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湘月的出手,絕對沒有一絲留餘地;似是想這一帶卷出,便要斷了玉珊兒生機。
玉珊兒已是筋疲力竭,加上左、右兩臂的玉針之毒已在發作,想避已是不能,更何論反擊!
眼見,那緞帶泛成一道粉紅光輝迎面已不足一尺;忽的,一道白光破滿目紅霧。
白光是翎羽,羽轉如風輪;那一圈圈迴旋,似極我佛如來頂後的般若光輪。
在這白色光輪之中,那滿天而至的粉紅淡影為之失色、消失!
雙方終究一接觸,剎那,白色光輪化成霧,霧是翎羽的毫!
這霧,如紗、如詩、如夢、如……情人褪下最後一件衣衫──。
羽梗呢?
梗,已第二度透斷粉紅緞帶的十七波峰處!
一切,都靜了下來;屋內,呼吸可聞。
宇文湘月長長嘆了一口氣,雙目微閉,竟忍不住滴出兩顆晶瑩淚珠來。
有誰,能曉得這些日子來她心中的思念?又有誰知道,自從昨夜伊河畔知道翎羽的主人是李北羽後,已在心中反覆唸了多少回他的名字?
甚至,身中狄雁揚劇毒之時,對生死未掛於心;只念,那李北羽能倏忽出現在眼前!
只是,方才那一翎羽,已然擊碎她的夢。
如──,那翎羽毫之散無蹤。是,無蹤如霧消。
宇文湘月看了看李北羽,再看了看屋內的三個女人,忽的仰首大笑。
笑,盡是百般心酸悲涼!
良久,她才盯視著玉珊兒,嘴角微微抽搐牽動。
終究,一言未發轉身躍窗而去!
宇文湘月走了,葬玉、埋香也走了。
三個女人,走時卻是同一般心情。
李北羽輕輕一嘆,唯有心裡苦笑。
以前,每個女人都知道他李北羽,現在也是。
差別的,眼光不再相同!
驀地,玉珊兒一聲怒嗔:「還站著像傻子?」
李北羽一愕,忽的仰天大笑;只有一個人還是沒變,那就是我們玉大小姐!
李北羽當然立刻過去扶住她,然後,讓她四平八穩的躺到床上。
今晨以前,躺下的是李北羽;現在,主客異位!
玉珊兒竟然有了李北羽的習慣,嘻嘻一笑道:「快,幫姑娘我脫下靴子……」
靴子,是小蠻靴;李北羽方一愕,耳裡又傳來玉珊兒的嘆氣聲:「你有沒有看過誰上床睡覺是穿鞋子的?」
這妞學的可真快。
所以,李北羽只有苦笑服侍。
玉珊兒待李找打一切搞好了以後,才嘻嘻一笑,道:「好啦──,你現在可以去找那位王大夫來替我看病了……」
這是什麼世界?哥哥我原來是被人服侍的,怎麼這一下全顛倒了過來,主客異位啦?
蔣易修足足喝了兩個時辰的豆漿,這才和狄惟揚和王克陽分手。
當他還在往戲水樓的街道青石板上走的時候,前方竟出現了一個不可能出現的人。
李北羽!
蔣易修訝道:「你怎麼敢現在下床跑出來?」
「怎麼不敢?」李北羽只有嘆氣:「現在躺的是玉大小姐!」
「怎麼回事?」蔣易修顯然知道一定很有趣,所以他提議:「找個可以吃可以喝的地方坐下慢慢談……」
「不行……」李北羽竟然回絕。
不行?這小子有吃有喝的什麼時候說過不行來的?
蔣易修加強語氣道:「這趟是聽故事的人請客……」
「不行!」回答一樣。
蔣易修摸了摸李北羽額頭,怪叫道:「好燙……」
李北羽搖頭苦笑,只簡單的說了句話就讓蔣易修跳起來。他說的是:「昨晚和風流王一戰,宇文湘月和玉珊兒玉大小姐全看到啦……」
蔣易修聽他朋友口沫橫飛,又罵又幹的把整個事情說完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李北羽嘆氣道:「你不信?」
「我信!」蔣易修說的很肯定。
「評語呢?」
「笨!」蔣易修指指李北羽道:「你……」
「我?」李北羽抗議了:「為什麼是我?昨晚你和那個『風流王』王務先不是也沒發覺?」
「不是這件事!」蔣易修嘆道:「我勸你這隻禿鳥最好趕快飛回去戲水樓看看……」
李北羽臉色一憂,道:「怎麼……?」
蔣易修嘆了口氣,道:「別急──,我的意思是,昨晚那個『藥師王』王老頭已經被我們玉大小姐軟硬兼施的要去了三份治療葬魂玉針、埋魄香蘭的解藥……」
李北羽沒有時間苦笑,拉了蔣易修就走!
