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飄然的站立在至幽秘殿的正中央,望著右側的石壁冷哼笑著。身後,有六名勁裝的漢子挺立,每個人都像是怒張弓滿的急箭,正蓄勢待發著。
左右兩端,各有一胖一瘦兩名五旬上下的人物。
那胖子堆肉擠一團團在手臂、頸部、臉上任何一個外露的地方。特別的是,他那身繡滿了銅錢圖案的員外服。
剎然看著,還真以為是那個錢莊莊主來這兒收賬。
嘿,不錯。他趙老金一向到處收賬,只不過收的是人家的命!
另外那個瘦子的來歷,天下恐怕只有他晏蒲衣和柳夢狂知道。
昔年,柳夢狂論述天下有十劍,其中一個就是久遙於東瀛扶桑的田原力。這把劍,如今就站立在晏蒲衣身旁。
「晏兄,怎麼不見巴里特穆爾的身影?」田原力撫著那柄略彎而且較中原一般劍為長的扶桑名刀冷然道:「在下很想領教三百年一見的『天源』內力……。」
「田原兄你放心……。」晏蒲衣淡笑著:「他此刻正是練究提升之法的時候………。」
「嘿、嘿,晏幫主好心思。」趙老金皮笑肉不笑的道著:「先框住了那蒙古人放棄洞庭湖總寨而施天源內力以煉本幫各舵新生代。哈……,結果是利用這時機來個狙殲行動。高明、高明!」
晏蒲衣淡淡一笑,道:「若非如此,天下恐怕無可傷『天源』內力於頃刻間的方法……。」
他晏蒲衣當然知道集合黑漢玉戒陰陽可以破天源內力。只是,那廂子費時費力,而且所付出的代價恐怕太大。
晏蒲衣輕哼一拍手,方時身後六名漢子奔向側壁前,各自手腳俐落的擺放設火藥。
立時六人齊一動作的退了回七尺處,又自身後背包上取出一架機器來拉長架設,齊齊開口處對向壁口。
趙老金見這般光景不禁訝道:「這是啥玩意?」
「苗疆老字世家改良自蜀中唐門暴雨梨花針的連珠炮!」晏蒲衣淡淡一笑,緩緩道:
「趙兄,你可知本座為何想這麼快就置巴里特穆爾於死地?」
趙老金眼珠子轉了兩轉,光彩一現似已明白,口裡隨著搖頭道:「在下不知………。」
晏蒲衣轉頭看了他一眼,猛可裡大笑道:「好,趙兄能在江湖上佔霸一方的確是有過人之處。」
這話別有深意。一個能適時隱藏自己聰明的人,往往比較不會是眾人的目標。
趙老金能和解勉道、郭竹箭、劉知惕、佟應神回稱雄於江湖中的五胖之列,自非易與人物。
這廂他趙老金乾笑一聲,道著:「晏幫主雄才大略,小弟怎敢有云雀妄比於大鵬?」
晏蒲衣淡淡一笑,俄而轉目向田原力道:「田原兄,稍會兒那個巴里特穆爾衝出來,就請你試試掌中的扶桑名刀吧。」
田原力右掌早已捏著劍柄滿實,青筋條條似老樹盤根。重氣哼道:「在下早已等候多時了。」
「好!」晏蒲衣注視著那面壁面,忽的自丹田一喝下令:「炸!」
隨這字,轟然一串大響,那火藥之力控制的極是巧妙。第一波炸開了個大窟隆,隨後的第二波則激噴炸力衝入裡面,又是一串好響。
這硝煙火光四射瀰漫之際,但聽得裡面好一聲巨喝:「黑魔閻帝,你竟敢背叛本王……。」
旋即,一道人影自滿洞硝煙飛塵中竄飄而出。
晏蒲衣冷冷一嘿聲,再次下令:「放!」
剎那,六具連珠炮各自一陣機括轉動脆響,但見著綿綿連似交織火網洞口之內激射進去。
那裡頭的巴里特穆爾顯然怒極,猛可彈上竄硬生生以天源內力在上頭三尺處另破了一個洞口落奔出來。
「喝!好傢伙。」田原力一撤長劍,但見刀光流轉飛泓似天來匹練,無聲無息夾滿天殺機而卷、而飆、而至。
巴里特穆爾此刻早已滿身浴血,驚然這當而似刀似劍的兵器來的好悍猛。他沉氣翻身,左臂隨勢翻拍對方小腹而去。
田原力這一刀臂出叫對方閃過,而且人家在百駭中猶能擊出神妙一著,這會兒不禁心頭一震。
便是,殺氣騰面,再度大喝回刀不變出勢掃劈而去。
這端的晏蒲衣和趙老金早已相互使了個眼色。
眼見田原力這刀再度狂卷向巴里特穆爾的左臂,便是雙雙不再遲疑一中一右夾殺而至。
趙老金攻的是右首,這肥胖胖十指戴滿了金戒探出,好一片的珠光寶氣。
詭異的,是猶勝於十隻戒指金尖金氣。
「百煞一金指」號稱江湖毒掌功裡排名第一最毒!
