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洪武二年,甲子紀元己酉年,十月初四丁丑。
這一日夜臨就如同平常一般,沒什魔風暴河患。
不過,在江湖中這一日卻是充滿了驚天動地。
因為,近十年來最神秘的幫派黑魔大幫的少主人死於陽穀城。動手的是,帝王之後、宣名劍之孫的宣雨情。
這件事引起的震憾,武林史稱之為「陽穀閩雲」。
一時間宣雨情名滿江湖,據說黑魔大幫將消失於武林中七七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之後呢?
誰都可以想見的是,將有一場狂殺煞彌罩江湖。
任誰心裡這番都有了數,該來的劫數還是躲不掉的。
也因為這點認命,反而有了不少小門小派的組合在尋找宣雨情,希望能在她的領導之下對抗黑魔大幫的殺劫。
他們不甘心寄籬於乾坤堂、七龍社的保護下。
當然,也不會投奔昔年叱叱一時「天地門」門主蕭天地的羽異下。
他們選擇著宣雨情,是因為她是「帝王絕學」的傳人,而且又是宣名劍的孫女。
宣玉星一生義行德風,天下無不敬仰。
沸騰的江湖目光裡,他們全投向了宣雨情的一動一靜。間接的,也忽略了柳帝王這個大混公子。
柳帝王,他去了那裡?
十月初五,晨。
在陽穀城東治黃河地域的疊層屋舍,柳大公子嘻嘻笑著幌進了一間尋常木屋內。屋內早有人,是位豔媚佳人,陸三君。
「星夜真長啊──。」柳帝王笑道:「幸好我們都『逃』了出來。」
陸夫人的臉色變了變。她可記得自己是被楊逃從潘記茶裡點了昏穴後便不醒人事。
這廂堪堪睜眼了,便瞧見柳大滑頭那廂笑裂了嘴。
陸夫人輕搖了一下首,讓自己更清醒一點,緩緩問道:「這是怎的一回事?」
美人就是美人,連問話的神態都特別可愛。
柳大公子這廂可得意了,大笑道:「是哥哥我的一個欠命朋友帶你來這兒的?」
「欠命朋友?」陸夫人好笑了起來:「楊逃?」
「是啊──,聽不懂嘛?」柳帝王笑道:「那小子欠了哥哥我一命,所以一生就賣給我了。」
陸夫人一愕,道:「這麼說,你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聰明──。」柳帝王大笑道:「還好昨晚跑的快。」
陸夫人臉色大變,道:「你的意思是?」
柳帝王可是又搖頭又嘆氣的道:「那個叫什麼天視的小子死啦──。」
陸三君為之大駭,訝道:「以少至的武學成就尚且不是那位宣姑娘的對手?」
「可不是?」柳帝王嘆氣道:「而且是在一招之內落敗。」
帝王絕學果然是帝王絕學。
帝王既出,何敢相?
陸三君長長嘆了一口氣,不語。倒是咱們這柳大公子的話淘淘不決:「還有呢,那個叫蕭遊雲的傢伙。」
陸三君這一聽,不由得再度為之一震,抬眼望來盡是詢問之色。
柳帝王笑了笑,接道:「你知不知道他在那?」
陸夫人搖頭。
雖然她已經和尹夫人照過了面,而且也暗裡見過了蕭遊雲。但是,這個時候否認總是比較好一些。
柳帝王也自顧的說著:「哪──,我那位楊逃朋友告訴哥哥我,他們就躲在那間秘室的暗道內室裡瞧外頭咧。」
陸三君盡力壓抑著波動的心結,點點頭問道:「真的?後來呢?」
「後來?後來那個蕭小子見到了宣大小姐的出手大受震憾後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柳帝王又嘆氣了:「可憐的是你那位尹妹子叫樓下那小子活抓了著。」
尹夫人已然落入了對方的手中?
陸三君沉吟著自身的狀況,邊尚且問著:「那個蕭遊雲臨走前說了什麼?」
「三個月後一戰!」柳帝王聳聳肩一笑,道:「就是這句啦。大概是大受刺激,回家苦練武功去了。唉──,何必?像哥哥我這樣不會武功該多好,沒煩腦。」
陸三君這廂自身想了一回,腦中盤旋的是柳帝王目下又跟自己和上了一路目的是什麼?
