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頭身死,二人既沒有聽到少女嚎啕痛哭,也沒有看到她俯身下拜。只見她雙肩顫抖,顯是在盡力剋制著這巨大傷痛的突然刺激。
這樣足足有一盞熱茶的光景,少女用手絹拭了拭眼淚,突然轉身。兩人只覺眼睛一亮,好-位絕色豔麗的姑娘。
只見她粉裝玉琢般的面容,點綴著一張櫻桃小口,泛紅雙腮光彩照人,翠眉高挑,星目圓睜,與無靈年歲不相上下。只是此刻那女子滿面帶煞,顯是憤怒異常,恨聲道:「你們這對狗男女,心如蛇蠍,難道定要斬盡殺絕麼?!」
謝羽曄想跟她解釋幾句,遂道:「我們……」豈料那女子不容他開口。
「少廢話!」少女急道:「叫你們來得去不得,納命來吧!」說聲不了,手中已多了兩柄窄葉薄刃長劍。
雙劍一分,同時分擊兩人,其快無比,二人自左右閃開,「唰唰」連環三劍,劍尖抖出兩朵劍花,均是分擊二人要害部位,招式極其精妙。謝羽曄二人並不還手,一味閃避。兩人避開她連環三劍,展開劍式與她對拆。
謝羽曄和凌無靈到底是殺了巨魔,心中一喜繼而真氣渙散而疲累不堪;又覺得兩個人對付-個女孩子,而且是父母新喪的弱女子,不忍下手?雖然她的父母乃是十惡不赦之徒,她卻是清白無辜的。聽他們父女剛才的說話,姑娘甚至沒有住在「赤石嶺」。二人對她既無仇又無恨,如何能狠心撕殺。又道是有情才有意,愛也是情恨也是情,無情則是無意,無意者心如止水,古井不波,豈能發力拚鬥。
如是,這個架打得別開生面。兩人劍招毫無章法,對方招式遞來,能躲則躲,能閃則閃;實在是萬般無奈的對拆一招,出手也是軟綿綿地毫無生氣。
這位少女,卻以為二人已經力竭氣殆,招式催緊,一劍快似一劍,把二人籠罩在劍幕中。
豈料他倆還是那個懶洋洋的見招拆招。雖是如此,任憑對手少女劍式凌厲快捷,卻總沾不著兩人衣角。
姑娘愈戰愈惱,恨不得把兩人生吞活剝,出劍已經快得不能再快。幾十招下來,已是累得遍體生津香汗淋漓。姑娘似乎心中一時恨心難消,發狠著急。她也不想想,她父親姜鐵庵是何等樣人,天下各門各派聞其名而膽寒,在二人聯手合擊下大敗而亡。她又能是乃父的幾成功力。
雖是二人忍讓如斯,她這不知進退。攪得羽曄一時性起,使-著「沾」字訣。對手少女的窄葉薄刃長劍,猶似碰到了磁石,任憑她發力施招,總是擺不開甩不脫,而且劍身有一股真力自劍傳入手心,源源不斷的護入體內,弄得她內息翻湧,手臂痠麻,右手如斯,左邊力道更過奇寒難耐,簡直會把姑娘凍僵,纏得姑娘雙手脫劍,急急後退,忙運功調勻內息。
謝羽曄道:「姑娘,咱們就此罷手如何?」
不料少女冷哼一聲道:「哼,休想!咱們今日不死不休!」說畢,雙手急揮而上。
謝羽曄道:「瓏兒退下!」
無靈只得依照他的吩咐,站在一旁驚陣。對手少女的內力不弱,掌出有風。羽曄心道:
「看來,不給她一點厲害,她決不會善罷干休!」
當下,謝羽曄展開「龍翔十九式」的招式與她周旋。只見他身形輕靈翔動,指東打西,圈南點北,一時間打得那少女忙亂無措。羽曄與她對了兩掌,感覺她掌力陰冷,掌上麻癢,知她掌風有毒,他連連調息內氣,忙把毒氣逼出體外。掌力摧動,把她的真氣逼回。如此一來,少女四面八方均被他封得死死的,任她全力施拚,也衝不開這固若金湯的招式。
兩人鬥得天昏地暗,謝羽曄在她周圍佈下一道道強勁氣罩,如潮掌風迫得她吐息急迫,感覺氣悶窒息乃至昏沉欲倒雙掌無處著力。