中路,晏蒲衣飄身似浮雲無形,每前進一寸一尺即變化著一種不同的身勢、不同的攻擊落點。
這三人聯擊,威力之勢果然狂儔難言。一頃剎那,這偌大的秘殿裡竟似無可容身閃避之處。
底下六名勁衣漢子總算在他們一生中見識到了真正的宗師武學。
巴里特穆爾沉沈冷笑著,斗然將全身氣機收了回來;便在對方三人的四掌一刀堪堪要上身時,他怒喝旋身竟以超凡入聖的千斤墜勢直硬硬平僕於地面上。
「轟」的好一響,背脊落處竟是陷下了三寸有餘。
借地上反彈之力,他一口氣猛拍一十六掌之多。不但是上面的晏蒲衣等三人被迫向一旁,就是緊扣而至的六名勁衣漢亦悶哼斷飛摔了出去。
巴里特穆爾長一聲,不管口裡噴出那一濃血便竄尋著一條秘道而去!
這廂晏蒲衣落回了地面,那巴里特穆爾已然進入秘道中消失無蹤。
「嘿、嘿,選的好!」晏蒲衣淡淡道:「蕭天地和蕭遊雲的大梵天心法絕對足以斬殺!」
田原力一愕,哼道:「難道他們父子倆強過我們?」
晏蒲衣笑了,搖頭道:「問題在那些火藥。巴里特穆爾此刻已受了重傷,外頭再加上一次猛爆。以他的傷勢隨便一個二流角色也能收拾的了。」
「晏幫主言之有理。」趙老金笑道:「那麼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是?」
晏蒲衣意味深長的看了趙老金一眼,含笑道:「依趙兄看呢?」
「呃,依在下的看法是……。」趙老金淡淡一笑,道:「就將秘道的這端炸合了,讓他退無路出無門……。」
「哈……,晏某不是說過了嘛。」晏蒲衣笑著:「趙兄能雄霸一方決計是不簡單的……。」
顧道人第一個發現在他們四個面前有個覆麵人冷然的站立在岩石上。
那人不動如山,就像是和岩石化合成了一體般。
「呸!這小子古怪!」牛和尚瞪一雙大眼,打量了一回粗聲斥道:「是來填命的嘛?」
露面人冷冷一笑,哼道:「若不是本少爺一路上幫你們料倒了七處暗樁,就算能走到這兒也到了至幽秘殿救駕!」
「你……。」牛和尚呱叫怒道:「好小子,看扁了爺爺……。」
他牛和尚怒著,倒是舒會兒拉了他一把,又轉向覆麵人抱拳道:「閣下如何稱呼?好讓我們四位兄弟日後言謝。」
「這倒不必了。」覆麵人冷冷道:「不過,你們想救出巴里特穆爾就跟著我走……。」
他們四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顯然正在打量這事兒上不上算。
正轉念間,猛可裡山上傳來一陣火藥巨響!
覆麵人似乎身子一震,哼道:「晚了救不得就怪你們自己吧。」
說完,他調轉身便往山上奔去。這時的顧道人等四人已別無選擇,只好紛紛提氣追躡而上。
三兩轉裡,這四人的心中不由得為之一懍。
輕功造詣而論,眼前這人竟是不迫少讓於自己四人!
