是樹德立威,霸服天下的最好方式!」
紀昭洵恍然大悟,驀的一拍座椅道:「這樣說來,只怕神戟魔尊的目標也在於洞庭幫與綠林道……」
慕容筠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下座為何日夜兼程,催促門主速行的原因了!」
紀昭洵大是欽服地道:「軍師神算,實非本座所及,如今總算搶先一步,平撫了洞庭幫,只要再收伏了綠林道,略事整備,就可以一擋神戟魔尊了!……」
微微一頓,又有些憂慮的接下去道:「不過,雖然我們搶先一著,但計算時間,也不過只有一二日之差,如果神戟魔尊聽說我們平撫了洞庭幫,必然去取綠林道,如此一來,豈非是相平之局,若神戟魔尊在攻取綠林道之後,挾勝而臨,則我們反而陷於危境。」
慕容筠不慌不忙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僅僅的一天的時間安撫了洞庭幫,也不是一件易事了,至於綠林道……」
紀昭洵急不及待地道:「急不如快,本座即刻傳令,除當值留守人員而外,凡三級武士以上者,俱隨本座直*綠林道!」
慕容筠從容笑道:「別忙……」
眸光一轉,接下去道:「至少該讓沈總護法先把話說完!」
紀昭洵又恍然大悟的赧然一笑道:「不錯,沈總護法言未盡意,現在可以說下去了!」
一直肅然站在一側,等待著說話機會的沈及時連忙俯首應道:「是……是……」
身子一轉,衝向慕容筠諂媚地一笑道:「軍師神機妙算,一統教確然是以鋤強扶弱的姿態而來,一路之上秋毫無犯,並不曾妄殺一人,而且……」
側頭略一忖思,徐徐接下去道:「傳來的訊息中說,神戟魔尊傳言江湖,四十年前他被七大門派三百餘高手打落懸崖之事,原屬咎由自取,經四十年來的韜光養晦,早已撇開了昔年恩怨,並非為報雪昔年仇怨而重出江湖……」
紀昭洵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那麼他又持的什麼藉口?」
沈及時強笑道:「一統教曾有一篇檄文,上面有幾句是:近年以來,武林動盪,江湖不寧,強凌弱,眾暴寡,日無已時,本教主不忍坐視,方始與師而出,其目的在於剪除武林強粱,滌盪江湖歪風,並將會晤俠義道各派群雄,共議長治久安之策……」
紀昭洵怒哼道:「好堂皇的藉口,可惜口是心非……」
慕容筠笑接道:「這樣看來,神戟魔尊在中原道上立定腳跟之後,大概想舉行一次武林大會,一舉而底定天下了!」
沈及時諂媚的一笑道:「軍師的料斷實在使下座心服,一統教檄文中已經提到了這一節……」
慕容筠大感興趣地道:「他可是訂了日期地點?」
沈及時忙道:「這倒不會,不過,卻曾提到要在清明之前擇地大會群雄!」
慕容筠冷聲一笑道:「這證明他還沒真的完全不把中原武林放在眼中,因為他並沒把握能進行得如此順利,否則他大可訂明時地,先發邀柬了……」
聲調一沉,道:「目前一統教已到何處?」
沈及時陪笑道:「據一個時辰之前所到的羽書說,距此尚有百里之遙,距綠林道所在的黃雲山總舵大寨則已不足八十里路程!」
慕容筠梆眉一揚,道:「可有綠林道的訊息?」
沈及時道:「這……只知綠林道盟主隻手撼山凌天罡新近由江北趕回不久,除此而外,並沒有進一步的訊息!」
紀昭洵有些焦灼地道:「本座意欲即刻率眾直*綠林道,不知軍師還有何高見?」
慕容筠從容應道:「依下座看來,倒不妨等到已時之後再興師而往!」
紀昭洵奇道:「昨晚已議定辰時興師,軍師為何要拖上一個時辰?」
慕容筠笑道:「昨夜之晨,情勢稍有不同,除開丐幫之外,綠林道應是訊息最為靈通,門主神威力克洞庭幫,改為蕩邪門,以及一統教傾巢而至之事,他們不會沒有耳聞,倒不如先看看他們做何打算?」
紀昭洵困惑不釋地道:「看他們如何打算與興師而往,並無衝突,倘若神戟魔尊先我而至……」