姑娘自出劍至徒手搏擊,猛烈地激戰了幾近兩個時辰,內力再強,到此時亦難支撐,以至力竭三衰。羽曄不忍再鬥,雙手連點她幾處穴道。
霎時,風平浪靜人影乍現。姑娘呆立當場,有如泥塑木雕。
羽曄道:「姑娘,承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兩手一拱……
姑娘美目流盼,朗聲道:「慢著!」羽曄沒有點她的啞穴故還能說話。
羽曄道:「姑娘還有何見教,在下洗耳恭聽!」
姑娘哀哀地說道:「亡人無過!大俠可否讓小女子略盡孝道,就地葬父,以免露屍荒郊!」其聲悲切,雙目蘊淚。
二人看著好生不忍。
謝羽曄肅然說道:「姑娘!非是我們心腸狠毒,實在你雙親手段太絕,多少莊寨均為他斬盡殺絕,無一生還。以至造成武林劫難,激起了天下武林同道的公憤,各門派群起而伐之。
時至今日,我們絕不想與姑娘為敵。眼前的爭鬥,我們若存心斬盡殺絕,姑娘早巳橫屍當場。
望姑娘體諒我們的心意,不要再鬥!至於姑娘舉衷盡孝,實用姑娘美德,在下二人當鼎力相助,不敢不從!」
說畢,走近身旁,雙手輕拂,解開她被制穴道。姑娘輕舒玉臂,活動受制氣血。好在羽曄點穴頗有分寸,姑娘氣血並無大礙,稍事活動即氣血流暢。她揀起地下雙劍,就地挖坑。
謝羽曄和凌無靈也同時動手,幫助她挖好坑穴。
姑娘轉身站在姜鐵庵屍身前,直愣愣地雙目墜淚。
謝羽曄知她不忍抽刀,遂躬身拔出厚背大砍刀,只見姜鐵庵當胸碗口大血洞。三人把屍體放在墓穴中,撮上成墳。
此時,三人成鼎足之勢站在墓穴兩邊。羽曄和無靈站在一邊,三人均低頭拂土。
突然,對面姑娘雙手同時翻飛,精芒一閃,事先毫無所覺,兩人猝不及防。好在羽曄感覺極靈,收發自如,心意想隨,眼見有異.人已就勢縱出丈許,堪堪避開那出手無聲的暗器,羽曄已然看清是「地幽無回芒」。再看無靈,已經倒在地上。
謝羽曄怒聲道:「姑娘何以這般以怨報德!休怪在下心狠。」
姑娘冷冷地說道:「你若殺了我,你的朋友就得跟我陪葬!」
羽曄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你……你……」
姑娘道:「我這‘地幽無回芒’之上未淬毒,卻有迷魂藥物。上身即昏暈如死,若無本姑娘獨門解藥,三日後則氣息閉塞而亡!」
謝羽曄慢慢靜下心來,望著姑娘,道:「難道的是龍生龍子,狗生犬崽嗎?看姑娘豔質絕色有於天人,卻似蛇蠍心腸!」
姑娘恨聲說道:「閣下再說,事已如此。父母大仇當不擇手段,若是要我認敵為友,如何能成!」
「你要怎樣?!」羽曄問道。
「閣下不必太過激動。鬧了半天,姑娘還未告訴你我的名字。賤姓姜名恬馨,家住在銀川‘西春園’。明日閣下請來‘西春園’,小女子恭候大駕,若依得小女子的條件,即刻奉上解藥,就此別過。」
說聲不了,人已縱出三丈開外。謝羽曄不敢輕動,只得抱起無靈,看她氣若游絲,好生心疼,立即發足向銀川方向急奔。羽曄此時心急如焚,兩腳生風,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銀川。
按照苟奴的詳述,找到「丐幫」銀川分舵舵主「花面書生」韋光家裡。
韋光從未與謝羽曄晤過面,眼見這位少年心急的抱著姑娘,闖進他家,連聲問道:「閣下有事嗎?」
謝羽曄急道:「在下謝羽曄,有事找‘丐幫’舵主韋光。」
韋光聽說是謝大俠到了,連忙說道:「啊!是謝大俠,在下韋光,未曾遠迎,望大俠見諒!