巴里特穆爾自落石煙塵中「滾」了出來。
這一回,縱使天賦最上異稟的「天原」內力亦無能相抗。驀地雙眼朦朧中但見一道人影欺身到了面前,蹲折腰往自己背上輕拍三掌。
這掌勢落的極輕,卻是有著隨掌拍處即來的刺痛一震即沒。他大為訝異是,對方並未置己於死地。
而更愕然的,是自己全身無處不傷已創至無感覺痛的情況之下,竟還會如叮蜂刺的感覺!
巴里特穆爾心中大惑不解,更奇異的是那人又一閃身而退,而自己竟在此刻似乎受了對方以某種方法稍微穩住氣機似的,緩緩自丹田又升起一股活力。
巴里特穆爾極力昂首凝目,使著稀隱的月光可照真印了那人。赫然,是蕭天地!
他心頭百般思緒翻騰疑惑,耳裡忽的傳來大叫殺伐之聲。只聽牛和尚洪亮的聲音大叫:
「聖帝,你在那?」
巴里特穆爾心中一喜,提聚丹田回喝道:「是牛護法嘛?本王在此……。」
立時,但見四道人影衝躍了近前來,當前的舒會兒僕跪於面前道:「屬下該死……。」
「別說這些了,我們先離開再說!」
「是。」舒會兒和曹疑雙雙抱起了巴里特穆爾,由顧道人和牛和尚前後護著往山下衝去。
他們一行挺進直奔,走了個十來丈便聽得兩旁一陣響裡,自那樹頂上落下七八道人影圍剿了過來。
「陳府會,連你也背叛了聖帝?」顧道人望著當先落下出手攻擊的那名漢子,怒斥道:「為何背叛本幫?」
那個叫陳府會的手中一索鏈子刀滴溜打轉,划起滿天殺機四下罩來,粗著聲音哼道:
「陳某中只有幫主,那有這鬼撈子屁聖帝?」
另頭數道人影亦拼命的夾擊而上,押後的牛和尚這廂瞧真切了,又急又怒叫罵著:「反了、反了。長江十八舵的舵主全反了不成?」
那右首的一個瘦長漢子陰惻惻嘿道:「姓牛的,認命點吧。早早歸順了過來大家好兄弟同混著吃一輩子……。」
牛和尚雙目暴曄,啐道:「去你媽的豬狗牛大響屁!老子今個兒就把你給剁了……。」
便是雙方交起手來,顧道人和牛和尚雙雙抵禦著這七名舵主。虧是他們兩人身為總壇護法,轉瞬間雖然料理了對方,卻也吃上了幾記!
還未來得及喘氣,顧道人已喝令道:「搶下山去……。」眾人猛可裡一提氣,再度竄巡於林木之間。
這廂走了二十來丈,脆然發動一串響,足下樹葉底迸迸的穿出數十道削銳筆直的以掠衝上。
顧道人這廂反應夠快,自己抽出一柄鐵尺矮身轉圜橫掃,這手「劈地八方」成名絕招正足足闢出一場子方圓讓眾人容身。
曹疑這廂怒哼道:「反了、反了,想不到晏蒲衣這賊竟然暗中控制了這麼多人?」
說著,他抬頭一,這可是心神為之大動。
但見這時每一株樹幹上各有著三、四點火光跳躍。四周加了算來,怕不有百二十之多。
顯然,這些是火箭,而且是沾包著桐油的火箭!
