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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陰雲密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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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帝都的路途一路順風,沒出什麼事。抵達帝都的時候,已是十月二十七日,剛好立冬。五羊城氣候炎熱,即使是秋天也與帝都的盛夏差不多,可帝都一立冬就一下冷了起來。天馳號駛入鼎湖的時候恰是凌晨,鼎湖中已結了一層薄冰。

船一靠岸,李堯天帶著幾個部將迎了上來,躬身一禮,朗聲道:「丁大人,末將李堯天有禮,文侯大人在岸邊等候多時了。」

文侯居然親自迎接,丁西銘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只是仍然趾高氣揚的走下船,道:「文侯大人真是禮賢下士,李將軍,帶路吧,本官堯親自向文侯大人彙報。」我雖然是此次談判的副使,他似乎根本不放我在眼裡了。

李堯天又行了一禮,道:「丁大人請,文侯大人在帳中等著呢與楚將軍兩位。」

所謂「帶路」,只是丁西銘的架子而已。文侯的營帳就設在碼頭上,一眼便看得到。李堯天打發了丁西銘,走到我跟前,行了個軍禮,微笑道:「恭喜楚將軍凱旋而歸。」

我苦笑了一下。雖然談判成功了,但何從景明擺著也是不願臣服,實在不知這樣得談判到底是有利還是有弊。我道:「李將軍,現在與蛇人之戰如何了?」

李堯天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是太好,東平城還在蛇人手裡,畢將軍與鄧將軍已與它們隔江對峙了數月,毫無進展。」

毫無進展的意思,也是說戰況沒有惡化。我暗自舒了口氣,道:「那就好了。」

我還待再問,李堯天道:「楚將軍,文侯大人已等候多時了,請你與丁大人同去繳令。」

我「啊」了一聲,心中只想問問那顧宣的事到底如何了,只是碼頭上人多耳雜,也不好問。丁西銘卻根本不管我,顧自抱著裝文書的木匣,由隨從前呼後擁的簇擁著向帳中走去。我快步走上前,跟上了丁西銘。

一進帳,裡面卻與外面不大一樣,暖意融融。我和丁西銘同時跪下,丁西銘大聲道:「大人,下官賴帝君洪福,大人計策周詳,幸不辱使命,已與五羊城主何從景簽訂合約,請大人過目。」

這幾個月不見,文侯又瘦了一些。他原本面團團的頗有點財主之風,現在臉卻甚黑,兩頰也有些塌陷。一個親兵下來接過丁西銘手中的木盒,開啟了遞給文侯,文侯看了看,微微一笑,道:「免禮。丁大人,有勞了,此事成功,丁大人居功其偉,真不愧是國之棟樑。」

丁西銘甚是興奮,磕了個頭道:「多謝大人栽培,西銘感激不盡。」

文侯道:「好吧,回書我馬上奉上帝君過目。來人,為丁大人備車回去休息,明日早朝時請靜候佳音。」

如果座上的不是文侯,丁西銘只怕要笑出聲來。他又跪下磕了個頭,道:「謝大人,謝大人。」

文侯將文書放回木盒,忽然道:「楚休紅,起來吧,隨我回府。」

丁西銘本已站了起來,聽得文侯竟然要帶我回家,臉上大是驚異。我是文侯的親信,他只怕也有耳聞,只是沒料到居然親信到這等程度,可以與文侯一同回府的。我也不去管他,行了個禮道:「謝大人。」

文侯的馬車很是寬大。一進車廂坐了下來,文侯淡淡道:「楚休紅,這趟事沒出什麼意外吧?」

我把去的時候遇到海賊的事說了,也把後來的事都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本想瞞過最後丁亨利想留我在五羊城的事不說,但我實在是怕了文侯,那次我去苻敦城,他居然連蕭心玉的事都知道,這次我不敢有什麼隱瞞,原原本本全說了出來。

我說的時候,文侯不住點頭。等我說完了的時候,也到了文侯府。他領著我走到廳中,道:「坐吧。」

我剛坐下來,文侯忽然道:「你見過海老本人沒有?」

他不問何從景,卻問起海老來,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我道:「只是見了一面,這老人醜得很,尖嘴猴腮的,只是計策周詳,極是厲害。五羊城的望海三皓,與其說是三個,不如說只有他一個。」

