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歡的刀非常快,快到足以在宗王師前額三寸擋住楊巖的破銅刀鋒。
但是,破銅刀所凝聚而下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氣勢,硬是推著俞歡的刀刃往下壓,一寸、又一寸!
宗王師依舊閉目禪定般不動分毫,額際發稍被刀鋒罡氣亂舞,幾絲斷髮早已被楊巖的真氣掃飛。俞大少爺只覺得自己掌握的刀柄,似有千山萬嶽沉重壓力,掌背上青筋暴突,牙根差點都要咬碎。
「要不是哥哥我為了求快,內力無法完全貫注……,」俞大公子感覺到背脊肌肉緊繃的快抽筋啦,肚子裡罵聲不絕:「早就讓你楊小子半分也動不得。」
眼前,卻是阻遏不住的看著楊巖那柄破銅刀,便是要貼到宗王師前額。
更令我們俞大公子生氣的是,這位老兄竟然半點出手抵擋的意思都沒有!他奶奶的,哥哥我救不了你啦!俞歡肚裡大罵三百回合,驀底五指上的壓力一輕。耶?
俞歡將本來用盡全力而閉起的眼皮子開啟,瞧見的是印真大師輕柔柔的用少林「禪門抬葉手」捏住了楊巖那柄破銅刀的刀背。
「阿彌陀佛……,」印真大師雙眉微抬,緩緩柔聲朝著楊巖道:「楊施主……,宗施主方才以全身真氣幫助老衲通關過穴,以便早一日出定還魂。現在,恐怕無力做任何抵禦!」
楊巖愣了一下,自己可半點也沒想過宗王師會是毫無招架之力。否則,壓根兒不會砍下這一刀。
這個宗王師竟然可以捨身為義!他心底不禁多了一絲佩服。便是抽回了刀,朝印真大師一揖作禮:「幸虧大師提點,以免晚輩錯手遺憾。」
他會遺憾的是,如果這麼不小心殺了宗王師,這種頂天立地的好漢子好對手,何日再可尋?
耳畔,是俞歡公子的聲音:「楊巖,好刀法。」
楊巖挑眉,仍舊音聲如石:「俞歡,好快刀!」
他們四目交接,凝在雪花過處。
似乎,彼此聽到了對方心中所說的話。
「我一直想找你!」這是俞歡眼瞳裡表達的意思。
「你想比刀?」楊巖方型的臉龐沒有半點表情,卻很明確的傳達了這一句。
「沒錯!」俞歡堅定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好!」楊巖突然開口,縱使是淡淡的聲音,也如一顆顆石頭迸出:「你絕對有資格。」
俞歡笑了,伸了伸懶腰;他知道昨夜已經過得太長,現在無論對誰都不是最巔峰的狀態。他相信,彼此只要認證了對方,一定會有一個最好的時機……出刀!
他放鬆了心情,這才注意到旁側的情況。
俞快刀簡直不敢相信,龔天下竟然就這樣立身在雪地中,任由三才神丐那三根墨綠竹竿打在雙肩雙腿!
那是一幅靜止的畫面。「天丐」羅坐龍和「人丐」陳懷仁兩根竹竿頂著龔天下左右肩井大穴,倒身在半空中,看起來反而像雜耍表演特技。底部,「地丐」蕭獨徊一棍打在右腿懸鐘穴,自己雙足深深陷入雪地之中。
三個叫化子臉色一陣扭曲,六隻眼珠子瞪得老大。他們驚恐,並不是龔天下回手,而是龔天下沒有回手!
這個年輕人竟然就這般默默硬捱了三記。
在俠義道德上,他們三個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以多凌寡,下手殺機;甚至,在對方沒有回手的徵兆,自己仍未罷手。若問武林公義,他們行為和一般卑鄙小賊有何不同?
再說,龔天下怎麼看也罪不至死。
好長一段時間的靜止,龔天下這才大步邁開向前。
雪地中,仍然沒有留下任何足印。
三才神丐在羞責中紛紛跌坐在雪堆裡,大力喘著氣。龔天下到底有沒有因為方才那手「天地同人殺」而受傷?他們完全不知道。不過,打從內心的寒顫,卻慢慢湧起一絲敬意……對龔天下、對銀大先生的敬意!
