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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振旗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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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一月四日,又是一個休息日。一早上,我將飛羽牽出來,到野外溜一溜。飛羽的脾氣很是暴躁,不能和別的馬養在一個廄裡,而我又沒資格給它一間單獨的馬廄,所以只能養在我住處的後院。那是個小小的院子,飛羽養在那裡,精神都不太好,我都有些心疼,趁今天天氣好,我帶它到野外跑了一圈。轉了一圈,回到軍校,剛給飛羽餵了些料,一個同事突然在外面道:「楚休紅,你在這兒啊,文侯大人派來的人都找你半天了。」

文侯找我?我怔了怔。甄以寧死後,文侯再不曾召見我,好像把我這人也忘掉了。想到邵風觀的事,文侯對我可能也有些遷怒之意,畢竟當初甄以寧也曾在我的前鋒營裡呆過幾天,也是在那時受了傷的。現在他叫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到了文侯府中,報過名後,我被帶到了文侯的會客廳外,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大聲道:「大人,楚休紅求見。」

「進來。」

也許是我多心,文侯的聲音好像蒼老了一些。我推門進去,只見文侯揹著手站在牆邊,看著一張巨大的圖。文侯見我進來,轉過頭道:「楚休紅,你來了。」

我行了一禮道:「大人,不知喚小人來,有何吩咐?」

文侯指了指那張圖道:「你先看看這個。」

那是張「輿地一覽圖」,畫得非常詳細,一些稍高一些的山頭都標出來了,圖上還粘著一些各色的三角小旗。我看了一下,道:「大人,這是戰況圖吧?」

那些三角小旗是用小針刺著,乍看之下雜亂無章,但細細一看,便知道白色的多分佈於北面,紅色的多在南面,而藍色則都在東北句羅,黑色的都在西北,小旗最多的是在北寧城的方位,自然表明戰局形勢了。每一面旗大約代表一萬人,因為我見北寧城的白旗有六面之多,紅旗也有四面。

文侯笑了笑道:「你反應倒快。不錯,正是戰況圖,只是要改一改。」

他伸手在東北句羅島上摘下了一面藍旗。現在,句羅島上的白旗和藍旗都已是三面了。我道:「鄧將軍又傳捷報來了?」

文侯道:「正是,今日剛來的羽書,昨日滄瀾獲得大勝。」

昨日早晨,李堯天率五千人在句羅島東南端海上與倭人的兩萬援軍決戰,水戰一日,李堯天在海上發動火攻,大破倭人船隊,殺得海上漂滿浮屍,倭人殘軍只得倉皇退回倭島本土。同時,鄧滄瀾牽著岸上的倭人連續苦戰,因為收留逃散的殘兵,此時他的部隊擴充到了一萬有餘。倭人因為失去海上的補給,句羅島民眾又實行堅壁清野,在追著鄧滄瀾轉了幾個圈後,被拖得精疲力盡,昨日聽得援軍到來,急忙向海邊進發,準備孤注一擲,水陸夾擊,擊潰留守海上的李堯天軍團,重新打通補給線,沒想到在回師途中被鄧滄瀾在句羅島金持山設伏,以一萬對三萬,一舉擊破,斬首七千。此戰過後,倭人殘軍都已退入城中龜守。昨日水陸兩路都得到大勝,便得倭人計程車氣也一定跌到了低谷,到了這時,句羅島的戰事恐怕已經全面扭轉,下面就該是鄧滄瀾率軍大舉反擊了。

我嘆道:「鄧將軍真是個將才,那位李堯天將軍也是天下無雙的智將。」

鄧滄瀾也一定是將此戰看做決戰了吧,不論是水上還是陸上,只要有一方失利,剩下的必然會遭到倭人的水陸夾擊。如果不是他和李堯天兩人,只怕倭人的反擊就會得手,那時戰勢又將處於不利了。東北戰事能有如此大的進展,文侯一定也舒了口氣。不僅是他,我也舒了口氣。

