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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和平之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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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疑著道:「是那支萬波息笛?」

「正是。」邵風觀冷冷一笑,「那笛子裡裝著玄冰魄,這種東西沾熱即化。大人若是尋常吹奏,熱氣一入笛腹,毒氣立即散發出來,神不知鬼不覺便幹掉他了。可惜大人終究不是尋常人,我早就說過這種詭道是行不通的,大人自己便是詭道大行家,何況是這種情形。計是好計,可惜用遲了一年。」

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今天文侯吹完笛,帝君頭頂的梅花會紛紛飄落了,而帝君也面色大變。假如當初帝君未曾下手便用此計,文侯只怕真會上當,但現在文侯已是加意提防,再使這等詭計便會弄巧成拙。幸好今天文侯反擊也失了手,不然中招的反是帝君自己。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一年前為什麼不這般下手?」

邵風觀笑了笑,道:「陛下和張龍友的事,我們怎麼知道。何況畢鬍子不是輕易上鉤的人,那時我們又正豁出命去與蛇人死戰,帝都全是大人的天下,那時大人要下手,倒是手到擒來,大人也錯失了良機,哈哈,各輸一招。」

我心下釋然。這一類陰險的計謀要實現原本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時過境遷,終究難成。我嘆道:「其實大人也應該沒有反叛之心吧。不然,他早該動手了。」

邵風觀鼻子裡又是哼了一聲,我道:「怎麼了?」

「時也,運也。大人不是池中物,他被陛下和張龍友整得那麼慘,哪會不起二心的。」邵風觀長嘆了一聲,拍拍我的肩道:「楚兄,你的運氣實在太好。看你現在的樣子,我幾乎不敢相信你居然活到了現在這位置。」

我不由苦笑,道:「也許,因為旁人都不會防我吧。」

邵風觀臉色突然一變。我的心也一沉,道:「怎麼了?」

邵風觀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楚兄,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將來一定活得比我長,活到這位置是實至名歸。」

我笑道:「行了行了,何前倨後恭如此。」

「不是拍你的馬屁,」邵風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不蠢,人也夠精細,何況你還有個最大的武器,就是讓旁人以為你這人忠厚老實,卻不知你對旁人總是防備萬端。說到底,我是把刀子拿在手上,你卻在袖子裡藏著一把吹毛立斷的利刃。」

我笑罵道:「你把我也說得太陰險了吧,我哪有這樣子。」

邵風觀正色道:「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的實力。就像我們同時離棄了大人,但大人恨的卻是我,對你他仍然懷有希望。」他突然湊近了,低聲道:「說實話,楚兄,現在你有沒有心思重回大人帳下?」

我吃了一驚。帝君把他當成與張龍友不相上下的心腹,這次對付文侯,便連我都不知道,可是邵風觀內心居然仍然有二心。我也低聲道:「你怎麼說出這等話來?」

邵風觀耳語似地道:「陛下與大人已經馬上就要公然決裂了。如果此時幫大人一把,那是雪中送炭,事成後必然得益不小。我真的想問你,你有沒有做好選擇?」

我嘆了口氣,道:「這條路走得太遠了,我走不了回頭路。」

我也知道文侯的能力遠遠超過帝君。現在雖然中了計,但文侯現在如此隱忍,定然在謀求大事。帝君不算如何聖明,但他至少有一點遠遠勝過文侯,他能夠接受共和軍的要求,成立立憲制。如果文侯坐上了帝位,我敢說他必定大權獨攬,定要消滅共和軍,那時烽煙又將燃起,生靈又要遭到一回塗炭。邵風觀考慮的只是哪一方更有利,但我與他不同,所以現在我其實已經沒得選擇了,只能走下去。