銀步川竟然讓龔天下成為今年典誥武狀元,天下多少人的疑惑,他們三人如今卻從心底肯定。
「龔天下雖然高傲冷漠不近人情,」羅坐龍低聲喘氣:「但絕對是個有慈悲心腸的漢子。」
「因為……,他不想殺生!」陳懷仁介面,由衷的感激。
「如果方才他不捱下這一記,吸收我們棍上的內力,」蕭獨徊臉色有些慘然,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天地同人殺’的反震之力,只怕我們三人非死也殘!」
奪命的招式,往往也會傷害自己。
他們看著龔天下的背影,在紛飛的雪花中飄飛過牆。隱然間,夾雜在敬意裡竟有一絲的悲痛。
那背影,彷如受傷的獅子,孤獨的在雪地中尋找一處安靜療傷的地方。
羅坐龍真不敢相信自己還會流淚。
透明的淚珠,劃過寒雪中的臉龐,特別的熱。
雪,依舊不管人間愛恨情仇,輕輕佈滿天地。
皇甫追日的劍,晶瑩剔透到有如金剛鑽石,華麗光彩中又混合了無堅不摧的力道。
他已經使用了十八劍,卻只有一招。
同樣的招式,在不同的角度使出,像是可以無窮盡的變化。這招是武當「坎水映月」,劍勢忽上忽下,看似簡易不繁;但是皇甫追日卻可以將它揮至不可思議的境界。
唐凝風公子真是越來越吃驚。
那綿綿密密的劍氣,在皇甫老小子每一次舞劍揮動之下,一步又一步像是收線的魚網。
在經過絕對精密的計算,皇甫追日將武當借力使力移星換斗發揮到極致!
「這老小子內力之沉厚,劍術參悟之精闢,就算武當掌門天勝道長也有所不及!」唐凝風心底在嘆氣,對方几乎是完美的劍法,讓他無機可乘。
眼角,咱們唐公子瞄到側方俞歡和楊巖似乎已雙雙收兵,也瞄見龔天下飄身翻牆而去。
他嘆了一口氣,就在皇甫追日在第十九次連綿使用「坎水映月」之際,正想出手。驀底,這老小子飄身後退,收劍回匣!
幹嘛?突然不玩了?!
皇甫追日仍舊是那付淡然悠閒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方才曾經那麼努力、那麼用力。
「今日且就如此……。」
皇甫追日臉上帶著一抹神的笑意,施施然一回身而走。忽兒時間,帶著武當「太極八劍陣」那八名道士,便是消失在微風輕雪的一片迷濛中。
「開玩笑吧?」唐大公子看看左右那些朋友,簡直不敢置信!
長安華嚴寺,數百年來多少高僧大德在此參禪禮佛?!明慧眼盤坐在大雄寶殿右側,是佛教史上著名的大慈大悲觀音殿。據說,當年唐三藏自天竺取經歸返中原,除了在白馬寺翻譯經文以外,華嚴寺亦是當時世界各國人文薈萃之地,三藏十二部經有不少是從這裡翻譯出去的。
他輕輕嘆一口氣,在閉目調心中,俄然腦海浮起當年自己的皈依師所法授的一段華嚴十地品經文。
「菩薩爾時,作如是念:我以一句,佛所說法,淨菩薩行故,假使三千大千世界,大火滿中,尚欲從於梵天之上,投身而下,親自受取。況小火,而不能入?然我今者,為求佛法,應受一切地獄眾苦;何況人中,諸小苦惱!」
明慧眼念及至此,不禁昂首開眼,仰天輕輕一聲長嘆。落目處,正好瞧得觀音座像後方右側壁上,便正是宋朝書法大家王羲之題了同一段經文,被寺方特別以黑檀木給框架著。
這一剎那因緣所感,明慧眼心情大為激動,念想我佛慈悲,菩薩無我,所謂世間名利不過是青之物。他又緩緩閉上眼,正是一身氣息返歸清淨,驀底身後有人緩步而入。
在這一片靈臺清明之中,明慧眼只覺來人移身跨步像似循乎天地大道。行於該行,止於該止。
說到心性或是武學造詣,此人極可能在自己之上。
明慧眼在依稀中,又感受到這人似乎受了內創。
而且,似乎不輕!
