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雄人長的胖胖的,可愛可愛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直像是昨夜家裡老母雞連生了十打蛋一樣。
怎麼看,你也不會覺得他是這艘名舫的主人。反而,更像你家隔壁雜貨店的老闆。
李北羽做事有一項原則,那就是人家對你笑,你當然也得笑給人家看。
所以,打從登舫第一步開始,我們李北羽李大公子和這位陳英雄陳名舫主已然足足對笑了半柱香之久。
上舫的,只有李北羽、玉珊兒、杜鵬和林儷芬四個人。王克陽、蔣易修和喜美子呢?有事忙去了。
李北羽笑的牙齒都酸了,才朝陳英雄嘆口氣道:「如果要上這什麼鳥舫有一關是陳舫主你比笑的話,我看天下絕對無人上的來……」
陳英堆居然很謙虛的道:「錯了──。最少還有一個人勝得過在下……」
杜鵬好奇啦,大聲問道:「誰?」
「當然是個臉皮很厚的人……」陳英雄那張笑臉居然會嘆氣:「我保證天下沒有人臉皮比他更厚。」
「厚臉皮?『十寸臉皮笑裡刀』的黑笑?」李北羽吞了口口水道:「他也在裡頭?」
「可不是……」陳英雄很憂慮的道:「要撐住笑臉不變成苦笑,如果沒有很厚的臉皮怎能辦的到?」
李北羽聳聳肩,道:「出題吧……」
陳英雄咳了咳,道:「長風連日作大浪,不能廢人運酒舫。」
「我持長瓢坐巴邱,酌飲四座以散愁。」四人同聲答。
玉珊兒猶嘆口氣補一句道:「能不能出有點水準的?」
陳英雄笑道:「不用了……」
「不用?為什麼不用?」杜鵬好奇心可重。
「因為……,嘿──嘿……」陳英雄很老實的回答:「因為我前面這兩隻鳥考中進士時,舫主我正好是第九次名落孫山。」
「別喪氣……」李北羽已經往裡頭走了。邊安慰道:「我知道你去年是第十一次落榜。」
裡頭的關卡,應該是來武的了。
陳英雄的交待是,只要能從這個門口走到那個內艙的門口就算通過。
杜鵬嘆氣,天下有此這更簡單的事?所以,他一馬當先,義無反顧。走的很雄赳赳氣昂昂,然後呢?後悔!
人是到一半,忽的足下木板兩落,底下便是一個大大的洞來;大的你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便掉了下去。
林儷芬一驚,右手方探出要接住杜鵬;驀地,六把刀自上面落來。四把攻向李北羽和玉珊兒,兩把攻向自己。
林儷芬一吸氣,想退。
身後,那位臉上總是笑容的陳大舫主出手。
便一拍一擊,林儷芬也落了下去。
李北羽對付兩把刀並不是什麼問題,舉手投足就解決掉。
玉珊兒也不慢,玉扇開合之間,持刀的人飛了,飛撞向壁上蘇東坡的「水調歌頭」!
立時,那幾名刀客輕按壁上,一翻轉,壁開人入,便自消失了蹤影。
玉珊兒一挑眉,朝陳英雄道:「杜鵬和林儷芬呢?」
陳英堆恢復了笑容,道:「送上岸去了……」
怪誰?人家說好的文武兩關。
李北羽一笑,挽著玉珊兒的手道:「我們去開那道門。」
玉珊兒一點頭,小心翼翼的隨著李北羽走。
沒事,腳下的木板兒竟然不再張口。到了地頭,李北羽一笑,拉開門,隨卻挽住玉珊兒上躍。
果然,門開見刀;刀是八把精打的緬刀,如蛇盤向兩人原先立處。
李北羽一笑,落下,雙腿上一用力,俱叫八把刀全拗彎下去。拿刀的人一握不住,全脫手彈起;那李北羽一招手,落入掌中復一遞,又送回那八個人手上。
「好!」陳英雄鼓掌道:「李大公子、玉大小姐請進去啦!」
艙內,已有五個人,四個叫得出名號。
「十寸臉皮笑裡刀」的黑笑是一個。「百步一倒」連好醉又是一個。
另外,靠窗下棋的,正是隱居五湖四海二十年的百里千秋和童老大。這兩個老頭子已六旬有餘,近七十,卻盡能享受人間餘時。
最後一個,李北羽認不出來,是個碩長身子的漢子,雙目鳳眼如星亮,兩掌薄而大;特別的是雙肩,微微較常人高聳。端看這情景,此人出手必是又快又猛。
