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衣少年一聲驚呼,登時呆如木雞。
啊啊!怪不得師父經常背地裡長吁短嘆?怪不得師父輕易不肯展露一次本身功力?天哪!原來是這樣的嗎?
好半晌,方掙扎著喊出一聲:「師父」
一聲師父出口,已止不住熱淚奪眶而出,噗通一聲,雙膝跪倒於地,仰臉向上,跟著泣喊道:「嶽兒罪該萬死,師父,您,您原諒了嶽兒吧!」
老人黯然一笑,雙目中也是晶光閃閃,拍拍愛徒頭頂,佯嗔道:「你什麼地方錯了要師父原諒?真是-孩子!」
「但嶽兒現在可明白了,師父當年那樣做,一定有著重大的原因,一定的,師父,您,您說了吧?」
老人就地坐下,並命愛徒在對面坐好,這才點點頭,微喟著說道:「師父剛才說過了,你對師父所下的觀感,婉轉而公允。你沒猜錯,師父當年所以貪生苟活下來,的確是有原因的。」
說著輕輕一嘆,追憶著接了下去道:「終南一派,傳至師父手上,已歷一十八代,託歷代祖師庇佑,自師父接掌本門以來,由於師父嚴秉師門遺訓,苦研本門武技,先後不到十年工夫,終南各代弟子的總數雖仍僅有百名左右,卻已漸與『少林』、『武當』齊名,所謂『中原三大名門』者,即有本派『終南』在內。」
「因此之故,師父的『天南劍客』名號,就個人名氣而論,已凌駕『武林雙叟』之上,十大掌門人中,除『少林百了禪師』以及『武當靈空道長』外,僅『長白三白先生』與『南海天外散人』,差堪追擬。」
「所以說,那次赴十絕谷之會,師父實際上可算主腦人物之一。」
「你明白了這個之後,只須微微思索一下,將可立即感覺到一件頗為反常的現象,那便是師父在當時十位掌門人中的地位既然相當高,又怎麼會一直袖手不前,挨至最後一名的呢?」
藍衣少年脫口道:「是呀!」
感覺不妥,話已出口;老人卻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關於這一點,說得簡單些,便是那次赴會,師父我,自始就存著全身打算,根本沒有準備殉義捨命;這在一位躋身十大名派的掌門人來說,這種存念的確相當卑下,不過,孩子,師父的處境,你再聽下去,你就會諒解了。」
「其故何在,後面馬上就要說到。且說當時,當『百了禪師』及『靈空道長』諸人,一個個繼『雙叟』而喪生之後,這段期間裡,師父一方面發覺全身而退的機會愈來愈為渺茫,另一方面卻同時發現了十絕魔君一項重大秘密!」
藍衣少年雙目一亮,忙問道:「什麼秘密?」
「那便是十絕魔君每次得手之後,總忍不住要偷空朝『十全老人』劈裂的那尊石翁仲瞟上一二眼,嘴角同時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種得意的陰笑,那神情就好似說:『要不是咱耍個手法,先將那老鬼整跑,我又怎能像這樣快意施為?』」
藍衣少年不由得失聲道:「原來他做了手腳?」
「俗語說得好:做賊心虛,真是一點也不錯。這種事,要求證,本來很難,但如果親眼看到十絕魔君當時的那種表情,誰也不難一目瞭然!」
「那魔頭之所以毫無顧忌,大概是因為早算定了,誰也無法活著出去,因而便對自己的傑作愈想愈得意,終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為師的之所以能夠注意及此,純為了師父當時特別冷靜,那魔頭可能有一天要後悔,但在當時他為我言詞所動,一時疏忽過去,短期之內就很難考慮到這上面來;我要留下一口氣,告訴十全老人此一秘密,這便是為師的不願白送一命的原因之一!」
藍夾少年不住點頭,老人微顯振奮地接著說道:「第二個原因,前面提過,它原是師父惜命的主要之點,而找十全老人報告秘密只不過加強了師父活下來的決心罷了,就是沒有那項發現,只要能夠活下來,就是再屈辱些,師父也會咬牙忍受的!」
老人說至此處,忽向愛徒注目問道:「剛才你問了師父一個問題,師父沒有及時回答你,孩子,你現在還記得你問的是什麼嗎?」
藍衣少年想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
老人微微一笑,面現異彩,道:「當師父述及諸人死狀相同,而十絕魔君也始終只用出一個簡單的招式時,你岔口問道:『那是一招什麼武功?』想想看,你這樣問過沒有?」
藍穴少年一噢,忙點頭:「是的那是一招什麼武功呢?」
「『十絕陰掌』!」