慕容筠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此去綠林道所在的黃靈山有七十里行程,一個時辰前傳來的訊息是一統教距綠林道只有八十里之遙,倘若直*綠林道,那麼我們是萬萬來不及了!」
紀昭洵皺眉道:「這樣說來,綠林道落入一統教手中,已經是註定的了!」
慕容筠輕輕一笑道:「那也並不盡然!須知江湖風雲瞬息萬變,神戟魔尊可能進攻綠林道,但也可能逕來蕩邪門……」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這倒是不能不防之事,倘若神戟魔尊趁本門內部未定,立足不穩之時突然大至,那結果並非完全樂觀……」
慕容筠一笑道:「神戟魔尊可能採取的辦法很多,僅憑臆測,未必就能正確,也許他會分兵兩路,同時入侵綠林道與本門兩處,也許他一處不取,轉道而人苗區進剿菇毒教。
「所以,下座的愚見是不如等候一下進一步的訊息,先判清一統教的目的動向,再斟酌應付之計……」
紀昭洵目光一轉道:「依軍師之言,本門至少也該有一些準備、若神戟魔尊果而率眾人侵,也好從容應付!」
慕容筠道:「神戟魔尊如是指本門,少時必然仍有訊息傳來,待他進入五十里之內時,再行佈署亦未晚,九回嶺雖非天險,但稍加布設,足可擋上一陣,然後再隨機應變,徐圖後策……」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演武場疾奔而來。
慕容筠精神一振道:「訊息來了……」
一言未畢,只見一個胸繡二劍的四級武士已然進了場內,所有的目光,頓時齊向那人投注了過去。
只見他在場邊略一停立,急步俯首,直赴臺前,單膝一屈,朗聲稟道:「請門主恕罪,屬下有要事稟報!」
紀昭洵頷首道:「說!」
那人應聲道:「綠林道盟主隻手撼山凌天罡率眾到訪!」
紀昭洵微微一震,迅快的投注了慕容筠一眼,道:「他是來訪本座的麼?」
那人囁嚅了一下,吶吶的道:「他……原說要拜訪……路幫主……屬下把昨日之事說明之後,他又改口要拜會門主!」
慕容筠插口笑道:「這是他故做姿態……凌盟主帶了多少人來?」
那人趕忙回道:「凌盟主帶來的人很多,綠林道中的四大金剛,十方霸主,各路巡管,以及總舵的內外各堂堂主差不多都到齊了屍慕容筠向紀昭洵轉眸一笑道:」兼併綠林道之事,已是成功一半了……「
紀昭洵忖思著道:「凌天罡亦是一派盟主,如今率眾而至,該如何接待於他?」
慕容筠微微一笑道:「說不得下座要僭越一下,代門主策劃策劃了!」
紀昭洵爽然道:「只要對本門有利之事,由軍師發號施主亦無不可!」
慕容筠盈盈笑道:「那就多謝門主大量了……」
略一忖思,接下去道:「眼下最好煩請沈總護法去率領三位外三堂堂主把他們接了進來,在臺下設座,免備茶果……」
紀昭洵微微皺眉道:「如此接待一位天下綠林盟主,似乎稍嫌簡慢了一些吧?」
慕容筠格格一笑道:「目前他雖是天下綠林盟主,但不久就要變為門主屬下之人,以此接待屬下,已是大不尋常了!」
紀昭洵唇角微露笑意,沉聲道:「沈總護法大概也聽到了軍師之言,本座不必重複下命!」
沈及時連忙離座而起,俯首應道:「下座遵命!」
當下帶領三位外三堂堂主,匆匆而去。
沈及時率領三位堂堂主去後,另有十餘名侍役入門迅快的搬來五六十張座椅,整整齊齊的擺在臺下。
慕容筠眸光一轉,忽而振聲喝道:「八位長老聽令!」
列座後排的八位長老聞言俱皆微微一怔,沒有一人動身。
慕容筠回眸一笑道:「八位耳朵有毛病麼?」
首座長老佟長鳴面色激憤,勉強起身道:「老夫等耳朵並無毛病,只是……慕容軍師亦不過列身一級武土,與老夫地位相等,這樣呼來喝去,未免與體制不合……」