「怪不得可以控制何從景……」文侯眯起眼,似乎在想著什麼。我有點忐忑,也不敢說話,心中想著:「文侯大人與那海老難道是舊識?海老到底是什麼面目?」

海老要何從景放棄對倭島的幻想,與帝國聯手,何從景也是因為他這一句話而拿定主意,談判才算順利結束。可是海老似乎並不是完全為何從景考慮,我實在想不通海老到底是什麼人物。

「你覺得海老到底如何?」

文侯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想了想,道:「稟大人,末將有點看不透這個老人。末將總覺得,他似乎並不完全是處處為何城主著想,更象是代表另一股力量。」

文侯點了點頭,道:「我也覺得如此。看來,共和軍和何從景之間,也並非蜜裡調油,合而為一了。」

「海老是共和軍一派?」我吃了一驚。因為白薇和我說過,共和軍一派大多反對與帝國聯手,可海老卻是此次談判成功的決定性人物。雖然說海老是共和軍的實際首腦也說得通,但我仍然記得白薇說過的一個人。

蒼月公的那個被稱作南武公子的兒子。這個人我雖然沒能見面,但從他的所為來看,他才是共和軍真正的首腦人物。

「對了,楚休紅,此次頗為順利,那個錦囊你沒拆吧?」

這話象一個晴天霹靂,我腦子裡「嗡」地一下。我還沒到五羊城就把錦囊拆了,而且也沒有按錦囊中說的去做。如果說實話,只怕文侯會覺得我靠不住。我一下跪倒在地,道:「稟大人,末將該死。」口中說著,心中卻飛快地打轉,想著該如何找個藉口為好。

文侯倒被我這樣子弄糊塗了,道:「怎麼了?」

我已經想到了一個藉口,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嘴裡卻東拉西扯地道:「末將該死,還望大人恕我,末將方才敢說。」我知道我已經好幾次不按文侯說的做了,如果他知道這一次我也沒有按他說的去做,那準不是好事。

文侯道:「起來吧,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道:「稟大人,那錦囊我向來放在貼身的地方,只是在經過密陀海一帶時我們遇到了海賊。那些海賊勢頭頗大,多虧樸將軍指揮得法,我們才算脫險。只是在與海賊交手時我衣服被他們割破,那錦囊落入海中,也找不回來了。」

文侯皺了皺眉,道:「原來如此啊,那也沒什麼。起來吧,這又不是你的過錯,那錦囊原本就是要到走投無路時的權宜之計,丟也就丟了。」

我站起來,道:「多謝大人。」心中卻暗自好笑。這一路上,我們何嘗不是數次都到走投無路的關口,也幸虧最終順利返回了。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明士貞的事,忙道:「大人,對了,我想問一句,您在何從景身邊有沒有安插人手?」

文侯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寒意,道:「做什麼?」方才他一直都很是和藹,說這一句時卻目光如電,極是凌厲。我心中一寒,道:「是這樣的,末將遇到一個何城主身邊的侍從,名叫明士貞,他自稱是你派在何城主身邊的暗樁。只是末將覺得,有那鄭昭在,何城主身邊什麼暗樁都呆不下去的。」

文侯怔了怔,忽地笑了起來:「居然將計就計!楚休紅,你上了他的當了。」

我心中一動,道:「那個明士貞不是您的人了?」

文侯道:「我根本沒聽說過這般一個人。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我道:「說也沒說些什麼,只是我跟蹤何城主向海老請教時,被他發現了。但他沒有聲張,只說他是您派在五羊城的。」

文侯沉吟了一下,頭一抬,道:「不錯,海老確實與何城主並不完全齊心!」

我不知道他怎麼說出這般一句話來,道:「什麼?」

「何從景向海老求計,此事極為機密,不能讓外人知道,自然事前也不能讓你知道了,對不對?」

我道:「是啊,確是如此,因此我雖然懷疑那明士貞在騙我,卻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會放我去聽。」

文侯笑了起來:「楚休紅,你去偷聽何從景問計,這事做得可真蠢。顯然,那個侍從已經知道何從景求計的結果了,知道讓你聽到了也無所謂,而聲張起來,反而會使得談判接不下去。」

我心頭又是一震,道:「他是何城主的侍從,怎麼會預先知道何從景問計的結果?」

文侯道:「他不是我安插的人,而是海老的人。」

我大吃一驚,卻也恍然大悟,失聲道:「原來如此!那麼說來,鄭昭也是海老的人了?」

文侯點了點頭,道:「那個鄭昭身懷這等奇術,我實在懷疑憑什麼何從景能招到這等異人。現在想想,何從景自負智計無雙,其實早已落在那海老的圈套中,成了他的一隻棋子。這個海老真不知是何方高人,居然如此厲害!」

直到這時,我才算看清了明士貞的真正面目,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也是為什麼海老知道我躲在林中偷聽吧,這個老人到底想幹什麼?

