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蘇州城西的大道上,來了一騎人馬,馬上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俊美少年,這年輕人正是斌兒。
木瀆鎮在大湖之濱,這小鎮地處魚米之鄉,是蘇州進入太湖必經之路,商店林立,街道井然。
斌兒花了半個時辰來到木瀆鎮,他將馬匹行李寄放在一旁客店裡,然後去到湖邊,僱了一條小船遊湖。
船家和藹地問斌兒道:「請問公子爺要到何處遊玩?」
斌兒也不知太湖幫究竟在什麼地方,只隨口答道:「先到西洞庭山玩賞。」
船客聽他要遊西洞庭山,睜著大了眼睛搖搖頭道:「客官!我不去。」
他向四周看了看,又小聲道:「客官大概是外鄉人,我勸客官不必遊湖了,還是逛別的地方好。」斌兒奇怪地道:「為什麼?你怕我沒錢給你?好,船錢你先拿去。」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白銀遞給船家。
船家退後一步,不接銀子,又小聲道:「船錢多少沒關係,這幾年來已不比往年了,西洞庭山是太湖幫總舵所在地,除了他們自己的船,誰也不敢去。就算您給一百兩銀子,也僱不到船。」
斌兒一聽西洞庭山就是太湖幫的根據地,更是非去不可了,但是他問遍了所有的船家,誰也不肯去。
天漸漸地黑了,斌兒懊喪地走回客店,他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盤算如何才能找到。
突然,他的肩頭被人抓住了,他本能地甩手一掌使出一招「反揮琵琶」將來人打退五步。
來人想不到斌兒隨手一掌有這等功力,一時怔在當地,作聲不得。
斌兒回頭一看心裡一陣高興,又極感抱歉。
斌兒忙走前,緊握著來人的手,歉疚地道:「徐師哥!是你?沒……沒傷著你吧?」原來這人乃是河洛一劍朱劍夫的弟子徐子貴。
徐子貴滿心妒嫉和憤怒,眼中露出仇怨之色,但只是一閃即逝,斌兒在高興激動中並沒有留意到。
徐子貴也裝得極為高興地握著斌兒的手道:「沒有,沒有,斌弟弟!想不到數月不見,你的武功進步如此之快,我真為你高興呢!您住在什麼地方?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如何?」
斌兒道:「我住在客店裡,就在前街,徐師哥就到我那裡談談吧。」
兩人到了客店,斌兒要了不少酒菜,兩人在房中喝酒閒談。
徐子貴嘆息一聲道:「自從師弟掉下懸崖,我們大家都很難過,師父就帶領我們一齊下崖找尋你,當時只看見-灘血肉碎骨,分不出是人是馬,都以為師弟遭了意外。豈知吉人天相,師弟仍幸在人間,真是大禍不死,必有後福。但不知師弟落崖之後情形如何?脫險之後何故不追上我們,使我們天天為你傷心落淚?」
斌兒遂將落崖情形經過說了一遍,然後道:「我因歸藏秘笈訊息已走漏,不願拖連大家,所以單獨走了,使各位為我傷心,真是抱歉。」
徐子貴哈哈笑道:「師弟福緣不淺,神步林斌名震江湖,是否可將神步教我?也好讓我這不成材的師哥可以藉神步揚眉吐氣?」
斌兒抱歉地道:「小弟別有苦衷,礙難尊命,尚請徐師哥能體諒小弟。」
徐子貴心中「哼」了一聲,臉上陪笑著道:「這沒有什麼,不學也罷,師弟說掉下懸崖之時靠著一顆解毒珠,是否可以拿出來讓我開開眼界了?」