起身疾走兩步,向紀昭洵躬身一禮道:「下座放肆了,請門主治罪!」
紀昭洵連忙起身相扶道:「佟長老不必如此,慕容筠軍師雖是本座親信之人,但如言行有逾份之處,本座亦不袒護於她,不過……」
微微一笑,又道:「慕容筠軍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眼下江湖紛亂,危機重重,正有賴於慕容筠軍師治世長才,諸位最好莫動意氣之爭!」
佟長鳴俯首應道:「既有門主令諭,下座就無話可說了!」
後退幾步,復歸原位。
紀昭洵轉目一顧,見慕容筠正自微微而笑,一副莫不在意之色,當下聲調一沉,朗聲叫道:「慕容筠軍師!」
慕容筠面色一肅,忙應道:「下座在!」
紀昭洵緩緩解下所佩和湛盧寶劍,遞了過去,道:「持此劍傳諭,與本座親口下令無二,不諭地位尊卑,凡有達令不遵者,一律殺無赦!」
慕容筠連忙隻手接過,道:「下座遵諭!」
湛盧寶劍左手一擎,朗聲道:「八長老聽令!」
八位長老自首席長老佟長鳴以下,聞言莫不觳觫失色,霍的同時站了起來,俯身垂首道:
「下座在!」
慕容筠滿面沉肅的道:「綠林盟主凌天罡率眾而至,不論其來意為何,本門不能不有所戒備,以免為其所乘,即煩八位長老調配本門精銳,駐守演武場內外,嚴陣以待,以為萬一時應變之需!」
八位長老齊聲朗聲道:「下座遵命!」
躬身一禮,飄然下臺而去。
不久,只聽呼喝傳令之聲四起,場內場外的蕩邪門人員調動繁繁,但也不過頃刻之間,一切復歸靜止。
但就是這一番調動,已使場內外情勢大變。
只見所有蕩邪門人俱已弓上弦,刀出鞘,在晨光輝耀之中,但見刀光劍影,閃閃耀目,一個個如臨大敵。
八位長老亦各手持出鞘的佩劍,分別守於每一重要之處,白髯拂動,目射精芒,益增沉肅氣氛。
一時場中靜得落針可聞,所有蕩邪門人俱皆沉肅無聲。
前後大約過盞茶時分,忽見一名四級武士飛步入報:「沈總護法已引領綠林盟主凌天罡而入。」
慕容筠手捧湛盧寶劍,坐於紀昭洵身側。輕輕一笑,吩咐道:「擊鼓!」
一名司鼓之人立刻擎起鼓錘,咚咚地敲了起來。
鼓聲如雷,震耳驚心,就當一通鼓罷,聲音一停之際,一陣橐橐的腳步聲已經傳人演武場內。
只見沈及時與外三堂堂主大步當先,一行人大約四五十名,緊隨身後,大踏步走了進來。
在沈及時之後,為首之人是一個年約五旬開外,面色黑中透紫,身高丈二,濃髯如戟之人。
紀昭洵不用問,一看就知必是綠林盟主隻手撼山凌天罡。
隨在凌天罡之後的四五十人,老少不等,像貌不一,但相同的則是舉止沈穩,面色莊嚴,看得出都是內外兼修的好手。
紀昭洵目光轉,當下頗有下座相迎之意,但他卻被慕容筠遞過去的一瞥眸光阻止了下來。
凌天罡在演武場入口處止步怔了一怔,目光一掠四周嚴肅的佈署,又回首掃了一眼相隨的屬下之人,最後卻濃眉深蹙,終於又大步向臺前走來。
沈及時面露陰陰笑容,一逕引到臺下,向擺就的五六十張座椅伸手一讓,道:「諸位請坐!」
所有綠林道的來人俱皆臉上掛著一層陰霜,盟主凌天罡更是微現怒容,濃髯根根森豎,朗聲大叫道:「那位是蕩邪門主?」
紀昭洵朗聲一笑道:「本座就是……失迎簡慢得很!」
慕容筠格格一笑,揚聲接道:「尊駕可是綠林盟主凌天罡?」
凌天罡像被激怒的一頭雄獅,但仍強壓著怒氣道:「你是什麼人?本盟主與你家門主談話之時,怎有你插口的份兒?」
慕容筠一揚手中的湛盧寶劍,大笑道:「本座複姓慕容,單名一個筠字,現居蕩邪門軍師之職,眼下受命接待凌盟主與一干從人!」
凌天罡大吼道:「本盟主依禮造訪,一來恭賀紀門主初創蕩邪門,二來敦睦貴門與本盟交誼,為何卻受到這般冷落!」
慕容筠笑道:「敝門主派總護法率三位堂主迎迓,臺前設座,已經夠禮遇的了,別太不知足!」