「昨日君戲我,今朝回報來;若有心想見,玉風中倚欄。」下款是:「遭殃莫怨玉珊兒,留!」
粉紅短箋,卻足以叫昂昂七尺男子漢為之心醉!
蔣易修等了半晌,方一大巴掌拍落李北羽肩頭道:「喂──,禿鳥,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你沒看到『玉風中倚欄』?你讓人家等的把欄杆給壓斷了,那就有的慘啦……」
李北羽當然不笨,又是轉身一拉蔣易修要走。
蔣易修可不幹:「慢、慢──,小手勿拉、小手勿拉──。哥哥我可不願去那玉風堂吹西北風……」
李北羽雙眼一睜,道:「你夠不夠朋友?」
這什麼話?哥哥一夜未睡還不是為了你,竟然講出這種話來!
蔣易修立即大聲道:「十成足金的夠……」
「夠你的員外頭……」李北羽笑罵道:「人家杜鵬都能陪哥哥我去當奴才啦──,你……?」
這是什麼世界?蔣易修只有整整那套員外服,昂頭闊步、一馬當先、義無反顧、放屁當沒聽到的往外走。
李北羽瞅道:「你去那?」
「廢話……」蔣易修大叫:「去玉風堂把他們吃垮……」
話說的大聲,一踏出門口還在庭園裡,又回頭朝李北羽道:「可不可以不去?」
「不能!」李北羽斬斷堅決的回答。
「真的不能?」蔣易修已開始挽左邊袖子。
「不錯!」李北羽無動於衷。
「肯定?」這次連右袖都挽了老高。
「絕對!」
「好──,你真的要哥哥我去是不是?」蔣易修索性脫下了長袍,大叫道:「去就去,誰怕誰?」
很迅速的,我們蔣員外又立即穿上了衣服袍子,轉身就走。
李北羽一笑,方同並肩,忽然兩個人同時停了下來。
為什麼?
殺機!
一股無與倫比的殺氣!不,是兩股!
「是四股!」李北羽嘆道:「只是其中兩股特別強罷了……」
蔣易修嘆口氣,道:「好像很利害的人?」
「對!」李北羽嘆道:「天下那個王八烏龜蛋敢說雷殺和蕭飲泉不利害,我保證他一定看不到明天的日升……」
蔣易修瞅了李北羽一眼,道:「你敢不敢?」
「不敢!」李北羽嘆氣道:「哥哥我可沒英雄到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
雷殺就看著李北羽和蔣易修談笑的側身而過。
他身旁的葬玉和埋香似乎有了不平常的呼吸;至於蕭飲泉,他可以感覺出如一頭猛虎發現上好獵物的氣機。
沉穩又威猛!
雷殺淡淡一笑,在李北羽和蔣易修側身而過的時候,輕輕送出兩股氣機。
撞到蔣易修時,蔣易修邊談笑,邊揮手的經過;撞到李北羽呢?只見他身子輕輕一顫,前後幌動了幾下,才舉手拭去額上汗水,雙雙走出庭園而去!
雷殺雙目精光暴射,沉聲道:「那一個功夫高?」
他是問三名手下。
葬玉和埋香的回答是:「蔣易修……」
蕭飲泉的回答則是:「李北羽……」
雷殺點點頭,道:「葬玉、埋香──,你們看看地上泥沙的足印……」
足印,有一串已較前方走過的深陷七分;另一串,則一般無二,又輕又淡。
深的,是蔣易修留下!
雷殺沉聲道:「李北羽是個可怕的人……」
蕭飲泉身上那股氣機瞬間爆發了出來,他大喝,出手,硬生生將一株青松從中打斷!
好銳的力道!轟然響中,葬玉、埋杳臉色大變,她們總算見到刀斬門八掌老之首,最神秘的蕭飲泉出手。
雷殺走過去檢查斷裂處,搖搖頭道:「還是差了一點!」
蕭飲泉似乎恢復了冷靜,恭敬道:「是……」
雷殺閉目沉思半晌,道:「記得,力之用在於勁、於氣、於意、於心、於靈!天者合一,天下莫之能御!唯心中無恨、無怨、無嗔、無痴、無利、無名、無一切無明阿堵,方能達到武學禪境。亦唯如此,出手才能無所不至、無所不摧!」
雷殺倏忽睜開眼又道:「唯一切源於『無』始,才能達於一切『有』終!明不明白──?」
這一趟話,只聽得蕭飲泉、葬玉、埋香三人如痴如醉,額上冷汗直冒。
但知雷殺創立刀斬門和玉滿樓的玉風堂同映;卻是今日方知雷殺的武學意境已臻於此!
