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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心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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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無畏在沉雪深埋中被拉出來時,忍不住大笑。

雖然,自身左邊經脈的開通未竟全功;雖然,他記得最後那驚心動魄的天搖地動,讓自己隨著正明聖殿崩墮絕谷。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感謝老天的安排。

因為,那匪夷所思的大震,竟將宗王師強力的震飛破牆而出。就在自己睜開雙眼最後的景象,是兒子在這天意一震中,達摩易筋經返歸回轉,登時讓宗王師吸收了天地靈能,以及那座正明聖殿兩大奇人所佈下的氣機。

他大笑,因為顏龍月育和鄺山海曾經各留下一段辭!

「顏地色變,龍騰九轉;月懸孤天,育我有緣。」顏龍月育所留的下半段是:「山中有寶,海藏存機;曠古奇人,爭鋒何為?」

依這詞句來看,是顏龍月育將自己名字和未來將有鄺山海這位奇人,一爭較量之事,留文為證。

甚至,事隔數十年,對一位一生從未有所見面之人留下戰書!

顏龍月育不但知道鄺山海,更知道有永樂大震「夸父吞日」,甚至是在這場地震中,將會有人因得成就。

他問,問鄺山海:我知數十年後有你,你是否知,因你欲破我聖殿玄機而所佈陣,在數十年後一場地牛大震,得利者誰?

「佛性無明,佛魔一如;是非善惡,對錯誰知?」

鄺山海昔年據說很感嘆的也留下一偈:「自家爭帝,正明不明;王師難發,仍得天憐。」

宗無畏此刻大悟,鄺山海留言正是敘說自己的正明教被天下稱為魔教,但是佛魔一如,對錯誰知?最重要的,是那「仍得天憐」!

以此留偈,顯然自己看得沒錯。王師吾兒在天意中返歸達摩易筋經內力迴轉,藉這天地異象,恐怕得有千百年難得難有的奇遇成就。

「宗教主內傷未愈,」藏雪兒輕輕柔柔的由龔天下手中拉扶起宗無畏,道著:

「此刻不宜心情大幅波動。」

這時,宗無畏方才平復了心緒,看看四下。原來是一條深入雪地的隧道!他楞了一下,便明白過來。

龔天下以雙掌破冰挖雪,深入埋地救出自己!想想這崩石垮梁,在深雪下埋有八、九丈深,是以多大的毅力信心,和對生命的堅持不移?

他看著從雪坑中爬出的這個男人,十指有血。

血,在這時不但不是肅殺,反而是人與人、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大的承諾、最大的榮耀。

宗無畏無言,有一絲凝噎在心頭。

龔天下不語,沒半點神情在面龐。

宗無畏又想放聲大笑,一想此生能有如是捨命知己,夫復何求?

「宗教主請入內休息吧蚣」藏大小姐的聲音再度令宗無畏回過神來。眼看四下,這絕谷情景可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山谷腹地深廣,奇特的是連綿之中有不少山洞可以避雪取暖。四下山壁陡峭如削,加上落雪結冰,不可能爬得上去。怪異的是這腹地中,竟有一片果林稻田,而無半點積雪!

「這是你們中原上古奇書《山海經》裡的傳說之地。」

驀底,兵王羽墨不知何時也到了他們後頭,淡淡看著那片果林稻田,若有所感的道:

「有位奇人曾經告訴本王,此生將在奇變之中得遇奇境,果真如此!」

藏大小姐面對羽墨先生雖然充滿戒備,仍忍不住柔聲相問:「不知那位奇人還有何語?」

兵王羽墨此刻似乎毫無出手意圖,淡淡一笑仍是如同帝王天下般的氣度,不過神情中閃過一絲尊敬,道:「那恩人倒是留了一句:一切恩怨也是有緣,一心念轉因果自在。

如此而已。」

「好!好一句一切恩怨也是有緣!」

從右側山洞中龐動戰那高大的身軀大步跨出,開口中邊撥出白氣邊哼得一聲道:

「看來我們這幾個人要在這裡耗到明春雪溶!」

雖然這個東海霸帝的口氣仍然剽悍,但是卻不見如前一搏生死般的殺氣!

人,有時也是挺奇怪的動物。

有時生死相搏的兩人,當他們與世隔絕時,反而成了好朋友。

因為,天地中就剩下他們相依為命。

因為,孤獨是更令人恐懼的敵人!

無論是愛或仇恨,都是支援一個人活下去的動力!

宗無畏更難以相信的是,不僅僅自己的心情在這個地方變得越來越平靜,而且那頭維摩大犬和那隻搏龍狂虎竟會雙雙在雪地上玩耍!