對方正正數的環成了一圈無滿,看是往那個方向都難以避的過了。
正是心驚,山頂洞口秘道處傳來晏蒲衣長笑,傳聲過來著:「哈、哈、哈……,四大護法可是想試試晏某這佈局的火龍焚地陣?」
旋是,朗聲貫山林:「先放一排箭讓他們瞧瞧……。」
隨這喝令,立即如聲響應的激射出一排火箭往下頭這端的突地竹而至。
顧道人凝目看著,忽驚然呼道:「小心,有詐!」
果然,那竹一叫火箭穿中了,立即引爆炸散開來。硝火騰飛,這場子裡眾人只覺一陣刺痛襖熱。
「好個姓晏的匹夫,竟使出這種手段來。」舒會兒怒衝雙目,叫道:「晏蒲衣,有種你就下來和少爺一決死戰。」
「黃口稚子,這等激將法有什麼用?」晏蒲衣冷冷笑道:「老夫要殺你們幾個是易如反掌。不過……。」
曹疑哼著,揚聲道:「不過如何?」
「嘿、嘿,老夫愛才,給你們一條生路。」晏蒲衣淡淡道:「你們四個誰下手殺了巴里特穆爾這,老夫便讓他活著下山。」
「放你媽的大狗屁!」牛和尚怒叫回去:「我們兄弟四人如果怕死,又那會到伏牛山來。」
「既然如此……。」晏蒲衣陰冷冰寒著臉,沉聲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四位就陪同你們那位狗主子一道下地獄!」
晏蒲衣一陣大笑,眼中充滿了譏誚:「火龍隊聽令!」
旋即一整山林裡但聽得浪湃似的應和。
「立即發動火龍焚地陣,陣中之人不留一個!」
「是。」
火苗再起於林梢,剎那似一穹繁星滿布。
那牛和尚只是不斷叫罵,顧道人則仰天長嘆:「難道天果真要亡我耶?」
那舒會兒和曹疑一左一右夾抱著巴里特穆爾,眼見情勢這般,不由得雙雙黯然恨牙緊咬。
忽的,曹疑落眼西首那端,但見得一排的火苗倏忽幌了些幌,剎那裡轉了個向。
看莫,那裡也有二十來支火箭。
他尚未來得及反應過來,西首已先彈響出箭,似破空流星急閃穿向下山南首那樹梢而去。
好猛的箭勢,設非一流高手決計無能如此!
顧道人訝見此變,大喜叫道:「我們快衝下去。」
上頭半空,再傳成雙,立即自左首處又有兩排弓箭奔射東、北兩向。堪堪南首烈火慘嚎之聲方出,東、北二向的林梢上亦驚叫怒喝。
顯然,西首這端的人物暗裡解了他們五人之危。
顧道人一路當先奔出了陣外,揚空抱拳道:「顧某感謝暗中相助的朋友,何妨一見?」
這時牛和尚、舒會兒、曹疑亦護著巴里特穆爾出了陣來。那山頂傳來晏蒲衣怒喝:
「發???(原文中斷)果是,剎那數道煙火直衝九霄爆散開去。這廂顧道人說著不見有人影現身,回身朝眾兄弟道:「暗中相助之人既是不肯相見,我們就先搶下了山待來日再報這恩情吧!」
便是,一行人紛紛提氣往山下之路竄去。方是起身頃刻,但聽得山頂那端傳來一陣怒斥及朗笑之聲。
怒斥的,正是晏蒲衣:「是誰這般大的膽子?」
那陣朗笑則回道:「晏蒲衣,莫道天下無能人,我們幾個兄弟不過是略施點奇門隔術,緩一緩你們的步子而已。哈、哈、哈……。」
這顧道人等聽在耳裡不禁心情為之一鬆,看來晏蒲衣一時間也莫奈何追殺自己等人,想著不由得對暗中相助的那些人又敬又佩。
敬的是,救了自己一命。
佩的是,連晏蒲衣也對他們莫可奈何。
天下,有誰能悍至此?
顧道人心中轉念數回,腳下未曾停著往山下直奔。驀地,一個不留神一落足下去踩空,心中方覺得不好,身後的牛和尚等人亦跨了上前紛紛驚叫中連著巴里特穆爾往下頭坑洞陷阱落了下去。
這四人功夫了得,雖然一時失察掉落於陷阱之中,終究能回神提氣要減下墜之速。
冷不防是,這一口氣吸入丹田但聞得陣奇異香味。
「醉月千日霧!」顧道人話兒來不及出口已是重重的跌撞於洞府地面上。
隨即,耳裡聽到的是,隔旁傳來的幾起墜落之聲!
「左弓棄這老小子了得。」柳大公子嘴裡咬著方才一口茶飲啜時隨著入口的茶葉,嘆氣道:「竟然能在晏蒲衣的手上把巴里特穆爾拿了下來。」
窗外,無月。
有的是繁星蓋穹,滿滿點落這嵩山的少林古剎。
天明,將是十一月初一!