以「無」殺人,叫人如何可躲?
所以,雷殺的殺手技,才真的是天下第一!
三人方自回味雷殺那席話,雷殺又道:「哼!本座自洛陽趕來看李北羽這小子,果然沒令本座失望!不但是條好漢,而且是個奇材……」
雷殺緩緩吁了一口氣接道:「以方才他的身勢,已深得武學中逆來順受的真諦!
哈……,李北羽啊──,李北羽!你當真是『從來打不贏』嘛──?」
雷殺大笑中,蕭飲泉雙拳已緊,青筋暴突!
雷殺看了蕭飲泉,暗暗一笑;轉頭朝葬玉、埋香道:「跟蹤李北羽,隨時通知本座他的行蹤……」
就在雷殺和蕭飲泉住入戲水樓的同時,龍門城內另一端的宇文長卿可皺眉了。
第一,宇文湘月不告而別,只託屬下來報告是往洛陽而去,目的不明。
第二,則是雷殺和蕭飲泉到龍門來,莫非他們的目的和自己一樣,想發展在玉風堂身側自己的勢力?
宇文長卿沉聲道:「本盟第二波人員什麼時候到?」
「後天晌午時分!」邢囂恭敬道:「現在已然接近洛陽城東側……」
宇文長卿雙目一閃,沉聲道:「下令第二批人員就近駐入洛陽城內。你我現在就啟程往洛陽……」
玉滿樓和衛九鳳含笑的望著他們的女兒。
現在,他們這位寶貝的玉大小姐刁蠻如昔,只是眼中的溫柔和沉醉大大表示了有某種的牽掛在。
兩夫妻互視一笑,彼此心裡明白這個李北羽果然利害,單單是在龍門一夜便可以把這位「鬼神也逃」的玉珊兒治得服服貼貼。
玉滿樓的評語是:「李北羽的打架功夫不但是高手,而他追姑娘的功夫更是毫不含糊……」
李北羽不含糊,杜鵬呢?
小橋亭閣依舊,飛花已埋一園幽香。
杜鵬老遠一聽到蔣易修的腳步聲已然衝了過來,又笑又捶道:「蔣朋友別來無恙?」
「本來沒有……」蔣易修苦笑道:「被你這一陣毒打給打傷啦……」
杜鵬大笑,揪向李北羽道:「禿鳥──,成果如何?」
「差強人意!」李北羽伸個懶腰道:「兇是兇來兇去……」
杜鵬方自露出明白的表情,後端傳來一句:「鵬哥哥──,鵬哥哥……」
鵬「哥哥」?好親暱的稱呼!
李北羽和蔣易修兩人互視一眼,搖搖頭。
只見,那碧荷姑娘己身著一件翠綠錦繡水裙跑了過來,挽住杜鵬道:「鵬哥哥──,我剛剛煮了小蓮子熬人參粥,快來吃嘛……」
聲嬌人更嬌。
顯然,李北羽追姑娘的功夫不錯,那杜鵬被姑娘追的功夫更好!
杜鵬苦笑,道:「咱們玉大堂主把這位林小姐認了義女啦──。剛剛又跟玉大小姐成了手帕之交……」
李北羽笑道:「原來姑娘姓林──,芳名是……?」
碧荷一皺鼻,將臉頰貼著杜鵬手臂嬌道:「鵬哥哥,你告訴他……」
杜鵬苦笑,道:「儷芬!儷人迎春波,芬芳自地香的儷芬……」
「林儷芬……」李北羽大笑道:「好名字……」
「好名字」三個字才說一半,那林儷芬已指著李北羽的鼻子道:「好名字就好名字,為什麼張張開你那口蛀牙看天?」
這麼兇?蔣易修已經開始不安了。
一個玉珊兒忒的已經叫人心驚肉跳,再加上這位林二小姐那還得了?
四個人已上了採月居的亭閣,方自坐定要吃那什麼小蓮子熬人參粥,忽然眾人目光一亮:只見我們玉大小姐已換了套小棉襖子滾金邊,下方是淡紫湘裙帶溜百摺。
這一款款移來,俱叫眾人喝了一聲彩。
尤其,平素手上那把鋒利玉扇已是不見;換之而執的,則是小圓薄紗,彩繪鴛鴦的綾綢扇。
照啊──。蔣易修和杜鵬狐疑的左看看玉珊兒、右看看李北羽;那碧荷也是滿眼笑意的看著兩人。
於是,就在李北羽凝眸注視玉珊兒踏來的時候,另外這三位「插花」的便互使了一眼,心中下的默契是──趁他們兩人不注意時,趕快把小蓮子熬人參粥吃個精光!