邵風觀道:「那就好。」他抬起頭,看著我道:「你可別騙我,我的性命現在可都掌握在你手上。」

即使我選錯了,邵兄,你也不要怪我。我想著,重重點點頭,心頭突然又是一陣疼痛。邵風觀是今世奇才,我也不想與他成為敵人。即使我選錯了,也只能走下去。

邵風觀鬆了口氣,正色道:「那麼依計行事吧。大人雖強,不過張龍友這小子心計不弱,不見得比大人差多少。再有你們協助,大人一招不慎,再想翻身已經難了。」

我道:「這件事還有誰協助?南宮聞禮也在麼?」

邵風觀遲疑了一下,道:「有些事我也不清楚,不過他想必並不在內,陛下給他的職守是全力促成立憲。楚兄,立憲若能成,共和軍真的就滿足了麼?」

我道:「立憲是他們提出來的,怎麼還有不滿足的?」

邵風觀冷笑一聲,道:「漫天起價,坐地還錢。我怕就怕他們另有打算,所謂立憲,不要是他們漫天起價就是了。」

我沉吟了一下,道:「假如大人真要下手,陛下為什麼不趁早對付他?」

邵風觀道:「大人也不是輕易就能拔除的。他在朝中掌權這許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貿然動手,只怕會引發種種不測。所以我真佩服陛下和張龍友,他們居然能與大人鬥,還大佔上風,當真稱得上強中自有強中手。」

與文侯相鬥,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若不是為了郡主,我大概根本不會投靠帝君的。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也並非弱者。對了,你剛才為什麼要裝醉?」

邵風觀忽然壓低了聲音道:「這可不是無事生非。大人平時豢養了一大批耳目,我們以前做什麼都似乎瞞不過他,恐怕,你軍中也有。」

我一怔,道:「什麼?」

邵風觀道:「肯定有。」他看了看四周,聲音又壓低了些,道:「我懷疑是姓廉的。」

廉百策!我的心裡猛的一動。的確,在與共和軍一同攻打高鷲城時,廉百策曾力排眾議,說共和軍是想測試我軍火炮的威力,為將來反目做準備。當時曹聞道便說他有點讓人不認得了,但後來也沒什麼異樣,廉百策作為五德營五大統領之一,仍然出生入死,與另四個一般,讓我覺得懷疑他都有點過意不去。沒想到邵風觀居然會說地軍團中最有可能的文侯耳目就是他,回想起來,廉百策也曾說他在共和軍中有耳目。可是以他的身份,似乎不應該有這種舉動,假如說那耳目是文侯的,只是把訊息傳給他的話……

也許,應該找個機會與廉百策談談吧。我不相信廉百策會是文侯的耳目,也不希望他是。廉百策作為五德營的一員,他以前的功績足以讓我信任,邵風觀說這話未必沒有私心在,可能還在為了當初他被文侯貶職,廉百策卻未相隨而懷恨。他與我關係雖好,但不妨礙廉百策的提升,大概更讓邵風觀惱怒。可是我也不相信邵風觀是那種惡意中傷人的小人,他心思細密嚴謹,言必有中,我同樣不可不信。

邵風觀這時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此事就要倚仗你了。楚兄,如果真動上了手,你絕對不要心軟,該殺就殺。好了,楚兄,我的任務已經完了,也該回去了,以後就得看你的。」

我道:「盡力而為吧。」

邵風觀走後,我回到席中。曹聞道見我一個人回來,道:「統制,邵都督呢?」

我道:「他有事先回去了。大家慢慢喝吧,我也得先休息一陣。」

我盤算著該如何不動聲色地把廉百策叫出來。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震天般的鑼鼓之聲。我們都嚇了一大跳,曹聞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喝道:「出什麼事了?」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帝都發生叛亂了,文侯已經開始動手,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地軍團全軍在此,文侯縱然把禁軍全拉出來,也不會是地軍團的對手,何況那陣鑼鼓敲打得居然甚有節奏,似乎叛亂時不會有這種閒情逸致。我道:「不要慌,立刻讓諸營準備。」