斌兒從懷中取出千年章魚墨珠,遞給徐子貴。
徐子貴接過墨珠,解開沙魚小袋口,意欲拿出來看看,斌兒忙攔,道:「此珠在夜裡,光芒太大,為了避免惹來意外麻煩,師哥請就著袋口看看好了。」
徐子貴依言就著已開的袋口觀看,但見一道強烈的紅光刺人眼目,知是無價之寶,有心強奪,忙將袋口結牢,順手揣進懷裡。
斌兒見此情形,心裡一驚,忙道:「師哥既已過目,尚望交還小弟。」
徐子貴眼一瞪道:「這珠子就送給我吧!師弟何必太小氣?再見。」他說著,轉身已縱向門口。
斌兒心中一急,雙手輕輕一按桌子,人已越過徐子貴前頭,擋在門口道:「請師哥將珠子留下。」
徐子貴見斌兒動作如此之快,不免一驚,但心想:「這小子武功平常,數月前在師門時,他還敵不過我,雖然數月不見,但他到處逃難,武功不會進步到哪裡去,軟的不行只好硬的來了。」
他冷冷地道:「珠子已到我手裡,有本事,你奪回去。」
斌兒大怒道:「既然如此,小弟只好得罪了。」
斌兒微一晃肩,右手扣向徐子貴左肩,徐子貴忙向右一閃,一掌向斌兒小肚打去。斌兒斜退半步,隨著掌化蓮花指法,輕輕在徐子貴手腕上一點,徐子貴只覺手腕一麻,立刻遍及半身,站在當地動彈不得。
徐子貴心裡十分難過,想到數月前,斌兒還是自己手下敗將,如今交手不過兩招,就被人家點了穴道,他再也想不到斌兒竟會有這麼巧妙的點穴手法,懷疑是朱劍夫存心私授斌兒,不覺怨恨填胸,狠狠地瞪著斌兒。
斌兒忙從徐子貴懷中摸出墨珠,放人自己懷中,他忽然想起了朱劍夫和敏兒,他也想起了在鏢局徐子貴搶歸藏秘笈的事,尤其是那次跌下懸崖,似乎也有點蹊蹺。他對徐子貴的為人,有點懷疑了,於是問道:「徐師哥!你怎會至此,是否隨師父一同而來?」
徐子貴微微一怔,他怨朱劍夫,更怨斌兒,但他為人狡猾,略-遲疑,道:「我昨天才來的,你問這些做什麼?」
斌兒急於一探太湖,為父母報仇,不願和他多費話,皺皺眉頭道:「徐師哥既不肯說,也就算了,如果你見到師父,請你代我問候一聲。」
說著,順手在徐子貴背後輕輕一拍,徐子貴突覺全身一震,立即恢復正常。
斌兒說道:「徐師哥!方才小弟一時失手得罪,請你原諒。」
徐子貴冷哼了一聲,恨恨地走出房門。
斌兒見徐子貴恨恨地離去,心中無限感慨;他搖搖頭,長嘆了一聲。
他隨手掩上房門,坐在桌前,獨自沉思,他想:「既然租不到船隻,乾脆買一條算了,反正自己會駛船。」
他正在默默盤算,準備獨自去闖大湖,突聽一聲大喊:「呔!小子找死!走路不帶眼?」
接著是「噔!噔!噔!」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只聽徐子貴的聲音道:「李……李三哥!別動手!」
遂聽一陣哈哈大笑,那笑聲非常刺耳,但似乎又有幾分熟悉。
只聽那聲音道:「哈哈……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原來是徐老弟。咦!怎麼啦?垂頭喪氣的,是跟誰嘔氣了?」
徐子貴嘆了口氣:「別提了,三十歲老孃,倒繃了孩兒,竟叫個娃娃給作弄了。」
那個似甚熟悉的聲音道:「噢?在太湖地面,竟有人敢欺侮我李三的朋友?告訴我怎麼回事。「徐子貴急道:「李三哥,是個姓林的小子,手底下還真不弱呢!」
那個似甚熟悉的聲音道:「走!有我三頭蚊李三在,怕什麼?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是長了三頭六臂,敢跑到太湖撒野。」