明慧眼幾乎就要忍不住睜開雙眼,想看看一個武學造詣如此深邃的人,是誰、是用什麼方法可以擊傷他?
他忍住,因為來的人沒有半點殺氣敵意。也許,人家和自己一樣,想讓內心澄淨,坐居在這華嚴寺的一角,返內觀照得一番解脫。
如果認為來人是個修行人,無論僧俗,又何必干擾人家?!
唐凝風看著宗王師盤著腿,像老僧入定般一整個身子被「抬」進藏家的大廳。
「這會兒可好,搬了這麼大個人進來,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唐大公子嘆氣:「天下武林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這老小子項上人首。」
銀大先生和藏大先生雙互視一眼,旋即銀步川藹聲笑道:「看來,可能要煩擾唐狀元護送這位宗公子回去……。」
「啥?」
唐大少爺一雙白眼翻起,簡直難以相信:「這老小子關哥哥我什麼事?還有,您老人家幹啥把我挑上武林典誥?」
不但上了典誥,而且還是天下第一武狀元。
「狀元哥哥……,」藏雅兒嬌笑,如銀鈴在風中飄動:「你不是想要‘翻天鳥’?送了人家少主回去,正好可以當做一份禮要回來。」
印真大師此刻也雙掌合十,緩聲道:「阿彌陀佛……,施主若能和老衲一同前往正明教,真是功德無量!」
自從前皇惠帝自裁(西元一四○二年),宗無畏浪跡江湖創立門戶,便取名為「正明教」,以彰顯本來正統之意。當今皇上永樂帝深為忌諱敵視,昭告天下官府,貼出黃榜稱之為「魔教」。
「嘿、嘿、嘿,」唐大公子乾笑了兩聲,回道:「原來老和尚也要去?不知道理何在?」
他這口氣問,當然是想知道前因後果。話才出口,陡然發覺好像被銀步川和藏別悟這兩隻老狐狸設計啦!
在場的每個人也都想知道,宗王師全力開通印真大師中脈生死關的目的在哪?原本帶著這和尚想去哪?後者,應該是魔教的總本堂吧蚣印真大師沉吟須臾,輕嘆一聲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宗施主與老衲昨日在淨臨別苑有過一番談話……。」老和尚頓了頓口氣,接道:「據宗施主相告,在半個月以前,有三個蒙古人前往正明教總壇,所談內容似乎是想和宗無畏老施主聯手推翻……當今皇上!」
在場每個人都挑起了眉頭,心中浮現兩個字兵王!
印真大師看了看被放置在大廳臥椅上的宗王師一眼,輕輕嘆道:「宗老施主雖然與當今聖上有相當大的恩怨,但是聯手外族侵我中原,那是萬萬不肯。」
於是雙方交戰,宗無畏以一敵三,雖然創傷了對方,自己也身中奇異內力,顯然傷勢頗重。否則,以宗無畏本身成就或是宗王師的造詣,不可能解不開。
老和尚瘦小的身子在大廳中踱了兩步,趨前看了看宗王師緊閉雙目的臉龐。灰白的臉色,有些汗水微微滲出,如刀鋒般的眉尾,甚至已凝結成為汗珠。頭頂,還有淡煙升起,顯然是在通關過穴的緊要時刻。
「老衲當年修習《達摩易筋經》,因為一時求快,以致穴一脈閉塞!」
印真大師感嘆昂首,半閉目中緩聲道:「其間福禍,很難斷定……。老衲因為如此,才得以在這二十年放下武學一路,專注於佛法鑽研,盡心普渡有情。」
少林印真大師在大明一朝以興法度苦為史上稱道,二十年間涉足大江南北凡兩百三十餘間寺廟道場闡揚佛學,力行菩薩大道拯救病疾眾生。
後世譽之為「印我佛心,真如慈悲」。
藏別悟沉吟須臾,出聲道:「看來宗教主奇經八脈都受了極大內創,最有可能治癒的功法就是少林寺的達摩易筋經!」