這位……」
「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凌瓏。」
「大夥,凌姑娘受了傷嗎?不礙事吧?」
謝羽曄連忙把今天鬥姜鐵庵父女的情景,大致對韋光說了一遍。
「姜恬馨?!」韋光聽得一怔,約略思索,說道:「名字一點不熟,至於‘西春園’乃銀川第一大字號的大商行。在銀川,那是連三歲孩童都知道。大俠不必心急,還有三天時間,大家來想法子。」
謝羽曄道:「今日天色已晚,請韋舵主派一名得力弟子,持我手筆去‘赤石嶺’,召回幫主尹繼維。其餘事情明日再作理論。」
謝羽曄自悄晨至現在,一天苦戰奔波,精力耗損不少,就是鐵打的漢子也難擋飢餓。他最是講究禮儀,凌瓏常譏他「窮酸書生」,涵養超乎常人,武林人物中更是少見,眼下卻不得不提出要初次昭面的韋舵主為他安排膳食。
吃完飯已是交更時分。羽曄看了看凌瓏,見她依然如故,一時無計可施,只得把她用雙手托起,抱入韋舵主為他們安排的客房中。
自從兩人在寒月神尼面前行過夫妻大禮以後,謝羽曄和凌瓏二人已正名分。二人毫不隱諱這層關係,即使在老前輩師長面前,都是以未婚夫妻見禮。眼下,凌瓏受傷如斯,羽曄更無所顧忌,他把凌瓏輕輕放在床下,自己在床榻邊盤膝打坐,運功凋息恢復體能。想起她前次受傷,險些喪命;這次受傷又吉凶未卜。那姜恬馨小小年紀竟施用江湖上下三爛的玩意兒!
欲給瓏兒服食「養心丹」,又不敢,深恐用藥不當,反而害了她。
師太曾算計他們劫難重重,只有結為夫妻方能化解。凌瓏前回傷在夏狐手上,此次又為她女兒所傷,可是陽世間之事,都是冤有頭債有有主,不可勉強。
這樣胡思亂想,始終不能入定,堪堪調勻內息,心想與姜恬馨的約會是禍矣?福矣?!弄不好還有一場惡鬥,必得有旺盛的精力方能應付各種複雜情況。這樣一想,立即強自穩定心神,入定調息。氣血執行三十六週天,循行周身各處穴道,養息調節,頓時疲乏盡除,靈臺清明。不知不覺間,屋子裡亮了起來,已是次晨拂曉。
忽聽有人敲門,羽曄正自收功,連忙自床上輕輕躍起。
開門只見老哥哥尹繼維和二弟蘇靜仁三妹司徒蕙憐,神情緊張地站在門外,滿面風塵僕僕,顯是得信後連夜趕來的。
尹繼維道:「賢弟,瓏兒傷得怎樣?」
「中了迷魂藥。」羽曄平靜的說道:「想來無大礙。二弟三妹,到屋子裡坐。」
三人閃身進屋,走到床前,尹繼維探了探瓏兒鼻息。蕙憐摸了摸她的手臉,道:「老哥哥,四妹顯然在與人比拚時受傷。從昨天上午到現在,既來進食,又未梳洗。我想跟她洗洗身子,換上身上的髒衣服,不得礙事吧?」
尹繼維約略思忖,道:「如果中的是迷魂藥,自然不礙事,只是……」
羽曄急道:「迷魂藥物是塗在‘地幽無回芒’上面,無靈上身即昏迷不醒,此藥好厲害!」
遂把他們如何殺死姜鐵庵,如何撞上他女兒姜恬馨,以至凌瓏受傷,姜恬馨約會等情形,詳詳細細的說給三人聽。
蕙憐急不可耐的說:「你們都出去說活,讓我來給四妹淨身。」
「等一等!」尹繼維想了想說道。隨即跑到外面去了。片刻之後,手裡拿出一塊灰黑色的小石頭遞給蕙憐,告訴她這是磁石,淨身時務必把瓏兒身上的無芒取出來。羽曄感激地望著老哥哥,微微頷頭。靜仁已端來一盆熱水。
三人就在廳堂敘話。尹繼維道:「姜恬馨單打獨鬥有好長時間?」
「約有半個多時辰。」羽曄遂把他與姜恬馨打鬥的詳情一佔腦兒說給二人聽。
「大哥是否全力以赴?」靜仁問道。
「姜恬馨不知進退,死纏不休。小兄還以色顏色,自然全力以赴,你問這個幹什麼?」
羽曄頗覺納悶,方才不是已經把拼鬥的經過詳細說了嗎?如何還問這個,故此反問二弟-句。