此時在一邊喝酒的馮奇他們也已衝了過來。我道:「馮奇,我們出去看看。」

一走出營房,我不由怔住了。來的是一夥穿得奇形怪狀的人物,頭上一律扎著紅色布帶,上面還寫著字。現在天色已經昏暗下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我按住刀柄,喝道:「是什麼人?」

從人群中走出幾個人,當先是個胖大漢子,走到我跟前道:「我們是尊王團的請願人士,我們要見楚休紅都督。」

尊王團?我又聽到了這個讓我不舒服的名字。我微微皺了皺眉,道:「我就是楚休紅。你們要請什麼願?」

那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卷長軸,喝道:「楚都督,我代表尊王團二十萬赤膽忠心的成員,向都督請命為前鋒,撲殺共和叛賊。共和叛賊,其心可誅。亂我帝國,犯我疆域。尊王義士,忠心報國……」

這份請願書也不知是哪個冬烘先生起草的,後面全是四個字一句,我聽得不耐煩,但也不敢多說什麼。這尊王團在帝都的勢力越來越大,去年還只是個在街頭宣講,拉人入夥的組織,今年就說有二十萬成員了,得罪了他們肯定沒好果子吃。我道:「好吧好吧,尊王團的義士們,你們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是現在國家承平,共和軍正與我們談判聯合組成政府,不能說他們是叛賊。」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倒,身後那夥人也一個個跪下地來。這漢子聲嘶力竭地道:「都督,您千萬不要被共和叛賊蠱惑啊。他們雖然號稱受帝國統治,卻是心懷叵測。若是聯合政府組成,勢必成為帝國末日,我二十萬忠勇尊王團員決不答應!都督,這是我們二十萬團員的血書,請過目。」

這漢子的嗓門居然不下於夏禮年,雖說軍營地處偏僻,我真怕鄭昭和丁亨利他們會聽到,忙道:「好,好,請你給我吧。」

我只想把他們打發了便是,哪知這漢子不依不饒,嘶聲道:「都督,容忍共和叛賊入都,實是極大失策,若不當機立斷,齧臍已晚。我等不才,願為地軍團前鋒,掃蕩叛賊,還我南疆河山!」

我心中暗罵,臉上只能陪笑道:「這位先生,今日我軍正值休息,若是諸位在此不去,地軍團將士連休息都休息不好,那隻能被別人掃蕩。先生之意,末將已經瞭然,還請先生暫且回去,待末將向陛下轉達。」

我說到「陛下」時,這漢子忽地一個頭磕在地上,他身後那些人也全都在地上磕了個響頭。我先是吃了一驚,馬上有點惡作劇地道:「末將將此事告知陛下,陛下聞聽此言,定然為尊王團義士心懷陛下之心所感動。等陛下下詔,必請先生為陛下前驅,為陛下分憂。」

我一口氣說了六個「陛下」,那夥人也梆梆梆地磕了六個響頭。我還要再說,他卻站了起來,把那血書交給我道:「那就有勞楚都督了。」大概他頭也磕得暈了,實在怕我再說出十七八個「陛下」來。我心中竊笑,道:「好吧,請義士回去,為陛下擔荷重責。」

我說到陛下時,他又跪下磕了個頭,馬上爬起來道:「都督,小人告辭。」這回走得倒是忙不迭。

等他們一走,曹聞道和錢文義同時憋不住,在我身後笑了起來,便是楊易他們臉上也有了笑意。曹聞道過來道:「統制,他們給的這個血糊糊的東西寫了點什麼?」

我藉著外面的火把光看了一眼,道:「無非是要把共和軍全都殺光的意思。」

曹聞道吐了口唾沫,道:「該死,打仗時他們躲在後面,現在太平了,他們又變著花樣要打仗。這麼想打,下回組織一個二十萬尊王團肉盾軍,拿他們當盾牌,打個過癮。那兩個哨兵也真是吃乾飯的,怎麼把他們放進來。」