李北羽一笑,走到百里千秋面前唱了個肥偌抱拳道:「百里老者老先生,別來無恙乎?」
百里千秋雙目一翻,笑罵道:「你這小子打從生下來就是這般頑皮……」
玉珊兒口快,道:「百里前輩,聽說『聖劍』在你手上?」
百里千秋雙眉一挑,沉沉哼了一聲,道:「小娃兒說話可真沒禮貌……」
玉珊兒一笑,也不怒道:「百里前輩頸子可有些酸了?小女子背捶得可好……」
這一句,正是老人家最上心頭一語。
立時,百里千秋笑開眼道:「女娃子聰明,爺爺我正覺得筋骨有些累了呢……」
玉珊兒一笑,當真又捶又揉起百里千秋的肩頸起來。
這廂,李北羽一步步踱到黑笑面前,坐了正前方朝黑笑前面那壺茶只是瞪著看而不語。
起先,我們黑笑先生還能奈得住性子。
就這麼耗了一柱香時間,他終究皺眉道:「這壺子是五十兩銀子在採玉七齋買的……。」
「我知道……」李北羽回答的很快:「而且是第四間房門外右邊第三架第六格……。」
黑笑有點笑不出來,道:「是不是你那時想買沒買成?」
「不是!」
「不是?不是你一直盯著它看幹啥?有寶啊──?」
「當然不是……」李北羽笑了,將目光移向黑笑道:「想要讓別人開口讓你說話總要用點法子嗎……」
黑笑真的苦笑了。他嘆了口氣道:「好啦──,爺爺我開了口,你打算談什麼?蘇杭名妓還是江淮青樓?」
「不談女人……」
「不談女人?你有毛病啊──。男人有什麼好談的?」
「有!」李北羽指指那個碩長的漢子大聲問道:「這傢伙是誰?」
黑笑看都不看便道:「黑旗武盟『武盟八老』排名第一的舒膽……」
舒膽?李北羽訝道:「你怎會知道?」
「因為我是要來殺他的……」黑笑的聲音絕對不小。「別問我為什麼要殺他……」
每個人,都有心中一點秘密。黑笑也是人,尤其他眼中所透出的那股悲哀和憤怒,讓人家覺得這已經是個很好的理由。
李北羽沒有問。因為,舒膽可能殺了黑笑的父母、妻兒、愛妾──。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從黑笑的眼中已然看出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要他出手。
李北羽一嘆,又道:「我們這位連好醉壯年人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他要殺我……」黑笑聳肩道:「順便告訴你一件事,舒膽要殺的人就是連好醉……」
「好極了……」李北羽竟然鼓掌大笑道:「精彩!」
連好醉在那端嘆氣道:「精什麼彩?」
「難道不?」李北別的理由很簡單:「一個要殺一個,所以,誰都不想先動手。」他的第二個理由是:「在這麼詩情畫意的湖上的這麼詩情畫意的舟舫裡出手,只怕這一戰足以留名江湖。」
最後四個字很重要──「留名江湖」!
這個意思是,他們三個中那一個都不能敗。因為,名是屬於勝利者的才會香,才叫「留芳百世」。
舒膽突然開口了:「你上來又為了什麼?」
「當然有目的……」李北羽說的很神秘,聲音也很神秘。
「什麼目的?」三個對仇一起問道。
「第一,當然是問百里老老老先生那把『聖劍』的下落!」李北羽的目光瞅了百里千秋一眼,又轉向眼前三人道:「別問我怎麼知道百里老者老先生在船上……」
「好!」連好醉問道:「第二個目的呢?」
李北羽一笑,扭了扭腰道:「我可不可以先上一下茅房再告訴你們?」
這什麼話?黑笑第一個道:「不可以……」
李北羽聳聳肩,嘆了半天氣才道:「聽說……聽說……,那個黃海白虎盟盟主九田一郎今天也會上船來──。哥哥我只是想要跟他照個面,打個招呼!」
舒膽雙目一凝,道:「你怎麼知……」
「野──,野……」李北羽阻止道:「我沒問你為什麼要殺連好醉先生是不是?」
舒膽閉上了口,目光再度投向窗外;窗外,正是一波萬頃水連天。
此時,門兒一動,進來了一雙俏佳人。
李北羽心裡慘叫一聲,眼前這雙儷影不是葬玉和埋香是誰?
