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豪嘆了口氣:「我相信你是真心的,可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她的身份與你的身份?」
「考慮過了,我認為沒關係,她會嫁給我的,雲家的女兒不是都要嫁給最討厭的人嗎?我向她求婚的時候,就會告訴她實話了。那時我將成為她最恨的人了,但是她不會拒絕我的求親。」
「小玉兒,我真不懂你安的是什麼心思?」
「沒什麼心,我喜歡她,要娶她。」
「小玉兒,你別胡鬧。」
「我一點都不胡鬧,現在我已經把方豪的身份還給你了,就麻煩你帶句話給她,說我對她是一片真心。」
說完,他揮揮手,笑了一笑道:「方豪,我們兩個人本來不應該見面的,現在不幸碰上了,但希望不要弄成兵刃相見,我實在不想殺你。」
方豪一嘆道:「我也不想手足相殘,但是你一定要逼我時,我也不會容情的。」
他還在說話時,玉貝勒就動了,快得出奇,快得也像一支箭,方豪話未說完,玉貝勒的劍也刺上了他的胸腔。
方豪似乎失措慌亂,根本忘了抵抗,而且他的來勢也太快,不容躲閃,一劍紮上胸腔後,方豪退了兩步,目中泛起怒色:「小玉兒,你真下毒手。」
他的黑衫破了一個口子,但是沒受傷。
玉貝勒怔了一怔,才哈哈人笑道:「方豪,我落劍時,並沒有對準要害,因為我還不想要殺你,這只是一個警告,告訴你我要殺你並不困難。你倒是見機,居然把‘毒蛔金蓑’穿上了,避開了這一劍,但下次我要出手時,將取你的咽喉了。」
說完後,他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走出了十幾步後,他又回頭道:「方豪,我會去找到老九,替你把殺死三個人的責任擔起來的,這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施施。老九報復的手段很可怕,而且很可能會拿她作為第一個物件的,我不是小看你們,你們的能力還保護不了她,叫她還是早點嫁給我吧,只有我才能保護得了她。」
聲遠人杏,這次卻是真正的走了。
方豪呆呆地望著他的去處,半天才道:「素素,出來吧!戲已經完了。」
由草叢中掠出的倩影,淚流滿面,像只小鳥般的飛了過來,撲進了方豪的懷中。激動萬分地叫著:「方哥哥,你是人,不是鬼,真高興我沒有看錯你!這太好了,剛才那一劍真沒有傷著你嗎?」
方豪的目眶一熱,這份玉女的深情深深地感動了他,攬著那嬌小倩麗的身子,拍著她的肩,無限憐惜地道:「傻孩子……別哭,別哭呀!方哥哥當然是人,怎麼會是鬼呢?我們方家不會有鬼的,我也沒受傷,裡面穿了毒蝟金蓑呢!」
雲素素慢慢地抹去眼淚,拉著方豪的手,仔細地打量了他半天,證實他的確是沒受傷,才輕輕嘆了口氣道:「若非我親見,我實在難以相信,你們怎麼會那樣相像。」
方豪也嘆了口氣:「一母雙生那有不像的?」
「什麼?他是你一母同胞雙生的兄弟?」
「是的!我比他早一個時辰!」
「可是他……他……你……你們怎麼會分做兩處呢?」
「說起來這是一段很普通的愛情故事,一個江湖弟子,遊歷京師時,認識了一位美麗貴婦,兩情纏綿後,才知道她竟是京師第一好漢的神力貝勒福晉。」
「啊!就是神力王妃!」
「那時仍是老皇在位,神力貝勒只是王子而已,得知愛妻與人有染,自是十分生氣,不過他倒是很有氣魄,親自去找那江湖人決門。」
「神力僧王一身硬功無敵,是滿人中第一高手。」
「那個江湖人也不弱,更巧的是他們的面目也頗為相肖,兩人交手後,竟是功力悉敵,惺惺相惜,更在那位夫人苦苦相求之下,罷手息門,結為兄弟。」
「神力僧王的氣度倒也夠寬大的。」
方豪一嘆:「第一是他很愛他的妻子;第二是滿洲人的貞操觀念較為淡薄,較易接受這種事情;第三是他們的確彼此相惜,不願意互相傷害。」
「後來呢?」
「後來那位貴婦有了孕,居然一胎雙生,產下了兩個男孩,於是各人領了一個……」
「就是你們兩個了?」
「我被家父帶走,所以我姓方,我那同胞弟弟就姓了僧格林沁,繼承了爵位,成了神勇威武玉貝勒。」
「那麼神力王妃就是你母親了?」
方豪苦笑一聲道:「王妃把一個陪嫁的丫頭送給家父帶領我,家父收了那個丫頭,終身未再娶,因此,我的母親是那個丫頭,小玉兒的母親才是神力王妃。」
