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豪認為玉貝勒定會比他到得更早,以逸待勞,但卻完全想錯。
他到了!
橋上無人………
傾耳細聽,展目四顧,周圍一片寂寞,決沒有任何埋伏。
方豪俠膽如天,但如今也不禁略微興起了那麼一絲毫的怯懼。
因為,他弄不懂玉貝勒到底玩的是甚麼花樣?敵不可測,總是最最可怕的事。
長橋望明月,明月漸西沉……
換句話說,遲遲鐘鼓,耿耿星河,業已天光欲曙。
方豪等了很久,決鬥的時刻,快要到了,玉貝勒的人呢?
驀然間,「轔轔」作響。
「轔轔」是車聲,方豪循聲注目,果然看見從京城的來路上,馳來了一輛雙駕宮車。
起初,距離還遠,等到車兒走近,方豪不禁暗叫一聲:「慚愧!」
因駕車的人是雲施施,方豪覺得玉貝勒能讓雲施施駕車送行,自己卻不能讓雲素素相偕前來赴約,未免在氣勢上便已輸人一著。
車到橋下,方豪又是一愕!
因為,雲施施是獨自下車,從車廂內取了一具巨大革囊,逕向蘆溝橋上,姍姍走來,卻仍未見玉貝勒與她同行,或是人在車內?
方豪忍不住了,雲施施尚在十步之外,他就高聲問道:「施施,小玉兒呢?他是畏戰不來?還是看我不起?」
雲施施淡淡笑道:「你們約的是甚麼時刻的呢?」
方豪道:「從東陽初起,門到日正當中,小玉兒並已說明,在昨日黃昏以浚,今日午正前,蘆溝橋左近,完全戒嚴,不許任何局外人加以滋擾!」
雲施施向初透一些濛濛曙色的東面天空,看了一眼,揚眉笑道:「時間早得很呢,玉琪說用不了太多時光,約莫十招左右,就足以使你陳屍於這條先叫‘無定河’,後改‘永定河’,又稱‘蘆溝’的河水之內!」
方豪怒道:「他不能這樣驕傲,這樣小看我,我不是血冠羽士。」
雲施施點點頭道:「你比血冠,當然強得太多了,但玉琪卻練有平素決不輕易顯露出來的四大絕藝!」
方豪皺眉道:「四大絕藝?這四大絕藝中,大概有一樁便是‘無形劍-’?」
雲施施點頭道:「不錯,在蘇州府衙,搏殺血冠子時,他用了‘無形劍-’,但你知不知道他手兒特別粗糙之故,是從‘白象國供奉’之處,學成了十二成火候,足以刀劍不傷,並能耐極重指力、掌力的‘象皮神功’,更生生拔去滿口銀牙,換裝毒齒,若與強敵近身拚搏,只稍凝聚真氣,張口一噴,便連大羅神仙也難逃劫數的‘九毒飛牙’,而蒙古摔交技藝,也到了無以復超地步,一人足敵八條蠻牛極上乘的‘金段’地步。」
方豪越聽越眉鋒緊蹙。
雲施施又復笑道:「起先幾招,他用‘無形劍-’攻你,即令你能騰挪閃展、甚或蹈隙逆襲時,他再倚仗‘象皮神功’護身,施展蒙古摔交的‘金段技藝’,把你纏住,只要雙方料結分不開,立從口內噴出‘九毒飛牙’,則勝負之數,大概便可以決定。」
方豪無話可答,看了看蘆溝橋下的嗚咽流水,和那具放在橋欄上的巨大革囊,突然劍眉一挑目光如電地,凝注云施施道:「施施,謝謝你,你比小玉兒先行趕來,便是告訴我這些虛實?抑或不忍見我葬身魚腹,要用這具革囊,替我收屍?」
雲施施搖搖頭道:「都不對,我是來向你道喜,並有兩個問題,要你由衷回答!」
方豪皺眉道:「道喜?道什麼喜?莫非指的是我和素素之事?」
雲施施笑道:「正是,但天下事奇巧無倫,我和玉琪,也和你與素素……」
方豪道:「你也與小玉兒結過檎,圓過房了?」
雲施施毫不羞澀,點頭接道:「就因為我太關心這一場‘蘆溝之戰’,深恐他一去不回,玉琪才向我吐露他身懷四大絕藝,並在洞房花燭夜之中,親自演練‘象皮神功’的護體功能,和‘九毒飛牙’的殲敵威力。」
方豪目光一注京中來路。