那端,玉珊兒冷冷一哼,丟來一個警告的眼光;手上,猶自捏揉著百里千秋的肩頭。
杜鵬長長噓一口氣,道:「就這樣啦……」
王克陽雙目一亮,道:「這好,只要能在一頓飯時間內除掉『唐詩宋詞舫』,西湖上白虎盟的力量立減。其餘那些小嘍羅乞丐我來應付便是了……」
喜美子一笑,道:「原來,你們兩個故意入舟不成,便是要把探知那艘船上的實力分佈帶出來……」
杜鵬笑道:「小妹妹倒不笨。」
蔣易修笑的更愉快:「不知道那禿鳥怎樣啦?」
正嘻笑著,已然有丐幫弟子送訊息進來。
「葬玉、埋香也入了艙。龍虎合盟的兩名殺手也在片刻前進入。九田一郎正由凌仙樓往西湖畔而去。」
林儷芬訝道:「為什麼叫龍虎合盟?莫非青龍盟真的已被九田一郎控制了?」
一旁,間間木喜美子握刀而起,便要走。
蔣易修慌忙拉住道:「別急──。上了船才真的跑不掉……」
杜鵬一笑,飲盡杯中茶,握那大鵬刀而起,大聲道:「走吧──,是時候了……」
李北羽計算艙內情景。為了探知九田一郎今天登上這「唐詩宋詞舫」,丐幫弟子不知費掉多少人命。
然而眼前情景,卻讓他猶豫起來。
葬玉、埋香的出現已是大出意料之外,眼前這兩名曖昧人物的出現更是奇怪。
李北羽只好再問黑笑:「這兩個傢伙又是誰?」
「龍虎合盟的殺手……」黑笑還是答的很快,問的更快:「你連人家的保鏢都不知道還想殺九田一郎?」
那兩個殺手的眼睛顯然是盯到了李北羽的頭上。李北羽摸摸脖子,苦笑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九田一郎那個老小子是什麼樣子?」
「可以……」黑笑很夠朋友,真是知而必答。指指後面道:「你一回頭就可以看的到。」
這時,輕呼的是葬玉和埋香。
原來,門口進來的,正是那位頭頂長斗笠,在凌仙樓碰上的漢子。
李北羽沒有真的回頭,他只是故做一下姿勢,也故意稍稍露出一點空門。
立時,所有的人像是爆炸似的動了起來。而且,一齣手就是生死殺機!
向李北羽出手的,是那兩名龍虎合盟的殺手。向玉珊兒出手的,則是武盟八老排名第一的舒膽。
黑笑呢?一轉身就迎向連好醉的「一倒拳」!黑笑的武器當然是藏在舌下的「笑裡刀」!
百里千秋左、右雙拳的「百步神打」,打的是正對面的童老大。
立時,九個人分四處真幹了起來。
這只是艙裡一瞬間的狀況。立即,陳大舫主的刀客也一湧而入,招呼的不是李北羽就是玉珊兒。
葬玉、埋香互視一點頭,雙雙躍前,俱擋住李北羽四周而至的刀殺。
至於那位「九田一郎」則冷眉以視,猶不動如山的注視艙內變化。
李北羽的動作最快。他避過眼前兩名刀客的連環十六合擊後,左右手上各彈出一隻翎羽。羽至刀斷,同時,左右雙拳分別把那兩名刀客打飛了出去。
葬玉、埋香兩人此時卻一折身,分左右夾擊立在門口處的九田一郎。
她們為何方才在凌仙樓門口不做,而挑這個時候出手?因為李北羽!她們知道,李北羽必定會同時出手。
李北羽沒有。他反而是一個鷂子倒翻,出手將暗擊玉珊兒的舫中刀客打飛。
葬玉的心往下沉。此際,和埋香聯合出手已是箭在弦上;無奈,只有盡全力施為。
九田一郎冷哼一聲,伸手擎刀,那東瀛武士長刀一揮灑開來,立時叫室內瀰漫一股肅殺之氣。
葬玉一嘆,指尖三根葬魂玉針已盡全力打出!