「看來左弓棄和七龍社是不會參加明天的武林大會了。」韓道著:「他心中可只想著由巴里特穆爾那老小子口裡問出左弓大小姐和張庭嶠六當家的下落。」
宣雨情皺著眉輕聲問道:「這麼說,明日的武林大會只怕要失色不少了?」
「放心。」柳大滑頭滴溜眼,笑道:「明天的大會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好戲在今天晚上就展開了。」
「今天晚上?你是指現在?」宣大姑娘不得不訝異著。
「不錯!」柳帝王可說的很有把握:「晏蒲衣之所以急著殺巴里特穆爾除了蒙古人已回天乏術,失去利用價值外;就是他暗中知道了我們的行動。」
宣雨情不得不又追問了一句:「什麼行動?」
「今夜,全力攻打洞庭湖黑魔大幫總寨!」柳大公子吃吃笑道:「難道娘子不覺得這兩日沒看著樓姓的那兩個小子?」
原來,他們負責淨世盟配合攻打洞庭湖。
「還有,少林寺裡這位開心禪師爺爺和少林百名中堅好手似乎也不見了?」柳帝王笑的合不攏嘴來:「八大門派、三大幫派、淨世盟以及江湖中大大小小的組織都加入了這種戰役之中。」
宣雨情總算明白了一些,不過她疑問的是,公孫子兵和師父去了那裡?
「那把阿師大劍到嵩山北峰去了。」
「去北峰?難不成與人有約?」
「對極了。」柳帝王嘆氣著:「那個人你知道,就是中原四劍僅存的聞人獨笑!」
獨笑鬼劍終於挑上了阿師大劍。
這就是江湖的命,避不掉的一定會來。
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至於爹他老人家……。」柳帝王苦笑著:「那位少林方丈大師,早已拖著到禪房裡研究佛理啦!」
宣雨情不信,在這個時候他們絕不可能談佛論道。
最有可能的是,找出少林寺的內奸。
縱然數日前靜塵和靜海暴露了行蹤,但是必然還有另一個真正的主謀在。因為,第三蓮葉路只有各院的院主和少林八名長老知道的秘徑。
宣雨情瞅視著柳大混混,哼道:「柳哥哥,你連這點都要騙我嘛?」
好一句「柳哥哥」,咱們柳帝王一下子全招了出來:「別這般嘟嘴著,是怕你知道了掛心……。」
那雙雙在旁的解勉道和韓道咳了兩聲,紛紛道:「看來,我倆可是要到外頭去逛一趟夜色了。」
「請便。」柳大公子竟然說出這種話:「逛的越久越好。」
人家都這麼說了,自己不走未免太不識趣。
韓道和解大尚搶著走了出去。宣雨情一張臉紅通通的喚:「你怎麼可以這般樣兒說。」
「那不行?」柳帝王可是振振有辭:「下個月我們就要成婚大典,這麼說已經很含蓄了。」
人家姑娘一擰著身子哼了兩句,忽的問著:「既然他們全去了洞庭湖,我們還在嵩山做什麼?」
「等人。」
「等人?誰?」
「晏蒲衣!」柳帝王笑道:「你相信明天的大會,晏蒲衣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卒帥」之所以被稱為卒帥,自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驚天動地。
所以,明日的武林大會必然有一番鬥智鬥力。
宣雨情娥眉輕結,輕聲道:「只不知公孫先生和聞人名劍的決鬥如何?」
此刻,申時已盡酉時起。
「他們約戰起於子時正,那位解大堂主和韓大總管已經去了。」柳帝王伸了個懶腰湊向伊人道:「怎樣,想不想去開開眼界?」
「套用一句你的話。」宣大小姐笑了:「不去的是龜孫子。」
嵩山北峰,竟是早已佈列了八八六十四支火把。
執火把的是六十四名少林和尚。
他們的手高高挺直,不動如山。
中間,六丈方圓的場間,聞人獨笑和公孫子兵早已各盤距坐著,緩自周理著身心劍意合一的境界。
公孫子兵這端,他身後坐著解勉道、韓道、柳夢狂、開悟大師四人。柳大公子和宣雨情緩緩踱了近來,仰首看了一下天色淡笑道:「子時將屆……。」
宣雨情關心的看了場中各據一方的兩人,嘆氣著:「非得這場比劍不可嘛?」
「江湖人,江湖命。」柳帝王攜著宣大姑娘的柔荑,跨向在座的四人恭敬道:「爹,大師……。」
柳夢狂淡淡一笑,道:「柳兒,你和雨情坐下來好好看看吧!」
「是!」應著,他們兩人落坐,齊齊注視公孫子兵和聞人獨笑此刻的動靜。
只見,那公孫子兵正不斷反覆著用右手抓起一把沙,捏著,再從五指縫溜滑了下去。
每一個動作、舉止,時間完全一樣。
就好像是天地間的一部份,原原本本就是做這個動作著。
對面,聞人獨笑的身後站立著武林史創始人楊漢立和兩名史官。
武林史的史官一律是身著白袍鑲滾黑邊,同時兩袖口則是硃紅剔透。
白色,代表著心胸雪然;黑色滾邊,則是託意於黑白分明。至於袖口硃紅,正代表著硃砂筆記,赤心熱忱而不造偽。
這幾年來武林史在江湖中已建立起它的地位和尊崇就是有著一批批輕功卓絕,目光利銳而且不畏難險的年輕人不斷努力所創立著。
楊漢立教給他們的一句話是:記史一誠一真無我無心。這是原則!
