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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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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剛擺好,後頭的人已陸續來到,自動分左右而立,中間留下一條五尺寬窄的走道。

不到一盞茶工夫,海棠樹前已站滿黑壓壓兩片。

人,約莫有百來個,但卻肅穆寂靜,鴉雀無聲。

人,約莫有百來個,但卻個個垂手挺立,一動不動。

昏暗的月光下看,恍若一尊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驀地裡,梆折聲響動,山下遙遙傳上來打三更聲。

五條人影,一前四後,踏著輕捷的步履來到。

方豪、雲振天、凌翠仙、雲素素,還有焦大。

兩片黑壓壓的人影恭謹躬身,聲如雷動:「恭迎令主!」

雲振天、凌翠仙、素素、焦大為之一怔,旋即心神震動。

五個人裡,令主應該只有一個人方豪。

方豪竟然是領導天下義軍的令主日月令主。

方豪肅穆、莊嚴,不答禮,未點頭,直向前行。

其實,方豪不是來得最晚,他比任何人來得都早。

在這遙祭前明先帝大典的前夕,他作了不少重大的事!

首先,他作了與玉貝勒決鬥的準備從內到外,從戰鬥精神,到戰鬥技能,每一樣所能準備的都準備。

其次,他結了檎,和雲素素圓了房,這不是方豪的意思,這是雲素素的意思,雲振天、凌翠仙夫婦的意思,也是全體義軍的公意。

因為這場玉貝勒和方豪兄弟相殘的「誰應蘆溝血誓」之鬥,玉貝勒得地利,擁人和,委實有太大便宜。

方豪則充其量也不過在「天時」二字之上,勉強有點想頭。

萬一,方豪有個三長兩短,這位優秀門士的血胤,不應由此而斬,江湖、義軍,甚至整個復興大業,都需要他的優秀血胤作種,繼續開花、結果結出更多更豐碩更堅強的武林奮葩,民族異果。

於是,他不單匆匆和雲素素結檎,圓房,夫婦並雙雙服下由前明太醫院掌院供奉所虔誠煉製的「種玉神丹」,以求就憑這花燭之夕,便與雲素素豆蔻含胎,藍田種玉!

喜悅中,帶有悽慘,他們的「合巹杯」內,不是美酒,而是鮮血。

雲素素以新娘子的身份,竟當著爹孃、義軍首領,暨一干江湖長輩,在花燭宴上,喝了血酒立了血誓,即令方豪果有不測,她也淡於夫仇,重於育撫子女,把這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留到二十年後。

還算好,這雙新人,男的是絕代國士,女的也是巾幗奮英,他們不厭惡有任何不祥,他們默默承受,相互關懷。

明晨蘆溝生死決,今宵儂我盡關懷,紅燭高燒,巫山春好,在悽慘之中仍然有幾分喜悅。

可憐,為了蘆溝決鬥,為了煤山大祭,方豪那裡敢貪枕蓆之歡,在一般新人好夢方濃之際,他和雲素素便起床結束停當,雙雙攜手到了清宮大內的「神武門」後。

由於各路義軍首領,即將齊集煤山,方豪身為「日月舍主」,他必須把玉貝勒的埋伏情況,完全瞭解,設法對抗,決不能把這點民族精英,任對方一網打盡。

但說也奇怪,方豪、雲素素施展絕頂輕功身法,搜遍整座煤山,以及煤山周圍,竟未發現玉貝勒於血冠羽士暨九格格死後,所集權統率大內高手的半點蹤影。

雲素素咦了一聲:「方豪,玉琪新統事權,指揮起大內武士,更應得心應手,他……他的人呢?」

方豪臉上神色,毫不輕鬆,劍眉深蹙說道:「小玉兒居然完全撤防,給了我一個莫大面子,他總算還念在兄弟之情,讓我平平安安地,再作最後一次的‘日月令主’。」

雲素素與方豪兩心已同,自然聽得出來他的言外之意,聞言瞿然道:「你是說他在煤山給你面子,卻在蘆溝橋上,對你痛下殺手?」

方豪點頭道:「小玉兒官居顯職,位極人臣,尤其血冠與九格格已滅,他不需要爭功,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個人英雄聲譽!我太瞭解他了,他越是在此表現得如此大方,便越是顯示了他對蘆溝一戰,有了十成十的充分把握。」

雲素素嬌軀一顫道:「煤山撤防,顯他氣量,蘆溝殺你,成他威名?」

方豪道:「不錯,這是小玉兒等待已久的日子,也是他悉心佈置,刻意完成的最高心願!」

雲素素心中一酸,忍不住握住方豪的手兒,悽聲叫道:「方豪……」

方豪也握著他的手兒,稍加安慰道:「素素,不要怕,我們先前不是在瞻仰文山聖像時,讀過他的‘正氣歌’麼?願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鼎鑊甘如飴,陰陽不能賊!成、敗,尚在未可知之間,時辰到了,擦乾眼淚,不要傷感,陪我去主祭先皇,看我擔任最後一任的‘日月令主’吧!」

方豪一再重覆這「最後一任」之語,自然使雲素素聽在耳中,不是滋味,但辛酸滋味,才化淚水,幢幢人影已到煤山。

口口口口口口

極簡單、極隆重的祭禮一畢,方豪向各地義軍首領,作了兩點極重大的宣佈:

第一、從今後不再舉行煤山大祭。

第二、從今後不設「日月令主」名位。

這兩點決定,都聽來有點懾人,震駭得那些江湖義士、民族英傑,都鴉雀無聲,靜等他們最敬佩最服從的「日月合主」方豪,作進一步的解釋。

方豪道:「不忘先朝,心存漢室,重意識,不重形式,與其每年甘冒奇險,來此祭靈,不如各安其份,各盡其能,分散在群眾之中,灌輸民族氣節,培育復國力量,反能使先皇先烈,告慰九泉,免得只要有一次不慎,被敵方一網打盡,則元氣之傷,便幾乎無法彌補!」

這是正理,這是名言,但從來無人敢說,因為畏難苟安,似乎不是英雄本色!