文侯也嘆道:「不錯,沒想到化外之地竟然有這等出色的人物。倭人被徹底擊潰後,我一定要將這個李堯天調來做滄瀾的副手。」

句羅是個藩國,文侯要調李堯天的話,那也不會是件難事。我也很想見見這個了不起的戰將到底是何等模樣,在我心中,我覺得他該比鄧滄瀾更為出色。

文侯轉而向西北方道:「句羅有滄瀾在,可以放心,只是青月只怕要頂不住狄人了,唉,北寧城不知還能守多久。」

和句羅島上的戰局相反,北寧城日益陷入困境。這已不是個秘密了,蛇人畢竟不同於島夷。屠方、畢煒、路恭行三人雖然善戰,但是蛇人的攻擊一波接一波,要斬殺一個蛇人,平均總要付出三到四個帝國軍的代價。而帝國此時實在太缺少兵員了。雪上加霜的是,此時西北方的狄人也突然發動了叛亂,將鎮守西北邊陲的青月公牽制住,文侯圖上西北方的那些黑色小旗只怕就是狄人的。

狄人生活在西北沙漠上,以游牧為生。數百年來一直是邊境大患,大帝一統天下後,為平息邊患,曾命十二名將中的李思進掛帥西征,連破王廷,將狄人驅趕到了三千里外的蠻荒之地,也讓西北邊疆得到了百年安寧。可是隨著帝國國力日衰,狄人又不斷東進,如今重新回到了他們原來生活的地方。由於狄人一直在沙漠上逐水草而居,騎術極精,來去如風,青月公的軍隊只能取守勢,無法如李思進一般進行犁庭掃穴的打擊。狄人的軍隊已有十萬左右,其實力已超出青月公一倍,幸好他們分裂成五部,號稱「五王並立」,互相之間也時有爭鬥,每一部的實力有限,因此一直接受帝國冊封,維持一個名義上的藩屬。雖然狄人不時仍要前來騷擾,但大體上還算相安無事。我聽文侯這般說,不由得大吃一驚,道:「狄人造反了?」

「昨日傳來的訊息,最近狄人五王合盟,十一日發動了一次襲擊,殺入金山堡,擊潰青月公的五千屯邊軍,也許他們還記得當初李思進將軍遠征三千里,斬首二萬級的輝煌戰績,這次襲擊只是稍出即退,毀掉了屯邊軍五座邊寨便又退回沙漠。若是狄人挾初勝之威,乘勢東進的話,我想青月公便難辦了。」

我心頭一不由得一寒。這事該是機密了,我也不知道。我道:「大人,小人久處帝都,願重事鞍馬,殺敵報國。」

我現在連軍人都不是,文侯跟我談這些軍機,恐怕也是要用我了。我不禁有些激動,話說得也有點發顫。文侯轉過頭,微微一笑道:「狄人雖然攻勢強悍,不過因利而聚,只是批烏合之眾,只消看他們不曾乘勝東進便知他們翻不起多大的浪來,心腹之患是在這裡。」

他指的是天水省。天水省的白旗有五面之多,紅旗卻只有一面,方才我還不曾注意。我道:「西府軍也遭到蛇人攻擊了?」

文侯點點頭道:「不錯。雖然如今現身的蛇人還不多,但蛇人一定是將天水省當做第二個進攻點了。怪不得在北寧城的攻勢一直不是太強,它們打的主意,其實是三路北進之計啊。」

「三路?還有一路在哪裡?」我覺得有些詫異。從圖上看,天水省到之江省之間,並沒有插著紅旗。事實上,大江中分南北,發源於極西的崇山峻嶺中,也只有中游的天水省和下游的之江省可以渡江,其他地方的渡口年久失修,加上水流湍急,蛇人要大批渡江絕非易事。下游已經失守,蛇人完全可以從那兒一路北上,但事實上卻也沒有這樣的事發生,我本來就在奇怪,但想想蛇人要平定南方諸省本非易事,可能也正在南方各省撲滅當地的抵抗軍,這樣也能理解。蛇人終於在天水省露面,那說明要東西齊進吧,只是還有一路不知在什麼地方。