唐大公子瞅了印真老和尚一眼,嘿嘿道:「大師,這麼說來是這位宗老兄先幫你老人家開通了穴大脈,然後再藉由和尚的達摩易筋經救他爹羅?」
印真大師雙掌合十一點頭,感嘆道:「阿彌陀佛,宗施主為了救老衲已是相當耗損內力,又經昨夜一戰本來就得數日調息。但是,今晨為了貧僧早點通關返神以避免一場重大血劫,幾乎已是真氣耗盡。」
藏大小姐這時已觀察一番宗王師氣息,轉身柔語道:「以宗少教主目前耗損內力情形來看,可能要半個月調養。」
想想那片氣海奔騰之力,宗王師成為風暴焦點當然是承受最大壓力。何況,他還得同時保護入禪定中的印真大師。
設非,當時龔天下暗中助力分擔,恐怕早已撐受不住!這點,印真大師也提了出來:
「不知那位施主人在何方?貧僧應當深重道謝。」
「喔,他去了對面華嚴寺!」
開口的竟然是足利貝姬,她瞧了瞧眾人訝異的眼光,嫣然一笑彷如春雪驕陽,一片燦爛:「我們扶桑伊賀谷的忍術,有一門專司追蹤,沒問題的。」
俞歡大俠現在可明白了,自個兒喃喃道:「難怪哥哥我怎麼也甩不掉這個婆娘!」
足利貝姬接著爽朗的笑了起來,十分有興趣的朝向唐大公子道:「唐狀元,你打算何時啟程?」
唐凝風挑了挑眉,瞧著人家大美人那張清秀絕倫的面龐,小心的問:「你……管這檔事幹嘛?不會……也要跟著去吧?」
「還有我們。」
藏雅兒像是要去郊遊踏青,手舞足蹈快樂嬌笑著:「唐哥哥你就當領隊吧,我等也好去見識見識魔……正明教總壇!」
魔教在武林中名氣太響,也太神秘。為了避免官府圍剿,江湖中一直沒有人知道它真正的總本堂設在何處。
唐大公子嘆了一口氣:「你是說‘我們’?」
「那當然是還有哥哥我!」俞歡舉手,嘿道:「如果少了在下,那還有啥樂趣?」
「小女子也願陪公子同往……。」藏雪兒的聲音,令人很難拒絕。
「我……,」龐不忘扭捏著那個胖身子,四五十歲的人了,還會有點臉紅:「龐某是不是……也可以?」
「你還在?」唐凝風嘆了一口氣:「這麼多人,為什麼一開口就要哥哥我‘護送’?」
「因為你是武狀元!」
銀大先生笑了,笑的有點滑頭:「責任當然在閣下!」
唐狀元本來還想追問:「你幹嘛選哥哥我當狀元?」後來想想,以後在江湖上可以吃住免費,算啦!
十方客棧在長安大城裡並不怎麼有名。
老實和東方流星、趙出行就住在這普通客棧的普通廂房裡。
「依四掌櫃的看法,那對武狀元如何?」趙出行粗粗壯壯的身子,幾些鬍髭在兩頰,眼珠子牛般大,嗓門也不小。
老實緩緩沏著茶,是挺普通的普洱,一抹水煙中帶著茶香瀰漫在室內。直至,將茶泡好斟到了聞香杯須臾,又將茶水倒到飲杯。
「好手!」
老實拿起聞香杯在鼻息前緩沉沉的吸入,半晌後才道:「可以喝了。」
東方流星和趙出行雙雙也這般做了一回,耳裡聽著老四掌櫃輕笑一聲:「銀步川這回挑得人選不錯。」
「不過,江湖上可能有很多人不服!」東方護法皺了皺眉。因為,他就是其中一個;但是四掌櫃的判斷又從來沒錯過。這麼看來,是自己的眼力深度不夠蚣「那不是挺好?」
老實笑了,笑得有點不老實:「我們老字世家以藥材、兵器、綢布、市集、建造、運輸為六大宗生意……。」
趙出行和東方流星眼睛亮了,雙雙笑道:「這麼說,四掌櫃負責的藥材,將可大發利市?」
刀光劍影,就一定有人會受傷。
他們都知道,唐凝風露臉,加上旁邊那個俞歡;他們兩個惹的人可真多。據說自從七年前五臺山妙吉祥寺後山那件武林懸案後,「東海霸帝」龐動戰率領手下十二堂一百四十四個分舵,幾乎掀翻了武林在追查唐小子,七年來沒有停止過。
「因為,龐動戰的胞弟龐仇心,在當年寧死也不願落髮為僧,被唐凝風廢去了武功!」
從此,江湖上再也沒有龐仇心的下落。生死不明!