「呃──,呃──,呃──,好飽!」杜鵬連打了三個嗝,拍拍肚皮道:「禿鳥──,你怎麼不吃?」
去你的不吃!哥哥我發覺時已經悔之晚矣!
李北羽罵在心裡,口上淡淡一笑,道:「我不喜歡吃這個玩意……」
「真的?太可惜了……」林儷芬掀開一旁的碗蓋道:「這兒還有一碗……」
「拿來……」李北羽大叫,義無反顧的「搶」到了手。
粥在手上,他卻沒吃;端到玉珊兒面前道:「給你用!」
聲音之溫柔,足以滴出水來。
蔣易修慘叫:「我要昏倒了……」
玉珊兒微微一笑輕道:「不──,你吃──。男人總是要多吃一點的……」
說完,右皓輕出,搖搖湯匙兒,乘了半起,在唇前吹了吹,才送往李北羽口去。
「我已經昏倒了……」這回,慘叫的是杜鵬──。
李北羽含笑,將那粥吃在口裡,忽然臉色一苦,便吞下去後大叫:「哥哥我昏了十萬八千次啦──。誰放了這麼多鹽巴?」
玉珊兒在笑、林儷芬在笑,連那杜鵬和蔣易修都在笑。
現在,李北羽可明白了,剛剛兩位「好朋友」要「昏倒」的真正意思是什麼!
朋友,就是隨時不忘幫對方兩肋插刀來增加生活情趣!
唉,交友不甚,夫復何言?
李北羽的眼睛突然一亮。
因為,正有兩道人影往這亭子而來。
一個是玉楚天,另一個則是百里憐雪!
百里憐雪已經不再有那付七大公子之首的悠閒傲然之氣。
他到了玉珊兒的面前,雙目一凝道:「你是不是跟定了這小子?」
這小子指李北羽。
玉珊兒不答,只是柔情萬種的又乘了一匙,大大一匙的人參粥送到李北羽唇前。
李北羽能不吃嗎?尤其是當著百里憐雪之前,就算穿腸毒藥也得一口吞下。
所以,就在他以最大勇氣吞下的同時,百里憐雪已轉身離去,離開玉風堂!百里憐雪並沒有回去百里世家,因為他要等,等九天之後的比武招親!
所以,他的目標是嵩山腳下;他要用十天七夜的時間來揣摩百里世家絕之中的「聖劍狂戰七十二技」!
玉楚天對於這位寶貝妹子的心上人是李北羽李大公子顯然很滿意。
所以,他提議道:「今晚,咱們四個男人到鞏水一遊如何?」
玉珊兒可抗議啦:「為什麼我們姐妹不能去?」
「因為二妹子!」二妹子指的當然是林儷芬了。玉楚天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二妹子的身世?」
「儷芬的身世?」玉珊兒訝道:「妹子的爹孃是……?」
「靖北王林忠義大將軍之後!」玉楚天皺眉嘆道:「二妹的爹、娘曾受奸人之害,而被一名魔教高手所殺!據本堂訊息,那人已到了洛陽地面……」
林儷芬臉色一激動,急聲道:「那人是誰?」
玉楚天沉吟半晌,才道:「爹查出的是,黑旗武盟總護法,百年前龐龍蓮一脈嫡傳的傳人,韋悍侯!」
「韋悍侯?」李北羽嘆口氣道:「那麼,他用的便是『三天極門』的心法了?」
玉楚天沉重點點頭,道:「想不到這失傳百年的心法,竟然還有人承傳……」
玉珊兄道:「為什麼不准我們去?你的目的其實是要去踩那個韋悍候的盤子?」
玉楚天嘆口氣,道:「另外還有件事,那就是爹、娘今晚要教你們一套防身的手法,以對抗『三天極門』的殺傷力……」
葬玉和埋香守候在玉風堂外已是日落月升時刻,正商議今晚如何進去找那李北羽。
忽的,一名刀斬門手下漢子來報:「兩位特使──,方才王長老傳來訊息,李北羽和蔣易修、杜鵬、玉楚天等四人,往城北而去!」
王長老,指的便是雷殺親信王嘯天。
原來,他也到了洛陽,正和雅竹小館館主吳昊剛負責洛陽活動。
葬玉點點頭,隨口問道:「王長老和吳長老正有何行動?」
那漢子道:「兩位長老打算今晚殂殺玉風堂洛陽的壇主,高拯!所以無法支援兩位特使!」
「知道了……」葬玉一揮手,那漢子便一恭身離去。
