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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虎尾譁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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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讓我猛地一震,我喃喃道:「是啊,難道,它們是要把所有人都殺盡了?」

共和軍縱然想消滅我們,但我們若投降後,也能有一條生路的。可蛇人如果是想要把所有人都殺光,那麼投降後也無非是死路一條。而一旦我們敗亡,那麼蛇人趁勝出擊,世間會是如何一副景象?

我打個了寒戰,都不敢再想了。這是,路恭行道:「楚將軍,我先走了。」

我道:「好吧,再見。」

我跳上馬,向城西走去,想的卻仍是路恭行的話。

我病好後的第十四天。

這一天是難得的陰天,偶爾還有點陽光照下。我仍是去醫營取一批草藥。葉臺的醫術當真高明,那些草藥雖然煮出來又臭又苦又難吃,卻很是有效。

當我拎了兩大包草藥,剛走出醫營,想要上馬,哪知那兩包藥太大,掛在馬鞍上便很難再上去。我正想讓什麼人來幫一下手,一支兵馬正從路上走來,我一眼便看見那隊兵馬帶頭的正是巡官苑可祥,大聲道:「苑將軍,麻煩你幫一下手。」

苑可祥扭過頭,看見了我,笑道:「楚將軍,是你啊,好久不見。你來取藥麼?」

我點了點頭道:「來幫我遞一遞。」

他跳下馬,我把藥交給他,自己跳上馬,他又把藥遞給我,我掛到鞍上,道:「苑將軍,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跳上馬,忽對身邊的幾個士兵道:「弟兄們,這位將軍便是與前鋒營路將軍並稱為‘龍鋒雙將’的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將軍,你們看看吧。」

我苦笑了一下。這個名聲倒好象纏著我了,連苑可祥也知道。苑可祥這般一說,他的手下齊齊行了一個禮,道:「楚將軍。」

他們的喊聲整齊劃一,儘管那些士兵都面有菜色,但士氣還是很高,龍鱗軍雖在吳萬齡整頓之下頗見長進,便比起苑可祥這一小隊人馬來說,軍容還是鬆懈了些。我在馬上回了一禮,道:「苑將軍,你們今天輪直麼?」

他道:「是啊。銅城營現在該換崗了,朱將軍命我先去通知一聲。」

我看了看他的隊伍,不由讚歎道:「苑將軍,你是怎麼帶兵的?帶得很有章法啊。」

他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無常規。將兵者,當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我咀嚼著他這段話的意思,嘆道:「苑將軍,你這話很有道理啊。」

他笑了笑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是我從小讀慣的一部《勝兵策》的話。」

「《勝兵策》?」我回想著軍校中有誰提過這部書,不過好象誰也沒提過。「這部書是誰寫的?」

「不知。那是我家傳的半部兵書,看目錄有七章,不過傳到我家只剩三章了。文字很古奧,也不知是哪一朝的將領傳下來的。」

我道:「那庭天《行軍七要》中也有類似的話,說‘為將之道,令行禁止。’不過,你那部兵書中說得更細一些,那書在身邊麼?我想看看。」

苑可祥道:「這部書在我家中,沒帶在身邊。不過我背得熟了,什麼時候我寫給你吧。」

我喜不自勝,道:「多謝苑將軍了。那兵書中還有什麼話?」

苑可祥淡然道:「倒也沒什麼驚人之處,不過有些話倒切中當今軍中之敝。象書中說:‘夫欲戰勝者,定謀則貴決,行軍則貴速,議事則貴密,兵權則貴一。’現在我軍中上下,各軍編制不一,有以伍為基,也有以什為基,令出多頭,上有命,下多有不從,頗有混亂,唉。」

他最後的一聲長嘆嘆得很是愴然。苑可祥年歲不大,官階也低,在等級森嚴的中軍只怕也受夠了氣。我想起了當初在前鋒營中,兩千人的前鋒中,各百夫長很有些勳臣後人,連路恭行也不太能指揮得動,象蒲安禮、邢鐵風這等人,如果是我當前鋒營統制,只怕別想讓他們聽我指揮。苑可祥說的那一連串「貴」字,說到底便是那「兵權貴一」。而軍中便是君侯也無法完全指揮住下面,不然當初也不會明令沈西平不得擅自行動了。