九田一郎人躍起,橫刀劈空而下,刀急如電!便此刻,葬玉和埋香兩人已斷無活埋。
誰知,半路中猶有一把長刀而來。
刀,亦是東瀛的武士刀。
埋香翻身一滾,再躍起時,只見間間木喜美子正以「青眼」把刀之法,和那九田一郎對峙。
九田一郎沉聲道:「小女娃娃是誰?你怎麼會佐佐木小次郎的飛燕斬法?」
喜美子聞聲,臉色一變道:「你是誰?」
那廂,李北羽看看玉珊兒還能對付舒膽,便反過頭來訝道:「這老小子不是九田一郎嗎?」
「不是……」喜美子聲更冷,盯準眼前那長斗笠漢子道:「不敢道名?」
「哈……,」那人大笑道:「白虎盟的秋秋紡……」
「秋秋紡?」喜美子雙目精光暴射道:「三虎爺之一的秋秋紡大爺──?」
「不錯!你倒識得大爺,還不快……」
「死──!」
隨喝聲,兩廂交擊已迸。
李北羽雙眉一挑,只見那位喜美子持刀而進,便要撞上的剎那,人身一矮,自下往上挑撩。那秋秋紡本已一刀斬出,斗然,喜美子這一蹲便加大了他預估的空間。再要變招轉身已是不及了。
「好刀法……」李北羽鼓掌道:「不愧飛燕斬法……」
只見,那秋秋紡的刀鋒不多不少的貼在喜美子背上,卻是無法再落半分,就地被那驚魂刀光斬死。
這一瞬間,鬥笙化成兩半落出一張五旬上下的臉來。
埋香一皺眉,道:「這人不是我們遇上的那人……」
葬玉訝道:「你確定?」
埋香點點頭。道:「確定。衣物一樣,人可不同……」
那端,黑笑和連好醉也有了結果。雙方鬥至第六十四招時,黑笑以雙掌握住連好醉的」
一倒指」吃上左右各一記。
卻爭了這個機會,展開他成名的「笑裡刀」。
只見,他湊面上前大笑,這笑聲大有學問,其中俱有小成境界的「魔音」之功以蕩敵人心神;同時口裡薄刀已出,透穿連好醉喉嚨!
玉珊兒和舒膽呢?
玉珊兒手上玉扇絕對不是擺好看的而已。那玉風堂的絕學使來,便是舒膽也皺了皺眉。
兩人打了一百二十來招,只叫那舒膽咬牙切齒。原因無它,自己這方一個個躺下,情勢顯然是大大不妙。
惱人的,是眼前這位玉大小姐的武功似乎此傳說中好一點。
舒膽不笨,所以,他決定立刻就走。
走的方法有很多種,他挑的方法是丟煙霧彈。當然,丟顆火電神彈的殺傷力更大的多,只是連自己的命都賠了進去未免太不上算。
就在那煙霧爆散的瞬間,百里千秋和童老大也有了結果。
百里世家的三大絕學,除了「聖劍狂戰七十二技」、「百步神打」外,便是現在百里千秋使出的「飛花十八掌」。
只見一陣猛擊中,那童老大硬是捱住了六掌之多。
這是他要走的方法。便乘這六力推道,隨那舒膽之後破窗而出。
四周,一下子沉寂了下來。
煙霧迷濛中,只聽玉珊兒道:「北羽──,為什麼不追?」
「不能追……」李北羽苦笑道:「因為外面最少有上百隻的箭在等著我們……」
黑笑插口道:「那我們現在幹什麼?」
「什麼都不幹……」
「什麼都不幹?」黑笑苦笑道:「什麼意思是什麼都不幹?」
「什麼都不幹的意思……」李北羽解釋道:「就是坐下來,等那些親朋好友把我們救出去……」他大笑,詢問道:「可以不賣命的時候,有誰急的想去投胎?」
沒有!
所以,他們真的一個個坐下來,就在這片煙霧中「傾聽」外頭兵器交擊之聲。
當然,其中更有我們那位杜朋友和蔣朋友的大罵之聲:「他奶奶的,哥哥我……」
一鼎玉爐,一淡沉香;茶呢?兩杯。
舒膽注視眼前這位龍虎合盟的盟主九田一郎,心下不禁有些錯愕。他絕對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屬於「偉大」的人物型別。反而,更像是一般市井中常見的平凡人。
由這點之舒膽不禁有了一股敬意。
一個人能將他「特別」化於無形,那是多可怕的事!
因為,人類的悲哀之一,就是忽略平凡!