葬玉幽幽嘆一口氣,站起來道:「埋香妹妹,我們去找那個負心漢子吧……」
宇文湘月跟住的人便是葬玉和埋香。
在洛陽,她已經知道兄長宇文長卿將力量留在這裡;可是她不能用,一動則必讓宇文長卿知道了下落。
她要運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來解決自己的事!所以,當她發現了葬玉和埋香之後,心裡便有了打算。
只要跟住這兩個女人,她總也會找的到李北羽的動向。
現在,果然證明這方法是正確的──。
黑旗武盟早在三年前便佈置妥了洛陽城內的線。
這些線,已然形成一張巨大的網,通達到每個地方。所以,玉風堂的一舉一動他們都很清楚。
酉時開始一柱香,玉楚天等四人由玉風堂大門出來。
一頓飯後,四人所乘坐的那輛「檜神名車」已然穿出城門。
然後,四人在酉時過半個時辰時泛舟於鞏水之上。
酉時將盡,黑暗懸月之下,四道人影上了「檜神名車」;訊息中,車內傳來玉楚天的大笑勸酒。
酉時進入戌時時,那馬車進入洛陽城;一頓飯後到了玉風堂大門,玉楚天被人推了下來。
又笑又罵的追進去。
韋悍侯看著這份報告皺了皺眉,再看另一張報告書。
「有三名女人二前一後的跟著那馬車而去鞏水。在前的兩個是刀斬門的葬玉和埋香!在後面的,是本盟的大小姐宇文湘月!」
韋悍侯雙眉一挑、一動,這事,少盟主宇文長卿已然先用飛鴿傳書來了。韋悍侯嘆口氣,繼續往下看。
「葬玉和埋香亦搭了一舟,往那鞏水泛去;宇文大小姐則沒入夜色之中,失去其蹤跡!
同時,刀斬門的兩位女殺手也沒回岸,亦同時失去其蹤影。」
韋悍侯看完之後,深自皺了眉頭。
為什麼跟在其後的三個女人都沒有回來?
不,還有一個可能,有回來,可是並不是循著原路!
為什麼不循著原路?韋悍侯更深一層的想;她們的目的是跟蹤李北羽,為了隨時有機會能下手;那麼,為什麼沒隨那「檜神名車」回城?
唯一的答案是,李北羽不在車上!
如果這推斷正確,那杜鵬和蔣易修就更可能也不在車上。
所以,玉楚天才要大聲的笑,大大的被推下車!
以玉風堂少堂主在自家大門口被推下車?反常!
反常之下就有陰謀!
韋悍候的雙目精光暴射,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武盟能在洛陽城內佈線;那玉風堂已經在洛陽二十五年的時間,豈不是布的更廣?更密?
有此一念,韋捍侯日下已明白,自己這行人晌午方到洛陽,再怎的機密也已落入人家眼界掌握之中!
所以,結論是李北羽找上門來!
黑旗武盟在洛陽的總聯絡處是位於城東的老和興商鋪!(依據中國古代築城,城西多住家,城東多商鋪。)老和興賣的是皮貨,架上擺了些貂子皮、熊兒張;甚至,每半年還有一批出西方國度運來的駱駝皮。
因為這點特別產品,加上老闆姓駱又有點駝背。乾脆,街坊巷裡便叫這老和興的老闆」
駱駝」了。
駱駝約莫六十開外,手上最值得炫耀的是那根由南端大理運來的大紅珊瑚煙桿兒。
聽說這種珊瑚,得海底千年水流衝擊,早已去蕪存精,較那鋼鐵硬多。
有一回,我們這位駱老闆就叫人試過啦;大剌剌一把鋼刀,砍到斷了卻連那煙桿兒一絲痕也沒留下。
所以,駱駝又多了個外號,這渾號是──「夠勁」駱駝。
因為駱老闆不但是煙桿兒勁,連自己身上的那根也常常叫迎春樓的妓女喊饒。
當然,沒人知道這位駱老闆是黑旗武盟的人;更沒人知道他的職位有多高!
這點,連韋悍侯也不知道!只曉得盟主交待,對這駱老要尊敬!
只有黑旗武盟的盟主宇文真知道,這位充滿下巴里人氣息的駱老闆,正是黑旗武盟第二把交椅的副盟主!