這時,已到了岔路口。我在馬上拱了拱手道:「苑將軍,我得告辭了,麻煩你馬上寫一段出來,晚上我便來取,可好?」

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楚將軍,你以統領的身份來向我一個連軍校也不曾上過的小小巡官討教,傳出去豈不是惹人恥笑?」

我正色道:「苑將軍,能者為師,豈在人言。」

他臉上抽了抽,也向我拱了拱手道:「多謝楚將軍。今晚我便將第一章先默寫出來,奉上楚將軍。」

他說完,加了一鞭,向南門跑去。他手下那三十來個士兵雖然都是步卒,卻仍是跑得整整齊齊。

我也加了一鞭,向龍鱗軍營中跑去。那庭天的《行軍七要》是軍校中的必讀書,我讀得也多了,但那庭天的書中偏向於講述攻守之道,這一類領兵方略講得很簡略,而當初十二名將裡治軍最嚴的駱浩卻沒有兵書傳世,若能得到苑可祥這部兵書以做補充,當真可取長補短。

走了一半路,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那正是火雷彈的響聲。現在火雷彈所剩無幾,每軍中的火雷彈都明令非到緊急關頭不可使用,南門用上了火雷彈,難道蛇人又攻來了?我吃了一驚,加鞭向營中跑去。

一近西門,卻見仍是一派平靜。我衝進營帳,虞代已在等著我。他拿下草藥,我道:「虞將軍,蛇人剛才有沒有攻來?」

虞代搖搖頭道:「沒有啊。」

難道南門出了什麼事了?

我道:「去那望遠鏡前看看去。」

到了箭樓上,我將望遠鏡對準了南門望去。看過去,南門倒沒什麼異樣,只是人很多,幾面旗子招展,隔得太遠了,也看不清是誰的旗號。我放下望遠鏡,跟著我上來的虞代有點擔心地問道:「將軍,出了什麼事麼?」

我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希望沒事吧。」

這時,一騎馬飛馳而來,衝進營中。我吃了一驚,道:「虞將軍,快去看看。」

進來的是一個傳令兵,倒不是雷鼓。他沒有雷鼓那麼大的嗓門,一進營房,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右軍上下注意,加強戒備。」

我跑下箭樓,道:「出什麼事了?」

「虎尾譁變,衝出城去了!」

他剛說得一句,又跑了出去,大概去通知後軍去了。我大吃一驚,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天畏雖不是一線大將,但他也是統中軍一營之眾,武侯一手提拔上來獨擋一面的大將了。要說他也和高鐵衝一般,是蛇人的內奸,那我可死也不信。可他的虎尾營為什麼會突然譁變?

我滿腹疑團,虞代這時湊上來道:「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我道:「上城吧,叫個人去南門打聽一下,我們去防範蛇人攻城。」

蛇人倒沒有異動。我們守到天黑,才由右軍接手。下得城來,那個去打探訊息的龍鱗軍也回來了。聽他說,今天下午,在銅城營和虎尾營換崗之時,朱天畏忽然派騎軍劫奪了一庫餘糧,又搶奪了一架天火飛龍車開道,要開城出去。銅城營不敢阻攔,被朱天畏搶出城去,等武侯得知訊息命路恭行的前鋒營衝出來時,虎尾營七千餘人已衝出南門,在衝出一里地後被埋伏的蛇人盡數殲滅,路恭行也只來得及關上城門,沒讓蛇人趁勢攻入城來。聽說朱天畏留書一封給武侯,說他「多謀寡斷,似勇實怯」,諸軍在武侯指揮下,戰無勝機,守必自絕,他的虎尾營要自尋出路。

自尋出路的虎尾營敗亡得比在城中諸軍更快。現在,只怕沒人會再象朱天畏那樣,自以為可以殺開一條血路衝出蛇人的重圍,但朱天畏一軍敗亡,使得中軍元氣大傷。如今中軍兵力已不到三萬,而且糧食也更少了。

苑可祥也夾在虎尾營中,沒於戰陣。

朱天畏敗亡後又過了三天。

失去了銅城營,連另外諸軍的守備也顯得更吃力了。以前前鋒營進常可以收到諸門助守,但自朱天畏死後,中軍自顧不暇,只抽出數千人助守損失最大的北門,對東西兩門,再難照顧了。