眸光一轉,接下去道:「因為凌盟主之辱臨本門,並非敝門主馳柬奉請,可以貴賓之禮相待,亦可以普通訪客之禮相屈,凌盟主如因而吹毛求疵,那就未免有些不合時宜與不自量力!……率直之言,祈勿見怪!」
凌天罡老臉變色,但卻被堵得無話可說,目光轉動,又道:「就算本盟主不拘俗禮,但是,眼前這演武場內內外外,刀兵四布,如臨大敵,又是為的什麼?」
慕容筠咄咄*人地道:「本門前身洞庭幫與貴盟總舵相距不過七十里,一向素乏交往,不通慶弔,如今本門成立伊始,凌盟主何故突然親身率眾而至?」
凌天罡吼道:「洞庭幫主路長遙多行不義,本盟主不恥其為人,紀門主少年俊傑,本盟主頗為心儀,故而……」
慕容筠一陣大笑,截斷他的話道:「凌盟主說得雖然堂皇,只可惜初來之時卻說錯了一句話……」
凌天罡兩眼一瞪道:「本盟主說錯了什麼?」
慕容筠笑道:「凌盟主似乎說過是來拜訪路幫主,而後又改口要拜訪敝門主,不知此言是否屬實?」
凌天罡老臉頓成豬肝之色,吶吶地道:「這……這……」
慕容筠卟嗤一笑道:「江湖豪傑首重坦誠無私,凌盟主身為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中綠林道上的總瓢把子,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凌天罡噓了一口粗氣道:「好吧,本盟主不妨直說,四十年前被打落甘心山千丈懸崖之下的神戟魔尊,如今創設一統教,復出江湖,正節節進*黃雲山,……」
慕容筠笑道:「這樣說來,凌盟主是向本門求援而來了!」
凌天罡鬍子一翹,道:「那倒未必,本盟主不過是有意與貴門聯合,共御強暴!」
慕容筠大笑道:「哼!憑一個劫後餘孽的神戟魔尊,何致於就嚇倒了堂堂的天下綠林盟主……」
聲調一沉,道:「凌盟主雖怕一統教,本門卻並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一統教不來則已,如敢進侵本門,則必予以迎頭痛擊,殺他個片甲不回!」
凌天罡強壓怒意,微帶失望的道:「這樣說來,貴門是無意與本盟聯合了?」
慕容筠轉顏一笑道:「既然是凌盟主誠意專程而來,倒不妨商議一下,不知凌盟主意欲如何與本門攜手聯合?」
凌天罡怔了一怔,道:「這個……」本盟分舵遍天下,屬下高手逾萬,如與貴門聯合,自然應以本盟為主,貴門為屬……「
慕容筠雙眉一挑,怒道:「這樣看來,凌盟主所謂的聯手共御一統教,無非是兼併本門的一條妙計!倒真虧你能想得出來……」
聲調一沉,喝道:「沈總護法!」
沈及時躬身應道:「下座在!」
慕容筠沉聲道:「傳諭八大長老,準備應戰,不得放走綠林道一人!」
說話之間,眸光卻眨了一眨。
沈及時自然會意,連忙陪笑道:「下座可有置啄之地?」
慕容筠盛氣凌人地道:「沈總護法儘管直言!」
沈及時目光一掠怒目圓睜、濃髯如刺的綠林盟主,以及一干蓄勢待發的綠林人物,陰陰一笑道,「凌盟主江湖豪傑,諒來不致有此存心……」
凌天罡振臂怒吼道:「本盟主如果存心如此,管教天誅地滅……」他畢竟不愧豪爽之人,說話雖然粗魯,但卻是衷心之言。
只見他憤憤地續道:「聯手之事就此作罷,本盟主告辭,了!」
不待話落,轉身率眾欲去。
沈及時笑喊道:「凌盟主慢走!」
凌天罡腳步一收,道:「是定要拼上一場麼?」
沈及時雙手連搖道:「大敵當前,貴我兩派互相火拼,豈不更予強敵以可乘之機,老夫倒有一建議,不知凌盟主認為如何!」
凌天罡怒氣不消地道:「你不妨說出來聽聽:」
沈及時笑道:「江湖爭霸,端賴武功過人,貴盟與本門攜手聯合,主屬之分似是亦應以此為準!」
凌天罡雙掌一拍,道:「不錯,只要那丫頭同意,本盟主就與她打上一場!」
沈及時微微一笑道:「這不過只是沈某的建議,還要看敝門主是否允准?」慕容筠暗以傳音人密向紀昭洵道:「門主看此人如何?」
