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楊巖抽回了那把不太像刀的刀,叮!
宗王師的手指間多了一塊碎銅,一塊原本屬於破銅刀身上的碎銅!
缺口一留,破命一刀!
破銅刀第二十二個缺口,為宗王師留下。
快鞭策馬,馬蹄滾沙似狂浪。
咱們俞歡俞少爺已經用盡吃奶的力氣連趕了五天五夜的行程。
五天前,他在洛陽城裡聽說「破銅刀」楊巖消失了三年後,再度現身在長安大城附近。
他少爺可不管救人救到一半,立刻搭身上馬一路飛趕。
有意思的是,被救的那個人——那個女人也跟著翻身上馬,緊跟不捨!
「喂,哥哥我救了你啦,麻煩你自己找一條路回家吧!」俞大公子顯然覺得這名女子挺麻煩的,五天以來三不兩時就這般轟人家:「哥哥我身上的銀兩可是隻夠自己用咧,別想吃咱用咱的……」
那名女子只是淺笑,也不搭他話;到了後頭俞歡只好用出各種遁脫之術,怪得是人家也都跟上了路!
「這姑娘可不簡單!」
俞歡忍不住啦,到了第五天遙見長安大城時,他終於嘆一口氣,問人家:「姑娘貴姓芳名,瞧你武功底子不錯,不過……路數有點不像中原的武學?」
邊說,俞大少爺可是仔細端詳了人家大姑娘一回。白皙的皮膚如玉半透,柔和的面龐曲線散發出一股……啊,是一股皇家貴族特有的氣息。他回想一路上這名女子的動作,舉手投足不但有大將之風,而且相當的纖細。那張清秀絕倫的臉龐夾散著一抹英氣,莫非是那個武將大帥的女兒?
眼前,那名女子輕輕一笑,柔聲中帶有一絲剛毅,回問道:「這位大俠,你救了我卻不知道我是誰?」
「嗟!誰管你姑娘是誰來的?」
「那你又幹嘛不顧生死搏命入險相救?」
俞歡嘆了一口氣,哼哼回道:「因為交了壞朋友,是個姓唐的小子!說什麼有個特大號陰謀,要哥哥我非去救你們出來不可,不然就會有什麼天下各國聯手攻打中原!」
那位清秀佳人邊策馬跟上,到了俞歡騎側,嬌笑哼著:「但是我們那些人,你只救了本姑娘一個就跑了蚣」咱們俞大公子可沒半點好氣,哼哼道:「你們關在洛陽大城裡不同的地方,你大姑娘知不知道洛陽城有多大?能救你一個算是很好的啦!」
眼前,長安大城已至!
小雪之夜,長安無門。
天下多少英雄趕來長安大城觀看紅花墜開英雄榜,所以每年的這一夜,長安城門不閉,好讓天下群豪夜半時分也可以趕至參加這一盛會。
俞歡策馬而入,快鞭狂奔。一路上他陸續收到訊息,就在他進城門的剎那,已經看到自己人留的暗語:楊巖在藏門別院逼殺宗王師!
座下,那匹馬跑得更快了。在呼嘯在耳畔的轟轟風聲中,只聽得後頭那名女子咭咭輕笑:「大俠,不想知道本姑娘的名字啦?」
俞歡頭也沒回,只聽越來越遙遠的聲音,剩那一絲的飄入耳裡:「我叫足利貝姬,是當今扶桑國大將軍足利義持的……」
俞歡可不管她是誰,就算是天皇老子,哥哥也不回頭!
俞大少爺趕到藏門別院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眼前,藏家的花園不知塞進了多少人,少說也百來個!
「他奶奶的,哥哥我以為只有自己訊息最靈通……」俞歡睜大了一雙牛眼,嘆了好長一口氣:「這些人來湊個啥熱鬧?」
他老兄站在圍牆上自言自語,同在左右可也站了不少人,能擠得上來的都算輕功一流,個個只能用腳尖站著,還要挺得住三不兩時有人插花進來。
驀底下頭傳來一陣驚呼,只見宗王師抱著印真大師自視窗長嘯而出,後頭緊跟著是「破銅刀」楊巖和少林印性大師;另側窗牖,則見龔天下凌空跨步似的「緩緩」踱出,後面是三才神丐那三根竹竿天花墜落般的狂掃。
再側,門扉部份則是姓唐的那小子和兩位大小美人及一對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老頭子晃出來。
剎時,一庭園子的英雄好漢讓了塊空地出來,騷動喧鬧聲中,有人被踩得吱哇吱哇亂叫,氣氛更熱烈啦!