徐子貴又火上加油地道:「三哥可得當心點,別跟小弟我一樣,弄得灰頭土臉,當場出醜,那小子倒真是挺棘手的呢!」
斌兒聽得心頭狂跳,目眥欲裂,渾身血脈賁張,激動得兩手有些顫抖,咬牙切齒地道:「啊!三頭蚊!三頭蚊,今天可找到你了,我要不把你碎屍萬段,就妄稱神步林斌了!」
接著又喃喃地祝禱道:「爸爸!娘!孩兒要替你二老報仇了,請你二位老人家佑護孩兒,手刃賊子,以報不共戴天之仇。」
這時,腳步聲由遠而近,斌兒稍一收拾,即閃身來到院中,只見徐子貴偕著一個大漢緩緩走來。
斌兒待那人來到近前,細一打量,依稀認出這大漢正是當年殺父戮母的仇人,眼中充滿了復仇的怒火,但是面前的李三,與躲在遠處的徐子貴渾無感覺。
斌兒憤怒已極,但強自按捺住,唯恐找錯了人,不但妄殺無辜,更會弄出笑話,故意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就是三頭蚊李三?」
李三不住把斌兒上下打量一番,態度狂傲凌人,滿臉鄙夷不屑之色,突地嘿嘿一聲怪笑道:「小子!既知你家大爺之名,還不趕快跪地求饒?」
斌兒咬著牙,心想:先把他穩住,免得打草驚蛇。於是,連連點頭道:「李三,你別神氣,別看你名頭不小,只怕你還不敢跟小爺到外邊去較量一番,有種的,跟我來?」李三仰天大笑,道:「你小子倒是挺聰明,竟想借機逃走?哈哈……」笑聲未歇,斌兒已雙肩一晃,縱上屋頂,接著飄身落在屋外。
李三回頭向遠處的徐子貴道:「徐老弟!看你三哥為你來出這口氣!」
說著,雙足一點,騰身而起,在落向屋頂時,單足微點屋頂,借勢飄落店外,直向斌兒追去。
斌兒來到店外,微一打量,即向西方縱去,幾個起落,已來到大湖邊,這才立定身形,回身等待三頭蛟李三。
三頭蚊李三輕功甚佳。斌兒方回身站定,李三也已縱到身前,嘿嘿一聲冷笑,傲然說道:「小子逃不了吧?乖乖地跪下,磕三個響頭,喊我三聲爺爺,我就饒你,不然,嘿嘿,別怪我手辣心狠!」
斌兒又仔細地把三頭蚊李三從頭打量一遍,斷定此人就是殺害父母的仇人,強按住無比的激動,緩緩地道:「李三!你認識小爺我是誰嗎?」
三頭蛟,在星光下,雖然看出面前是這個少年英挺不群,但實在想不出究竟在何處見過,聽這少年口氣,好像早已認識自己似的。
當下,稍一猶豫,冷笑道:「大爺不認識你這無名小輩,還不報名受死?」
斌兒這時反而十分平靜,絲毫不顯得激動或暴怒,兩眼凝視著三頭蚊李三,緩慢地反問道:「李三!你可知道神步林斌?」
三頭蚊李三心中大驚,,暗道:「啊!原來是神步林斌!這倒不可輕心大意,不過,這小子怎麼會認識我呢?」
不由心中狐疑萬分,兩隻環眼死死盯著斌兒,似乎想從他的身上看出些端倪,但是,他什麼也沒發現。
斌兒見此情形,右手在左上臂輕輕一按,取下玄機匕首,仍然十分平靜地向三頭蚊李三道:「你還記得西湖邊上有一家歸隱知府林文淵嗎?」
三頭蛟李三心中又是一驚,難道小子竟是……斌兒接著道:「讓你死個明白,你殺害了他全家,甚至僕婦丫環都不留活口,但是,你想不到被你打落水中的小孩,今天會找你報仇雪恨吧?」三頭蛟李三狂傲成性,除了三老二毒一癲丐外,可說是目無餘子,但又畏懼於神步林斌的威名。然而,再看面前這個少年,又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心想大概是傳聞失實吧。自己闖蕩江湖半生,不信竟會栽在這乳臭未乾的娃兒手裡,當下打定主意,一聲怪笑道:「原來你這小子竟能死裡逃生,算你造化,偏偏今天你又碰在大爺手裡,看來也是命該如此,小子!你就認命吧!」