「醉唐老道」四個字和這個人已經很明白的通知了自己柳帝王這小子對自己耍詐。
難道,經過昨夜這麼多事之後他仍然以為我陸三君是呆瓜一點也不知情?
「呃──,還有一件事真是太遺憾──。」柳帝王嘆氣道:「那位醉唐老道昨午兒也死在陽穀城三十三間大寺門外啦──。」
陸三君的心真的沉到了谷底。這,到底怎一回事?
一夜之間,黑魔大幫似乎被某種屬於命運的力量大力撻殺。難道以他們的實力,只憑這幾個人便可以折斷一梁傾角?
陸三君一嘆,無論理下的情況如何,她唯一可以做的事就翻臉。
先擒下了柳帝王這小子送往總舵發落再說。
世外宮,靜靜的座伏於天霸絕嶺下的深谷中。
只是不同於往日的,是原本造大美崙的屋宇早已是成了一片廢墟。牆垣猶可見的,是剝剝的黑燻以及四下瀰漫的煙火味兒。
一天一夜之前黑魔大幫的攻擊,世外宮東真消失於世外。
年時初起,山谷中兩道人影緩緩策馬出林而來。
只見的這兩道身影,一個是三十開外的女子;在旁,則是一名方貌鳳目,滿神色莊嚴肅穆的老者。
赫──,便看那老者一雙鳳鸞眸子閃現的精芒神彩,已可知必是不凡之人。再看他竹一雙執轡的巨掌,乾噪有力滿生是十指二十八個厚繭。
三君氣勢,一平橫跨的肩頭定定直挺背脊於馬鞍上,彷彷如憾之不動的巨嶽。如是,頂立傲於天地中。
蕭天地,本來就是天地間第一等奇人!
世外宮化成灰燼似乎並沒有引起他任何情感上的激動。本來,成大事之人往往喜怒就不形於色。
蕭天地如是凝目半響,方淡淡朝身旁的大女兒道:「蒙兒──,你四下去看看。爹先回秘室。」
「是──。」這名被蕭天地喚作「蒙兒」的女子,正是蕭家長女蕭鴻蒙。
這位長女之名「鴻蒙」,乃是取自於莊子在宥篇中一位得道至人的名字。那時初生此女,蕭天地正當創立了「天地門」意氣風發少年得意之際。
第一位子女的誕生,他為之大悅中乃藉「在宥」之意「自在寬舒」,而取其中至人「鴻蒙」為長女名。
蕭鴻蒙不愧蕭天地的期許,十五年來和爹重建了世外宮,並且隨行進入江湖五年迄今日方回。
她佩服著爹親鎮定冷靜的能力。
面對辛辛苦苦建立的基業毀於目前,卻不動心。
她邊想著,已自度馬在廢墟間流目四觀。
這一戰,決計是這兩天之內發生的。氣中充滿了硫磺、桐子油和火藥的味道。
挑了挑眉,她已然判斷出這一戰的激烈,更有甚者是敵人伶俐冷銳的辦事效率。
因為,廢垣斷壁下只剩得世外宮中人的體。
既然對方做了這魔乾淨俐落,那絕對是表示在隱藏一些痕跡。
蕭鴻蒙笑了,現下唯一要隱藏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死亡!一種充滿暴烈殺機的死亡。
目標呢?當然是她和爹。
她一笑,依舊如同王者一般巡看著各處,策馬轉動間,這一座世外宮內外號然見著最少有四十處潛伏著人。
看來,對方可真出了大陣仗。
她並不擔心是誰出手毀了世外宮,甚至不擔心為什麼敵人知道世外宮的所在。
這件事,自有她爹尋思的出。
她刻下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打發掉。
一嘆裡,解劍下馬。
劍是,來自中原三大名匠之一的皇甫伏君之手。
劍名,秋水弄愁!
她輕輕一撫黃禍劍鞘,一來黃穗垂著,飄幌。
抽劍離鞘,緩慢的有如在品鑑。
卻是,舞在掌中恍如盤龍凌天,卷傲大地!