今夜嵩山北峰之戰,楊漢立之所以另外帶了兩名史官來,目的就是要求更客觀。
他怕,對聞人獨笑的尊敬而影響了本身的記載!
楊漢立心中輕輕一嘆,低首看著聞人獨笑的動作。
聞人獨笑的身旁放了許多的枯枝,他用左手抓著一把,不斷的點、插、刷、刺的右臂、右掌。
他重覆做著,直到這把的枯枝全數斷裂銷灰為止。
然後,再抓起一把,又反覆做這個動作。
楊漢立的估計是,連他手上這把算下去,大概已經用了一千三百一十一支。
「他們兩個人重覆做這個動作……。」宣雨情秀眉輕蹙,有些兒困惑:「似乎是在提煉精神上的力量?」
「不錯。」柳帝王點頭應道:「這點可以從他們每重覆做一次,而身上的氣勢就不同於前一回可以看得出來。」
但是,這動作為什麼有這種效果?
「聞人兄在這幾年的荒野生活著實是吃了不少苦了。」柳夢狂淡淡道著:「而公孫先生在黃沙崑崙山脈裡也該是慘經各種天地變故!」
一句話,解開了這謎。
荒野中的生存,無時不是生活在危機和殺劫中。
所以,每一次的出劍必殺的氣勢是自己生存的唯一條件。荒野多樹,樹橫生枝。
劍出之時,臂上必有樹枝戮戮。
崑崙沙黃綿天,每一步走在其中生死連線。
必是,多少回僕跌於黃土之中,掌中握著不再是劍而是沙。每一握,恍如今世已不見明日東曦來。
能再生存,唯有一身氣勢盡散爆於頃刻。
柳夢狂目不能見卻是心明剔透:「今夜一戰,恐怕前後只有一招便知勝敗!」
柳夢狂的評論沒有人反對。
問題是,誰勝、誰敗?
子時,已至!
他握著十方闊劍而起,每一步都像是走向無垠天際。
掌中的巨劍隨著身勢輕擺小動。
恍若,是黃沙千千萬萬無來無去無可跡尋。
站定!
對面那人掌握著鬼劍凝目。
飄飛亂髮有如崢天而起的山岩,堅定凝立。
他們沒有交談,唯一的語言在手中。
手中的劍!
這是,宗師對宗師的印證!
他的臉一改平日的學究呼魯,此刻充滿了虔誠和喜悅。無論勝敗,今夜一戰此生無憾。
他雙眸已落入虛空,不似以往冷冽冰厲。
他知道非勝不可。
因為,這一生的目標是「帝王」柳夢狂。
不能敗於今夜,他告訴自己,否則今生無能再出劍於柳夢狂之前。
他有這點傲,是壓力,也是深深的一股力量!
同一頃刻,心動。
劍出!
「公孫一劍,人子盡兵。」
「獨笑一劍,無生有鬼。」
兩個人的招式都只有一招,而且非常快。
似乎,這剎那裡已迸散出一生精萃智慧!
劍快,有沒有變化?
有,兩把劍最少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裡變化了四十二種劍軌行跡。
這是一種「靈」動,恍若兩人之間有著一種無形的牽引,把他們的心和意完全聯結在一起。
任何的變化,自有任何的反應。反應方生,對方又轉折另勢,如是周延綿延。
直至,生死勝負的彈指差別!