九田一郎微微一笑,道:「舒特使──,對於本盟和貴盟聯手之議,請貴盟駱老取得實權之後再議……」
舒膽沉吟道:「本盟實權已在駱老手中。異己份子已然在駱老的神機妙算之下除去……」
九田一郎淡笑,搖搖頭道:「除非宇文真已死──,否則,駱老所建立的權力便如同築在海灘旁的沙堡。」
舒膽雙眉一抬,方自要回話。九田一郎伸手阻止道:「宇文真不死,隨時便有號召貴盟反戈的力量,所以──,舒特使應該明白該怎麼做……」
舒膽無奈,點了點頭,立起抱拳道:「舒某立時回覆駱老這個問題。待取了宇文真頸上人頭再來謁訪……」
九田一郎淡笑,豎手道:「舒特使──,請!」
陳英雄終於有上陸的時候。他苦笑的對著九田一郎道:「啟稟盟主,唐詩宋詞舫已經叫丐幫和李北羽等人毀去……」
「我知道……」九田一郎沉笑道:「誰都沒料到兵本幸竟然會作出窩裡反的事來……」
陳英雄訝道:「盟主的意思是,詩詞舫的秘密是兵本幸所透露給丐幫的?」
「不管透露給誰……」九田一郎冷笑道:「反正這次行動絕對不是單獨事件……」他「嘿嘿」一笑,又道:「王克陽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動手,原因一個是李北羽昨夜恰巧到杭州城裡來,無疑增加不少勝算……」
「第二呢?」
「哈……,」九田一郎大笑道:「當然是我們發出的假訊息──。讓他們誤以為本座今天要到詩詞舫和黑旗武盟的舒膽接談……」
埋香的臉色鬥變。她只覺得體內一股陰柔的氣機在翻騰,忍不住,便蹲跌到地上。此時,她們已經由詩詞舫船艙中出來,跨上了岸。
葬玉扶住埋香道:「妹妹──,你……」
埋香頰上汗珠鬥落,交唇忍痛道:「是……是那個人傷了我……」
李北羽走了近來,鼓起勇氣道:「兩位姑娘有何不妥?」
「沒有!」埋香硬撐,立起身子一拉葬玉,道:「姐──,我們走……」
葬玉輕一嘆,扶住埋香;無言,回望李北羽一眼,便就邁步而走。
李北羽苦笑,回頭,見那玉珊兒正瞅著自己。
李北羽還末說出半句話,那玉珊兒已道:「只要是有救的人,我們總不能虧了俠義本色是不是?」
王克陽對這次的行動滿意極了。他早已擺開了一桌酒席等著玉大小姐他們回來。特別的,還包括了百里世家上代主人,百里千秋。
大夥兒坐定,百里千秋當先朝玉珊兒笑道:「女娃兒,你怎麼知道爺爺我的奇經八脈被制?」
「呼吸嗎……」玉珊兒笑道:「這點晚輩還聽的出來……」
「好……」百里千秋大笑,道:「老夫叫那個童老大制了半個月之久,到今天總算是報了一箭之仇……」
杜鵬側臉道:「那童老大點你老人家的奇經八脈幹啥?」
百里千秋一皺眉,道:「逼問聖劍的下落……」
王克陽訝道:「童老大不是青龍盟中四龍爺之一嗎?難道龍虎合盟對那把聖劍也有興趣?」
百里千秋輕一嘆,自斟自酌了三杯酒才噓一口氣道:「若不懂聖劍心法,取聖劍反而有害。龍虎合盟的九田一郎為什麼要這麼做老夫並不明白……」
蔣易修看了看自己七彩劍鞘,笑問道:「那聖劍是長的什麼樣子?」
「很普通……」百里千秋笑道:「三兩銀子一把的青紋松海劍的模樣……」他復一嘆氣道:「大聖如凡,就是這樣!」
「總有點不一樣的地方吧……」林儷芬相信,所以問。
「有!」百里千秋笑道:「它是用方鐵造成的,全劍幽黑無光。唯其鋒是白透亮麗……」他續道:「昔年,劍秀才的徒弟造聖劍時將那鋒線留白,便是要執創者心如光明,能用此劍破盡一切黑暗……」
玉珊兒最關心的問題是:「劍在那裡?」
「當然是百里世家……」百里千秋笑道:「女娃兒為什麼這麼急著要知道?」
玉珊兒一愕,正想如何開口。那杜鵬已嘆了口氣叫道:「怕你那位乖孫子拿了去,那大夥兒可慘啦。」
百里千秋愕道:「憐雪?他怎麼啦?」
玉珊兒一嘆,方把百里憐雪的事說完,那百里千秋已仰天縱淚,喃喃道:「不配啊──,百里世家不配再擁有聖劍以昭天下武林……」
玉珊兒急道:「老前輩──,百里世家義名猶在……」
百里千秋搖了搖頭,站起來道:「女娃兒──,跟老夫到庭園走一回……」
玉珊兒一愕,恭敬道:「是……」
每個人都知道,百里千秋是要把聖劍所藏之所告訴玉珊兒。然而,在場諸人沒想到的一個問題是,百里千秋為什麼不等李北羽回來時再告訴他?