蕭鴻蒙的出手,每一劍見愁、見血。
她殺的很快,而且落點非常的正確。
十五年來,她早已學到一齣劍必無留情稍停。
前後半柱香裡,她已斬殺了三十七處,卻停了下來。眼前,是在一截斷梁橫隔著,裡頭竟然發出了聲音。
這似乎是不合理的事。
因為出聲的,竟然是個啼哭的嬰兒。
蕭鴻一愕,在她的記憶資料中,這四年來世外宮中並沒有新生的嬰童。
一直到上個月,鎮守宮中的大妹蕭靈芝以通訊的網路傳遞出來的訊息中,也沒提到有任何宮中女子懷孕之事。她笑了,想到江湖中某種神秘身份身份的人。
這些人有個總稱,職業殺手。
當今世上最高價的七個殺手裡,梅六姑無疑是其中一個,她蕭鴻蒙好笑的是,對方竟然會花錢聘請手來對付世外宮?
或者,梅六姑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果真如此,那問題就麻煩多了。
因為殺手必然知道不少秘辛資料,尤其是對於委託人和目標。所以,梅六姑如果是對方中的一份子,必然知道了不少武林中不為人知的殺戮。
果是如此,那麼這些資料便是一項極為有力的武器。他們可以藉著這些資料去威脅某些人聽命於組合。
如是,對蕭家日後重振雄風無疑是一大阻礙。
蕭鴻想到了這,心中唯一的決定是生擒!
她出劍,匹練長虹卷向斷梁之側七寸處。
一距七寸,目的便是藉這一隔間震力讓對方負傷而不亡。果然,氣機激湯來由,斷梁之下猛的竄出一道肥胖身影,投向了右首方位。
飄然的落上一堆瓦礫之上,淡淡的看向蕭鴻蒙而來。而懷中,卻是抱個嬰童模樣的幼子色。
像是受到了這一震之驚,眼前這位樣貌平凡略顯發福的女子懷中嬰孩又啼哭了起來。
蕭鴻蒙注視著好一回,冷冷道:「你便是殺手一界裡排名七上的梅六姑?」
對方淡淡一笑,視的親了懷中的稚童一額,笑回道:「不錯──。」
「很好──。」蕭鴻蒙冷肅的道:「今日我倒想見識見識你們這一界裡的殺搏之技!」
梅六姑咯、咯的笑了起來,全身的肌肉像是抖顫開花似的全嘲弄向蕭鴻蒙。
「蕭大小姐好猛烈的劍法。」梅六姑四下環看了一眼,淡淡道:「頃刻之間已經挑了三十七處暗椿──。」她點點頭,裂嘴一笑,自是低頭向懷中嬰童逗笑著:「小寶──,這個蕭阿姨阿利害啊──,娘命苦跟著大不好,把你送人家好過日子吧──。」
這一說,果真將手上的嬰童扔向了蕭鴻蒙,同時人一低矮竄向蕭鴻蒙的右際出一抹匕首撩來。
蕭鴻蒙心中一怒,早已料想眼前這梅六姑懷中稚必然絕非親生。如今用來對付自,可夠的是殘皓。
稚子何辜?
被梅六姑抱離親生爹孃已本人倫慘劇,更何想用來戮的工具?
蕭鴻家大怒,右臂揮劍擋禦梅六姑的來勢,左臂一舒一,便將擲來的稚童端抱入懷。
卻是,那梅六姑一進而退,大笑翻身了回去。
這廂蕭鴻蒙堪堪觸及了那包袱便知不對。
重量,轉的不像是個孩童之童。猛可裡再要抽手已是有所不及。
果然,堪堪左掌一接那包袱便冒出一濃綠煙來,忽兒間已罩住了蕭鴻蒙!
梅六姑冷肅肅的看著蕭鴻蒙頹倒於地上,忍不住得意冷笑:「蕭大小姐──,殺手的殺搏之技你看見了?」蕭鴻蒙一臉慘白,喘著氣瞪住對方,咬牙道:「好!果然不愧是七大殺手之一──。」
便此,幻出一際的光華成,直點向蕭鴻蒙的眉心!