以龐霸帝在東海的勢力和地位,無論如何,這筆賬也要找人算一算。
俞歡呢?
「大漠地王那一戰,傷了大漠九鷹中的六個,其中有三個後來不治死亡!」東方流星笑了:「‘大漠龍王’賀難這兩年最少派了上千人到中原來找俞歡!」
大漠一戰,江湖上人人傳言,「大漠地王」因為被俞歡那把快刀一攪,三存三傷三死,整個幫會內勢力不得不重整。傳言是,「大漠龍王」賀難將九鷹堂口重新分配,由那三個未死未傷的部堂,接收了後來重傷而亡的三鷹勢力地盤。自此,賀難的勢力在左近的兩年無力再加以擴充,原本傳聞「大漠地王」想要翻過天山進入天竺的計劃也為之大阻。
「如今唐凝風排名武林典誥第一,俞歡排名第八!」
老實已經看得挺透徹:「官府方面在某些情況下,不得不維護他們的安全!」
因為他們有皇上親詔「視同進士」的身分。再加上朝廷原本就對東海的龐動戰和塞外「大漠地王」十分介意,早有剷除之意。
如今,趁這個勢,豈不是除掉這兩根背上芒刺的好機會蚣趙出行那雙粗糙的手掌一拍,呵得大笑道:「到時本家獨創的‘續經接骨膏’和‘止血還魂粉’便大有用處了!」
「所以我們下一步就是要到京城找軍部的一品大官?」東方流星一雙星目閃動:「會跟我們搶這筆生意的,武林上最少還有三個世家……。」
老實四掌櫃挺滿意這兩名手下的反應,帶著微笑用他胖嘟嘟的手掌拿起茶杯,將普洱茶倒到了喉嚨裡。半晌,才像經過細膩的思考後喃喃道:「自古以來,很多人以為成就武林霸業是單靠武功一事。嘿嘿,卻沒想過能夠流傳百年以上永固基業的世家、門派,幾乎全靠得是有雄厚的財力!」
如果沒有雄厚的財力財源,如何能支撐幾千人的組織運作?就算是堂堂的嵩山少林寺,也得靠信眾的佈施和法會、超渡這些佛事才能維持下去。
「四掌櫃對於皇甫追日在今晨連使十八回‘坎水映月’……。」東方流星話說到一半,停住。
因為他發現踱步在窗牖的老實,正輕輕皺眉看著下方街道。東方流星趨向前,從餘縫中往下看,正好瞧見三才神丐那三個老叫化子的背影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東方流星循著老四掌櫃的眼光,往三才神丐的背後另一側望去。
有個穿黑布衣,手執白紙扇,頭頂繫著一條黑綸巾的中年人。約莫五十歲,緩緩在市街中踱步,不徐不緩。那氣勢十分悠閒,國字臉的下頷些許黑鬚,鳳眼星目濃眉如刀,雙眼間寬廣,鼻骨長挺人中深落。瞧此人氣度,雍容博大,若是為官必然是將帥三公之格!
