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噗哧地一笑,劍東也就在這時候掠進來,極其詫異地道:「泥土給掘開,那兩具屍體給偷去了。」
「偷得妙。」鄧飛龍目光一掃,「來監視你們的人武功身手必在你們之上,所以你們才沒有發覺,以這種武功身手,在劍尊谷的身份,也應該甚高,秀哥兒若是能夠成功追蹤他,不為所覺,定必大有收穫。」
青青道:「他怎不給我們說一聲?也省得我們擔心。」
鄧飛龍道:「這一說不難為對方察覺,或者他是顧慮追蹤不及。」
靈芝點頭道:「小主人當時的處境也的確尬尷得很,他還要顧慮對方發現他的裝死。」
鄧飛龍道:「你們大概都發覺,他是越來越成熟,也是說越來越厲害了。」
青青道:「爹是說他已懂得把握機會追蹤敵人?」
靈芝插口道:「我看老前輩是指小主人留在棺中的外衣。」
青青恍然,劍北卻不懂,忍不住問:「那外衣怎樣了?」
靈芝道:「穿著它追蹤敵人,很容易發出聲響,不似緊身的勁裝疾服來得方便。」
這說來其實簡單,劍北聽著呆了呆,笑了笑。
靈芝接道:「小主人心智比以前縝密靈活了很多,這是我們可以放心的。」一頓,轉向鄧飛龍說:「有一點,晚輩可是要補充一下。」
鄧飛龍詫異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靈芝道:「小主人那麼謹慎,當然是因為發現來人武功高強。」
「應該就是了。」
「若是隻為了發掘屍體,隨便派個人在附近把風便足夠,用不著出動高手。」靈芝又一頓,「晚輩以為這個高手到來,主要還是想證實小主人的生死。」
鄧飛龍嘉許地點頭,靈芝接道:「小主人聽覺儘管怎樣好,到底隔著棺木,來人若非很接近,相信小主人不易有所發現。而既然能夠那麼接近,要證實小主人的生死,來人大可以用內家掌力或者其他的辦法一試,可是來人並沒有這樣。」
鄧飛龍道:「你意思是來人沒有惡意?」
靈芝頷首道:「所以那來的可能就是我們的主母,另一個黃金夫人。」
鄧飛龍手按眉心,輕揉了一下,道:「有可能。」
靈芝道:「可惜小主人並沒有留下任何的線索暗記,讓我們追去。」
劍東道:「那我們現在……」
「只有等。」靈芝推窗外望,「等小主人的好訊息。」
窗外高樹遠山,白雲有如薄幕。
陽光透過薄幕也似的白雲落下,輕柔得有如情人的手,李秀走在這麼輕柔的陽光下卻非獨一些舒適輕鬆的感覺也沒有,而且有些兒緊張。
黃金夫人就在他前面不足三十丈之處,他已經追蹤她兩個多時辰,都沒有被黃金夫人發現,現在更非要小心不可。
他沒有欺騙青青,以他所知一閉氣,是必須十二個時辰才會自行醒轉,他所以才交代青青要是在十二個時辰之內情勢有變,就在他玄機或命門穴上拍一掌,但到了醜末寅初,連他也不清楚何故,封閉的真氣突然自行流轉,暢通百穴,九轉之後,直上十二重樓。
他卻是有些懷疑,那是九轉神功又一次發揮威力。
真氣運轉下來,他發覺內傷非獨已完全痊癒,而且內力較這以前更充沛,也就在那會兒他發覺有人向棺木接近。
從腳步起落的輕重,他已經聽出來人武功高強,在青青劍東等之上,也所以他幾乎立即肯定來的乃是敵人。
他沒有從棺中撲出,甚至閉上呼吸,真氣卻已然凝聚起來,準備應付突來的襲擊。
來人在棺旁停下,一雙手隨即按在棺蓋之上,那一剎那,他的一顆心幾乎跳出來。
來人卻沒有進一步行動,待在棺旁一會,輕嘆一聲,退開。
窗戶關閉的聲音入耳,李秀再也忍不住,推開棺蓋走出來,隨即將外衣脫下,往棺裡一拋,接著將棺蓋放回原位。
他沒有時間通知青青他們,也恐怕青青他們發現他的失蹤,驚嚷找尋,驚動了來人。
他做妥一切,便推開窗戶,追了出去。
當他發現來人是黃金夫人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要追上去,將之截下,追問究竟,但他到底壓抑住這股衝動。
眼前的黃金夫人是否他的生母,畢竟他還未能肯定。
一路追蹤下來,他發覺那個黃金夫人顯然有些心神恍惚,幾次差一點就撞在路旁樹木之上,也顯然就因為這個原因,她沒有發現李秀的追蹤,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到底她在想著什麼?李秀很想知道,可是在對方是什麼人也還未清楚之前,他實在無計可施。
最令他奇怪的是,黃金夫人所走竟然是前往那座神劍東莊之路。
神劍東莊已然被燒去,難道劍尊谷在神劍東莊另外又設了秘密的暗樁?