蕭天地淡然的策為到後庭園院秘室巨木前五丈。
首先看見的,是飛塵雙使伏躺於一叢杜鵑花前。他皺了皺眉,這劍傷有些奇怪。本源上,和自己的蕭家劍法神似,卻是有著一些兒內勁出處相異。
停佇了頃刻,緩緩下的馬來,自再往前走去。
巨木之前兩丈處,又見得天龍三老的體。這三人橫橫斜斜的僕臥著,全數面朝下掩倒。
蕭天地冷煞的一雙眸子確認是天龍三老沒有錯,只不過沒見著傷尚不知道這三人是死於何種手法之下?
抬步跨前,已到了三老身側凝視。
猛可間,那臥躺的天龍之老動了起來。
一動,便呈品字形全數招呼著天地的下三路反撩。
好霸氣的是,天龍三老這一手攻擊全是搏命手法。且看他們衣袍前面,俱俱穿戴了一面的倒勾錦。
想來,這一擊未成便寧以身抱同歸於盡!
蕭天地淡淡一笑,面容上卻是冷肅緊繃。猛的一聲吆喝,右掌大刺刺一拍強掃,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出手,天龍三老作夢也沒想到便此重創飛了出去。
一陣老長的沉默,蕭天冷冷看著天龍三老掙扎的坐了起來。從目光裡,他已經告訴對方想活命的取好說出他們為什麼要背叛世外宮。
有某些人,的確是有這種威嚴。
他們用不著說什麼,只需將眼睛一瞪,自自然然有人趕著搶著去做他想完成的事。
天龍三老顯然在蕭天地的冷目之下顫悚著。
「門門主。」天龍三老之長的黑江龍顫聲道:「屬屬下這麼做是萬不得已的。」
他喘著氣,慘然的看了另外兩個兄弟一眼,長嘆喟然道:「我們都中了童問葉所下的劇毒,只有。」
黑江龍長長一嘆裡,白山龍介面道:「門主──,我們三個老不死的知道對不起你。唯一能稍釋我們內容的,只能告訴你這一切是黑魔大幫的陰謀!」
「因為門主近年來在兩湖域上活動犯了他們的大忌──。」紅雷龍慘然接道:「黑魔大幫的總部正是設在兩湖地面一處神秘的地方。」
天龍三老這廂說畢了,相互苦笑的互視一眼,齊齊又道:「生死事小,我們這麼做是另有一點不得已。」
至此,蕭天地才終於開口問道:「什麼不得已?」
「是屬下的錯──。」西江龍慘噓一聲,老目奪淚而,顫聲道:「我該死,為了鼓兒的生死而犯下了這事大錯──。而他們街黑江龍看了一眼身旁的兩位兄弟,雙瞳子盡是懊悔:
「是被我託下水的──。門主,一切的錯都是我黑江龍乾的,你饒了他們!」
天龍三老中,就唯一隻有黑江龍有後。
而方才口中的「鼓兒」正是他的孫子,本名叫黑漢鼓的一個年輕人。這黑漢鼓的雙親自幼便亡,黑江龍曾親自帶著他十五年之久。
及至年長了,方託付給一位好友在那兒寄住讀書。
不料是,卻叫黑魔大幫給擒獲了去。
天龍三老打自五十年前便是生死如一,白山龍和紅雷龍亦早視黑漢鼓為己出。如是,在內外交迫下三人終於不得不如此做出背叛之事。
蕭天地淡淡的冷哼,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可以放心。」
黑江龍聽了這話,立即伏倒於地,叩首道:「多謝門主大恩大德──,屬下死而無憾!」
便是,天龍之老同時慘笑一聲,剎時自斷了心脈!
蕭天地沒有嘆氣,只是默默無語的望著這三個跟了自己數十年的屬下一眼,便調轉身朝向巨木秘室。
方才,他已然答應了黑江龍最後以死的請託。
他會救出黑漢鼓來,這是表示對著彼此間數十年的情誼一種敬意。所以,黑江龍可以安心的離去。
蕭天地做事一向是這樣,有欠必還!
所以,天龍三老是非死不可。
只不過,他會完成他們最後的心願而已!
