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見白銀夫人那襲銀衣起了一身輕顫,隨聽她嘆聲道:「她死了以後,怎麼會變得這麼難看,要是我……我受不了,還不如現在死了呢!」
話落揚手,回指疾點心窩,身軀一晃,猝然倒地不動。
她竟然真的自斷心脈自絕了。
這變故過分出人意料之外。
鄧飛龍,青青、劍東、劍南、劍飛,還有靈芝、金蘭一起橫掠過去,鄧飛龍一把白銀夫人腕脈,輕嘆一聲道:「沒救了。」
青青伸手揭去了白銀夫人的面具,面具後姣好的面目,正是酷似鄧夫人,也就是青青生母的一張臉,縱然明知她未必就是真正的鄧夫人,真正的生身母,青青拿著銀色面具的手,仍然不免為之一陣輕顫,就連一顆心,也起了不少的震動。
就在這時候,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白銀夫人的頭髮跟臉,已經開始起了輕微的變化,不過一刻工夫,變得跟先前那青衣婦人一樣,一樣的老醜,一樣白裡雜灰的枯乾頭髮,當然,她也就不再是酷似鄧夫人的白銀夫人了。
眾人自不免又是一陣震撼。
鄧飛龍暗吁了一口氣,青青也漸趨於平靜。
靈芝道:「青青姑娘,這就是我剛才要說沒說,她們寧願失去自己,變成別人的另一個原因。」
青青似乎還沒有完全定過神,抬眼道:「什麼?」
靈芝道:「女人看自己的青春及容貌,重逾性命,當她發現如果在變成別人的情形下,可以使自己青春永駐、容顏姣好的時候,她當然寧願失去自己!」
青青道:「當她發現真實的自己仍是抵不過歲月的摧殘,仍不免衰老,而且是既老又丑時,卻又有一種恐懼,這種恐懼竟使得她不惜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外表對一個女人,真是那麼重要麼?」
靈芝道:「在你這個時候,你年輕,你有美好的面貌,當然是無法體會,而我們幾個,已經漸漸地有這種感受了,不過這也因人而異,因生活而異,當一個女人,如果她能在別種幸福上獲得滿足時,她就會不計較,甚至於忘掉這些的。」
青青若有所悟,嬌靨上浮現起一種異樣神色。
劍東跟劍南,情不自禁地互望了一眼。
而鄧飛龍,老臉上卻是閃過了陣陣的抽搐,似是,靈芝所說的話,正擊中了他的心靈深處。
只聽劍飛道:「這個白銀夫人,或許是因為黃金夫人而來,而黃金夫人既不是李夫人,她又為什麼到這裡來?」
金蘭道:「當然不會是因為小主人的故世。」
劍飛道:「可是這兒任何一個人的生死,又怎麼會引得起他們的關心。」
金蘭道:「畢竟,或者在附近,或者在遙遠的劍尊谷有關心咱們這裡任何一個生死的人。」
劍飛雙眉一揚,大聲道:「那兩位既是還關心這兒的人,為什麼會有從當初到如今的變故,那兩位既是還關心這兒的人,為什麼她們自己不來?」
一陣靜默,沒一個人說話,因為,這問題誰都無法回答。
半晌,鄧飛龍輕輕一嘆,打破沉寂:「不管她們是誰,不管她們的來意是什麼?人死入土為安,哪位幫個忙,把她們埋了吧。」
鄧飛龍自己,還有劍東、劍南、劍飛都動了手,把兩具屍體抬了出去。
廳堂裡,只剩下三個女流,靈芝、金蘭,還有青青。
青青呆呆地站立著,似乎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靈芝輕叫道:「青青姑娘。」
青青突然道:「靈芝嬸,剛才你竟然沒有明說,但是你的話我懂,婚姻的美滿與否,對一個女人真那麼重要麼?」
靈芝道:「青青姑娘,這也是因人而異。不過,對大部分女人來說,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婚姻就是她的全部,就是她的一輩子,如果跟丈夫感情不好,那種痛苦可想而知,她還有什麼指望?」
青青的目光從那些垂著的條條白幔上掠過,白幔後,停放著李秀的棺木,她緩緩道:「那麼,一個女人,在選擇終生伴侶的時候,就應該十分謹慎了。」
金蘭沒在意。
靈芝看在眼內,聽在耳中,卻為之心頭一震,她怕自己說的話影響了青青,正打算解釋幾句。
鄧飛龍、劍東、劍南、劍飛已隨後進來了,各人的臉色,顯示出各人心情的沉重。
謎團到現在仍是謎團,不但未能破解,反而又自增加,再加上李秀的突然故世,怎不令人心情沉重?