「但她總是你的生身之母。」
「五歲時,她到連雲來看過我一次,此後就沒有再見面,這個母親,今生大概再無相認之期了。」
對方豪的身世,雲素素總算是明白了。
想了一下,她忍不住問道:「方哥哥,也許我不該問的,但是我希望知道,你們究竟是誰的骨肉?」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們哥兒倆只有三分肖父,七分肖母。」
「那三分中難道瞧不出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家父與僧王也有幾分肖似,而我們又只有三分肖父,因此實在難以知道是誰的骨肉了。」
「總還有辦法的,比如說滴血認親呀!」
「一定要辨認,當然是有辦法的,可是上一代不願意如此做,他們各分到一個兒子,都希望是自己的骨血,如若一旦分清了是誰的骨血,對誰都是個打擊。」
雲素素默然不語,片刻後才又問道:「方豪原本是義師的中堅,後來忽然退出,是不是與此有關?」
方豪嘆了口氣:「家父愧對僧王,而且後來也受了僧王不少的照顧,那時有不少前明世家受到了誅戮,方家卻能身免,僧王力保之惠實不容否認;再者家父也見到滿人氣數尚盛,匡復實非其時,憤急從事,徒作犧牲而已,才收斂了一點,但我們卻沒忘了自己是大漢子孫。」
雲素素輕嘆道:「家父何嘗不知道螳臂擋車,絕難成事的;但又怕國魂淪滅,後人安於逸樂的,陷於富貴利祿,忘了自己的根本,這些年來,所致力的工作也只是在喚醒國魂,傳遞民族思想的香火而已。」
「雲前輩的工作是寒家一向敬佩的,所以家父得知大內已然採悉了雲家班的秘密後,立刻叫我相機解圍,沒想到小玉兒也插了進來。」
雲素素又不作聲了。
方豪笑笑道:「不過也幸虧他插了進來,否則還真有點扎手,這次派出來的都是高手,尤其是僧王麾下的帶刀侍衛,個個都是高手,像上次在觀前街的茶館裡,施施為幾名帶刀侍衛所困,幸好他跟去了,而且那些人見到玉貝勒,心中未加提防,他才能一劍解決了他們,否則憑誰也很難突圍的。」
「方哥哥,你們兩個人究竟是誰擠進了我們的圈子?」
「小玉兒先進來,我則在暗中守著,有時他不在,我就現身代替一下。」
「跟二姐混在一起的是誰?」
「多半是他,但我總在附近。」
「在虎丘山上數鐘聲的是誰?」
「是他。」
「當衣服要去換酒的呢?」
「也是他,不過後來在屋裡縫衣服的是我!那寺他正好到府衙去指示事情去了,施施闖了進去,我怕她找不到人穿了幫,所以才挺身擋了一下。」
「那後來……」
「後來你送衣服來,卻是我接下的。」
雲素素紅了臉道:「還好,否則我可真不好意思。」
想想又問道:「要扣押我孃的是誰?」
「是他;出主意替你們查出內奸的也是他。」
「那真是幫了我們不少忙,否則我們一路下去,把同志都暴露出來了,那可實在太糟了,但他又為什麼呢?」
「我想他是真喜歡你二姐,不願意把事情弄得太糟,他的目的只是阻撓你們的工作,並不想把你們抓進京去。」
雲素素嘆了口氣:「這總算把個謎團解開了,老實說,我們對你的身份實在難以測定,忽而慷慨激昂,脫我們於困境;忽而又鬼鬼祟祟,意圖刺探我們的秘密……」
方豪一笑道:「素素,你們的工作實在不能算秘密了,打從前幾年開始,已經有大內的狗腿子綴上了你們,都是我家裡的人替你們暗中彌縫的。」
「是的,我們也有些知覺,只是那個九格格也真厲害,居然能把十二玫瑰遣來臥底。」
「這個女人定個厲害角色,她是前攝政王多爾袞的曾孫女兒,一直在擔任訓練密探的工作,而且自成一個體系,權傾當朝,連皇帝也懼她三分,唯一能與她分庭抗禮的只有僧王了!兩派一直在明爭暗鬥。」
「那一派的勢力大一點?」
「僧王領帶刀御前侍衛,似在當權,但是卻管不到地,而且僧王勢力在明處,她的勢力在暗中,說起來,還是她難惹一點,因此,我們該幫僧王一個忙,削弱她的力量。」
雲素素一嘆:「他們都是我們的敵人!」
「素素,我不是幫僧王說話,對我大漢義民,僧王力主疏導德化,九格格卻主張趕盡殺絕,兩者相較……」
「方哥哥,我的看法不同,我以為僧王的手段更可怕,他主張示之以柔,化之以德,時日一久,我大漢國魂會被他們清磨殆盡,匡復永無希望了;反倒是九格格的霹靂手段,對我有利些,讓她殺好了,殺得越多,仇恨越深,抗清的人也越多,我大漢子民是殺不盡的。」