一嘆,來自「帝王」柳夢狂。
他知道,阿師已無意,大劍埋黃沙。
公孫子兵的右臂垂了下去,猶能淡淡笑著:「你贏了。在下一生中就只敗過兩次……。」
「我沒有贏!」聞人獨笑淡淡回道:「本來應該是平分秋色,為什麼最後的變化你按住不動?」
公孫子兵沒有回答。
「是不是林中的那個人?」在他們的西首,有一片蒼鬱森然的樹林,聞人獨笑冷冷道:
「那個人是第一個擊敗你的人?」
所以,公孫子兵的心亂,心亂則靈勢不生。
「他是誰?」聞人獨笑挑眉道:「我可以感覺到他是劍術大行家……。」
公孫子兵抬起了頭,緩緩道:「聽說,你一向會答應敗戰者一個要求?」
聞人獨笑挑眉小掀,回道:「要看是誰,如果是公孫先生你,只要聞人某可以做的到,不悔!」
這是一種尊敬!
公孫子兵的眼中有了感激,聲音也有點哽咽著:「打敗那個人。」
他指的,當然是林中的那個人。
「誰?」
「百里長居?」
百里長居?江湖中似乎沒聽過這號人物。
嵩山西麓,日升自嵩山來。
他自客棧望著第一道朝曦,淡淡笑著:「百里先生,本座希望你前往北京城裡佈置本幫總壇……。」
他身後站立著,正是天下名劍前十的百里長居。
「幫主之日之行?」百里長居皺眉道:「難道不需要我陪著上少林共赴武林大會?」
他淡笑回身,晏蒲衣一生從不怕艱險。
「本座自可應付。」晏蒲衣淡淡道:「不過,你除了在京師建立總壇之外,尚且要查查蕭天地那叛徒的下落。」
聲冷,似劍出口。
那天巴里特穆爾之所以沒被崩石所埋,依老天下的判斷是埋置火藥時做了手腳。
「世外宮不只一座,我們所摧毀的並不是後來蕭天地所建立總壇的地方。」晏蒲衣冷哼著:「如果本座所料不差,另外一座世外宮離京師並不會很遠。」
百里長居稍一沉思,終究是問了:「洞庭湖那端的戰役如何?」
「巴里特穆爾的老巢被剿了。」晏蒲衣笑道:「不過,他們可能比想像的還難過。」
「幫主之意是……?」
晏蒲衣大笑了起來,很愉快的道:「江湖上將會大大轟動著一件事。」他頓了頓,冷冷接道:「楊逃殺了樓上、樓下兩兄弟!」
楊逃?
楊逃不是柳帝王嘛,怎會殺了樓上和樓下?
百里長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蒙面有蒙面的好處,不過,也有它致命的缺點。
那就是朋友和敵人都分不清你的身份,所以也就特別容易偽裝。
望磯坡假黑魔閻帝之死就是一例!
現在,最重要的一點是,天下除了某些人知道楊逃真實身份的人之外,泰半不清楚這小子的來歷。
那麼如果這人一路作惡下去,那個柳帝王就有的苦可以吃了。百里長居忍不住好奇問道:「到底,那個『楊逃』是由誰假扮的?」
「那個『楊逃』到底是那個小子?」我們柳大公子氣呼呼的叫著:「這下好了,樓姓的上下兩兄弟著了人家道啦!」
洞庭湖傳回來的訊息真快。
昨夜一戰,花了三個時辰擺平了黑魔大幫的總壇。
自己這方死傷是八百三十一名,包括十一名高手。
對方,則高達一千四百二十一名之眾,其中最少有二十來個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
超過兩千人的死傷,尤其是武林世界中的大決戰,可謂是慘烈已極!