擊走了一批蛇人的攻擊,我只覺渾身痠痛。現在每天都有種精疲力盡之感,好象過了今天便不知道明天。

剛退入營中,正好碰上雷鼓過來傳令。武侯緊急招集諸將議事,這一次,只招諸軍的最高軍官,而我是武侯特許要我參加的。

向中軍走去時,我沒有一點重獲武侯重視的欣喜。一路上,殘垣斷壁間,時不時可見一兩具死屍。城民自放出城後,城中所剩無幾的人也時有餓斃的。此時輜重營也再沒精力去搬運死屍焚燒,若不是城民總數已不到兩三千,只怕現在已經引起一場瘟疫了。

看著那些斷牆,我的戰馬也步履沉重。

一天天,彷彿看得到末日逼近,全軍上下開始瀰漫著一股絕望之氣。向文侯告急的特使仍然沒來,據說後軍和右軍有人偷偷趁夜去斬殺城中很少的一些城民來充飢,這等駭人聽聞的事雖沒被證實,但我看到好幾具屍首都身體不全,只怕這傳聞也不全然是假。

到了武侯的中軍帳,帳門口的傳令兵也有點無力地喊道:「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到。」

帳中坐的,已是各軍的主帥和萬夫長,我是官級最低的。我看了看,參軍裡,只有張龍友和伍克清在座。我進去後向武侯行了一禮,坐到路恭行身邊。

武侯蒼老了許多,他面前居然還放著一杯酒。他啜飲了一口,等後軍的胡仕安也來了,他才放下杯子,道:「諸位將軍,先請輜重營德洋大人說個壞訊息。」

德洋站起身,道:「君侯,到今天為止,軍中只剩幹餅兩千張。」

營中一片譁然。現在全軍還有近八萬人,若只有兩千張餅,豈不是要四十人才分得到一張?這等如不分。柴勝相跳起來,叫道:「怎的到今天才說?」

路恭行小聲道:「早說豈不是早亂軍心。」

他的話不錯,也只有柴勝相這等莽夫會那麼亂叫。武侯也沒有理他,道:「向帝都求援的特使仍無迴音,如今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無論如何,我們總還要再堅守一個月。不知哪位將軍有妙計獻上?」

我看了看路恭行,他沒在看我,只顧低著頭沉思。這時柴勝相站起來道:「君侯,柴勝相有話說。」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將軍,你有何妙計?」

柴勝相道:「共和軍被我們困在城中時,守了三個月。那時城中的人數比現在還多,連共和軍也能守上三個月,我們又如何守不到的?」

有人道:「當初高鷲城裡存糧充足,足夠五萬共和軍一年之糧,才能讓八十萬人堅守三個月的。」

柴勝相哼了一聲,道:「五萬人之糧,按理只能夠八十萬人吃上二十幾天,但他們守到三月,後來吃的是什麼?」

我渾身一顫,象是被浸到冰水裡一樣。那個反駁柴勝相的將領也象被嚇著了,道:「柴將軍,難道……」

柴勝相伸出舌頭,道:「不錯,那些城民雖然還剩一兩千,但每個人多的還有五六十斤肉,少也有二三十斤,算一千個,大概還有四萬斤肉。八萬餘人,夠吃上兩三天了。」

我打了個寒戰,只覺一股噁心。柴勝相這般說來,倒好象是殺豬殺羊那麼輕易。我正要反對,那剛才反駁的軍官又道:「可城民吃完了又如何是好?」

聽口氣,他竟然是同意柴勝相吃人之議了。

柴勝相道:「現在關著的工匠也有一兩千……」

我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來,道:「君侯,柴將軍一派胡言,請君侯下令,斬此妄人。」

我的話一定也讓人吃了一驚,我聽得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問道:「他是誰?」又有人小聲道:「他是龍鋒雙將之一的楚休紅。」

這時我已不顧一切,大聲道:「君侯,我軍王者之師,堂堂正正,縱然敗亡,也要死得頂天立地。若殺城民、殺工匠,食人肉求生,後人口中,將置我軍於何地?」

柴勝相冷笑道:「楚將軍,你好大度,若餓死後被蛇人吃進肚裡,難道也是頂天立地麼?」

我叫道:「我是人,不是野獸,若要吃人活下去,毋寧當場殺出城去,便是死在蛇人刀槍之下,還無愧於心。」

柴勝相道:「楚將軍既然反對我的提議,不知可有何妙計?」

我道:「軍中馬匹尚多,而守城時馬匹用得不多,可將馬匹斬殺。一匹馬取肉,也比一個人多得太多。」

柴勝相道:「楚將軍真出的好主意!如今各軍的病弱馬匹早已斬殺,剩下的馬匹哪裡還稱得上‘尚多’?而斬殺了馬匹,騎軍無所用其長,軍中戰鬥力必然大損,而各門緊急徵調時,難道你讓諸軍走著去麼?」