就在這時候,劍北跟白菱回來了,只他們兩個人,神情疲累,還加上臉色沉重。
劍東忙道:「劍北,迴天漁隱公孫敬……」
劍北搖頭道:「沒找到。」
劍南道:「怎麼說,沒找到?」
金蘭道:「不是說他住在湖北宜昌沿江一帶……」
白菱道:「迴天漁隱公孫敬,是住在湖北宜昌沿江一帶沒有錯,咱們清楚,鄧老跟青青姑娘也知道,我跟劍北也都在宜昌三里外江邊,找到了公孫敬隱居的茅廬,可就是人去屋空,沒找到他。」
靈芝道:「或許屋已空,但怎見得人已他去?」
白菱道:「我跟劍北來回五十里,遍訪沿江漁家,沒人見到公孫敬,甚至有人說,公孫敬那座茅屋,已經空了年餘。」
眾人為之一怔。
靈芝道:「那麼你們有……」
劍北道:「茅屋裡用器漁具仍在,甚至他那根舉世無二的百節紫竹鉤竿都還在,只是到處塵埃厚積,的確像空有年餘。」
靈芝訝然道:「百節紫竹鉤竿?他若是人已他去,別的東西可以一概不帶,但那根百節紫竹鉤竿,卻是他珍愛異常、從不離手的……」
鄧飛龍點頭道:「的確,此老閒雲野鶴,一生淡泊,什麼都不在眼內,唯有那根百節紫竹鉤竿,他卻是珍愛過於性命,從不離手,只因為那根百節紫竹鉤竿,舉世難覓其二,堅中帶韌,甚於百練精鋼,但卻遠較鋼鐵為輕,不但上百斤的大魚掙它不斷,還可以兼作兵刃來用,是他幾年前在南海發現,整遍紫竹林中,唯一長結上百的一根。」
靈芝道:「那麼……」
鄧飛龍道:「只從這根百節紫竹釣竿,十九,此老已遭遇什麼不測了。」
劍飛失聲道:「那麼小主人……」
鄧飛龍嘆道:「我把過秀侄的脈,不管公孫敬是不是能來,秀侄是早已沒救了。」
金蘭叫道:「不,鄧老,公孫敬既稱迴天漁隱,他當力可迴天。」
鄧飛龍道:「就算他有回天之力,可卻找不到他,又有什麼用?」
眾人齊為之悲痛俯頭。
劍北突然大叫一聲,揚掌拍向自己天靈。
白菱失聲驚叫:「劍北!」
眾人猛抬頭,劍東眼明手快,伸臂撞在劍北手肘上,劍北的手掌立即走偏,拍在了他自己左肩之上,拍得他身軀一晃。
劍東趁勢抓住了他的胳膊,喝道:「劍北,你這算什麼?」
劍北悲道:「公孫敬或有回天之力,可是我跟白菱無能……」
劍東道:「就算是,該死的不只是你們倆,大家都自絕了,神劍山莊老主人慘死,夫人失蹤,還有小主人的靈柩,這些事怎麼辦,別人誰該擔當?」
劍北厲聲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放開我。」
他沉腕猛掙,掙是掙脫了,但是劍東抖手一掌正打在他臉上,劍東悲喝道:「你再多想想,老主人、夫人、小主人,你對得起哪一個。」
劍北的唇邊流下了一縷鮮血,他沒再揚掌,沒再吼叫,他顫抖著低下了頭。
只聽鄧飛龍啞聲道:「誰都不能怪,這也許是天意。」
劍南道:「天意何其殘酷,絕我神劍山莊?」
劍飛目眥欲裂,振臂大叫:「不,咱們都姓李,只要咱們幾個有一個人存三寸氣,神劍山莊就絕不了。」
劍北突然跪倒在劍東之前:「二哥,我錯了。」
鄧飛龍鬚眉皆動。
劍東、劍南、劍飛、靈芝、金蘭、白菱為之熱淚奪眶,連青青都流了淚,恨不得想馬上明說,李秀只是詐死,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劍東伸手扶起了劍北,把自己的汗巾遞了過去,劍北接過去擦掉了嘴角的血跡。
劍東忽一揚眉,轉身道:「咱們馬上安葬小主人,趕到劍尊谷去。」
劍飛道:「對,咱們馬上闖劍尊谷,分個敵死我活。」
靈芝一驚,要說話。
青青已先開了口:「不,劍東叔,我不贊成這麼急。」
劍東道:「青青,每個人都等不及了。」
青青道:「再急也得從禮,秀哥不過剛入殮。」
劍東道:「眼下的情勢,只能從權,再說,我等也不必拘這個禮。」
靈芝道:「劍東,你這種說法,我不敢苟同。」
劍東道:「靈芝,非常之時,我得拿主張。」
靈芝道:「我知道,神劍山莊除了大哥就是你,大事是該由你拿主張,可是你這種主張不對。」
劍東道:「我這種主張不對,你……」
目光一掠劍南等:「你們幾個怎麼說?」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劍南、劍北、劍飛,甚至金蘭、白菱,異口同聲,都主張馬上安葬李秀,然後趕往劍尊谷。
靈芝怔住了,她沒法再攔阻,更不能明說。
劍東道:「過來幫忙。」
帶著劍南等就要拿那條條垂著的白幔。
青青伸手一攔:「你們不能……」
劍東道:「青青……」
鄧飛龍伸手攔住了青青,道:「青青,這是神劍山莊的事。」
劍東道:「謝謝鄧老。」
帶著劍南等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