文侯這時又嘆道:「絲絲入扣,深謀遠慮。真想不到,五羊城居然有這等高明之士,楚休紅,這趟你能全身而歸,實在是靠你運氣好啊。」

我道:「是啊。」當時還不覺得如何,回過頭來再想想,當時實是千鈞一髮,危機四伏,而可怕的是,我也只隱約感覺得一點,別人卻一點都沒覺察,丁西銘只怕還在大讚何從景深明大義吧。

文侯道:「戰場之上,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楚休紅,你千萬要記住這一點,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道:「末將記得了。」可是心中卻想起路恭行死前和我說的話了。他要我不能太相信文侯,文侯這個人大有不臣之心。對於文侯,我也不能太相信吧。

我想了想,又道:「大人,有一件事,還望大人仔細。」

文侯道:「什麼?」

「據末將所見,五羊城雖與我軍聯手,但仍存二心,實不可不防。」

文侯笑了笑,道:「楚休紅,你現在倒是想得也多了。」

他這話似乎有嘲弄的意思,我有點惶惑,道:「末將胡說了,望大人恕罪。」

「沒什麼罪,何從景之心,我也明白,他是借帝國危難之際,想趁機擴大力量。遲早有一日,五羊城必叛。」

文侯說得這般直接,我也默然。此事迷霧重重,但文侯洞若觀火,在派我們去談判之前他便想到了吧。這時文侯一個欠伸,道:「不管怎麼說,迴文終於拿回來了,五羊城現在也在我們這一邊。有了這支援軍,這回蛇人要吃苦頭了。楚休紅,你回去休息吧,明日穿件好衣服,隨我上朝領賞。」

我行了一禮,走了出去。此時司閽已經和我很熟了,見我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走出文侯府,我又陷入了沉思。

這一次,從五羊城借蛇人的戰書表達願意談判之意開始,其實就是文侯和海老的鬥智吧,我、丁西銘、何從景只是這一場鬥智中的工具。只是,不知道這場鬥智到底是誰贏了。不管這麼說,現在的局面,也該是雙方都可以接受的,說不上誰輸誰贏。

這世上的智者,也遠遠不止文侯與海老兩個。以後一定還會有什麼可與他們匹敵的人出現吧,這個人有可能是我麼?

我有些發抖。這些想法自然大為無禮,但是我實在無法擺脫這樣的誘惑。五羊城和帝國遲早總會有一戰,而我和文侯也總有一天會反目的。不論到時我能不能與文侯相提並論,我總要及早做好準備。

甄以寧,對不起了。

我茫然地看著天空。

第二天的天氣很不好,後半夜下起了雨,天邊剛亮起來時,天越發冷了,雨點已經變成了雪片,而且越下越大,等早朝時已是白茫茫一片,地上也積起了薄薄一層雪。

我和丁西銘跟隨在文侯身後,百官都已列隊等候帝君上朝。現在的帝君身體越來越差,時不時要放棄早朝,國事大多由太子監理。在每個人心中,都已經看到了新朝的影子了。

也許,這個新朝就是郡主和我說過的新時代吧?只希望新朝來的時候,能真正有些新氣象,不象五羊城那樣換湯不換藥,只不過換個名頭而已。

在雪中等了一陣,一些年老體弱的老臣已凍得瑟瑟發抖,早朝時帶來的手爐只怕也燒光了,再等下去,說不定會出人命。正在這時,一個黃門官走了出來,高聲道:「帝君上朝,百官依序而進,不得喧譁。」

以我的官職,如果要上朝的話,非排到最後幾個不可。不過今天我和丁西銘是作為文侯帶進來的隨從,可以跟著文侯入內,反倒成了第一批。一進大殿,卻感到熱氣騰騰。帝君身體越來越弱,早朝時想必也要把大殿弄熱了才能進來。我跟在文侯身後站到班中,身後的官員一批批進來,其中就有蒲安禮,他卻連正眼都不看我。蒲安禮是新任武侯,雖然官職與文侯平級,不過在所有人眼中,他自然不能與文侯相提並論的。