文侯敲了敲東面的海上道:「就是這兒。」

「什麼!」我大吃了一驚。蛇人難道從海路北上麼?我從不知道它們會有大船。蛇人雖然會游泳,但要遊過浩瀚的大海,那是絕無可能。

文侯道:「當初我乍聞這訊息,本也不信,但現在想想,這事實在大有可能。南方,還有一個地方有大量的船隻啊。」

我看向南方。文侯指的,一定是五羊城。五羊城主因為是事實上的獨立,一直保留著一支兩萬人的軍隊,而他們由於有大量的海外商隊前來,因此軍隊基本上都是水軍,船隻也全是些海船。我道:「難道五羊城已被攻克了?」

五羊城太遠了,被攻克的訊息現在也沒傳來,我不知道文侯是怎麼得來的訊息。文侯道:「我也不知道。五羊城,一直是個變數啊。如果天下太平,這個變數也不會有什麼大礙,但如果到了亂世,說不定就會成為一個致命的傷口。」

我急道:「大人,小人願下五羊城探聽確實訊息。」

文侯讓我來,只怕就是這個目的吧。我曾隨武侯南征,對南方的路途也算有些熟悉,文侯可能就是要我充任特使前往五羊城,探得確實訊息。雖然這任務艱難之極,但天下板蕩,作為一個帝國子民,我也是義不容辭。

沒想到文侯搖了搖頭道:「眼下尚不必多擔心此事,若西府軍被打垮了,蛇人恐怕也用不著動用這一步棋了。」

他突然站直了,高聲道:「楚休紅,國家養士,用於危難,就算某人心有不平,應該懷恨於心麼?」

我一怔,道:「不該。」

「那就好,明日我向帝君上疏,恢復你的下將軍之職,重新率領前鋒營,增援符敦城。」

這話像是一個悶雷,我又驚又喜,一下跪倒在地,道:「臣萬死不辭。」

只是,天水省僅僅是出現了一些蛇人,而西府軍有五萬之眾,需要我去援助麼?我不禁又有些不安,隱隱地覺得這事實在有點古怪。文侯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道:「楚休紅,你在想什麼?」

「小人以為,符敦城似乎還不到危急之時,援助似乎還談不上……」

文侯冷笑了笑,看了看四周,放低聲音道:「楚休紅,現在四下無人,你要記住,援助其實是假,密切注意周諾的動向是真。」

我渾身一震,注意周諾!我還記得這個喜歡玩刀的西府軍都督,以及那個很有點陰險的副都督陶守拙。難道西府軍是要趁亂而動,自立為王麼?如果真有這事,文侯再讓我去豈不是送羊入虎口。想到這兒,我身體也不禁有點發顫。

文侯哼了一聲,道:「怕了?」

我身上又是一顫,高聲道:「稟大人,人固有一死,以死報國,死亦無憾。」

文侯看著我,像是要看我這話是不是在強作壯語。我動也不動,此時心中也確實沒什麼好怕的了。從高鷲城逃出,再從東平城被押回來,我出生入死了那麼多次,如果要死的話早就該死了,用不著等到現在。頓了一會兒,文侯臉上終於浮出了笑意:「不怕死就好,不過要死也沒那麼容易。此事本就是陶守拙密報,你帶前鋒營去,名義上是給西府軍加封,看看事態究竟如何,他會協助你的。記住,見機行事,如果周諾真有異動,他這條性命,兩三人白刃相加,便可取之。最主要的是不能讓西府軍亂,那倒是件難事。楚休紅,我相信你。」