他們都笑了起來。然而,我看到有個人沒有笑意,正是廉百策。我笑了笑,道:「回去接著喝吧。」我見廉百策也要進去,忙道:「廉兄,你的字寫得好,來幫我認一下這封血書,重新謄一個,明天好交給陛下。」

廉百策不疑有他,應聲過來。現在紙張大行,價格一天便宜過一天,書籍的成本一下便宜了許多,我的營房裡紙也很多。不管怎麼說,這是張龍友的實在功績,倒也令我佩服。進了我的營房,我抽出一張紙,道:「廉兄,請抄吧。」

廉百策拿起笑,正要寫,我忽然道:「廉兄,是文侯大人派你來的麼?」

廉百策手一動,那支筆也掉在了桌面上,他扭過頭道:「都督,你這是何意?」

以前為修讀心術,我把那本《道德心經》讀得滾瓜爛熟。等知道修讀心術要童身,修成後又成天閹,我知道我既沒可能修成讀心術了,也不想變成天閹,便不再修習,書上的經文也忘了大半,不過總還記得有一句,說是要判斷某人是否說謊,只消突然間單刀直入地問話,那人下意識會回答的。但廉百策卻沒有上這個圈套,反倒反問我起來。

我笑了笑,道:「我問你,你是不是文侯大人在地軍團伏下的暗樁。」

廉百策忽地筆直站起來,道:「都督,廉百策自認從未做過一件對不起地軍團的事。若廉百策是文侯大人安排的耳目,末將願受萬刀刺體之苦,永不後悔。」

他居然發這等毒誓,我倒吃了一驚。雖然說有人發誓等如放屁,但廉百策不是這種人。我皺了皺眉,道:「你真不是麼?」

廉百策一把抽出刀來,刀刃向裡,手捧著送到我跟前,道:「都督,您若不信,廉百策願受都督一刀。這定是邵將軍所言,邵將軍對末將有偏見,原本也是末將不是,故末將死而無怨。」

廉百策真是個精明人。我看著他,心中卻有些疼痛。要麼廉百策真的不是,要麼他的演技高明之極,我把手背到身後緊緊握了握,微笑道:「廉兄,不要那麼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來,把刀收好。」

廉百策正色道:「是,都督。」這才收回了刀。看他這樣子,我不禁後悔得要死。廉百策平常雖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在我面前卻還算放得開,時不時會說兩句笑話。但現在這樣子,他已經完全把我當成一個上司了。也許,當初那個與我有兄弟之情的廉字營統領,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我在肚裡拼命罵著邵風觀。假如真如俗言說所鼻子癢是有人在背後罵你,那邵風觀現在的鼻子一定癢得恨不得割下來。我也拼命罵著自己,這事做得實在太蠢,蠢到連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我道:「廉兄,別往心裡去,抄這血書吧。」

廉百策仍是一臉僵硬,道:「是。」

看著他,我更覺得過意不去。廉百策這人精細過人,他說不定真會用安排耳目一類的計策。我不喜歡安排耳目,因為我覺得那些耳目也是人,讓他們到敵人跟前,一來太過殘忍,二來這些耳目也知道我們自己底細,若被敵人破獲後反是我方情報被敵人得知,因此從來不用。可是我不用,不能以此來要求別人,廉百策做的一切同樣是為了地軍團,我實在沒理由亂懷疑他。

想到此處,我走了過去,道:「廉兄。」

廉百策把筆墨放好,站起來道:「末將在。」

我嘆了口氣,道:「廉兄,對不起。」

我說得不響,但營房裡只有我們兩人,這裡也很清靜,他一定聽到了。但廉百策卻沒說什麼,只是鞠了一躬,這才重新開始抄寫。

不是廉百策的話,那會是誰?我不禁又要苦笑一下了。地軍團整編五萬人,一有戰爭就會有傷亡,一有傷亡就要補充,文侯想要埋進個暗樁,實在太輕易不過。

不管他了。只希望,這個暗樁作為地軍團的一份子,也會把地軍團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想著,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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