說著,反手由背後抽出鬼頭刃,虎視眈耽地望著斌兒。
斌兒也緩緩地把玄機匕首抽出鞘來。
三頭蚊李三隻覺精芒耀眼,砭體生寒,心中不由暗暗一驚,忖道:「這小子的匕首看來像是一柄寶刃呢,等會兒把這小子打發了,這柄寶刃就歸我所有了,嘿嘿……」他正在暗打如意算盤,陡見斌兒已一步步向他走來,摹然驚覺,不敢大意,握定鬼頭刀,橫置腰際,靜待斌兒進招。
若以他往日的情形,早已不耐了,只因面前這小子竟是鬨傳武林的神步林斌,是以雖然是暴怒萬分,卻仍然有三分畏懼,尤其他手中竟是一件神兵利器,所以遲疑地沒有搶先出手。
斌兒這時只覺得眼裡都在冒火,渾身血液加速迴圈,連握著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地抖了,但是,他的面部仍然毫無表情。
徐子貴這時已鬼鬼祟祟隱身在十丈外的一株樹後,聽了二人問答,以及二人的舉止神情,胸口也不禁「嘭!嘭!」跳個不住,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湖邊的二人。
這時,四周靜靜的,只有天邊的星星反映在湖面上,一閃一閃的,猶如萬千雙眼睛,注視著這對峙著的兩人。
空氣是沉寂的,但卻也是緊張無比。
斌兒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離三頭蚊李三還有五步,始才停住腳步,手中緊緊地握著匕首,站在當地。
摹地,斌兒二目中兇光逼人,雙眉上挑,右手猛翻,只見匹練也似的一道青光,疾向三頭蚊李三心窩刺去。
這種變生突然,雖然三頭蚊李三早有防備,但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才見斌兒右臂微動,不想已是青光臨體。
當下一咬鋼牙,雙足不動,上身猛向後仰,右手鬼頭刀運足十二成功力,全力向上一格。
但聽「鏘「一聲,鬼頭刀竟被玄機匕首削去一半。
三頭蚊李三嚇出一身冷汗,趁斌兒在削斷鬼頭刀時的剎那遲疑間,丟掉半截斷刀,急忙一式「鯉魚倒穿波」,後縱八尺。
誰知身形方才穩住,斌兒早如影隨形地飛撞過來,三頭蚊李三冷哼一聲,心中電旋一轉,暗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這是找死!」暗將全身功力聚於雙掌,待斌兒飛撲過來距自己不足五尺時,急忙橫跨一步,讓過正面,倏地雙掌齊發,分向斌兒頭臉前胸擊去。
斌兒飛縱過來,雙足尚未落地,陡見李三向旁一閃,一招落空,心中暗道:「不好!」急中生智,左掌緊握,一招「雲嵐出峋」,雷厲迅捷,沉實剛猛。「膨」的一聲大響,李三踉蹌後退了兩步,斌兒則硬生生被震落在五步以外。
李三陰森森地一笑,雙肩一晃,凌空拔起一丈七八,然後頭下腳上,十指箕張,向斌兒撲來。
斌兒被震落後,真是又急又怒,這時見他賣弄輕功,凌空向自己撲來,他報仇心切,不顧厲害,雙足一點,沖天而起,左掌一招「日月無光」,上擊李三頭部,右手玄機匕首舞起一團青光,疾向李三胸前刺去……