蕭天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他冷重重的一笑。
可以感覺的到的,是四下瀰漫著一股殺機,凝而不動!為什麼?
很簡單的是,這巨木秘室內還有人存活著,而對方之所以不動最大的理由是,時時自己進入後一網打盡。
他笑了,掀按開巨木的暗門;蕭天地一生做事,便是朝最危險的地方,最危險的事去做。
現在,他倒想知道對方怎麼來對付他!
輕輕「卡」的一聲滑動裡,暗門已自蕭天地背後閣上。閣上的是門,而開始的卻是無邊的殺機!
梅六姑這一齣手自己都覺得似乎太用力了些。
本來,對付一箇中了「飛魂散七霧」的人,只消扔個石子什麼的便可以殺了對方。
不過她是個小心的人,總覺得「目標」永遠有危險性,唯一放心的法子就是全力一擊狙殺。
刃尖一鋒,已點到蕭鴻蒙的眉間。
卻是,凝佇著在那兒沒半絲可以再進。
蕭鴻蒙並沒有出手,出手的是站在梅六姑後面的一名男子。
這個人的模樣很狼狽,好似奔跑了一整夜沒休息似的滿身風塵。可以看見的,是亂髮張飛恍若把腦袋變成了兩三倍大。
「閣下是那位?」梅六姑又驚又怒。
她自己身為殺手,最重要的是機敏尖銳的感覺。為何,這傢伙到了自己背後仍然不知?
「你奶奶的累死我了──。」身後那個人喘氣罵到:「問我是誰?哥哥我先問你,你知不知道從陽穀城到這裡有多遠?」
小算一下,約莫有六百里以上。
「我可是連夜趕著來花了七個時辰八匹馬,這筆賬是不是找你要?」後面那小子早已點住了梅六姑一十六處背後重穴,踱到前面來哼道:「哥哥姓樓,叫樓上!」
樓上?近來在江湖中一夜成名,被黑魔大幫視為眼中釘的樓上?
梅六姑一嘆,道:「你為什麼和我作對?」
「誰跟你作對?」樓上嗤著看了梅六姑臃腫的身體,再看看跌坐在地上苗條有致的蕭鴻蒙一眼,哼道:「我只不過看看這位姑娘人漂亮了些,憐香惜玉罷了──。」
梅六姑當然不相信這個理由。
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對方如何發落。
樓上偏頭看了蕭鴻蒙一眼,忽的臉色一陣驚訝:「唉呀大小姐,原來你這是喬裝的?」
梅六姑心中一愕一凜,果然見得蕭鴻蒙緩緩站了起來,淡淡道:「樓先生大駕世外宮有何指教?」
「嘿、嘿──,沒什麼事。」樓上乾笑兩聲,道:「只不過是來見一位長輩而已──。」
樓上說話的神態,倏忽間由內心裡變得極為恭敬。
蕭鴻蒙相信這點。
只不過,她不知樓上口中的「長輩」並不是蕭天地,而是柳帝王!
蕭鴻蒙淡淡的目光落向東首方一堆沙丘之位,道:「據我所知這裡頭有四十處藏伏著人。」
梅六姑,是第三十八處!
而方才樓上躲藏於一橫樑上是第三十九處。
那麼,落目的那堆沙丘之下最後躲藏的人是誰?