問題是發生在最後,「楊逃」竟然出現,而且很熱切的跟樓上、樓下打招呼,然後當著眾人訝異不信的面前出重手大創了樓姓那兩個小子。
「還這兩個小子命長,倒是一時死不了。」柳大混嘆氣又嘆氣:「這一身武學只怕得躺個一年休養才能康復了。」
宣雨情望著郎君自責,她明白這是屬於男人的友誼。一嘆,窗外已大白,再過一個時辰便是巳時,也正是武林大會召開之時。
鬥生這變故,的確是令人措手不及。
柳帝王強打了精神,一笑著:「不過,這兩個樓上、樓下是人家的擋箭牌,現下開完了大會只好去找正牌的了。」
正牌?宣雨情嚇了一跳,訝道:「難道還有兩個樓上、樓下的人?」
「他們不姓樓,也不叫樓上、樓下。」柳帝王笑道:「反正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柳某某這回非叫他們親自出來淌這趟混水不可。」
宣雨情還是不太懂。
柳大公子只好稍微解釋道:「從前有一對兄弟,他們的外號裡面其中就有『樓上』、『樓下』這稱呼。有一天,他們真的碰到了一對姓樓名上下的兄弟,而且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大家認為有緣就變成了好朋友啦。順便,那對兄弟就傳給這對姓樓的一些武功;凡是哥哥我有事找他們,就派這兩個代表來了。」
天下有這麼巧的事?
不過,看著郎君那付得意的表情,我們宣大姑娘也不禁愉快了起來。她想像的到,柳哥哥的朋友一定都是那種「皮」的要命的朋友。
宣雨情想著,正自笑溢於眸。那門口一名沙彌扣門進來,恭敬道:「兩位施主,方丈請兩位到大雄寶殿前庭,武林大會即將召開……。」
柳帝王飄然近身,一攜著伊人的柔荑笑道:「走吧!我們去看看會有什麼大事兒。」
宣大小姐臉兒一紅,任叫郎君握住了一路由小沙彌引路往大雄寶殿那方向而走。
片刻後,他們已來到武林大會的會場,好大的一陣氣派。乾坤堂辦事果然有氣奪乾坤之勢。
這廂兒在大雄寶殿的前庭已然凝聚了天下名門各派的掌門。幫主、龍頭,連帶著他們帶來的隨身好手怕不有兩百名以上!
「韓大總管辦事果然落力。」柳帝王笑道:「解大堂主的面子果然也夠大。」
那韓道迎來了,嘿、嘿笑道:「洞庭湖一役相當成功,現下人心俱是大為振奮。不過晏蒲衣和蕭天地倒是不可小覷了……。」
「蕭天地自有晏蒲衣去對付……。」柳帝王笑道:「怕就怕那位『卒帥』晏蒲衣,著實是難纏之人。」
他們正說著,那端柳夢狂和解勉道緩緩的踱了出來。
這兩人的出現,立即引起一陣喝掌聲來。
隨即,則是少林寺的方丈開悟大師亦莊嚴中含著慈悲率領八院院主、少林八大長老緩步踱出。
「兩位請入座吧!」韓道笑著指柳夢狂身旁的兩個空位道:「你們坐去了,哥哥我還得四下招呼看著。」
「有你這大總管忙著,咱這二總管就落個輕鬆啦。」柳帝王大笑著和宣雨情雙雙坐到柳夢狂身,各自敬喚著:「爹。」「師父。」
柳夢狂微微一笑,淡淡對著兩人道:「昨夜北峰一戰,你們以為如何?」
柳夢狂斗然這一問,柳帝王和宣雨情不由得齊為之一楞。旋即,柳帝王答道:「真心而論,終究聞人獨笑會差勝於公孫先生半碼一籌。」
宣雨情亦同意著:「縱使是第一招內平分秋色,但是出手千招後,聞人名劍可勝。」
這關係著年齡和體力的問題。
這是天地間人力所無法與之抗衡的!
柳夢狂淡笑點了點頭,道:「你們可知為什麼公孫先生在第一招就承認輸了?」
這其中的確是大有學問!
他們兩人正想著,那當中坐著的開悟大師已然步到了場中,朝四周上百桌上各路英雄抱拳道:「各位施主光臨敝寺參加武林大會,誠為江湖中一力。因為,各位之來是有感於近年來武林中的血劫動盪,而有志一同的為靖平這股劫數共赴於此………。」
開悟大師慈目環視了眾人一眼,緩緩道:「現下,我們就請大會召集的乾坤堂解堂主和各位研商……。」
立即,一陣掌聲中,解勉道含笑的走了出來,當先向開悟大師一抱拳互禮,直至開悟大師回座了,解勉道這才清清喉嚨朗聲道:「各位英雄,解某首先宣佈的是昨夜洞庭湖一戰裡,魔幫總壇已被我方全數剿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