李三萬想不到斌兒會有此一著,因為如此打法在武林是大忌,但碰巧遇上三頭蛟李三一時心慌,同時身在空中,轉動不便,雙掌改抓為劈,硬向斌兒當頭劈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三頭蚊李三改抓為劈的剎那間,斌兒見掌擊到,李三掌尚未全吐,即遇斌兒發出勁力。李三隻覺全身微微一震,勁道悉被逼回,正待將力道增力,全力一拼時,陡見斌兒右臂猛地向前一探,李三「哎喲」一聲,跌落地上。斌兒隨後落下,只見三頭蛟李三左肩頭被刺了個透明窟窿,鮮血汩汩地向外直冒,半邊臉也濺滿血跡,齜牙咧嘴地已奄奄一息,正極力掙扎著欲站起身來。
斌兒恨極了,飛起一腿踢個正著,三頭蚊李三被踢得像個球似地骨碌碌滾出去,「撲通!」一聲,跌進太湖裡了。
斌兒趕到湖邊,只見清澈碧綠的湖水,被染紅了一大片,隨著一圈圈的浙漣,散發開來。
斌兒仰望著天,喃喃地祝禱:「爹爹!娘!孩兒今天總算給您二位老人家報了仇了,您們在天之靈也可以瞑目了。」
兩行清淚順頰流下,在星光下,就像兩條銀河。
他緩緩地低下頭來,俯視著平靜無波的湖面,突然感覺到無比的空虛,湖面是靜止的,三頭蚊李三的影子卻再也看不到了。
半晌之後,他才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返回客店,經過店堂時,他看到店主人以及其他客人,都以驚詫的眼光看著他,斌兒一笑置之,徑自返回住房。
徐子貴見斌兒輕易地結果了三頭蚊李三,暗暗咋舌不已,心想:幸而沒有現身出去,不然一頓羞辱是兔不了的。
他躲在樹後,不敢稍動,待斌兒走後,這才縱身而出,微一猶豫,直向北方縱去,幾個起落,已消逝在黑夜裡。
斌兒和衣躺在床上,思潮起伏不定,現在大仇總算報了,除了明明的約會外,再就是如何把歸藏秘笈所載神步,轉授給丐幫幫主,以實現對鐵腳萬道力老前輩所作的承諾。
一覺醒來,已是辰已之交,匆匆盥洗完畢,用過早點,算清房飯錢,上馬而去。
斌兒信馬由韁,徐徐前行,他想,反正與明明約會之期尚早,不如一路上觀賞些名山勝景也是好的。
那馬兒「得!得!」地沿大路前行,林斌眼前,只見遠處峰巒層疊,蒼松滴翠,在陽光下,更顯得生氣勃發,頓覺心曠神怡。
倏地,一絲悲鳴傳進斌兒耳裡,他陡然一驚,側耳靜聽,才知由前面林裡發出。他一來是基於好奇,再者是想給於弱者援手,故而一抖絲韁,那匹馬已箭也似地向那樹林疾射而去。
漸行漸近,林斌這才聽清,原來是個婦人在呼天搶地地哭叫,聲音尖銳刺耳,但卻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斌兒在林邊將馬拴好,然後,輕輕地閃進林內,循著哭喊的聲音向前走去。
只見五丈外的一株合抱樹下,一個婦人倚樹而坐,旁邊一個漢子痴呆地站著,斌兒行近,他們全然不覺。那婦人二十六八,容貌清麗,這時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叫著,旁邊站著的漢子卻全如不聞不見,怔怔地站在那兒不言不動。
斌兒來到近前,用力咳嗽一聲,道:「這位大嫂,為什麼事,哭得這般傷心?」
那婦人仍舊拿著一條汗巾捂著嘴,痛哭流涕;那個漢子依舊呆立當地,茫然不覺。
斌兒看得不耐,上前兩步,在那漢子身後輕輕一拍,正待開口,倏地,那漢子一個轉身,雙眼環睜,露著兇惡、恐怖、絕望的光芒,眨也不眨地瞪著斌兒,他臉上肌肉抽搐,咬著牙,狠狠地道:「你……你乾脆殺了我們吧!反正我們也是死路一條。」