「利害、利害──。」樓下灰頭土臉的冒了出來,嘆道:「蕭家長女果然不愧和蕭門主闖湯了江湖十五年,連哥哥我的藏身都能找著。」
梅六姑的心一直往下沉。
她可沒料想到另外有兩個人一直在監視自己的行動。為之驚心的是,對方尚且是趕了六百里路才到不久,而自己卻半絲兒警覺也沒有。
蕭鴻打量了一眼兩名不速之客一眼,冷淡淡道著:「你們找我爹有什麼事?」
「找你爹?啥──。」樓下搖搖頭道:「大小姐你誤會啦!我們是來見另外一個人的。」
蕭鴻蒙雙目一凝,挑眉道:「誰?」
「柳大先生。」樓上樓下恭敬的答道:「『帝王』柳夢狂先生!」
蕭天地見到刺夢狂時的確嚇了一大跳。
怎的也沒想到,事隔二十來年後,他們又再度見面。
柳夢狂身旁,蕭靈芝早已深深一福拜倒:「靈芝拜見爹爹。」
蕭天地臉色難得一笑,抬了抬手沉聲道:「芝兒起來。」
蕭靈芝應從了一聲,順從的立起。看著,眼前三年不見的爹親,心中有著一股莫明的激動。
蕭天地憐愛的看了女兒一眼,才緩緩轉向在旁淡然而立的柳夢狂抱拳道:「柳兄──,一別二十五載,今日重逢當真人生一大。」
柳夢狂淡淡一笑,回道:「柳某瞎子一個,蕭門主想來是英姿更勝當。」
蕭天地大笑,道:「柳兄心眼透世間人情,蕭某隻有歎服的份。」
這話,蕭天地絕對是出於心中虔誠。
柳帝王雖瞎,但是這般隨意站著,卻是有不可言的氣勢奪人。如果硬是以言以詞來明,便只有,「帝王」不愧是帝王!這等風範,決計是無法否認消失的。
蕭天地淡淡的注視了柳夢狂一回,略為訝異道:「柳兄──,你體內氣機似乎有些兒。」
柳夢狂一笑,道:「是自作孽,虧得蕭二小姐四年多以來兩次相救,方得以倖存。」
四年?柳帝王已在世外宮四年?為什麼蕭靈芝沒有告訴自己?
蕭天地問方起,蕭靈芝已恭敬介面道:「女兒知罪。女兒是在二十來天前方知柳大先生竟是『帝王』。」
蕭天地明白,他們每隔一個月才相互一回聯絡。目的,當然是為了隱蔽世外宮這片基業的存難。
沒想到的是,終究敗在童問葉的手上!
一回念轉了,他淡淡一笑:「你也不必自責。柳先生天縱才具,別說你,便是一整天下又有多少人能見得及?」
大笑,柳帝王搖頭道:「蕭門主太過客氣了。百年來江湖又曾有誰能像門主這般另番叱叱風雲?」
的確,在江湖中一失足滅門的,從沒人再度另立門閥勢力。而今感受蕭天地的氣勢,柳夢狂心中亮清楚對方已另闢出一番江山來。
蕭天地淡淡一笑,尚未回話里耳際傳來秘道暗門滑動之聲。聽落足音,來人不只蕭鴻蒙,難不成是叫人押來?
他一掀眉,已是否定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對女兒的武覺造詣有信心;再則,蕭鴻蒙決計會將對人帶入這間秘密,除非是她押了人。
蕭家,一向只擒人而不被擒!
兩三個打轉裡,這串足聲已到了秘密門口。
來的,是二男二女。
樓上和樓下這廂在入口瞧了瞧裡面,一望見柳夢狂便是大訝叫道:「柳大叔。你真的變老長鬍子啦?」
在他們的印象,柳「帝王」和那位大混混「柳帝王」簡直是一個模子的。
而今,「帝王」柳夢狂赫然恢復成四旬近五的年歲模樣,尤其那一髯須小垂更令他們訝異!