難道這是仙境而令人心情祥和?或者是自己已死亡,而產生了幻相?還是仍深埋在雪地中的夢景?

「天地大氣,萬物不滅,人本自然,道隨緣至。」

龔天下忽然出聲,面無表情淡淡道著:「變與不變,原來同源,善與不善,制心一處!」

兵王羽墨雙眉輕動,沉穩之中有一絲莫名情緒,壓抑似的道:「本王前敘的那位恩人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卻相處六天六夜,在離去時也曾說過此句……。」

龔天下眼瞳內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采,旋即恢復了平常,不再言語。

這些人都是頂尖高手,每個人都訝異察覺,毫無人類神情而與天地造化合一的龔天下,為何會心思有動?

會有所動,必然是兵王羽墨口中那位恩人!

如果連唐凝風這麼一位和龔天下如此淵源深厚之人,尚且不為所動。那麼,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

那位奇人,一定就是龔天下的師父!

兵王羽墨心中突然也有一絲莫名的激動。想著自己這一生不知救過多少族人,為我蒙古出生入死,不要名不要利不要權勢地位!

一生之中只有兩次無力自救。

一次,在萬毒窟裡身中八十九種奇毒,被帕勝呼爾以血換血得救。三日之中,那位人稱蒙古第一美男子的帕勝呼爾,成了全身萎縮、滿臉皺紋的兵王絕殺!

另外一次,則是自己天生異稟的骨骼錯亂,百脈氣機倒竄,一身骨頭交撞欲碎。逢此天下武學未有,就是那位奇人以六天六夜相救相陪,忍受自己狂呼亂舞,極痛苦中不知打了對方多少回。但是那人堅忍不移,直至自己奇經順暢,百脈歸位。

絕殺未助,自己將殘;那人未救,必死無疑!

如果那個救命恩人真是龔天下的師父,自己終於遇到可以報恩之人!

一生之中,兵王羽墨最大-礙,就是遍尋不著此人。

他忽然有所悟:龔天下在五日前一戰,可以承受自己一百多回抱身「纏龍斷脈擊」,不正如同當年那位奇人忍受自己狂亂瘋拳相同?

如果是真,那是天意!

沒有夸父山上一戰,就沒有大震之下落谷因緣。

不落谷中,又何可見眼前奇景?不見此景,龔天下不會說出那段話那段讓自己一生遍尋不著,唯一足以印證恩人所在的話!

「不知令師如何稱呼?」兵王羽墨看著那片田野,全身感受著所在的寒風,心頭卻滿滿一腔熱血,問著。

「家師無名無姓。」

想不到龔天下竟然會回答:「道隨緣至!」

道隨緣至?緣道!

緣道者,元道也,亦原道是,即名佛性本來。

藏大小姐心中驚喜:「果真是當年曾祖父的授業奇人!」

當年,藏門「別悟心法」就是由某位奇人在普陀山相授給藏一心,再傳藏別悟,至第四代真傳給藏雪兒。

曾祖只有留下一句:此奇人無名無姓,佛性本來!

宗無畏休息了這片刻,顯然精神恢復了些,眺望那片林野,道:「你們去過那邊?」

藏雪兒半扶起宗無畏,搖了搖頭,輕柔回聲:「那裡有一隻……呃,一位異獸守著,過不去!」

一「位」異獸?

宗無畏那雙又濃又粗的劍眉一挑,沉聲道:「不知藏姑娘所言何物?莫非是天下八大奇獸中,傳說最神奇的‘萬變神猿’蚣」.楊巖盯著宗王師,刀,在五指中緊握!

刀鋒雖鈍,缺口已留,而人卻不動。

足足四日夜,看著對方醒來,聲音如石較硬,問道:「你有什麼心願?」

宗王師冷冷起身,環顧四周斷壁破垣,片刻後回道:「救人。」

楊巖雙眉一凝,插刀入雪,席地而坐,再道:「四日前大震,魔教已是死傷無數。

今後江湖,再無你們。」

宗王師面龐冷峻,大步轉身便走,同時出聲道:「只要本教還有一人,就是存在。」

「你去那?」楊巖揚聲大喝!

「救人。」宗王師聲音如冰:「救完,再回來接你一刀!」

楊巖抽刀,彈身而起,倏忽到了宗王師背後。

刀,仍在五指掌中,未發。

「我幫你!」

楊巖聲音可沒半點感情:「早了你心願,也早了我心願。」

有時幫助敵人,也是幫助自己。不是嗎?

