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又跪了下去。
淮彬有了適才的經驗,也不去拉他,板著一張面孔道:
「我見不慣這些,趕快起來說話!」
帳房先生聞言,果真爬起,喜笑侍立。
淮彬手指板凳,命其坐下,帳房先生好似一頭馴善的羊羔,隨便淮彬如何指使,不僅如奉綸音,更是欣然接受!
淮彬見了甚喜,這才問起為何那樣駭怕玉蓮大俠的笑容,每月供奉送到什麼地方,是誰收受?
帳房先生見淮彬的神色始終不改,畏懼之念,消除大半,見淮彬這般問時,急忙答道:
「大俠為人,小人怎敢置評,至於每月的供奉,乃是送到南門的建康鏢局,由總鏢頭「沒羽飛蝗」金大成親收,還有金總鏢頭的收據!」
帳房先生說時,小心翼翼從懷中袋內取出每月的供奉收據,雙手遞給淮彬過目。
淮彬接過一看,只見收條是半寫半填而成,上寫道:「今收到悅賓客店,每月供奉玉蓮大俠紋銀五十兩整,此據建康鏢局總鏢頭金大成條。」
淮彬看完,暗忖著:
「江湖武林中,確有這麼一號人物,蕭氏三俠會上,曾經見過一面,從其表面來看,不失為一個鐵錚錚的漢子,為何竟做出這般卑鄙陰毒,人神共怒的事來?由此足見知人知面不知心,實在金石之言了。」
淮彬想了一陣,將收據還給帳房先生,命他小心收藏,準備隨時查閱。
帳房收回收據,若連聲說:「當然!當然!小的理會。」
淮彬以為線索已得,只要明日前往建康鏢局,不難按圖索驥,找出冒充自己的玉蓮大俠了。
他心情一寬,幾乎又笑出聲來,但想到帳房先生的話,立刻終止,仍然板著臉,命帳房先生飲酒,略進點菜餚,詐稱急須休息,告誡賬房不奉呼喚,不準前來驚吵,賬房先生自然是唯一聽命。
淮彬俟帳走後,關上房門,滅燈躺臥房頂,凝神朝四周眺望,除了秦淮河那裡,仍然燈火通明,眩爾陣陣外,其餘絕大多數地方,完全陷入沉靜中,目光相接,遠達裡許,全無一絲異兆發現。
淮彬欲探個究竟,乃展開天禽身法,踏遍全城,卻未見有夜行人活動的跡象,前後經約個多更次,方才回店安息。
次日辰天上,淮彬匆匆吃完早點,命帳房先生算帳,帳房先生抵死也不肯收,深知勉強無益,只得稱射而走。
建康鏢局位於南門附近,坐東向西,稱得上大家號,鏢局佔鋪三四間,是個三層樓的房屋,龍鳳鏢旗,高懸屋頂上,隨風招展,店中進進出出的人頗多,全是短裝帶劍的武林豪客。
淮彬剛走至門口,那些進出的人,齊投以驚訝的眼光,口發輕輕的驚「咦」,面上神色亦轉為緊張匆促!
淮彬固有昨晚的經驗,也不答理眾人,昂首走進鏢局徑趨帳房。
管帳的乃是個老江湖,本身武功也頗了得,見淮彬走來,急忙步出房門,陪笑拱手道:
「大俠剛到,總鏢頭在後面,小的帶路。」
淮彬也不和他答話,只是把頭一點,板起面孔,隨定身後。
淮彬這種態度,並非是驕橫,前面已交代過毋容贅述。
穿過兩層院落,來到花廳前面,帳房剛跨出院門,即高聲嚷道:
「玉蓮大俠駕到!」
此際,總鏢頭金大成,正在廳內角早膳,聽得帳房聲音急忙迎了出來,帶笑行禮道:
「不知俠駕光臨,候迎來遲,尚祈見諒。」
淮彬罕言觀色,見他臉上雖帶笑容,終掩不了他內心的畏懼,表面上點點頭,內心可跌入迷惘的深淵中。
他想:如果那冒牌玉蓮大俠是他,對自己決不致那樣畏懼,如說他假賊心虛,但他面上的神色,卻和悅賓客店帳房先生一樣,並無半點作偽痕跡,莫非另有其人麼?我何不試看一下,看看他的反應怎樣?