俞大公子雙眼一瞪,見機不可失,便是凌空竄飛,半空中又耍了兩下漂亮的姿勢。便是,聽得腳下有人讚歎有人道好,還有認出他來的帶點驚呼:「○--連‘閃電刀’的傳人俞歡少俠也來了?!」
咱們俞少爺心頭一陣小小的得意,落到了唐大公子身前,不得不努力壓抑那股暗喜,硬是搬出一張「兇惡」的表情正要開口!
誰知,唐凝風眼也不瞧他一下,還偏過他俞歡擋住視線的身軀,看著場內風雨欲來的精彩好戲,嘴裡快口的道了一句:「俞‘大俠’,人全救出來啦?不愧是大俠中的大俠,社稷萬民有福了……」
俞歡迸到牙齒的聲音硬生生吞了回去,繃起一張臉不說話,倒是藏雅兒巧鈴般的一串笑聲:「唉呀!是俞大俠吧--,真是難得的稀客!」
俞大公子看了一眼這位說話的姑娘,不由得胸腔直跳了好用力的幾下,跟人家很「莊重」的點頭一笑,以十分冷靜的聲音道:「好說,姑娘過獎了!」
緊接著是,捱到唐凝風耳畔低聲問了:「這位姑娘是……?」
唐大少爺沒好氣的瞅了這位「兄弟」一眼,哼道:「喂,俞公子你是來找楊巖還是找這位藏雅兒姑娘?」
楊巖?俞歡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瞪眼就往場內看!
宗王師和龔天下兩人並排,呈現了一種奇特的氣勢。龔天下站身左側,正好將宗王師左臂下的印真大師保護在中間。
他們之前,是「破銅刀」楊巖和少林印性大師,後方則是三根墨綠竹竿高高舉起的三才神丐。左右兩側還有人,武當最負盛名的俗家弟子「八卦回真劍」皇甫追日,據說成就絕對在「武林典誥」前十名;外加八名武當道士,正是江湖近十年最有名的「太極八劍陣」!
「嘿嘿嘿,武當那些牛鼻子道士也來了?」俞歡哼哼兩聲,耳畔是藏二小姐接道:「哪--,另一端俞小哥哥瞧見了沒,是崆峒拳王‘修羅四臂拳’龐不忘、苗疆九星教教主秦殺、還有那個……」
「武林典誥去年排名第五‘菩薩明王印’明慧眼!」唐凝風嘆了一口氣:「這三年楊巖消失於武林,不列入典誥中排名,已經由這老小子取代!」
明慧眼的「瑪哈噶拉神功」,揉合了藏密佛學心法,傳聞近年已臻化境至第九層的「大光明圓滿手印」,以他的成就在藏密地區被尊稱為「上師」、「仁波切」,甚至有一說明慧眼已被授記為密宗白教某一派的法王!
「唐公子意下如何?」
藏雪兒恍如一陣柔風般帶著蘭花香氣到了唐凝風身側,輕聲問道:「眼前事態混沌,你是幫或不幫?」
唐大少爺嘆了一口氣,回道:「姑娘又意下如何?」
「宗王師挾持印真大師,居心善惡猶未明白!」藏雪兒柔聲如風,隨著這一夜雪花小墜飄湯在空氣中。現場百來名武林高手卻是個個聽入耳裡:「這位宗公子或許個性使然,又或許是庭規嚴峻,從頭至今未聞得他解釋因由……若是別有苦衷另有道理,豈不是天下英雄都枉負了惡名?!」
這話十分有道理!
唐凝風倒也挺配合地,那麼長長「呃」了一聲,用力猛點頭道:「唉呀,姑娘這一說大有道理。難怪銀步川和藏……你爺爺兩位老……先生只是靜觀而未加以出手攔阻!」
咱們唐大公子把「老頭子」這三個字硬生生改成了「老先生」,惹得藏雪兒嫣然一笑。
這一笑,恍若雪地綻放的鮮紅玫瑰,看得一場子武林高手個個心情坦暢,肅殺之氣頓時減了幾分。
「這小妮子的‘梵音淨心’真是有相當火候成就。」唐大少爺心底輕輕讚歎了一聲。
那廂,天下群豪聽得藏大小姐和唐大公子這番對談,不禁低語議論。
有人說:「銀大先生和藏大先生尚且不出手了,咱們是不是也該聽聽這兩位老人家的意見?」
也有人說:「反正姓宗的小子是魔教中人,哪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我看也該給人家一個機會吧?」有個嗓門特大、滿腮鬍子,一身子粗粗黑黑像個屠夫樣的傢伙扯開喉嚨嘩啦嘩啦道:「咱們可是正派武林人士,哪有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的?」
這話很有道理,個個紛紛點頭--雖然,大家都不認識這傢伙是啥來路啥名號,不過道理說得倒真像咱們武林正派人士!