老實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吞星山莊那個封莊主的請柬未免太奇異了些。

「請君赴宴,群雄爭人會。酉時開始,逾時棄權,今後不得對天下各國人質生死去留置言。」

下面除了書款吞星山莊莊主封吞星,還多了個提議人唐凝風!

更直接的是,受邀人員名單赫然列出,瞧瞧全是江湖上最為頂尖傳奇人物。

「四掌櫃,依你看這是不是那個封吞星的陰謀?」東方流星也皺起雙眉,幾乎難以相信封吞星會承認自己手中囚禁天下各國王公貴族。

「是陰謀,人也真正在他手中。」

老實微微閉起雙目,須臾後才睜開那豆子般大小的眼睛,道:「兵王一脈行事詭異,但是卻有共通一路……。」

東方流星和趙出行都沒有開口,他們已經相當瞭解這位四掌櫃的對話方式。

他有了答案,卻會留點時間讓屬下去想。

老實停頓片刻,才又淡淡一哼,接道:「兵王一脈向來是觀察‘目標’武功心法、出招路數,而後針對對方弱點,一擊而殺!」

所以,彙集了天下這些最頂尖的高手,正好是觀察他們的好時機。

「以吞星公子一人,可以同時看出那麼多絕頂高手的武學心法?」東方流星忍不住驚歎。

「一定不是他。」

老四掌櫃十分有把握:「兵王一脈如此神秘,屢戰皆勝攻無不克,這背後一定有個頂尖的軍師!」

將帥天下,孤王難行。

「兵王五子武功卓絕,特別是羽墨天賦異稟氣度恢宏!」老實可是十分老實的分析:

「但是他的心思所想十分廣大,必然無法照顧另外四人如何以己之長破敵之短!」

所以,在他們的背後一定有個人,或是有個組織,專門研究天下武學,而且能夠非常迅速找出破綻。

天下沒有不敗的武學!

天下,只有能勝的武學。

何飛天雖然是個乞丐頭,但是絕對是個愛乾淨的乞丐。單是看那一身百補衣就知道,半點塵汙也沒有。

雖然已是五十年歲,臉上鬍髭可颳得乾乾淨淨,甚至連頭髮也梳理得十分整潔。

他的名言是:「乞丐也有尊嚴,也是一種工作。所以,我們不是裝可憐博同情,而是客氣的請人家隨緣善舍。」

「那麼你們有手有腳,為什麼不工作?」曾經有人這麼反問:「各位又不是和尚、尼姑?」

「因為外頭有一隻狗在叫!」何飛天的回答很絕。

「外面有一隻狗在叫,跟我的問題又有何關係?」問的人,當然不死心的追問。

「當然沒有關係。」何飛天當時笑著回話:「可是我們做不做工,又跟閣下有什麼關係?」

人,往往很容易在一個框架裡去評斷別人該如何做。

問題是,人往往不會自我反省、自我要求。

「呃,這請帖有意思!」

何飛天隨手將吞星公子的請柬交給身旁三位丐幫長老輪流過目,呵呵呵的笑了。

「以幫主的意思,是想赴宴?」丐幫長老向開昂皺了皺眉,以六十年長的江湖經驗,沉著道:「如果對方真是兵王之一,恐怕大有陰謀!如果不是……。」

「如果是,大不了想探探丐幫絕學!」

何飛天臉上神情完全不當一回事,眼瞳裡卻沉穩莊重,道:「如果不是,封莊主是洛陽城裡人人敬重的儒俠,早該拜訪!」

何飛天不愧為何飛天。

向開昂心底輕輕的嘆息,更有一股尊敬。十年前老幫主沒挑錯人,這些年來丐幫壯大不少,眼前這位何幫主的氣度是一大原因。

「我為什麼挑何飛天做幫主?」

向開昂永遠記得十年前,老幫主席繼陽過世前告訴他的話:「因為他器量大,能忍能容且不記仇,是身為叫化子最好的風範!」

「乞丐有品,允文能武。」這是近些年來江湖對丐幫的稱讚。下兩句是:「奉獻公益,細心粗活!」更表達了何飛天在這六年來,推動全幫上下數萬弟子無論身在何處,「見汙清掃,拾棄整街」行動的最高禮讚!

短短數年,丐幫收入較以前多了七倍之眾!