我道:「那總好過吃人維生。」

柴勝相正要說什麼,武侯喝道:「放肆!在中軍帳中大聲喧譁,兩位將軍難道不知軍令麼?」

我低下頭,柴勝相也同時和我道:「末將知罪。」

我坐下時,狠狠瞪了柴勝相一眼,柴勝相也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看看路恭行,他仍是垂著頭,一言不發。

這時,陸經漁忽然站了起來,道:「君侯,末將有言稟告。」

武侯看了看他道:「經漁,你有何話說?」

陸經漁道:「楚將軍說得有理,為人處世,當求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我心頭一安,覺得腳下踩的仍是對實的大地。陸經漁還是支援我的,否則我真要以為自己身處鬼域,不知所措了。正放下心來,卻聽得陸經漁又道:「然古語有云,事緩從恆,事急從權。如今諸軍糧草已絕,當務之急便是活下去,此時便只能從權……」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有點不祥的預感。

「……然工匠實為有用之人,諸軍將校,多有取女俘入帳,多也在數千人之眾。此等人實是無用之身,不妨先取其性命,以充軍糧,庶幾可解燃眉……」

陸經漁還在說著。我此時才聽清,他原來是要先殺女子。

他竟然同意柴勝相!

我只覺頭頂象爆了個焦雷。這難道是陸經漁麼?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連蒼月公也放走了的陸經漁麼?他還在侃侃而談,舌辯滔滔,說的還是從恆從權之理,可是在我耳中卻連一點也聽不下去。我無助地看了看周圍,只盼有誰能支援我,但放眼望去,幾乎每個人都在微微頜首,同意陸經漁之言。

我站起身來,叫道:「陸經漁,工匠是人,女子也是人,你們也一般是人,殺食同類,又與禽獸何異?」

陸經漁微微一笑,道:「楚將軍,此便是事急從權了。斬殺那些女子時,還望君侯本好生之德,儘量不使其痛苦。」

我還要叫嚷,武侯忽然哼了一聲,道:「既然爭執不下,便投票決定。小鷹,你去取些酒籌來,再拿出那箱子。」

他身邊的一個護兵拿了兩盒酒籌和一個木箱出來,那木箱放在正中,酒籌每人分了兩支。等分好了,武侯哼了一聲,道:「這酒籌有紅黑二色,你們每人各取兩枚,依官階投籌入箱。同意斬殺女子,投紅籌,同意斬馬的,投黑籌。每人限投一枚,可有異意?」

我們道:「明白。」

武侯道:「明白就好。」他一手取一支酒籌來,目光忽然掃視了我和柴勝相一眼,站起身走到當中,將紅籌扔進了木箱。

我一陣暈眩,不知如何是好。武侯是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援柴勝相之議,難道我還要硬頂著麼?

我呆呆坐著,這時路恭行推了推我道:「楚將軍,該你了。」

我木然看著那個木箱子。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東西,而那些將領塞進酒籌時都用手擋著,我也不知他們塞進的是什麼顏色,但我知道,裡面肯定絕大部份是紅籌。我站起身,將右手的黑籌扔了進去。

我已是最後一個。我投入後,武侯道:「小鷹,開箱。」

小鷹開啟了箱子,數著裡面的酒籌。一開箱,我便看到,那裡面一片的紅色,灑在案上,象淌了一地的血。我眼前模糊成一片,盡算坐著,也覺得身體晃了晃,不知說什麼是好。

這時,小鷹道:「稟君侯,帳中投票的共有十七位將軍,共有酒籌十七枚。其中紅籌十五枚,黑籌兩枚。」

還有一人在支援我!我看了看周圍的人。也許,那是路恭行吧?可是,我們只是毫無意義地反對而已。

我已聽不清武侯在說什麼。我想要大吼一聲,對帳中所有人都一頓臭罵,但身體也軟軟的,一個字說不上來,只是象木偶一樣,夾在諸將中,向武侯請安,然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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