「沒什麼,隨便問問而已。」蘇靜仁望著他以有所悟的微微頷首。
羽曄愣愣地望著一個地方,似在回憶當時時情景,對老哥哥和二弟的表情毫無所覺。他與凌瓏感情至深,瓏兒每有罹難,羽曄往往亂了方寸,心神恍惚不定,與人說話心不在焉。
此時,尹繼維二人如此小動作,哪裡能覺察,若是平日,萬難逃過羽曄的眼睛。正所謂情種冤孽在動難逃。
過了一頓飯時光,只聽蕙憐開門,說道:「好了,大家進屋敘話。」
待三人進門後,復又關上房門道:「無芒已取出來,兩枚中在背脊和肩頭,未傷穴道。」
說,手上拿著兩枚毫光閃閃細如片毛的小針。
「上面果然沒有淬毒!」尹繼維拿著「地幽無回芒」仔細的觀瞧了一會兒說道:「瓏兒無大礙!」話中,有意無意地對著靜仁望了一眼,二人眼光相觸,神秘的微微一笑。雖然不露聲色,卻逃不過蕙憐的眼睛,她也只是望了二人一眼。
這時,韋光已命人端來早點。四人草草用過早點,羽曄急欲去「北景園」趕會。
「待韋舵主回話之後再去不遲。」尹繼維道,話畢,韋舵主已然進屋。
韋光對著四人權手抱拳一拱,道:「幫主,各位小俠!聽說消滅了‘巨靈教’,尤其是教主姜鐵庵授首,今日銀川街上萬眾歡呼。謝大俠已是世人交口讚譽的大英雄大豪傑,名士商賈欲為謝大俠設筵接風!」
謝羽曄坐著一動不動的,渾如未覺。
韋光復又道:「‘巨靈教’布在銀種各處的眼線,俱已在我們的監視之中。只等‘赤石嶺’的大隊人馬一到,聽候發落。」
尹繼維道:「我們請閣下打探的情況如何?」
韋光道:「‘西春園’大老闆姓文名鵬程。文鵬程確有一個獨生女兒叫恬馨的,年方十七歲,愛如掌上名珠,平時極少外出,只在家中習武。文鵬程為人豪爽,並無劣跡,也未發現他與‘巨靈教’有任何聯絡。」
尹繼維又問道:「文鵬程可是武林人物,家中有沒有武師?」
「文鵬程乃銀川地面的鉅商大賈,識字不多,全不會武功。家中倒有不少護院武師。」
尹繼維「嗯」了一聲,他似乎在等人,心中-時難決,羽曄連連急著動身,尹繼維只是不允。
這時,弟子傳報,‘赤石嶺」大隊人馬已至銀川,高其倬現已在門外。尹繼維聽說「小諸葛」來了,心上一喜,連忙吩咐有請。眼睛示意蘇靜仁和蕙憐穩住羽曄。自己和韋舵主去前廳會見「小渚葛」高其倬。
正廳裡,除了高其倬,隨來的還有順竹道人,善雲長老,慧非禪師,「三大劍客」等一干人。大家見面。尹繼維把謝羽曄和凌瓏昨天情形,約略說了一下。
未了,尹繼維道:「凌瓏就是姜鐵庵的女兒姜恬馨所傷。姜恬馨約羽曄,今日‘西春園’相見。」
「謝大俠去了嗎?」高其倬道。
尹繼維道:「他神情恍惚,早急著赴會。我正在等各位,好歹纏著他沒有動身。」
高其倬朗聲道:「立即派出高手暗暗包圍‘西春園’,作監視狀。同時儘快著手把‘巨靈教’在銀川的所有餘孽統統捕獲,讓各門各派分頭行動,就請‘丐幫’銀川分舵的眾弟子協助我們。謝大俠立即赴會。三件事情同時進行,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齊道:「高兄高見,立即分頭去辦。」尹繼維立即飛奔出去,告訴羽曄速速赴會。
高其倬火速調兵遣將,他要趕在謝羽曄赴會之前完成前兩樁事情。
謝羽曄獨自匆匆趕到「西春園」。「西春園」乃西北地區經營珠寶的頭一家大商號。門面氣派,金字招牌金光耀眼。剛走近門口,便有人招呼謝羽曄,導引他穿過幾層豪會房子,來到一座大花園。
花園深處有一幢青磚碧瓦的兩層樓精舍。底下明三暗五,門窗廊樓雕樑畫棟龍飛鳳舞,腳下青石鋪地,正廳當面是一排玻璃屏風,自屏風後面轉出一位打扮嬌豔的婢女。