大火之後,神劍東莊變成一片焦土,頹垣斷壁到處,莊院中的樹木只剩下一條條焦炭,白天看來,亦令人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黃金夫人在一座假山之前停下,她這才回頭一看,當然看不見李秀。
她隨即一重二輕,雙掌三擊,假山上應聲出現了一道暗門,兩個青衣童子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向著黃金夫人一揖。
「銀衣特使可是回來了?」黃金夫人接問。
「回來了,現在去了公孫尊者那兒。」
「公孫敬現在又是在什麼地方?」
那兩個青衣童子當然聽出黃金夫人語氣欠善,慌忙回答:「在銷魂潭。」
黃金夫人一聲冷笑,也不再說什麼,身形一動,往東掠去。
那兩個青衣童子看在眼內,相顧一眼,一縮脖子,退回假山裡,接著將暗門關上。
李秀藏身在十丈外的樹葉中,看得清楚,總算明白,神劍東莊是複式建築,地下還有一層,燒去上層,只是掩人耳目,若非他追蹤一趟,也根本不會再走來這地方。
他卻是奇怪,這地方無險可守,也沒有什麼特別,劍尊谷何以如此重視。
他當然聽不到黃金夫人的說話,否則他一定會更吃驚。
那兩個青衣童子口中的公孫尊者也就是公孫敬。
叫做公孫敬的人也許很多,在江湖上有名的只得一個,那就是外號迴天漁隱的那一個。
迴天漁隱公孫敬與神劍山莊已故莊主李慕雲乃是知交,醫道通神,能補天地造化,所以靈芝看見李秀傷成那樣子,立即便想起這個人,希望能將他請來,為李秀煉藥開爐,施展回春手段。
劍北、白菱找了去,卻是蛛網塵封,人已不知何處去。
難道這個神醫竟然亦加入了劍尊谷?
東去三里,密林之中,有一個寬闊的山谷,在山谷正中,是一個水潭,周圍怪石嶙峋,西南兩面,各有一座不太大的石屋子,兩座石屋子四周大大小小的,也不知豎立著多少個石像。
那些石像都有一張很美的臉龐,栩栩如生,刻工之精細,實在罕見,絕無疑問是出自一流高手之手。
石像的表情並不一樣,有些驟看來雖似一樣,但細看之下,又顯然不同,眉目傳神,甚至連嘴唇鼻子都充滿了情感,或喜或憂,或羞或嗔,雖然是石像,但予人的感覺竟是如此的真實。
可惜的是所有的石像都只是刻到頸部,自頸部以上,還是粗糙的岩石。
一個是偶然,但所有石像都是如此,顯然就是有意了。
這惟一的解釋該就是,雕刻那些石像的人所迷戀的、印象深刻的就只有那兩個女人的相貌。
那些石像刻的只是兩個女人,也就是黃金夫人與白銀夫人。
遠遠看去,那兩座小屋就好像被很多女人包圍起來,若非石像,全是活人,居住在屋中的人,真可謂豔福無邊。
潭水碧綠,平靜如鏡,周圍的景物倒映在潭中,清楚之極。
在潭水當中,這時候浮著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雞皮鶴髮,一頭灰白色的長髮漂散在水面上,更覺得詭異。
她們的眼都睜得很大,眼瞳凝結,一些生氣也沒有,一個死前顯然既驚且怒,另一個卻是死在恐懼之下。
那兩個女人也就是死在農舍那兒的黃金夫人、白銀夫人。
在潭中一塊巨石之上,立著另一個白銀夫人,銀衣銀面具在陽光之下閃閃生光,衣發在風中飛揚,充滿了生氣,眼瞳中卻是殺氣畢露。
她在看著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鬚髮俱白,穿著一襲月白的袈裟坐在白銀夫人三丈外的另一塊巨石上,一手拿鑿子,一手拿鐵錘,正在埋頭雕刻著一個石像。
一個白銀夫人的石像。
他好像並沒有怎樣用力,錘子敲在鑿子上只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一片片石屑在鑿子下濺開,都是多餘的東西,那張臉在他的鑿子下已接近完整。
他完全沒有理會立在對面的白銀夫人,專心一意在造他的石像,偶而發出一下得意的笑聲。
這種笑聲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風吹過,幾片樹葉落在潭中,立即浮在潭面上,就像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
潭水的浮力絕無疑問很強,也所以,那兩個女人的屍體才能夠那樣子浮在潭面上,沒有沉下去。
啁啾一聲,一隻飛鳥在潭水上空飛過,白銀夫人倏地伸手虛空一抓,那隻飛鳥的去勢立時一頓,投向白銀夫人的掌心。
白銀夫人的中指及時一彈,嗤地彈出了一縷指風,那隻飛鳥的頭立時猛地一震,雙翼一垂,停止了拍動,墜向潭水。
才沒入水裡,那隻飛鳥便又浮起來,已是隻死鳥。
老人終於停下手,嘆了一口氣:「這隻鳥兒好像沒有什麼地方開罪你。」
白銀夫人冷笑道:「你總不能否認它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嗯」老人又嘆了一口氣,「你好像忘記了憤怒也會令一個人衰老。」
「廢話。」
語聲甫落,一條金色的人影已然從林中掠出,向這邊掠來。
黃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