李北羽、杜鵬、蔣易修已經到了老和興那條長巷外十丈遠近。還隔了四條橫街,已然覺得不大尋常。
李北羽突然嘆口氣道:「妥嗎?」
杜鵬瞅了李北羽一眼,道:「喂──,禿鳥進士,幹啥呀?人都已經到了家地面上來了……」
李北羽苦笑,一嘆道:「我這『離別羽』心法還沒完全研究成形。那夜和『風流王』一戰中已經明白。後來,在戲水樓阻止宇文湘月的出手,又發覺了一點點可以運用的心法……」他頓了一頓,又嘆道:「問題是,這回對手用的是『三天極門』的功夫!」
和風流王一戰,以毫羽散於水柱中,是力與猛的一種突破!
戲水樓阻止宇文湘月殺玉珊兒,無意中發現那翎羽以圓旋的出手,亦有不可思議的妙處。
加那我佛般若法輪,見性光明不憂不懼不畏!
問題是,自己心下尚未有百分之百的控制心法。
蔣易修拍拍老朋友的肩頭,道:「別急──,說不定今天找上那個韋悍侯又可學了一點什麼怪招來……」
「可不是!」杜鵬揚揚手中刀笑道:「成為一代宗師沒那麼快的──。否則別人玩什麼?」
李北羽笑了,他為自己有這麼兩位朋友而驕傲!
可惜,他的笑容只停留了一下下;因為,前方左、右兩屋簷上,正坐了葬玉和埋香。
更巧的,是前巷口,我們那位黑旗武盟主的寶貝女兒,宇文湘月也揪然而立,直待自己一頭撞上!
怎麼辦?杜鵬和蔣易修很合作,立時對付左、右上方的葬玉和埋香。
李北羽呢?
只好真的硬著頭皮一步、兩步的跨到了宇文湘月面前,臉色沉重,音調輕鬆道:「今夜天氣好好哇……」
宇文湘月一愕,動手也不是,笑也不是,勉強繃著臉道:「是啊──。可惜好人不……」
「等等──。下面話別說……」李北羽長長吸一口氣,盯住宇文湘月瞧了半晌,才嘆出一口氣,「很沉重」的問道:「吃飽沒?」
什麼話?宇文湘月原先看那李北羽真的是凝重臉色說話貌,自是按下出手之心,想聽聽這負心郎想表白什麼,怎知,是這一句狗屁話。
剎那,只覺一肚子火冒上雙眼,卻已經是身子一麻,暗中已著了李北羽的道兒。
宇文湘月明白了,原來李北羽正是利用她錯愕、分神、殺機未聯貫的剎那,出手捏好時機便輕易制住了自己!
這一敗,正是敗在兵法上所謂「攻心為上」,自是心服口服,夫復何言?
她只想問一件事:「你是不是傳說中,曾得到過舉人的名銜?」
「錯了……」杜鵬笑著走過來道:「不是舉人,而是進士!」
「進士?」宇文湘月臉色一變,雙目中情素更濃,幽幽道:「進士……,進士……。我宇文湘月總算沒看錯人。今夜一敗,也是心服口服……」
江湖上,有多少人有機會在武學上會敗給進士?
「以前不多……」蔣易修也走過來笑道:「以後會不少……」
宇文湘月看看屋頂上,那葬玉、埋香只能睜目看著,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顯然,是叫人定了穴!
唉,這三人的武功真是可怕的很。
宇文湘月望向蔣易修道:「你這話是,以後李北羽要好好闖一番事業?」
「不是他一個!」杜鵬笑道:「是我們一起……」
「因為……,」李北羽出手點向宇文湘月的昏穴,邊道:「他們兩個也是進士,貨真價實的進士!」
不用李北羽點到昏穴,宇文湘月已經昏了過去。
這……太荒謬了,這三個傢伙竟然全是進士?
惡夢!宇文湘月苦笑,這不是真的,這是惡夢!
他們三個大剌刺的走到老和興號皮貨店的門口。
他們覺得,自己是好人;好人來找壞人本來就不用偷偷摸摸的;所以,蔣員外便大力的捶起門來。
開門的,便是這鋪子老闆「夠勁的駱駝」!
這老傢伙李北羽和杜鵬倒熟,本來嗎──,在洛陽住了十年,也幹了十年架;遇冬時也會到這兒來買買片皮襖穿穿。
只是,這回不太一樣。
駱駝的眼睛也不花,立時認出了李北羽和杜鵬道:「幹啥──,小夥子想找打架的,明兒到街上找嗎……」
「唉──,你老人家這話錯啦……」李北羽磨拳擦掌道:「真正貨色在這鋪子底下呢──,是不是?」
駱駝眼睛一亮,淡笑道:「三位哥兒可真的要看貨?」
「絕對假不了的……」李北羽拉出蔣易修道:「這位員外,人家可是老遠趕來辦貨的……」
駱駝兩眼眯成一條線,點頭含笑道:「既然如此,又這麼堅持,那就進來吧!」
這三個傢伙果然來了。
韋悍侯從透視鏡孔中上望,冷哼!