雲施施便又笑道:「你放心,在我兩項問題未曾經你正式答覆之前,玉琪決不會突然出現在面前!」
方豪如今業已意識到這兩個問題,必定相當重要,凝望雲施施點頭說道:「施施,你問吧,甚麼問題?」
雲施施道:「問題不會離開這場龍虎風雲的蘆溝之戰,我先問你,在這一戰中,死的若是方豪,後果如何?」
方豪毫不思索,應聲答道:「死的是我,後果還不太嚴重,不過是雲素素碎心待產,將來撫孤報仇,小玉兒毫無對手,益發飛揚跋扈,以及矢志光復的遺民義士之中,又要煞費苦心,尋找培植一位有守有為的日月令主而已。」
雲施施道:「死的是玉琪呢?」
方豪苦笑道:「死的是他,後果反而更糟,朝廷必然極為震怒,盡出官家之力,搜殺前民遺臣,連以前再三考慮,才頒佈天下的懷柔政策,亦將修改,我們那些氣候未成的義師組織,必定大受打擊,縱不完全被滅,也告元氣難復!」
雲施施從一雙妙目之內,閃射出無限敬佩之色,盯在方豪臉上,凝望有頃,點頭說道:「方豪,我佩服你,你大概早已自知必敗,仍一再強調是五五之局,應邀來此赴約之意,是不是打算以命酬弟,拿血肉換取時間,讓玉琪除去最強對手,滿足了驕妄之心,安安逸逸地,當他的一品王侯,不再對江湖志士,過份追殺,而使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革命力量,有一些休養滋生機會。」
方豪也深深看她兩眼,點頭嘆道:「施施,你既是有心人,我便不瞞你了,我早知此戰是必死,才和素素結檎圓房,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裡,一意撫孤,精神有個寄託,而我昨夜遺散的七名少年高手,也不是迴轉連雲方家,而是分投七處大荒,苦練絕藝,將來義師長老們,可以選擇其中成就最高,品行最好的人,繼承革命大業……」
雲施施聽到此處,搖搖頭,緩緩說道:「方豪,你肯犧牲小我,能夠著意安排,雖令人敬,卻未令人服,因為你所選擇的,並不是一條最完美的路兒。」
這幾句話,聽得方豪萬分驚詫地,失聲問道:「除了兄弟生死,濺血蘆溝之外,還有第三條路,並是最完美的路兒?」
雲施施正色道:「有,很簡單,只有十個字兒,就是‘你死,他也死,你活,他也活’。」
方豪苦笑道:「小玉兒身懷那麼多絕藝,我死他也死之望,已極渺茫,至於我活他也活的兩全妄想,更是談也休談,因為不論就僧王血誓,或目前大局,蘆溝一戰,無法避免。」
雲施施不等方豪話完,便介面苦笑道:「方豪,聽我解釋,‘你死他也死’之意,你死是名他死的是人,‘你活他也活’之意,是你活的是肉體,他活的是如今的‘貝勒’頭銜,和他日繼承的‘神力親王’爵位……」
方豪有點迷惘了,目光凝注道:「施施,別弄玄虛,請解釋得詳細一點!」
雲施施道:「譬如,玉琪血濺蘆溝,但對外宣傳,卻說方豪戰死,由你倚仗兩人聲音容貌,無不相同,以及神力老王已纏綿病榻,疾入膏盲便利,留在大內,供職巖廊,則不單可於廟堂之上,實行你‘光漢化滿’上策,照拂江湖草澤之中的志士遺民,互相配合,同光大業,並可娶福晉,育王侯,進一步使得清廷天潢貴胄間,也血脈旁移,漸漸滲入了革命種子……」
方豪聽得始而驚、繼而佩,不禁目注云施施,嘴唇欲動。
雲施施不給他中途接話機會,繼續說道:「但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這條路兒,聽來對革命大業雖美,其中卻含蘊有莫大痛苦,首先,要你喪失方豪名號,用‘神勇威武玉貝勒’身份,酬酢於銅臭齷齪的富貴場中,放棄心上人,另行婚娶生育,把嘯傲山河的風雲壯志,收飲為衣冠揖對的宦場傀儡,你拿不拿得出這份勇氣?」