「是樓上、樓下兩位世侄?」
柳夢狂這一問,兩個姓樓的齊齊往前一步抱拳恭敬道:「晚輩拜見柳世叔。」
「哈,」柳夢狂一陣大笑,豎手道:「自己人別客氣上禮,還是先向蕭門主請安。」
樓上公子、樓下少爺果是雙雙朝蕭天地抱拳道:「晚輩拜見蕭前輩。」
蕭天地呵呵大笑,雙目精光連閃著點頭道:「少年英雄,已有大家風範。」
他們這廂談笑著,那端的蕭鴻蒙已然將梅六姑扣鎖掛於壁面,一揮手拍解開了穴道。
梅六姑難免有點訝異,蕭鴻蒙解開她穴道的用意。只見,蕭鴻蒙朝蕭靈芝使個眼色。
當下,蕭靈芝移步向前,自袖中抖出八支小短短的金針來。
梅六姑皺了皺眉,不安的移動了一下那一身肉鼓起護身內力,斥問道:「你想做什麼?」
蕭靈芝淡淡一笑,緩緩道:「在金針醫術上有一種法門,在八處穴道受到刺激後人家問什麼自己便會答什麼。」
梅六姑臉色大變,嘶叫道:「你想對我?」
蕭靈芝的回答是出手。
只一倏忽間見地抬了抬手,那八支金針已消沒於梅六姑的衣袍之內。這出手之快,在旁的樓上、樓下兩位公子哥兒亦為之變色。
簡直,是八針同時離開人掌指,沒得眨眼已經不見去向來路。
這廂見去,當看得梅六姑全身一顫,只剎那裡額上已顯料大汗珠滴落。
看來,她正以本身內力與以相抗,硬生生要把八支金針退出體外呢。
蕭靈芝似乎很滿意梅六姑的反應。
眼前她所施的這手「八渡迷航」金針手法,正是她多年鑽研的成果。
在蕭家這一代裡,蕭遊雲的天資最稱上乘;在處事治理中則以蕭鴻蒙最為得力。
至於蕭靈芝而言,她對醫術上的成就則遠超過蕭家這幾代的殊勝了。
是以,連柳帝王本身不可解知的病逆倒氣,她尚且可以為之稍舒。
四年如此,四年後,昨唐流情名劍一戰後依然是。
這廂,梅六姑的臉頰不由自主的紅潤輝澤,雙瞳子裡的神彩逐漸消失隱沒。
代之的,竟是一張迷惘然。
樓上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好神技!」
樓下也可介面了:「原來解開穴道的用意就是讓著她以內力激抗。反而,氣衝會頂天門,自己反而被自己的內力氣機所震湯昏眩。」
蕭靈芝訝異的看了這兩名陌生男子一眼,暗驚。
別見著人家兩副狼狽灰頭土臉貌不驚人的,都是心思細膩別番見識洞察。果真不可小覷了。
蕭靈芝這廂神色不動的朝蕭鴻蒙道:「大姐──,你就向著事吧!頂多只有半柱香的時間可以用。」
蕭鴻蒙淡淡一笑,盯著梅六姑的眼神道:「你是誰?」
這問話,是大大有學問。
因為,梅六姑是殺手,最隱密的便是自己的身份。
如果這事兒也出來,自然別的問題更會回答。
大夥兒全望向梅六姑,只見她雖然受制於金針之術的「八度迷航」,卻像極力在忍著不肯吐實說話。
蕭鴻蒙冷眉一挑,再度寒著問道:「說──,你是誰?」
「梅梅,」梅六姑一直喘著氣,像是用極了吃奶的力氣要擋禦這門醫術,卻終究失敗的順口而出:「六姑──。」
「很好。」蕭鴻蒙的臉上有了一絲微笑,淡淡的又接問道:「你是不是黑魔大幫的一份?」
「是。」
「你們的總壇設在那裡?」
「不知道。」
「說──。」蕭鴻蒙用聲追問道:「在那裡?」
梅六姑額上汗珠大粒的滴滴著,全身抖動半晌才喘氣著吃力道:「在兩湖交界洞庭湖域面。」
眾人之間彼此互視一眼,又聽得蕭鴻蒙冷笑道:「你騙我。根本不在那兒!」
梅六姑那廂激動似的叫嘶著:「沒有騙你,是在那兒,真的是在那兒──。」
眾人方自訝異蕭鴻蒙這般問著的理由,只聽她緊追問下:「如果是真的,確實地點呢?