我又行了一禮道:「臣定不負大人重託。」

話雖這麼說,但我心中仍是沒底。經過東平城之役,前鋒營不過一千來人了。這一千人帶到符敦城,和五萬西府軍相比,只是他們一路軍的十分之一。如果周諾真有異動,和陶守拙反目,兩人一通混戰的話,前鋒營在亂軍中自保都難。

內亂總是最難收拾的。一支能敵萬人的強兵,只怕平伏不了五千人的內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胡亂想著,文侯突然抓住我的肩頭,看著我的雙眼道:「以寧的遺言中,讓我好生照顧你,楚休紅,我已無子,以後,你就和我的兒子一樣了。」

我的頭「嗡」地一聲響。甄以寧死前還有這樣的遺言麼?我的淚水不由得一下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他拍拍我的肩道:「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楚休紅,你很有善戰之名,但其實還是太軟弱,這個毛病一定要改一改。」

我顧不得面子,伸手抹去了淚水道:「大……大人,我一定做好。」

我已不知該如何說話了。文侯的這句話實在太像是我的長輩的口氣,讓我感動之極。他眼裡好像也有點淚光,拍拍我的頭道:「回去準備一下吧,要出發的話就是這幾天了。好孩子。」

他轉過頭不再看我,我又跪了下來行了個大禮,道:「大人,我走了。」

文侯沒有回話。我掩上門,走了出去。心中仍是如波濤翻湧,走過門檻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文侯要把我當做他的兒子了!這話太令我震驚,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欣喜,隱隱地又有些傷悲。如果甄以寧不死,我肯定不會有這一天吧,甄以寧即使再求文侯關照我,文侯也未必會聽。而甄以寧死後過了大半年,文侯才說出這話來,這大半年裡他也一定在日思夜想。

可能,在我身上也隱隱有些甄以寧的影子吧。雖然我遠不及他那樣少年老成,才華橫溢,但性格上還有許多相似之處。

我跳上馬時,不禁看了看天空。天空中,白雲如歌,浮過天際。在初冬的豔陽下,這世界平和如往昔。

可是,就如同平靜的水面下會暗伏著洶湧的暗流一樣,帝都在這表面的平靜下也是危機四伏。文侯廳裡的那張圖上,帝都的實際控制地區已經縮小到以帝都為中心的一小塊地方了,恐怕不用多久,戰火也將會燒到霧雲城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了吧。

我輕輕踢了下飛羽,飛羽一下加快了步子。在馬上,我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一些,也想讓自己更高興一點,可是隻是徒勞而已。

正走著,突然,我耳邊好像又聽到了文侯的聲音:「當初我乍聞這訊息,本也不信……」

當初?很久以前就有這訊息了麼?文侯又是如何得到這訊息的?

我絞盡腦汁地想著,可是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我實在想不通文侯如何會聽到這種訊息。五羊城確實有船,武侯被困在高鷲城時就動過要調五羊城的船從海上北歸的念頭。可是,誰會保證蛇人攻破五羊城後能得到船隻?按理,五羊城被蛇人攻破,那些船肯定大半毀於戰火,蛇人要用的話,一兩千人也根本不能進行海上遠征的。

難道,五羊城主竟然已向蛇人投降?我怔住了。這種想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五羊城主再是牆頭草也不至於如此。我正想為自己這種奇想一哂,突然又呆住了。

鄭昭!鄭昭正是五羊城的特使!

那一次鄭昭和文侯商議後,文侯馬上要取他的性命,只是因為鄭昭有讀心術,所以連夜從西門逃出。雖然後來被我追上,卻也因為他的攝心術,被他再次逃脫。那一次,他說的到底是些什麼話,以至於文侯會動了滅口之心?

我知道這些事文侯一定不會跟我說的,我要是太多嘴的話,就算是他的乾兒子也沒用,何況文侯只是口頭上說要把我當兒子看待。這大概會永遠是一個謎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打馬向住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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