原本,聖劍就屬於李家之物。
黑笑一直沒說話。他看著百里千秋和玉珊兒出去;又只見玉珊兒一個人回來。
黑英才突然道:「百里前輩呢?」
玉珊兒一愕,道:「百里前輩想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靜一靜……,不好!」
一句「不好」,所有的人已經衝了出去。
院子,夕已垂於西山外;而人,仰首而立,猶叫晶瑩淚珠映夕紅。
動的是風、是葉,人立如山。人側樹幹,幹上有字。
「百里千秋自愧仰天該絕!」
明,神宗萬曆四十一年三月初二,百里世家上代主人百里千秋自絕於杭州城東老虎衚衕丐幫分舵內!
眾人猶自唏噓望著百里千秋傲立天地的屍首;忽的,箭響奔至!
蔣易修雙眉一挑,手上七彩劍鞘挑斷四支來箭。
王克陽已注視往來箭處沉聲道:「那位朋友光臨?」
「哈……,」一串大笑中,十數道人影已然躍了進來。當先,一名四旬左右,身著金、紅交雜的漢子冷笑道:「龍虎合盟的桃下二助來訪。」
喜美子手握刀柄,冷笑道:「是青龍盟四龍爺之一的桃下二助?」
「嘖、嘖……」桃下二助眯著一雙眼打量著喜美子冷聲道:「你就是那位間間木喜美子?」
喜美子一哼,刀已半離。
桃下二助將目光投向王克陽,冷笑道:「本盟是為了答謝貴幫今天所作所為……」
話聲一落,四周又平空多出了四十來名漢子,已然將眾人團團圍住。
杜鵬將刀銜住口裡,拍了十來下手,才取刀才說道:「打架才哥哥我最行……」
桃下二助大笑道:「那最好……」一揮手,龍虎合盟的五、六十名漢子已然衝殺了過來。
這一戰,結束的很奇怪。
丐幫當然有不少弟子加入混戰中;本來,這種大場面的戰事最少也託上一頓飯的時間才合理。
誰知,也不過是半柱香光景,來人便退了個光!
玉珊兒愕道:「有詐……」
杜鵬皺眉,那把大鵬刀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結束了;這是啥麼打法,說出去可大沒光彩。他心中一動,環顧了眾人一趟方才嘆道:「被騙啦──。人家的目的不是要幹!」
「那目的是什麼?」
「黑笑!」杜鵬嘆口氣道:「人家的目的只是製造混亂讓黑笑那小子乘機溜走……」
黑笑為什麼要走?因為他已經探聽到「聖劍」的藏處。
玉珊兒淡淡一笑,道:「就算知道是在百里世家,他們還是找不到的……」
李北羽尷尬的注視葬玉投來的目光。
一側,埋香臉色已是慘白的呻吟在床上。
而他,正站在門口!
李北羽輕咳了一聲,道:「葬玉姑娘──,在下……是否可以進去略盡棉薄之力?」
葬玉尚未答,那端埋香已斷續道:「走……開……,你……別進……別進來……」一說完,又痛哼起來。
葬玉忍不住急步到了床側,挽住埋香的手,將那柔荑貼在自己臉頰。
李北羽當下不猶豫,也到了床側。
耳裡只聽埋香斷續道:「姐……別……忘了……爹……孃的……仇……」
葬玉無言,只是手上握住埋香更緊。
李北羽一嘆,道:「令妹是受了東瀛忍者的寒冰斷命指力……」
葬玉倏忽抬頭道:「你……你怎麼知道?有救嗎──?」
李北羽一猶豫,才點頭道:「有──,這是甲賀谷中忍術的一種──。昔年,六臂法王曾領教過,後來發展出一門心法專治這種指傷……」
葬玉忽的拉住李北羽道:「你……你會不會……?」
「姐……,別……」埋香搖頭,呻吟道:「我,我……」
葬玉只是注目李北羽道:「你會不會?」
「會……」李北羽嘆氣道:「只是……,有點不太方便……」
「為什麼?」葬玉急道。此時,她妹妹在她心中已是最最重要的事。甚至,超過自己的生命。
李北羽苦笑,道:「這是一種……,陰陽雙修之法……」他嘆了口氣,道:「尤其,是有關係到期門穴!」
期門穴,便是在雙乳下方。
葬玉一愕,心中各種情懷一震盪,將目光再投向埋香,道:「妹子──,你……你就答應了吧──。難道……難道你要世上只剩姐姐一個人孤伶伶的……?」
埋香垂首無語,體內氣機越見冰寒;然而,心中一股思維竟能暫時忘了這痛苦。她想什麼?昨夜,何嘗不是在思念李北羽?今日又為什麼如此大轉變?