方豪悽然一笑,暫未置答。
雲施施又復說道:「其次,談到素素,她要有夫等於無夫,眼看自己丈夫懷抱之中,夜夜抱的是別的女孩子,而且,三年五年還拿不準能否與你見上一面半面,這份酷烈相思,夠她消受,夠她咀嚼!但她是雲家的女兒,你應該知道,雲家的女兒,無不勇於犧牲,甘心承擔痛苦,故而我可以代表素素,作一肯定回答,能不能走這‘你死,他也死,你活,他也活’的第三條路,便全看方豪你了。」
方豪嘆道:「施施,你為何只談細則,不談原則?」
雲施施說道:「甚麼原則?」
方豪道:「你這第三條路兒的原則,是必須小玉兒先死,他精擅‘無形劍-’,練了‘象皮神功’,藏有‘九毒飛牙’,摔交纏摸技藝,又到了‘金段’地步,誰還能殺得了他?」
雲施施道:「我!」
好簡單、好有力的答覆,自然震驚了方豪,但射向雲施施的目光之中,總難免略有懷疑難信神色。
雲施施滿面神光地,侃然續道:「九格格自盡之前,與我曾作密談,她認為我肯嫁玉琪,必然恨中有愛,愛中有恨,另具重大圖謀,故而送我一樣東西,希望我能殺掉玉琪,替她來報仇雪恨!」
方豪道:「這是甚麼東西,小玉兒既練有‘象皮神功’,九格格雖精於暗器,她那‘大內十三紅’等,恐怕也……」
雲施施臉色微紅接道:「這東西有點下流,叫‘玄牝化血粉’,我自從問明玉琪身懷四大絕藝,確定蘆溝一戰,死的必然是你以後,才決心對他施為……」
方豪皺眉道:「小玉兒上當了麼?」
雲施施幽幽嘆道:「他夠精明,夠厲害了,但卻絕未想孫九格格會在臨死之前,傳了我這記下流殺手,故而,素素和你圓房,是替你延嗣,我和玉琪圓房,卻是要他絕命。」
方豪驚道:「你是說小玉兒已經……」
雲施施泰然自若地,指著橋欄上巨大革囊,緩緩說道:「他已經死了,一度春風,全身化血被我盛裝在這具革囊之中,來應蘆溝血誓!」
她一面侃然說話,一面走到革囊之前,從頭上取下一根紅色金簪,挑開囊口繩結。
繩結一開,囊中果然滿貯血水,雲施施目注方豪,滿面神光又道:「方豪,你不用再去‘文丞相祠’找素素了,我來此之前,知道米已成了飯,木已成舟,你這隻鴨子,非被抱上架不可,已向爹孃、素素、焦大叔等,飛函詳陳經過,如今,他們早已離京,計程當在百里之外……」
說至此處,忽用那根血紅色的金簪,向手背上戮入,劃了一道寸許血口。
方豪驚道:「施施,你這是……」
雲施施笑道:「這也是九格格的東西,我雖殺了玉琪,卻並不是不愛玉琪,只是立場不同,重於光復大業而已,他既死去,我應該追隨於九泉之下,向他謝罪,作他最忠實的妻子。」
語音略頓,又神態自然已極地,嫣然一笑說
道:「方豪,快去應付一切相當艱難而費力的各種善後,好好作你的‘神勇威武玉貝勒’,明年此日此時,不妨來此一奠你的胞弟弟婦,因為,那時橋上還會有兩個人,是素素,和她抱來給你看的麟兒,或是嬌女……」
話尚未完,神情已萎,雲施施趕緊地把玉貝勒所化的盈囊血水,傾入無定河中,自己也跟著飛身一躍。
好厲害的九格格獨門劇毒,衣裳飄處,雲施施骨肉也化,她的血水,和玉貝勒的血水,連成一片,傾注橋下,逝向東流。
方豪怎麼樣呢?鴨子業已上架,他只好孤孤單單,寂寂寞寞,彆彆扭扭,齷齷齪齪的,去當他的一品王侯,故事也了結了!正是鴛鴦碧血灑蘆溝,龍虎風雲一旦收;
跳出英雄兒女外,深情俠骨足千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