宗王師在那個大嗓門講話時眼瞳裡精光一閃,立即恢復一臉冷漠昂首環顧天下英雄,傲然抬眉中嘴角那一抹嘲諷笑意淡然間不知為何的消逝去。
銀步川輕輕頜首,微捋長髯朝藏別悟道:「藏兄,此處是貴宅,便由老友你來主持公道吧?」
藏別悟呵呵一笑,正待要謙虛推讓,銀步川復又低聲道:「在下正可在旁觀察,今夜武林典誥排名做最後審查!」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藏大先生頷首微哂,便是一個跨步便落入場中那陣肅殺風雲之中。
他進入的角度極好,既不破壞到所有人的氣勢平衡,而且看起來十分從容自在。
「好,藏大先生果然武學造詣深不可測!」好一陣掌聲,很多人拍紅了手。這一庭園裡個個是好手,早有不少人暗忖著如何進入戰圈之中,而不會引爆眼前雙方拔弓張弩的氣機。
難!
每個人都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以在場那些人絕頂的罡氣籠罩,如果不是自身內力修為十分精湛,半步也別想靠近!
藏大先生這一跨步悠然而入,正是極為精妙一著,也正是這一列肅殺極陣中僅留的縫隙。
這點,不得不令人佩服!
「各位天下英雄--,」藏別悟朝四周一抱拳,沉緩著聲道:「老夫首先歡迎大家光臨寒舍。」
「藏大先生安好--。」眾人當然趕緊抱拳回禮,想想這種「光臨」法不知踩殺了人家多少奇花異木,能不追究真是萬幸了。
藏別悟向四周眾人微微頷首點頭,便是緩緩踱步在場中眾人之間。
「你爺爺武功真是不錯--。」
俞歡鼓起勇氣,湊著眼前局面偏扭著脖子對身側藏小美人「柔」聲道:「在那些高手的殺氣之中,還挺得住悠閒的身段……」
藏雅兒咭的輕笑一聲,拉了人家一下衣袖脆鈴似的回話:「小哥哥--,你形容的用辭好好笑。」
俞大公子一下子從脖子到自認為挺俊朗的面龐完全通紅,滿腦子搞不清楚人家是讚美或是取笑。
不過,在強自鎮定中,咱們俞歡公子的眼睛還是看向場內藏大先生的身影。
「依老夫末見,現下這般情況可分兩面來說。」
藏別悟踱到了龔天下後側,隔開了三才神丐,邊緩緩接著道:「這位龔兄弟是到舍下做客,一時誤會而捲入了這場風波!」
他邊說邊看向三才神丐他們一眼。
意思很簡單,龔天下是他的客人,做主人的多少會有些擔當。
當然,如果對方太不給面子,以後大家就難相處了!
得罪了藏大先生,誰在江湖上都不好過。更何況,人家已經露了這一手,顯然是這場子裡誰來都不怕。
三才神丐也是明白人,今夜的目標是宗王師,能夠少一個龔天下這種頂尖高手和姓宗的聯手,大家都輕鬆。
「我們三位就依藏大先生之見,」天丐羅坐龍抱了抱拳,道:「只要這位小兄弟回我們一句道歉,方才的事便當它煙消雲散,沒這回事。」
這話也合理,唐凝風卻是嘆了一口氣。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龔天下怎麼可能道歉?
藏別悟也不是不知,不過他倒不動神色的又踱到宗王師右側,正好隔開了明慧眼他們三人與宗王師。
「老夫相信在場的各位之所以對這位宗兄弟出手,完全是基於一種情義和敬重印真大師……」
藏別悟這話是真,若非印真大師在武林中與人無爭,而且專重在我佛經典闡揚教化人心,也難得會有這麼多高手前來搭救。
當然,多少還牽扯了宗王師是「魔教教主的獨子」這身分有關。
「依老夫的觀察和淺見,」藏大先生彷如下了判定似地,堅定有力的道:「印真大師的神色看來不像受傷,所以宗兄弟照推論不是有意殺害大師才是!」
宗王師如果要殺害印真大師,最少有上百次的機會。他不但沒有,而且在與人交手時還盡全力保護,就算是少林印性大師也不能否認這點!
「既無殺害大師之意,我們不妨由二擇一!」
藏別悟簡單而明瞭的結論著:「第一,由宗兄弟道出原由,再看看各位英雄意見……」
這點大家都贊同,縱使宗王師說謊或是理由不可信服,大不了再打便是。
「第二點,各位英雄就在舍下做客,」藏別悟呵呵朗笑,道:「一起等印真大師清醒,由大師親口敘說!」
這更是合情合理了,如果是印真自個兒要跟宗王師走,那還有誰能插手?就算是印性也不行。
「敢問藏大先生,」有人開口問道:「印真大師可是多久後會清醒?」藏別悟灰白的雙眉一挑,沉緩著聲音慢慢回道:「依老夫愚見,以大師目前入定的氣息,約莫一天內便可清醒。」
這會兒一庭子的眾英雄可難抉擇啦!