原因無他,只是見了李北羽和玉珊兒那等親近罷了。
那一股無言形容的感覺,使得今早出手攻擊那頂戴長斗笠的漢子以洩憤。不意反而著了人家的寒冰斷命指。
及至詩詞舫中,自己和葬玉攻擊那秋秋紡時,李北羽不顧自己姐妹生死而落到玉珊兒那端。雖然,李北羽知道彼時喜美子已至,必能救得下她們姐妹。只是那瞬間的失落和喪氣,又有什麼能彌補?是以,一堅持,便不要這冤家的關懷。
甚至牽涉到自己的命!只是,自己真能忍心姐姐一個人獨活?她抬眼,見到的,是葬玉滿目憂慮的眼色,以及……以及一旁李北羽關心的眼神。竟不由自主的點頭。接著,她心中一震;是因為姐的關切令她點頭,或是李北別的目光令她點頭?
如果……,那個肌膚之親的陰陽雙修大法一使用,是不是對姐姐太不公平了?
她心中念轉如雷,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升起!
在和李北羽執行陰陽雙修生死交關之際,突然誤導真氣走火入魔,再讓姐姐下殺手除了李北羽。如此,不就可以報了孃的仇?
埋香長吸一口氣,忍不住寒意自體上心打了一個顫,道:「開始吧……」
李北羽噓了一口氣,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爹誤殺了眼前這兩位姑娘的娘,今天絕不能讓她就此殞命。好不容易,埋香終於首肯。他沉住氣,道:「多謝姑娘如此信任在下──。」
葬玉也噓了一口氣,心中一股莫明的感受湧著。她站起來,往外走,邊道:「我……到外面等。」
突然──,埋香叫道:「姐……姐……」
葬玉訝異回頭,道:「什麼事?」
「我……,」埋香吸一口氣,道:「如……果……,我……我叫你……時……,你……
能不能……馬……馬上……進來……?答……答應我……」
葬玉一愕,安慰道:「放心──。姐一定立刻進來……」
說著,人已到了門口。心中,竟有了一絲不安;她摔了捧頭,大步跨出,反扣門。
九田一郎微笑的望著桃下二助道:「很好──。黑笑的訊息很有用……」
桃下二助恭敬道:「請問盟主,下一步的行動是……?」
九田一郎笑道:「去請葬玉、埋香兩位姑娘過來……」
請,其中一個意思是用武力。
桃下二助雙目一亮,道:「由黑笑去請──?」
「沒錯!」九田一郎笑的更愉快了:「當然,你要跟在後面完成它──。帶到登嶽樓去見本座。」
桃下二助明白了。黑笑是去送死。然而,他這一死也是有代價的,便是可以消減葬玉的內力。
在他們估計,黑笑不是葬玉的對手。
可是,相當的,葬玉殺了黑笑已然無法再對付自己。至於埋香,受了盟主那寒冰斷命指暗傷,只怕剩下半條命。
他們沒料到,李北羽正替埋香療傷!
桃下二助忽的又道:「屬下有一件事不明白……」
九田一郎一笑,道:「你是不是想知道。為什麼不直接就殺了那兩個姑娘?」
「是……」
「因為她們有用……」九田一郎笑道:「李北羽的父母欠了那兩個丫頭一份債──。當然,父債子還……」
九田一郎大笑,支道:「當然,那位葬玉姑娘為了救她妹妹,也只有聽我們的……」
桃下二助不得不欽佩九田一郎心思的周密。今晨,九田一郎之所以只傷而不殺,原來有這著棋子暗伏。
桃下二助一恭身,抱拳,轉身出去執行任務。
九田一郎眼中充滿笑意。
他為什麼笑?