紀昭洵也以傳音入密道:「粗獷威猛,武功似已超一流之上,可惜機智不足,自然難以與慕容筠軍師抗衡,……」
慕容筠傲然一笑道:「門主過獎了,如使此人心服口服,以他與他門下的萬餘武林豪雄,當可俱皆成為門主座下的忠貞不二之臣!」
微微一頓,道:「此人不但武功絕倫,而且天生神力,除門主而外,本門中只怕沒有能在他手下走滿十招之人,但若沿用故技,以力誅路長遙之計施之此人之身,必可輕而易舉收伏此人,說不得還是門主親身辛苦一次了!」
紀昭洵微微一笑道:「這是本座份內之事,軍師何必過謙!」
這時正好沈及時俯首請命,慕容筠淡然一笑道:「沈總護法的建議最好,但本座一來身為女流,二來有門主在座,本座何敢僭越,既是凌盟主同意如此,自有本門門主出手應戰……」
凌天罡大吼道:「由紀門主下場,是瞧得起凌某,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伸拳捲袖,一副急欲一搏之態。
紀昭洵從容一笑,突然長身而起,捷如飛鳥,輕輕落於凌天罡面前。
門主既飛身下臺,所有臺上之人俱皆相繼而下,整整有序,各按地位尊卑,排列於紀昭洵身後。
凌天罡出身綠林,不太注重儀節,見狀倒不禁由衷的激生出一份敬佩之心,但卻虎著臉叫道:「只要單打獨鬥,擊敗凌某,綠林道從此歸順蕩邪門,自凌某以下,甘為門下從人,永受驅遣!」
紀昭洵朗聲一笑道:「綠林道雖屬黑道,但最是樂信重諾,凌盟主一言九鼎,不要反覆追悔!」
凌天罡濃髯森豎,砰地一擂胸脯道:「凌某願立重誓,如果反覆無信,立遭五雷擊頂,不得好死,不過……」
兩眼一瞪,叫道:「如果敗的是紀門主呢?」
紀昭洵哈哈長笑道:「自然援例而行,如紀某敗於凌盟主手下,蕩邪門立時改為綠林道,自紀某以下俱為凌盟主奴僕,一任裁處!」
凌天罡粗豪地一笑道:「紀門主有這番話就行了,動手吧!」雙足八字步一站,蓄勢而待。
紀昭洵負手傲立,笑道:「紀某身為主人,不便率先出手,凌盟主請!」
凌天罡似是心急如火之人,當下並不多做謙讓。道聲:「有僭!」平胸一拳,搗了過來!
紀昭洵見他出拳虎虎有風,不敢輕視,但謹記慕容筠相勸之言,僅以四成功力,一掌對了過去。
凌天罡意在試探紀昭洵虛實,那一拳也且未出全力,不過用了六七成功力左右。
當下拳掌相交,立即一聲暴響,勁風疾流,使丈餘外圍立之人俱皆衣袂飄飛,幾乎立足不住。
紀昭洵從容而立哈哈一笑道:「凌盟主天生神力,紀某隻怕不是對手子!」
凌天罡微露傲然之色,也振聲大笑道:「紀門主神功絕學,也是凌某有生以來初次相遇的少年奇傑!」
說話之間,一拳一掌,同時遞了出來,但見拳搗前胸,掌取右脅,以他開山碎碑的大力來說,只要沾上一些邊兒,也必骨折筋斷,難逃死劫。
紀昭洵面色一沉,也以一拳一掌迎了上去,拳擊掌力,掌兜拳風,雙方迅如雷電,一擊而到。
紀昭洵原要在第三招式或是第四招上取勝,這一招無非養成他的傲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估計對方威勢,只迎出了六成力道。
但聽嘭的一聲大震,雙方兩招俱皆接實。
這一招與方才略有不同,方才兩人互換一招,俱皆足動身不搖,面不紅氣不喘,看不出高下軒輊,但這一招卻使紀昭洵雙肩一搖。
明眼人一看就知紀昭洵力道遜於於凌天罡一籌。
蕩邪門人對他們甫行當了天門主的紀昭洵,皆都造成了神明一般的印象,雖見他似露敗象,但卻毫不動容,並無一絲變色擔優之狀。
但綠林道所來的群雄卻沒有這樣沉穩,及見他們盟主已佔優勢,俱都面露笑容,傲氣充盈,幾乎有振臂狂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