待看清面前站的是一個英挺的少年時,不禁甚為驚詫,一時竟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斌兒見這漢子約摸三十五六,一身青布衫褲,臉上露出原有的忠厚老誠外,籠罩了一層愁苦絕望的陰影,在這一瞬間,斌兒也分不清他面部表情,究竟包含了些什麼,連忙和顏悅色地道:「這位仁兄,究竟是為了什麼?我能不能幫點小忙?」
那漢子的眼神,這時變得灰黯無光,無力地搖了搖頭,接著一聲長嘆,眼淚簌簌地滴落個不住。
斌兒雙眉一皺,回頭望著那已哭得聲嘶力竭的婦人,心想他們一定遇到什麼無法解決的事,聽這人剛才說話的表情,像是什麼人欺侮了他一樣,為什麼又說死路一條?斌兒抬頭望著那漢子,緩緩地道:「為何好好的人要想死呢?、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或是讓什麼人欺侮了,告訴我,我一定幫你出這口氣。」
那漢子茫然地看著斌兒,見面前這少年詞意懇切,滿臉真誠,不忍拂逆人家的好意,遂幽然嘆道:「唉!這是我老婆,我們本來是靠打漁度日,幾年來省吃儉用,積下些錢,就把船買了,準備到鎮江去做點小生意,再也不在那大風大浪裡捕魚了,誰知道那位拉車的狗養的就是強盜。」
他說到這兒,顯得非常激動,又咬牙切齒地道:「昨夜在一個小鎮上投宿,今天一清早上路,不料那個狗養的把車拉在這林子裡,非要歇歇不可,我也沒法子,只好乘便打個尖。可是歇也歇夠了,尖也打過了,那狗孃養的還是不走,又過了一會兒,突然來了兩位大漢,拿著明晃晃的刀,要我把錢拿出來,我不肯,他們就一邊一個架著我,那個拉車的就過來搜,把我幾年積蓄的一點銀子全奪了去,連我老婆腰帶上的金指環都搜去了。」
他說到這兒,微微一頓,斌兒忙介面道:「那幾個強盜是什麼樣子,他們走了有多久了?」
那漢子又搖頭嘆道:「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樣子,反正走得沒影兒了,還到哪兒追去?現在都告訴你了,小哥兒,你還是走你的吧,我趙大海命該如此。」
斌兒聽他說趙大海,覺得耳熟極了,尋思半晌,忽地咧嘴一笑,又回頭望了樹下的婦人一眼,這才道:「那麼,她就是阿花了?」
那漢子聽得一怔,驚異地望著斌兒,那婦人聽得有人喊叫阿花,止住嘶啞的哭號,用充滿疑惑的眼光打量著她的丈夫,和她丈夫面前的陌生少年。
這時,斌兒心裡高興萬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慌忙探手人懷,摸索了半天從懷中掏出一塊帶鏈子的銀牌,手指捏著銀鏈,那塊牌子就在空中搖晃不定。
趙大海不知斌兒究竟在弄些什麼玄虛,但那婦人一見銀牌子即自地上一骨碌爬起,兩手把銀牌搶在手中,端詳了半天,突地雙手捧著銀牌,抱在胸前,「哇」地一聲,又自嚎陶大哭起來。
斌兒怔怔地望著這哭得如梨花帶雨的婦人,也是百感交集。
趙大海被攪得更糊塗了,忙上前兩步,拉開那婦人的手掌,焦急地問道:「阿花!怎麼啦?」
阿花邊哭道:「這銀牌是我自小戴的,長大後一直留在娘那兒,如今怎麼會落到這哥兒手裡?」
趙大海這才明白就裡,忙責備地道:「這又有什麼傷心的?問問清楚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