婢女對他微微躬身衽襝,道個萬福,道:「我家小姐請大俠繡樓賜教。」
大家閨閣小姐,如何在繡樓與陌生男子會面,而且還是「賜教」?若是平日,羽曄斷不會上樓,但時下事情緊急,慢說繡樓就是刀山火海,他也無所顧忌。
謝羽曄不假思索地跟著那豔婢登梯而上,轉過一段遊廊,門口站著一個更加豔麗的女婢。
只見她對羽曄躬身一禮道:「小姐請大俠進去。」
謝羽曄毫不猶豫地大步進去,只見姜恬馨濃裝豔抹,坐在房中,比之昨日在荒郊野地裡見到的姜恬馨,另有一番奪人心魂的魅力。
姜恬馨垂首靜坐,輕聲道:「大俠請不要客氣,隨意落座吧。」
站在門口的女婢用托盤端來一杯香茗。
謝羽曄自從進了「西春園」的大門,生怕有失檢點被人蔑視,是以,行止極為謹慎,手拿玉杯茶盅,只有唇邊微微觸了觸,即託在手上,眼望前面,目不斜視,更是不輕意開口說話。
姜恬馨慢慢抬起頭來,美目流盼,有如寒星點點。謝羽曄偶一觸及,四目對視,攪得他心頭鹿撞,臉紅耳熱。姜恬馨望著他輕盈微笑,眼如秋波,雙靨生花,櫻唇輕啟。
「大俠果然是信人,未使小妹失望,小妹好生欽佩!」
謝羽曄聽得心中一愕!自己是她殺父仇人,如今卻受這般親暱稱謂,似乎眼前情形約會成了幽會,幾乎成了卿卿我我之勢。
忽又聽她輕聲說道:「小妹傷了大俠未婚妻,大俠還氣小妹麼?」一夜之間,她居然探清了他與凌瓏的關係,果然不簡單。驚詫之餘謝羽曄頓生警覺。
「小姐為報親仇,實出無奈,在下體諒小姐的一番苦衷!」
姜恬馨道:「大俠果然心懷坦蕩,不失君子風度!」
「小姐過獎了!」謝羽曄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只不知小姐這贈還解藥的條件是什麼?」
姜恬馨望著她嫣然一笑,滿面緋紅地說道:「大俠稍安勿躁。小妹有一事不明,特請教大俠。」
「小姐儘管說出來,在下當盡力效勞。」
「小妹一夜之間父母雙亡,雖然義父對小妹恩重如山,畢竟隔了一層,總是寄人籬下!」
姜恬馨感慨地輕聲說道。
「小姐過慮了!這個家終非小姐生活之所,小姐還當有自己的家。」羽曄道。
「這就是了,小妹須得找一位如意郎君,以成家立業,難啊!」
「似小姐這般姿容國色的女子,找-個如意郎君又有何難?」
「唉!」姜恬馨深深吸息了一聲,望著羽曄莞爾一笑,道:「難就難在,我心中有他,就不知他心中有我沒有!」
「倘若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呢?」
「小姐應該相信,你那如意郎君是有情人!」
「小妹但願大俠所言,吾心足矣!」
「在下祝願小姐雀屏中選,勞燕齊飛!」羽曄笑道,此時,似乎已解除了內心的拘謹。
「大哥可知小妹心中的如意郎君是誰嗎?」
「小姐的心意,別人怎麼能知道,他是誰……」
「你!」姜恬馨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立即含情脈脈地望著羽曄。
「啊!」羽曄腦袋「嗡」地一聲鳴響,不知是驚?是憂?或是喜!雖然進門就似乎有所覺。
卻未成想到姜恬馨如此坦誠、直言不諱。這,這又如何能成!休說他們深仇大恨在胸,乃父乃母是何許人也,傳了出來,他將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凌瓏,凌瓏會怎樣想,她會如何看待這樁事情?!她兩次受傷,出生入死,都傷在姜恬馨母女手中。不,不可能!