為啥?
因為不到一個時辰,便是紅花墜開時。
小雪一夜,英雄榜!
眾人此時才斗然發現,銀大先生不知何時已然離開!
現在最重要的是,宗王師怎麼回應藏大先生的提議?
唐凝風少爺才正想低聲開口:「那老小子的個性才不會管天下武林的這套規矩。」
哪知,眼前便見著這位大哥倏忽交叉盤腿坐下,將印真大師放置在身旁左側,雙雙便似老僧入定去了。
這答案很明顯,宗王師竟然會預設讓印真大師出定後開口自己回答天下英雄!
唐大公子有點訝異的皺了皺眉,那端的龔天下竟也是雙腿一盤坐落在雪地之中。
唉!唐凝風嘆了一口氣,不得不也坐了下去。
能坐,又何必站?更何況初雪最寒,呆子才逞英雄挺在那兒!
「……這個……,」俞歡看看左右,好幾個人都陸續盤腿坐下了,各自表現內力與定力,他俞大公子可是吶吶自言自語道:「那哥哥我當守衛好了!」
「好呀!」藏雅兒瞧了一眼姐姐也盤腿坐下了,立即呼應俞歡的提議:「我跟你一起做守衛好了,順便叫下人拿一些火盆子啦、火把啦出來,免得凍著了那些……呃,免得凍著了印真大師。」
眼前的局面,有些人走了;反正是一天一夜以後的事,何必拗著真氣挺在這兒?萬一捱不住那才是江湖笑話,以後也別混了。有些人呢,則真的想趕到「逍遙別居」茶樓,看看今夜紅花墜開,又有多少英雄人物在榜蚣這些人三三兩兩的離開,直奔逍遙別居,剎時一庭園裡就剩下三十來人。
皇甫追日眼見目前大勢如此,又見得藏別悟已盤坐在這風雲圈中,便是領著武當「太極八劍陣」那八位道士一同落坐。
自然,盤腿打坐這回事,半點難不倒明慧眼,只見他淡淡一笑也落了坐。
苗疆那個九星教主冷冷一笑,竟然也跟著盤腿坐下,全身散著一股陰氣,總覺得有點邪門。俞歡左看右看,就覺這老小子有點問題。
「注意那傢伙!」他小聲的跟藏雅兒小美人道:「苗疆之人壓根兒不來打坐這一套,恐怕有詐!」
才剛說完,耳裡是唐凝風公子嘲笑的笑聲:「少呆了,這位俞公子,禪宗六祖惠能可是苗疆之人咧!」
那頭,「修羅四臂拳」龐不忘晃著那個碩大略肥略胖的身軀,搖到了俞歡面前,挺大嗓門道著:「俞兄弟,龐某跟你一道守衛,看看有哪個兔崽子敢搗亂作怪!」
俞歡嘆了一口氣,藏二小姐咭的一笑,先開口了:「龐叔叔,你這麼個大聲,人家怎麼打坐呀?」
龐不忘愣了一下,呵呵笑了兩聲,又趕緊住口連連點頭,壓低了嗓子道:「有理、有理!」
夜,更深。
火光映雪,雪自天來。
藏家別院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偶爾,有些嗤響,清脆而短暫。那是有人用內力氣化了落雪。
俞歡很仔細的看著,有些人不但可以做到落雪沾衣隨風飄,更有人可以做到方圓丈許無雪花。
高手,這些真是頂尖的高手!
斗然這一剎那,俞大少爺突然明白了。
藏雅兒顯然也看出了端倪。
眼前這些人像是安詳的禪定打坐,另一個角度看,他們個個正將自身武學造詣內力心法提升在最高境界!
動中有動,其動少間差異。
全靜中動,其動使微巨大!
現在,其實比之前更加兇險,這股氣機已令得在場每一個人全陷入其中。
俞歡和藏雅兒互望一眼,他們都感覺到有一股浩瀚博大的氣機在形成,而且慢慢開始在旋轉。
這股力量,已經不是哪一個人可以單獨抵禦。
龐不忘也查覺了,一雙腿子硬生生的插入雪地中,挺著胸膛與肚子,睜大一雙牛似的眼睛瞪著四下看。
夜,已是子時!
藏門別院,自天上飄落更濃的雪。靜!
半個城外,卻是人聲沸騰。
城東,逍遙別居茶樓,樓下天下英雄豪傑齊聚!
誰,是今年英雄榜上武狀元?!——
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