金大成見淮彬沉吟不語,猜不透他的心意,也不敢貿然發問,把手一揮,遣走帳房,笑道:「玉蓮大俠,請裡面坐!」
淮彬故意露出笑容,點頭道:「鏢頭請不要客氣!」
金大成見狀,好似陡遇蛇蠍般,勃然色變,躬身道:「大俠有何吩咐,但請示下,金大成力所能及,至當竭力又趕,有之恭之處,尚祈看在這多時的微勞,多多包涵。」
淮彬已試出金大成,對玉蓮大俠面上神色的反應,與悅賓客店的帳房先生完全一樣,知他亦是受害者,對他的疑心冰釋,正容說道:
「金鏢頭這兒有密室嗎?」
金大成偷眼看了淮彬一眼,見他笑容盡斂,心始稍放,連連點頭道:
「有,有,有,請大俠隨我來。」
金大成把淮彬領往廳後一間廂房內,揭開壁上字畫,現出一個碗口大的旋鈕,往右旋動,辦見靠壁衣櫥慢慢向前移動;約莫三尺寬,立刻停住,金大成將字畫復原,引著淮彬往衣櫥後走去,經過五級石梯,已進入夾牆中,旋動機鈕,衣櫥登時關閉,夾牆內漆黑一片。
淮彬見這地方,大隻丈許見方、陳設簡單,僅只一床一桌四凳,衣櫥關閉後,不透一絲光亮,又恐金大成怨毒太深,乘機暗算,乃將無相氣功和罡氣,加緊施為,護住全身。
正戒備間,忽聽」沙沙」兩聲,金大成,已將火摺子打燃,點起油燈。
金大成又看了淮彬一眼,這才說道:「此間最為隱秘,玉蓮大俠有話但講無妨!」
淮彬腦中盤算一陣說道:「三俠莊的事,鏢頭知道嗎?」
金大成見淮彬行事如此詭秘,突然問起三俠莊事來,心中陡地一震,轉念道:「此事關係重大,對頭心意難知,答話時,還得仔細留意才好!」
金大成乃久闖江湖人物,行事極有分寸,見他突然發問,深知他對此中事情,至少知得甚多,如欺騙他,無異自尋死路,腦中略一轉動,立刻下定決心,儘自己所知,具實以告。
淮彬故意道:「假如李淮彬差別起鏢頭,有關我的事,鏢頭作何處置?」
金大成答覆這句話,實在困難,因此遲疑一陣,方才答道:「只有答覆他不知道!」
淮彬道:「萬一他拿到把柄,如何推得掉?」
金大成道:「將實在情形告訴他。」
淮彬道:「怎麼說法……」
金大成道:「我承認供奉銀子,乃我收轉,但我們從未見過面,我只是照靈鴿書信往事,其他一概不知!」
淮彬道:「萬一他問你為何違背江湖俠義,助紂為虐?」
金大成道:「那更簡單,為了維持建康鏢局,上百戶人的生計,不得不被迫出此下策,我相信他是俠義人,能原諒苦衷。」
淮彬正色道:「我為了掩蔽行藏,暫時住在這兒,不知你願意嗎?」
金大成道:「請還請不到,哪有不願意之理!」
淮彬道:「事情不這麼簡單,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必須替我覓取幾個姣好的爐鼎來!」
金大成聞言,面有難色,久未回答。
淮彬道:「在這六朝金粉的益陵,憑你總鏢頭弄幾個姣好爐鼎,恐怕不會太困難吧!」
金大成陪笑道:「玉蓮大俠之命,本不敢違,不過要我金大成,做出這種淫賤的事,金大成願死在大俠手中,也不願去做!」
說時,那種威武不屈的豪邁之氣,真令人感動。
淮彬見狀,暗暗點頭稱讚,心說道:「疾風勁草,正邪的分野點,就在於此,看來這個金大成,還不失為正直人。」
雙方沉默半晌,淮彬忽將背上的玉蓮衣包取下,放在床上,縱上前去抓住金大成的臂膀,說道:「金老前輩,李淮彬失敬了!」
金大成睜開虎目,怔怔地望著他,看出淮彬面上的神色,滿臉正氣,不是淫兇陰毒之徒,喟然嘆道:「你真是玉蓮大俠李淮彬麼?」
淮彬把他按在凳上坐定,笑說道:「老前輩,我實在是李淮彬!」
說時,井將從微山湖三俠庫起,一直講到來此而止。
金大成聽完,仰天大笑道:「蒼天有眼,我金大成算是熬出來了!」
淮彬問起玉蓮大俠的情形,金大成嘆口氣道:「此賊不滅,實乃人類大害,至於他的惡跡,真可謂馨竹難書,十年八年也說它不完。」
淮彬連忙解釋,對他的惡跡知之甚深,無須探悉,僅曉得他的行藏已足。
金大成搖搖頭道:「到目前為止,莫說知道他的行蹤,連面都未見過!」
淮彬迷惘問道:「每月供奉銀子,如何交卸?」
金大成道:「事前他用白鴿傳書,指出時間地點,我們按然他的話送到,別的事情,通無所知。」
淮彬聽完,「哦」了一聲。
金大成道:「什麼事?」
淮彬隨將發現白鴿經過說出。
兩人正說至此,忽聽急促的敲門聲音,金大成面色陡變,雙手連搖,止住淮彬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