「『十絕陰掌』?」
「載於『十絕真經』的『第九冊』中。」
「咦,師父不是說那一招誰也不識,誰也破解不了嗎?」
「誰也破解不了是事實,但誰也不識卻不包括師父在內。
「師父何從得知的呢?」
「得自『十絕真經』!」
藍衣少年不由得為之失聲道:「什麼?『十絕真經』!」
緊接著,張目詫異地又問道:「師父命師兄下山,就是為了相機查探『十絕魔君』的『十絕真經』的藏放地點,這樣說來,『十絕真經』難道有兩部下成?」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仍將師父以前說的當真話,師父有什麼辦法?」
藍衣少年噢了一聲,老人微顯激動地接著說道:「當年那魔頭自號『十絕』,由於那時武林中正好有著十大門派,以及一位十全老人,師父尚以為『十絕』者,即『見十滅絕』之意;後來,直到師父前往邛睞赴會的前三天,師父始才發現,所謂『十絕』原來還有著另一意義,那魔頭的武功原來是習自一部『十絕真經』!」
「噢!師父如何發現的呢?」
「赴會前三天,黃昏時分,師父正徘徊於終南阻天-頂,無意間忽然看到一隻野兔自腳前一躍而沒,師父當時暗忖道:『百獸行走,以兔最稱迅疾,武家所謂動如脫兔,誠不謬也,設吾習武之人能取而法之,豈不有益於輕身之術?』」
「師父一時興起,立即自地面撿起數枚碎石,以天女散花手法,覷準那野兔沒身之處打去,野兔受驚,再度竄出,師父騰身便追;因為師父並無傷它之意,是以一面叱逐,一面留意著它的起落姿式。這一連下去,由於心專神注,也不知道越過幾座-頂,等到定過神來,此身已在一座絕谷之中。」
「時近望日,月色尚佳,谷中一線通天,仰視俯察,別饒情趣,一時間,師父不禁索性在谷中四下瀏覽起來。」
「信步所之,不期然來至一座蔓藤糾結的石洞之前。」
「終南為修道勝地,前人遺留之石室石窟,在所不鮮,師父見了,原未在意,但遊目之下,洞前眉簷上二行斑剝的鐫書卻引起了師父的好奇。」
「那是二行什麼字呢?正中三個大字:『真君府』。下面橫寫:『誤入此谷者,面府三拜後,亟去勿留』!」
「師父當時暗忖:『由於清修之地不欲俗人涉足,乃出塵之士之常情,足以警示亟去勿留尚有可說,但離去之前,又何定必三拜?』繼而又忖道:『既然來此,也是有緣,洞中人去世雖遠,但能辭俗若是,實也足敬,唯敬一念,三拜亦何足惜?』」
「師父一念及此,便整衣上前,端身拜倒,三拜既畢,抬頭之下,洞門驀地大啟,迎面一石當道,赫然大書著-個『請』字。」
藍衣少年驚奇失聲道:「有這等事?」
「師父微怔之下,心頭一動,立即向內走去,繞過石碑,穿過一段短短的甬道,抵達一室,室中唯有一架石床,石床上垂眉閉目盤坐著一位白髮老人,山風吹入,遺蛻立變飛灰,霎時迎風萎化,格達一聲,一疊羊皮小冊掉落地面,師父上前撿起一看,上面附有一紙,上寫道:『十全仙翁,有經一部,有徒兩人。長徒「五陽真君」,次徒「五陰真君」,經系「十絕真經」。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兩徒各得其半。前者秘學「五陰掌」,載於真經第九冊;後者秘學「五陽掌」,載於真經第十冊。陰柔陽剛,各擅其長,如陰陽相濟,則天下無敵。吾性緩,吾弟性躁,皆不宜盡得師門之學,故先師為後世計,特令吾等分執真經並分居,且兩下不得私通音訊。有此處置,後世門人為善固佳,縱為惡,亦將有所-制。吾體吾師之意,選徒一甲子,終未一獲,不得已,乃將真經隨身坐化。後世有緣者,或可得之,三拜之意,盡在不言中。五陽真君留書。』」
藍衣少年驚歎不已,連聲說道:「噢,原來是這樣的!」
「師父閱畢,恍然大悟,當下將五冊真經收好,又朝五陽真君骨灰拜了一拜,這才懷著激動的心情,走出石洞。」
「由於十絕谷的會期已近,師父只將五冊真經看了個大概,便動身前往。」
「等到雙叟諸人相繼遭了毒手,師父一方面震驚於『五陰掌』的威力,一方面更憂悔欲絕!」
藍衣少年吃驚道:「怎麼呢?l
「師父幾乎鑄下千古大錯!」
「啊!」
「那時候,五冊真經,就在師父身上!」
「啊!」
「好孩子,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師父不願死,也就是不敢死的另一原因,最主要的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