但如今方豪說了,卻不單不使巍立在煤山夜色以下的濟濟群豪覺得他貪生怕死不是英雄,反而加重了大家的信服,越發敬佩他是敢作敢為有承當的真正英雄好漢!

方豪又說:「既然不再舉行甚麼每年一次的煤山大祭,則‘日月令主’一位,也無須再設,昭昭日月,各在心頭,良知良能,即為令主……」

說至此處,各地義軍領袖們,立刻表示了意見,他們認為反清復明大業,不能沒有統一指揮的人,故而群請方豪,勉為其難,煤山大祭可以改在各地,小規模的舉行,但「日月令主」之職位,卻堅求方豪繼續擔任。

方豪笑了:「諸位一定要方某留任令主之位,方某也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我在這大家最後一次齊集煤山的機會中,要提出兩句似為打破傳統的新口號,看看諸位有無反對意見?」

各地義軍領袖一致表示恭聆令主高論。

方豪一字一字,鄭重的說道:「排……賊……不……排……滿,興……漢……亦……興……華……」

乖乖,這十個字兒中的「不排滿」三字,不單打破傳統,簡直可以說反叛傳統,聽得一干義軍領袖,全都默無反響。

方豪笑道:「同文同種,四海一家,從小的區域劃分,生活習慣略微有異上看來,固然可以分為‘滿、漢、蒙、回、藏、苗’,但以炎黃世胄,統一源流而言,卻均是中華民族!忽必烈、成吉思汗的豐功偉業,固使中國聲威,遠及異方,清帝入關主政,也照樣頗有賢能之主,尤以漢族文化,博大精深,其他少數民族,均漸漸在潛移默化之中,暗暗合併為一以漢為主的綜合整體民族,故而我提出‘排賊不排滿’的新穎口號,凡屬民賊國賊,雖漢亦排,凡屬德行良好、功業卓著,愛國愛民之士,雖滿亦戴,真能共昌漢化,舉戴賢能,則十年、百年之後,將無漢滿蒙回藏苗之分,只見中華民族的燦爛光輝,天下大同,照耀世界!」

這又是至理!一般人所不敢出口的至理

傳統的力量,太強大、太深刻了。

明明方豪說的是至理,但因他違背傳統,甚至於反叛傳統,以至雖在濟濟群豪的心頭上,激起了一陣敬佩性的波濤,卻未能博得任何明顯性的承諾。

方豪嘆了一口氣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合理的制度,必須推翻,賢明的領袖,則不分畛域,我若在蘆溝決鬥一役上,僥倖生還,則後半生的工作重點,將是在江湖廊廟之間,儘量灌輸這種新的革命認識!」

一揮手,群雄盡散。

連方家所苦心訓練的那七名高手,也被方豪強硬遣回。

他調來這批精英,主要是為了保護煤山大祭的赴會各路義軍首領,不願把他們投入自己與玉貝勒的私鬥,而有任何損折之虞。

轉眼間,煤山之下,空蕩蕩的,只剩下了雲振天、凌翠仙、焦大、雲素素和方豪五人。

雲素素的心湖,怎能平靜?

她望望未透曙色的東方暗空,向方豪悽然說道:「你要去蘆溝橋了?」

方豪點點頭,緩緩說道:「我和小玉兒約好了的,這場‘蘆溝灑血之戰’,由旭日東昇開始大概到日正當中,可以結束……」

雲素素道:「你……你……不帶我去?」

方豪嘆口氣兒,雖然當著雲振天夫婦和焦大,也毫不避忌地,握著雲素素的柔嫩玉手,目射深情說道:「素素,你喝過血酒,立了血誓,應該識得大體,不必再去經歷那種場面,反正在日正當中之前,我和小玉兒,總有一人,會沉屍於蘆溝橋下的無定河中。」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此情,此景,是多悽楚的調子?雲素素忍不住了,兩行晶瑩珠淚,撲簌簌奪眶而出!

但絕代俠女,畢竟不凡,淚珠沒流多少,雲素素便倔強抬頭,兩隻妙目中,淚光模糊地,凝望方豪說道:「好,我不去,有妻在場,或消壯志?但你一人赴約,我們卻怎麼曉得你的兇吉與否?」

方豪想了一想道:「從時間上來看吧,這裡是大內禁地,對方不能久撤崗哨,你和岳父母焦大叔等,仍去‘文丞相祠’等我,僥倖無恙,‘未末’必歸,否則,趕緊快馬離京,因為我縱陳屍於無定河中,小玉兒也必遍體鱗傷,決不好受,我擔心他因怒成恨,會起斬草除根之心,對你們有甚酷烈手段……」

雲素素咬牙、揮手道:「好,一切都遵從你的安排,你去吧,你志壯山河,氣如渤海,無定河中,恐怕容不下你……」

方豪先拜雲振天、凌翠仙,又向焦大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不是「令主」拜僚屬,這是子侄之禮,並隱有「寄妻托子,生離死別」之意,雲振天、凌翠仙夫婦,和焦大,毫不客氣,坦然受之。

但誰的心內均在發酸,誰都盡力忍住了盈眶潸潸的英雄珠淚!

夫妻之間,不必多禮,略一執手欷獻,方豪便軒眉撒手,飄身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蘆溝曉月」,是京師八景之一,長橋臥波,當然絕美,而在這橋上決鬥,以橋下滾滾東流河水,作為葬身之地的想法,也著實相當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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