他沉沉一笑,這回保證叫你們看到的是實實在在的貨──一點都不參水的拳頭!
韋悍侯看駱駝已經帶李北羽、杜鵬、蔣易修往地窖走來。
韋悍侯一揮手,瞬時窖中黑旗武盟來的第二波三十二名刀客已然各自就位──一種最完美的突殺位置!
韋悍侯呢?
他大刺刺的坐在太師椅上,正對著門口等李北羽等三人開門進來,送死!
門開的剎那,李北羽已經出手。
物件是駱駝。
他不願這老頭子受到傷害,所以出手很輕,只是碰了一下麻穴和昏穴!
就在駱老頭倒下去的時候,李北羽還好心的扶住、輕輕放下。
然後,一行三人便大剌剌的以「好人」的姿勢,跨入門檻內;朝坐在太師椅上的「壞人」韋悍侯大聲、齊叫道:「你──好……」
聲音之大,較春雷更響!
這一喝,便將躲在各位置出手的三十二名殺手心神為之一震!
便此時,他們三個真正出手!
「七彩劍鞘,鞘中無劍!」
蔣易修手上的兵器不是有鋒有刃的劍,而是鞘!
鞘彩如虹,分成「紅、橙、黃、綠、藍、靚、紫」。
「杜鵬一刀,可堪俞傲!」
杜鵬的刀身是鏤著一隻揚翅昂首的大鵬鳥。
翅頂和鵬嘴交涯於刀鋒;那鵬的兩爪張開,正是成為刀鍔。
「離別羽舞,詩霧夢淚!」
翎羽如詩如霧如夢,羽梗如淚!
翎羽長一尺半,柔如柳絮,卻也能剛拍刀斷;羽毫彎垂半弧,依舊可圓轉如法輪!
韋悍侯一動也不動的看著手下三十二名刀客全躺了下去。
眼前這三個年輕人顯然代表新一代中的佼佼者,尤其是他們第一招出手到最後一招收手時,之間竟然已有了不同的境界。
似乎,他們仍可無止境的進步。
蔣易修每一劍的剌出、杜鵬每一刀的揮灑,控制上的火候在短短半柱香交戰中,很明顯的在意勁上有所不同!
更可怕的,是李北羽手上那根翎羽。
到後來擊倒三名武盟好手的出手,不但將翎羽圓轉飛出如法輪,一圈之後竟又回到他手中。這算控制的準確、意念的運用,果真有了宗師的雛形!
為了黑旗武盟的霸業,絕不能讓他們三個人活著。
韋悍侯冷冷站了起來,喝道:「退下……」
立時,那三十二名刀客爬的爬、走的走,全回到了陰暗角落。
一忽兒,連人呼吸聲也沒了;顯然,他們已經走出了這屋外。
李北羽瞅視著韋悍侯,搖頭道:「韋老大,你早出手不好嗎──,總是每回打架前要那麼多道手續……」
韋悍侯冷冷一笑,道:「還沒完──,本盟的抱劍七老你們能通的過再和老夫交手也不遲……」
隨話聲,四壁中竟湧出一股淡霧來。
霧裡,從各個角度冒出了七名六旬老者。
個個,穿著繡有太極圖樣的錦袍,胸前兩手交叉,掌中正是抱一柄長劍!
蔣易修臉色一變,道:「這些老頭子倒邪門,眼神不正哪……」
可不是,杜鵬凝目望去,只見每名老者的瞳子中竟偶有青碧光芒一閃、一動。
這是啥怪玩意兒?
杜鵬嘆了口氣,輕聲道:「禿鳥──,這些老頭子好像修了什麼邪功……」
李北羽點頭道:「大概是西域再過去那邊的一種攝魂大法之類……。好像叫『修羅十魔地大火焰神功』……」
「這麼長的名字?」蔣易修嘆道:「故作玄虛嗎……」
「哈……,」韋悍侯大笑道:「李公子果然博學多聞,這門武學正是產自蔥嶺以西的大食國……」
李北羽皺眉,搖頭道:「拜火教的玩意兒?」
「正是……」韋悍侯雙目精光暴閃,道:「三位,好好享受這『修羅十魔地大火焰神功』的盛宴……」
注:昔日的蔥嶺卻指今日的帕什米爾高原。大食國是阿拉伯一帶。拜火教則是今日的回教。
此際,這地窖中的霧氣更濃,人影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李北羽又看了抱劍七老才恍然大悟道:「原來這些老傢伙都練了『夜眼透霧』的心法……」
是以,眼鋒那閃閃碧光,毫不受這煙霧阻撓。
三人方覺這一戰可能很辛苦的同時,四周已傳來抱劍七老的低嘯聲,顯然陣勢已動!