謝羽曄看了一眼姜恬馨,後者正靜靜的等待著,漆黑的眸子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刺得羽曄渾身不舒服,欲言又止。幾次三番的難於啟齒。
驀地,凌瓏垂死昏迷的影子他眼前晃動,她僵直的身子,緊閉的灰白雙唇,失去光彩的面頰呈現眼前。可憐的瓏兒,他決不能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她緊緊的咬了咬牙,似乎下下決心,沉聲說道:
「小姐,羽曄一介武夫,粗俗鄙陋,何堪與小姐相伴,恕難從命!」
姜恬馨倒抽了一口冷氣,沉靜地說:「大哥似在恨小妹傷了你的心上人!須知,小妹事出無奈,決無半點傷害她的意思,望大哥體諒小妹一片苦心!」
羽曄道:「小姐,真人面前不打逛語,在下心有所屆,豈能再容他人之情!」
姜恬馨道:「小妹沒有奢望,為妾為婢不計名分,只要能相伴在大哥身邊,妾心足矣!」
聲音淒涼,不知不覺間掉下幾滴清淚。
羽曄道:「唉!羽曄何德何能,得小妹這般垂青,實乃受寵若驚!只是有約在先,信誓旦旦,豈敢毀諾!」
姜恬馨好一會兒沒有開口,緩緩正色道:「若是小妹做妾做婢,尚不能打動大哥的心,何言‘受寵若驚’!分明嫌小妹出身旁門,有辱大俠聲譽!」
「小姐息怒!」羽曄急忙說道:「在下極重誠諾,倘若一時情急而允口,既為他人所不容,也會受世人齒冷,更對不起小姐一片好心。誠望小姐體諒在下難處,實實不敢從命!」
「大哥!」恬馨面色一整,態度十分誠懇地說道:「小妹初見大哥和凌姑娘時,曾仇恨似海,恨積三江!一旦與大哥交手,不知怎地,大哥的風采使小妹傾心欲醉,再也把持不住心神。萬般無奈之際,突發奇想,施暗襲傷了凌姑娘,以此要挾大哥,這實是小妹心有所屬。
小妹言已盡此,望大哥看在小妹對大哥的至誠苦心,收容小妹吧!小妹眼下已是孤身一人,舉世無親!為了大哥的俠名,小妹可以仍作文家的獨身女兒文恬馨,旁人再也不敢異議,大哥可否應允?」
謝羽曄此時好生為難,姜恬馨遷就如斯,已經是婉轉哀求。羽曄並非槁木死灰的方外之人,他有七情六慾,甚至是感情充沛的熱血男兒,姜恬馨陳詞悽惶情深意切,不能不打動他的心。更何況恬馨天姿國色,楚楚動人,誰能不動情!可是,謝羽曄的情愫中,卻有一股執著的專注之情。他絕不似那些用情不專,玩世不恭的紈絝公子。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打動了凌瓏的心,「斷魂崖」之夜,羽曄的心已是全為瓏兒佔據,無暇他顧,連多情敏感的蕙憐也自覺退讓。如今卻鑽出了一個姜恬馨,即使他心有所動,那執著的感情卻像無形的桎梏緊緊地纏住他的心,攪得他心頭鹿撞之下,無以自制而心亂如麻,一時喘不過氣來。
只聽他喃喃道:「小姐,這個……在下……唉!」
她的父親,曾令武林震懾,謝羽曄卻從不畏懼。如今這纖弱女子,倒真難住了他。當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叫人拒也難來允也難,難上加難,難!難!難!
羽曄進退維谷之下,只好對著姜恬馨殷殷說道:」小姐,事出突死,請容在下三思如何?」
姜恬馨肅然正色,道:「有何不可!不過小妹要把話說明白,大哥已步入小妹閨閣;從此,小妹心有所允,身有所屬,別無二致。小妹若是沒有你,你也休想得到凌姑娘!」
「小姐言重了!」羽曄呆呆地說道:「明日在下自有交代,就此暫別!」
恬馨微微頷首,道:「請吧!春蘭送客!」門簾開處,先前迎羽曄進來的婢女,已立門外……
謝羽曄回到韋舵主家中,正廳裡早已聚了不少人。見他進門,連連發問。
羽曄眼光過處,但覺都是自己至親至近的人,遂把去「西春園」的經過略述一番。
他的話剛落音,蘇靜仁和司徒蕙憐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道:「果然不出所料!」
順竹道人望著他們道:「娃娃為何如此說?」
蘇靜仁道:「師祖容稟!那姜恬馨已為大哥的英俊外貌和絕世武功所傾倒,哪裡還能對招!