告訴我確實地點!」
好強烈的逼迫,硬生生的住梅六姑非往下說不可。
這廂梅六姑大力喘著氣,恍若壁上的流漓燈亦為之吹動似的,幌來搖去。老張口後,梅六姑搖頭嘶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正的地方。」
蕭鴻蒙冷肅的表情一緩,柔聲問著:「好。那你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進入總壇的?」
「我們?蒙臉乘舟。」
「然後呢?」
「停泊在一處小島上,四周沒有人聲。走路,一柱香的時間後進入::樹林很大很深。
後來。」
梅六姑說到這兒,神變得很迷惘、很奇異。
「很美,樹林很美。霧在四周飄──。」她輕嘆著,似乎真的身處其中似喃喃道:「又走了一柱香到了一個洞口洞口不大很奇峻有藤條遮蓋進入。」
吃力的說完這些,梅六姑的人好像虛脫了似的,全身顯然的任那鐵之力掛著,頭手都垂了往下。
蕭鴻蒙顯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竹事要問:「幫主是誰?」她急切的緊迫問著:「你們的幫主是誰?」
沒有迴音。一切靜止如死,連梅六姑的呼吸聲也停息了似的沒半點兒聲響!」」說──「,蕭鴻蒙大叫:「你們的幫主是誰?」
「幫主?」老半響之後,梅六姑垂著的頭緩緩抬了起來,茫然的望向眼前每個人,全身大為顫抖跳動著。忽,猛然嘶竭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有很多人、很多人。誰是幫主?我不知道。啊、啊──,我知道、我知道──。」
六姑似乎陷於迷亂之中,逐漸語無倫次著。
「你知道,知道什麼?快說──,」好個蕭鴻蒙,一點也不放鬆的策問猛道:「快說──!」
梅六姑大大跳震,叫道:「是那個胖子。」
便比數字,人慘叫一嚎動惻,便昏死了過去。
蕭靈芝急步向前,伸手連指了八下,最後復往梅六姑胸口用肘一擊撞。只見,梅六姑全身肌肉大大一動,頃刻間竟發出了打鼾之聲,熟睡過去。
眾人一陣沉默後,蕭天地朝柳夢狂緩緩道:「柳兄──,可否由以上問供中得到啟示?」
柳夢狂淡淡一笑,搖頭道:「目下所知的部份而言,只能說我林中找不出五個以上。至於是那位,在下無法確定──。」
蕭天地雙眸精芒閃動,問道:「那五個?」
這時,樓上和樓下雙雙插口道:「們知道他的兒子叫晏天祖。」
柳帝王一挑眉,道:「怎知?」
「昨晚他和宣大小姐一戰!」樓上說了上半句,樓下接道:「結果一招以內見生死!」
柳夢狂笑了,他知道死的人絕對不是宣雨情。
而他高興的,是宣雨情果然一招遣敵,不負帝王之名。帝王絕學,絕對是「帝王」的出手!
柳帝王緩緩噓了一口氣,朝向蕭天地的方向道:「在下所想的五個人裡面沒有晏字姓。」他一煩,倒接著說:「不過,以這十來年裡和蒙古皇朝有交往,而身才屬胖者,蕭門主想計也可以知道是那些人了?」
「郭竹箭、列知惕、佟應神、趙老金。」蕭天地沉沉住氣,最後才吐露第五個人名:
「解勉道!」
解勉道,乾坤堂的堂主,天下三大幫幫一的幫主。
自來,解勉道和蕭天地便是兩相沖的死對頭。
蕭天地這廂說出了,難免怕落人家口實,是以說的時候心中有著一起疙答。
他緩緩回著一口氣,接道:「柳兄是不是指著這五人?」
柳夢狂淡淡一笑,道:「的確和蕭門主所想的一般。不過,其中有兩個人是該排除在外的。」
蕭天地當然知道,第一個排除的就是解勉道。
前些年裡姓解的和蒙古皇朝之間交往的目的,便是在利於暗中活動。朱元璋之所以能起事成功,解勉道出力是無庸置疑的。
至於另外一個,則是「冷麵菩薩」郭竹箭。
郭竹箭已過五旬以上,三十年來最少行刺蒙古皇帝一十八次。每一回,皆是硬闖硬幹於大白天,其鋒之利甚至逼得元順帝託歡特穆爾左右手「左相」脫脫辭官,以謝失疏之責。
而在江湖中盡為人所稱道的,是郭大先生的「冷麵菩薩」四字封號。表彰義風,在於對外夷的「冷麵」以及對我華漢的「菩薩」心腸。
蕭天地沈吟片刻,淡淡道著:「目下來看,就是檢視劉知惕、佟應神、趙老金之人了。」
當然,這只是漫無頭緒中的一點線索。因為梅六姑的判斷不一定對,而且晏姓當頭的在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就有一個。晏蒲衣!
樓上和樓下當然知道有晏蒲衣這個人,甚至整個江湖中不知道有這三個字的人還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