杜鵬當先一揮那柄大鵬刀,暴喝中已撩向東南方位的老者!
那老者面無表情,冷哼一聲,身往刀迎,同時兩手抱劍也不抽出,連劍運鞘的遞了出來。
杜鵬一愕,身子略沉,改劈為撩,正是大鵬展翅的雄姿!
那老者暴喝一聲,兩腳一斜一轉,已然出劍。
便這回時,劍鞘中竟冒出一團火來。
杜鵬揮刀,壓制老者的劍;忽的,老者口一張、一吹,竟配合鞘冒的火團,噴出三尺長的火柱!
杜鵬大驚、後退,老者劍勢一翻、一掠,只叫杜鵬罵了六十七聲。
小腿肚上多了一道血口子啦──。
他嘆一口氣,看向一旁的李北羽和蔣易修。
蔣易修也不好玩,顯然是在三名老者夾擊之下,差點變成了烤肉。他奶奶的,這些老頭子倒邪門的很,竟然能口吐火焰!
蔣易修長長一嘆,舞動手上七彩劍鞘;剎時,如那貫天長虹,揮灑於滿地火焰之間。可是,中間還有閃電,閃電是,那三名老者的劍!
杜鵬一轉身,躍到蔣易修身旁嘆道:「喂──,蔣朋友,這些老頭子可真夠勁啊──。」
這一段話裡,杜鵬和蔣易修加起來最少被烤了三次,外加十道小傷。
當然,圍攻他們的五名老者也倒下了兩個。
杜鵬可一點也不樂觀,因為,霧更濃!
杜鵬突然訝道:「禿鳥呢?」
「我怎麼知道……」蔣易修和杜鵬背靠背,喘氣道:「天曉得那小子死到那裡去了?」
正說著,三名抱劍老者大喝一聲,竟已是分上、中、下三路攻來!
杜鵬大喝,出刀,這一刀可使出了職業水準,端的是打架高手才能用的出來。
因為,杜鵬這一刀很不怕死!
杜鵬衝入了火焰之中,以右手大鵬刀頂向上方的老者,順勢左手用那大鵬拳把對方打飛。同時,讓中間的那老頭子刺了一劍,爭取這剎那以刀柄直貫,嗑了這老頭子腦袋一大響!
蔣易修呢?他大叫:「大鳥,你今天最夠英雄……」
此時,他已經揮動七彩劍鞘倒塞插入老者冒火的劍鞘口;然後,當然是讓老者掃了他小小一劍。
禮尚往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
蔣員外之能達到員外的地位,當然懂得禮數!
所以,他身前這位可憐的老傢伙吃了二十六腿外加十七掌後,不躺下像泥巴軟癱也不行。
霧,依舊濃,李北羽呢?
李北羽要料理另外這兩名老頭子可真難。
羽毛遇上火已經很累了,加上這些傢伙練成了「夜眼透霧」的功夫。
所以,毫散如霧的障眼法可沒啥屁用。
慘的是,一開始那位韋悍侯便躍往身後而來,出拳之猛,足可以當成一個「悍」字!
前後三人一夾擊,不過六個回合,我們這位李找打真的是被打慘了。
現在,那兩名老者又張口噴火而來;同時,雙劍狂遞如電!
完了,完了,哥哥我竟然死的這麼壯烈也沒半個人知道!
還好,李北羽有個原則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所以,他將身上一百三十五隻翎羽打出了足足有一百二十九支之多。立時,翎羽串接如鞭、似橋、像虹!
這分兩路而去,連李北羽到現在才發覺,原來自創的「離別羽」心法中還有這一招!簡直好的離譜!
抱劍二老顯然未料到有此一變,待要閃身已是不及。
他們口中所噴的火焰,最多,只能燒去八十七支翎羽,另外,四十二隻的羽梗,便端端正正的插在他們手臂上!
二老痛呼,抱臂而退,韋悍侯則一拳猛進,擊向李北羽背部而來。
李北羽盡力拗身,反手打出另一支翎羽而迎。
誰知,韋悍侯手上的「三天極門」天運心法,使的正是「口居龍見」、「雷聲淵默」二式!
韋悍侯右拳微沉,將那翎羽互擊;俄而,左拳力出,如雷響天地!
這一記,李北羽原已萬難中出手,此時如何能再變化。
不得以,只好以背硬是捱住。
李北羽正罵在肚裡,大叫:「大鳥、員外──,再不來救人會死人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