方豪正色道:「素素!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的人還會少嗎?結果又如何呢?殺害了百姓的膽,卻沒有殺得全國敵愾同仇來。芸芸眾生,雖為我華夏的同胞,但是大多數都是些渾渾噩噩的無知之民,真正存有民族正氣的,不過是一些讀書人而已,九格格殺的也是這些人,等把這些人殺光了,民族精神也就全斷絕了……」
「可是有識之士,慢慢被他們腐化了呢?」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真正的有識之士,是不會被籠絡的;當然,老成凋謝,在所不免,但我們若是選擇根骨器識佳的子弟,教育他們、培植他們、灌溉民族思想,我大漢天聲,總有復甦之日。」
雲素素顯然是被說服了,低頭不語。
片刻後,雲素素才幽幽地道:「雲家班以後也不能再賣藝了,工作也要改變形態了,至於要如何做,我也作不了主,那是我爹孃他們才能決定的。」
方豪嘆了口氣:「目前急務不是往後該如何改變方針,目前這一關就過不了,大內偵騎盯緊了我們,連絡的工作卻不能中斷,至少也要通知大家暫息活動,更要告訴大家情況有警,別再自動地湊上來。」
「這倒沒關係,爹跟同志間另有一套暗語可作連繫的,也會向他們設法示警的,所以爹回來後,不是已經沒人再來連絡了嗎?現在我擔心的是二姐了!」
方豪嘆了口氣,這個小女郎還不知道自身的處境已是多麼艱危,居然還在為別的事操心,但是也不忍心嚇她。
因此也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事情是別人無法分憂的,不過我相信她是個經得起打擊的女孩子。」
雲素素難過地說道:「但是我實在是怕回去告訴她真相!對了,方哥哥,我們不要告訴她行嗎?」
「不告訴她,你的意思是要我繼續扮演個半人半鬼的角色?」
「不必再扮鬼了,完全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不提你有這個弟弟的事情,她心裡將會好過一些的。」
「那我是否還得繼續對地麥示痴迷呢?」
雲素素笑笑道:「二姐本來就是個非常動人可愛的女孩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也不算什麼!」
「這可不行,施施是個好女孩,但決不是淑女,她甚至於不像個女人,而像個十分剛強的裡子漢,我喜歡這樣的女人,可以和她交個朋友,但不會對她著迷。」
「你不能喬裝一下?以前你也裝得很好。」
方豪嘆了口氣:「我當然可以裝得很像,只是你別忘了,我那位寶貝宗親同胞手足對她則早真正的傾心,而且不肯離去,他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雲素素嘆了口氣,沒有辦法了。
玉貝勒臨去時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看來那位天漢貴胄對二姐是真的動了心,決不會放棄的,還是照實說了吧!
口口口口口口
雲素素終於揭穿了方豪的謎,對於他是人是鬼的問題似乎是解決了。
但結果並沒有如他想像中那麼引起激動。
知道先前的那個方豪,大半是神勇威武玉貝勒所喬裝,也聽說玉貝勒的傾心之後,雲施施並沒有暴跳如雷,憤形於色。
相反的,她的目中居然閃射著神奇的光彩。
然後,她就問了一個最奇怪的問題:「方兄,那玉貝勒曾經刺了你一劍,你居然連閃避的能力都沒有,他的劍術真的如此厲害嗎?」
方豪一笑道:「我已身著毒蝟金蓑,自然不怕兵雙,再者他目中未有殺機,所以我就乾脆讓他刺一劍算了,這使他對我放鬆了戒心,以為他比我高出很多。」
「實際上呢?」
「我不敢說定然高於他,但決不會比他差到那裡。」
雲施施點點頭叉問道:「聽說那位九格格對他很有意思?」
「是的,我也聽說了,但是他好像很討厭九格格,他們雙方勾心鬥角,相互意氣也不無關係的。」
雲施施忽然笑道:「好!我考慮一下,或許會接受他的求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