有資格上朝的有一百多人。這一百多人都是高官厚祿,養尊處優的人,只是早朝實在是件苦事。他們走得倒很快,恐怕天天上朝,閉著眼也不會走錯了。等官員位排列整齊,由文侯率領著先向上面帝君行過三跪九叩之禮,文侯出班,將與五羊城達成合兵之議的事說了。說到何從景要求一王一侯為質時,幾個腦筋靈敏的已把目光投向了蒲安禮。他說完後,帝君在上面有氣無力地說了聲「准奏」,文侯便退了下去。

這時的蒲安禮面色極是難看,只怕他也猜到了,帝君的兒子眾多,帝都也有不少親王,那「一王」要找一個不難,只是那「一侯」卻非他莫屬了。到了這時候,他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哪裡敢有異議。

文侯以後是一些官員的稟報,無非是些賑濟災民與修繕城牆之類。在文侯遞上奏摺時,我站在後面,也沒有出班。聽過了幾個人的稟報,一個官員走了出來,朗聲道:「稟帝君,微臣諫議大夫南宮聞禮有本。」

他的聲音很是清亮,迴盪在大殿中。一聽到南宮聞禮出來了,我有提起點精神。南宮聞禮是郡主生前在朝中扶植的親信。礙於身份,郡主很難上朝,那時有什麼事大概都讓南宮聞禮出來。郡主死後,只怕南宮聞禮的日子也不太好過。

帝君在上面低低地道:「卿但說無妨。」

南宮聞禮道:「數年前,為節約國庫支出,將五部中的吏部廢除。然臣聞國欲大治,當首清吏治,賞優罰劣。臣退而思之,欲清吏治,吏部實應恢復。」

帝都百官,分為兵、刑、戶、工四部,早些年也曾增設吏部而成五部尚書,其中吏部尚書為朱章矩,也就是當初武侯南征時銅城營統領朱天畏之父。朱章矩爵封昌平伯,不過此人才幹有限,吏部成立數年,倒是弄得一團糟,吏治比沒成立時還亂。而朱章矩一場大病,結果四肢盡廢,只能躺在床上了。朱章矩一倒,吏部更支撐不下去,而蒼月公反亂更使得國庫捉襟見肘,因此乾脆廢除吏部,以節約開支,沒想到南宮聞禮又提議恢復了,只怕帝君不會同意。

果然,帝君只是想了想,道:「如今國事蜩螗,萬事需從儉,此事擱置再議,南卿退下吧。」

南宮聞禮是姓南宮的,帝君卻稱他為「南卿」,好象多說一個字都要累死。南宮聞禮悻悻地退了回去。他退下後,便也沒什麼大事了,帝君看樣子召見群臣也已累個半死,喘息幾聲,便散了早朝。

我剛晉升為偏將軍,自然不可能又得到晉升,只是受了些封賞。出宮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看大殿,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大殿顯得灰濛濛的,不可向邇。

帝國,也真的如這座大殿一樣,不失威嚴,卻死氣沉沉。

「楚休紅。」

文侯忽然叫了我一聲,我忙走到他跟前,道:「大人,末將在。」

「放你三天假。」他見我一愕,微笑道:「好好歇歇,洗洗風塵,三天後來我府中報到。你回來得也正是時候,要派你大用處了,呵呵。」

我和丁西銘都因功賜第。雖然那宅第不過是個小小的院子,可是與以前軍校裡我住的那小房子相比,自不可同日而語,後院也有個小小馬廄,飛羽可以拴在裡面了。以前我和薛文亦李堯天諸人聚會,也只有去酒館裡坐坐,現在卻可以在宅中宴客了。文侯給我撥了一個廚子和兩個下人供我使喚,想到以後可以請他們來我家裡坐坐,此行倒也不無收穫。

去那宅院看了看,已是中午,雪已停了。現在的事還很多,首先得去前鋒營把諸葛方叫回來,不過這事明天也可以做,現在有了新家,最要緊的是跟幾個老相識見見面。我牽出飛羽就去找薛文亦,到了薛文亦家中,還沒進門,倒聽得裡面有歡笑之聲。我走時薛文亦的妻子已有身孕,難道現在生了?我笑道:「薛兄,什麼事這麼樂?」

薛文亦聽得我的聲音,高聲道:「楚休紅!哈,吳兄,楚兄回來了!」

是吳萬齡!我心中一喜。吳萬齡一直在前線作戰,很少能碰面,沒想到在這兒遇到了。我笑道:「是吳萬齡麼?」

吳萬齡已搶了出來,到我跟前跪下道:「楚將軍,末將吳萬齡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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