因為知道聖劍的特徵和下落!
自百年前,那聖劍就是剋制忍術的天器神兵!只要落入手,甲賀一門的各項忍術便足以橫霸中原。
尤其,他撫摸自己手上長刀大笑,尤其自己又擁有柳生家的刀法真傳,問鼎中原之事更是輕而易舉!
他傳令,喚童老大到了座前。道:「丐幫必然可以查知本座現在休憩於凌仙樓,傳令各屬北移到登嶽樓……」
埋香盤坐,雙手擎天;上方,李北羽亦做盤坐姿勢,只是頭下腳上,以雙手和埋香雙手相印。
此際,兩人氣機已然交匯於生死關頭。
只見李北羽頭上一縷白煙注於埋香頭頂百會穴;由此,貫入埋香體內。
忽的,李北羽身子一顫,他立時急道:「埋香姑娘,請摒除雜念以免走火入魔……」
埋香的臉上似乎起了某種複雜的變化。
李北羽在上方皺了皺眉,雙掌沿埋香高舉的兩臂爬下,不斷以指力按她的各處穴道。一路下來,到了期門穴,他不由得稍一猶豫。
忽然,埋香身子一顫,口裡大呼:「姐……」
葬玉正是百感交錯的立於門前,忽聞得屋內埋香大叫不由得心下一驚,那不安感覺更甚!就待要推門而入之時,身前一道人影含笑而至。
殺氣與笑同至!
葬玉心裡一沉,已認出眼前這人正是「十寸臉皮笑裡刀」的黑笑。
此際,其中文傳來埋香叫聲:「姐──,快進來……」
接著,是李北羽的聲音:「埋香姑娘,請別出聲,免得岔了氣走火入魔……」
屋裡倒底發生了什麼事?葬玉心急,可是,眼前這黑笑分明是衝著自己而來。
葬玉寒聲道:「閣下有事?」
「小事……」黑笑笑道:「敝上想請兩位姑娘到房裡一敘……」
葬玉此刻傾聽房裡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心下更急,口裡冷笑道:「孤男寡女,夜半相會不宜──。閣下講回告貴上,明晨再予拜訪……」
「哈……,姑娘是江湖中人也忌諱這點?」黑笑聲已冷,哼道:「這分明是要敝上責怪在下辦事不力……」
葬玉臉色一沉,道:「閣下真的是……」
話停一半,手上玉針已彈。
黑笑大笑,身勢兩擺,已然避開那一針,同時,口裡薄刀亦出,往葬玉肩井穴至。
葬玉不動,右手微抬,兩指間夾一玉針頂住薄刀片,雙雙俱斷。
此際,黑笑已近在咫尺。
葬玉還是沒動,冷笑的看著黑笑倒下;那眼中,只是不信!鼻中,俱是一股濃濃的香味;蘭香味!
葬玉輕輕一嘆,道:「別死不甘心,我也會用埋魄香蘭,而且會用最毒的一種……」
黑笑轟然落地的瞬間,葬玉已推門而入。
而同時,桃下二助和手下四名刀客已然冷笑的自園中花木中來。
李北羽趴在地上喘氣直覺得自己倒霉死了。他奶奶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救人反叫人害,這以後誰敢見義勇為啊?
一旁,埋香也已伏倒在地,身子起伏不已。
李北羽苦笑,只聽門外一陣吵雜,接著,有人重重落地。然後,便是葬玉大小姐急步而入。
葬玉驚呼,抱起埋香道:「妹妹──,妹妹──,你……你怎麼了?」
埋香苦笑,指著像一堆爛泥似的李北羽,呻吟道:「殺……殺了……他……」
李北羽嚇了一大跳,喘氣道:「喂……,這太沒……道理……」
葬玉急道:「是怎麼一回事──?」
埋香張開口,斷續道:「姐……為……為娘……報……仇……」
葬玉一愕,雙手竟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那埋香猶勉強道:「姐……快為……娘……報仇……。否……否則我……死也……不甘……不甘……」
埋香用盡力氣一推葬玉;那葬玉不防,便跌到李北羽身旁。
此時,埋香亦自懷中取出匕首,放在自己心口上叫道:「姐──,殺……了他為……娘報仇──。不然……我……」
隨慘叫聲,刀又入了一分,那葬玉大驚,竟不由自主的自懷中取出晶亮匕首,雙目投向身旁的李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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