東方流星眼內精光一閃,低聲道:「四掌櫃介意此人?是否要屬下跟隨他探一探底細?」
老實輕輕嘆了一口氣,回道:「來不及了,他已經發覺我們在注視他!」
東方流星背脊一寒,當真那名中年人抬眉望眼,朝自己這方向淡淡一笑。
笑意中有嘲諷,有不在乎。
還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老實的臉色也變了,白圓圓的面孔竟滲出一絲冷汗:「如果這個人是……‘兵王’,那真是一個十分棘手的對手!」
明慧眼已經在華嚴寺觀音殿坐了一天一夜。他感覺得出來,盤坐在自己右側靠牆的那個人,內創在經過這番調息後已經是好得多。對方深沉微細的呼吸,安詳寂靜的禪定功夫,在在顯示是個頂尖高手。
沒來由的,明慧眼竟然會為對方高興起來。
他自己都有點訝異,以往數年間在中原武林中所爭執的名位、成就、武學,竟然是從心底淡化了許多。
難道是昨夜,這華嚴寺老住持頌課的一段經文,令自己更接近大道而逐漸脫離紅塵喧譁?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若於所取法,隨生味著,顧念心縛,其心驅馳,追逐名色。名色緣六入處,六入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若於所取法,隨順無常觀,住生滅觀、無慾觀、滅觀、厭觀,必不顧念無所縛著,識則不驅馳追逐名色,則名色滅。」……雜阿含經明慧眼回憶這段經文,心中感慨萬千之際,驀底一股騷動的氣機,帶著強烈不安和死亡,闖進了觀音殿!明慧眼雙眉一皺,悠忽起身返轉,對著入殿處睜眼。
三才神丐!
他們三人都露出驚恐的神情,腳下踉蹌有如是被人推進來般,一身血跡染紅了清淨地,睜大的眼,三個人六隻手在空中舞動亂抓,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痛苦聲。
明慧眼一雙瞳孔內縮,這是被人以極深厚內力,用非常細微的手法震斷全身經脈。
是誰,武學造詣如此之高,竟可將三才神丐他們三人同時碎裂全身百脈?!明慧眼看著這三名老乞兒倒下去,心中忍不住一絲悲傷。這時,他才注意到一天一夜坐在牆角的那人。
龔天下!
難道是昨日之戰,龔天下傷了他們?而龔天下的內創是由這三名叫化子留下的?
明慧眼突然覺得自己比以前冷靜,在十分穩定的心情中,靈臺智慧也逐漸浮現出來。
這三個叫化子是在半個時辰內遭人家下毒手。因為,以如此沉厚的內力打擊,不可能撐得了一天一夜不死。
所以,是有人故意將三才神丐三人重創,而且幾乎是在臨死前才將他們「送」到這裡來。
明慧眼雙眸精光一閃,思惟著:無論是誰這樣做,一定有特別目的。不是針對自己,就是針對龔天下。如果以昨日對峙情勢來看,很可能是針對龔天下所設的陷阱。
他才想到這裡,龔天下忽的起身,也不見他做任何姿勢,悠然間已經到了三才神丐這三個老叫化子身旁。緊接著是,明慧眼不得不承認這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奇觀!
龔天下雙手如飛,迅速從他們三人頭頂各抓下一把頭髮,幾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些頭髮用如針灸紛紛打入那三名叫化子體內。
片刻之後,「天丐」羅坐龍當先大叫一聲,口裡吐出一濃黑血,直趴在地上開始大力喘氣。
能喘氣,表示撿回了一條命!
緊接著,「地丐」蕭獨徊、「人丐」陳懷仁也是各自慘嚎一聲口吐黑血,倒翻在地上用力吸吐著,全身顫抖不已。
只有經過鬼門關一趟的人,才會有這種彷如隔世的顫抖。明慧眼心中嘆了一口氣,那是一種難以言語形容的讚歎龔天下,不愧是今年典誥新狀元!
龔天下救治完那三名老乞丐,又像似從未起身離座般,閃身返位,雙腿一盤便又進入禪定調息。甚至,眼角也不曾看明慧眼一眼。
這個人的心真是吻合於大道之行。明慧眼方自暗暗讚歎,冷不防觀音殿外有一道既沉穩又威嚴的聲音道:「好!中原武林今年典誥新狀元果然不是虛名之輩,後會有期。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