師祖試想,姜恬馨深受父母武功薰陶,父母的武功又是當世武林的頂尖高手,姜恬馨得其真傳。大哥武功再高,她也不致如是不濟。再則,此女心機不弱.大哥又是習慈仁厚的人,她若略施詭計,大哥如何能逃過厄運。且‘地幽無回芒’何其歹毒,而這一次僅僅塗上迷魂藥物,可見用心良苦。昨日聽大哥所言,已知就裡,今日果然如斯!」
尹繼維笑道:「有其兄必有其弟,都是些機靈鬼!曄賢弟你真是豔福不淺。老哥哥祝賀你們永結連理,勞燕齊飛!」
「哎呀!這是什麼時候,」羽曄急道:「真急煞人啦!你還拿小弟開心!」
「這樁婚約,難道賢弟還想推卻嗎?」「這怎麼成,她父母皆是江湖上人人痛恨的人大魔頭,死有餘辜的逆賊,你叫小弟如何做人?」
尹繼維道:「她為了你,自願認文鵬程為父,從此仍然姓文,可見情真意切。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她身無劣跡,甚至不是‘巨靈教’人,清白無辜,誰敢言個不字?她的身世,我們這些人如果守口如瓶,誰又知道呢?」
「我是她殺父仇人,她焉有不記恨之理?」
蘇靜仁朗聲道:「她若記恨,早就可以殺了你,用不著拐彎抹角。她不記恨,難道大哥還去計較她嗎?要知道,大哥的仁德俠義早已譽滿天下,自然也能夠感動得了她。」
「小兄如何對得起瓏妹?」羽曄說罷,連連搖頭。
尹繼維聽他如此說,不禁哈哈大笑,道:「瓏兒可是胸懷寬廣的巾幗鬚眉!只要對你好的人,她都喜歡,從沒有任何妒嫉心。虧你與她相處許些日子,還會說出這番話來。」
「大哥要想到,你是為了救她呀!」蕙憐輕聲說道。
羽曄思忖片刻,道:「心中不安!」
蕙憐正色道:「文恬馨自願不計名份,妾婢均可,還有什麼不安呢?男子漢大丈夫,一妻一妾古今有之,偏你自生異議!」蕙憐待人極少重言,今日說話幾有慍色。
羽曄聞言心中一驚,暗道:「三妹動了真情!」遂道:「三妹言之鑿鑿,只是婚媧大事……」
「曄兒可是覺得無人作主?」順竹道人朗聲道:「師祖與你作主就是了,你老哥哥尹繼維為婚。這樁婚事就這樣定下了。至於二人名份,咱們徵求瓏兒的意見,或者依年齡大小,以姐妹相稱也可。」
蕙憐笑道:「師祖,老哥哥、大哥都不用操心,名份一事包在憐兒身上就是了。」
謝羽曄到了此時,再固執也難違眾議,心中何曾不幸,遂道:「我這就去回話如何?」
尹繼維笑道:「你又來了,先前一步三柺棍,你比誰都沉思,瓏兒可不有誤事呀!」
「瓏兒中的是迷魂藥,不礙事的。」尹繼維安慰他道。
蘇靜仁道:「大哥,文恬馨雖然對你一片真心,畢竟是初交,還不知道她的性格是怎麼樣的,萬-被她瞧破,日後相處頗有些費神。今晚還是不去的好!」
「從容做好事,說不得你急反而她不急,你若顯得隨隨便便,她卻會急起來!哈哈,處世之道呀!」尹繼維笑道。
「大哥呀!大哥,」蕙憐望著羽曄笑道:「真乃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四妹真若有個好歹,慢說恬馨姑娘得不到你,只怕你會饒不了她!四妹肯定無恙,她不過想脅迫你,大哥又急哪門子事,你怕她跑了麼!」
羽曄急得直跺腳,連道:「連你都來編排為兄!好了,好了,我不去了。瓏兒出了差錯,為兄拿你是問!」
蕙憐笑道:「小妹接下這份軍令狀就是了,大哥這下子安心了嗎!」說得眾人俱笑了起來。
順竹道人一直在旁默默在望著羽曄,似仍滿腹心事。這時,也微微-笑,道:「曄兒,你今晚什麼事情也不用幹了。瓏兒由憐兒照顧,你獨自一人好好休息一晚。僅僅兩天時間,看你心力憔悴如斯,似病了一場。」
謝羽曄再不多言,獨自回房休息。
再說高其倬他們,料理完銀川方面的事情,聽說羽曄這邊無事,已帶領大隊回「丹心寨」,準備慶賀勝利。
入夜,謝羽曄獨居一舍,起初盤膝打坐,心神不安,難以靜下心神,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時擔心凌瓏的傷勢,一時又懷疑文恬馨是否真心實意,她父母大仇在身,豈能隨便待人以身相許!這般心不在焉地海闊天空,沉思冥想,又想到師祖的告誡,方強自放定調息了兩個時辰,漸覺氣血流暢,心境空明。但是幾天來的變故,尤其凌瓏的受傷,仍給予他精神的壓力不小。凋息完畢,他乾脆寬衣解帶,矇頭大睡。這一覺睡得真香,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醒。待羽曄早茶用畢,忽報有人求見。
來人乃一位五旬開外老者,身著青袍,進門即問道:「哪位是謝大俠謝羽曄?」
羽曄道:「在下便是。」來人望了望他,似曾相識,並不答話,只是默默自懷中拿出一封信和一個小紙包,雙手遞給羽曄。
函面「謝羽曄親啟」五字跳入眼瞼。羽曄急急啟開信封,抽出信箋,仔細看去,上面寫道:「曄大哥:恕小妹一時唐突傷了凌姑娘,以此脅迫大哥,此舉實屬俠義之道所不容,小妹思前想後,甚感愧赧,實有辱大哥名節。今特請護院師父楊老前輩送來解藥。小妹另有要事,不能親赴居室致歉,深以為憾。昨日小妹向大哥所提非份之求,實是強人所難。大哥意欲何為,悉聽尊便!大哥欲見小妹,可於今日午後來‘西春園’-會。」底下署名:「賤妾文恬馨頓首。」
羽曄閱畢,心中-愣,思忖片刻,將信轉給蘇靜仁,把包解藥給了蕙憐。那楊師傅道:
「可將解藥用開水沖服。」
羽曄望了望蕙憐和老哥哥,示意不要服用,轉面對楊師傅道:「前輩,在下可否問一聲,實不知小姐何事纏身,叨擾前輩勞步?」
「老朽實不內情,書信乃春蘭丫頭轉給我的。據她說,似乎有人秘密約會小姐。」
「前輩未見到那約會之人嗎?」
「沒有。」
「小姐可曾有什麼口信轉告在下嗎?」
「就請前輩轉告你家小姐,在下定然按時來‘西春園’赴會。」
送走了楊師傅,謝羽曄回到正廳,四人早巳等在廳中。
羽曄道:「又是一個新的疑點,二弟你看這信呢?」
「不曉得姑娘筆跡如何,口氣倒是懇切之至!」蘇靜仁道。
「奇怪!」羽曄皺眉道:「為什麼她的態度突然有這樣的轉變?」
順竹道人道:「慢說這些,先搞清楚這解藥的真假!」
蘇靜仁道:「若按信上的口氣,解藥應該不假。她要赴約,大哥此時未去,她怕見不到大哥,誤了大事,故只好請人送來解藥,自己按時赴會。」
尹繼維憂悒地說道:「更有一層,她不知這約會的吉凶禍福!」
「只不知這姓楊的是否真的是‘西春園’的護院師傅,嗯?」順竹道人道:「問問舵主即知。」
當即請來韋光,一問之下,方知此人叫楊遠致,是「西春園」的老護院武師。眾人當即確定解藥是真的。他們立即進房,由謝羽曄和司徒蕙憐服侍凌瓏吞下解藥。
解藥果然不假,不到一盞茶時間,凌瓏已幽幽醒轉。她眼一睜開,立即坐起身子,喊一聲:「曄哥哥!」
羽曄喜形於色,望著她由衷地一笑,點了點頭。到底老哥哥尹繼維經驗老到,連忙對凌瓏道:「瓏兒休要太過興奮,你先提氣調息一番。」
凌瓏依言,閉目運氣調息片刻,睜開眼睛道:「氣血暢通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