何飛天另一句名言是:「你不為人,人何為你?」

「吞星公子是不是兵王之一併不重要。」

何大幫主最後的結論是:「如果人質真在那裡,我們丐幫又怎能不出一份棉薄之力蚣」.文羅衣在訝異中不禁啞然失笑。

「為師到中原來是為了賣人參做生意……。」他已是六十又六的年歲,本來就不太涉足江湖情事,如今接到了吞星山莊請帖,難免有些錯愕。

「師父的意思是,不赴這趟約宴?」

身旁,首座弟子魏臨川問著,同時心中已在轉念如何回函給對方,既客氣又要得體。

「川兒,腦袋可別太死板。」

文羅衣呵呵笑了兩聲,捻了捻頷下雪白長鬚,-起了雙眼,接道:「如果真有傳說中天下各國王公貴族可救,就生意而言,那可是一本萬利之事!」

魏臨川是個四十開外的漢子,粗粗壯壯有著北方男人氣概,但是別看外表,內心可是細膩周全。

他看著恩師,這位武林中傳奇的人物,三十幾年前自創了「人間非常指」,是江湖上引為訝異的討論話題。

雖然恩師少涉中原武林,但是幾次出手,以及夏小淚師妹的身分,早已讓「文羅衣」

三個字人人俱知。

「為師曾經告訴過你」。

文羅衣一生個性雖然以利益評斷自身行止,也對門人弟子要求嚴苛,但是全將他們視同骨肉,視其根器盡傳能所。夏小淚根器只能學二十四指基本入門心法,便傳二十四指路攻殺,魏臨川有可能學到四十八指真傳,他可從沒半點藏私。

就如同行世處事人生閱歷,他也儘可能教導這位大弟子:「就算是一代宗師,想要發揚本門光耀先祖,也得要有資金擴充,分佈天下。」

一個人,永遠只能做一個人的事。

但是一個組織,卻可以在許多不同的地方同時進行許多的行動。

「為師也告訴過你,名是虛名,不能填飽肚子,做大俠不如作乞丐。」文羅衣呵呵笑著,六十來歲的面龐幾乎沒有什麼皺紋。他緩緩噓出一口氣,這才接道:「不過如果因名可以得利,那也是挺好的作用工具!」

「是,弟子明白!」

魏臨川恭敬應聲,道:「所以師父是打算赴約?」

文羅衣滿意的一笑,點頭:「就算不搶人,弄廣人脈交些朋友,以後對我們生意也是有好無壞。」

因為,名單上列得可清楚了,無論是老家、塞外、扶桑,或是中原這些大俠們,多有點交情絕對是好。

既然是不賠本的生意,做做何妨?「還有一個人沒有列入請帖!不妥、不妥。」

唐凝風公子忽然從餐桌跳了起來,差點把剛端上來、「天下四大名茶」之一的龍井茶給打翻。

這茶產於杭州西湖的獅子峰、龍井、靈隱、五雲山、虎跑、梅家塢一帶,雖然只濺出了少許,已是滿室生香。

吞星公子好整以暇,淡淡一笑隔桌微揖,道:「不知唐狀元指的是那位?」

唐凝風那雙濃眉可是用力皺了好幾下,這才故作吞吞吐吐的道:「說到此人,絕對有資格。」吞星公子仍舊面不改色,一樣泛著溫和笑意,道:「請說。只要唐狀元提出的人在洛陽,在下一定送帖到手。」

「天下第一捕帥,龍徵!」聽得對方那般回答,唐大公子可樂了:「我想在座絕對沒有半個人會反對?」

足利大美人差點笑了出來,只見她眼波流轉瞪了唐大少一眼,心裡已經明白。唐凝風弄了個什麼「天下群雄爭人會」,擺明了到最後是要兵王一脈和老字世家對上!

不,或者是拉老字世家不得不和兵王一脈爭戰。

眼前,封吞星仍舊是那臉溫儒和藹,淡淡笑著點頭:「正如唐狀元所言,龍捕帥絕對夠資格!而且……。」

「而且什麼?」唐凝風這下有點訝異了。

「而且本莊已差人將請帖送到龍捕帥手上!」吞星公子氣定神閒的令人冒火:「想來,不久後就會赴約。」

好個吞星公子!

唐凝風這下不得不謹慎戒備啦。瞧對方這種氣度,絕對不僅僅是頂尖高手的信心,必然是對自己心智上運籌帷幄有更強的自信!

如果他真已派人「接」出龍徵赴宴,那麼吞星山莊不只是高手如雲,更可能人馬早已滲透到洛陽每個角落。

每個角落,當然包括了「老家藥材洛陽大鋪」!

咱們唐大公子只覺背脊一冷,看來兵王一脈個個都是極厲害的角色!

讓他背脊發冷的是,如果兵王五子每個都這麼厲害,那麼皇甫追日會這麼輕易讓自己打敗蚣難道,那個皇甫老小子是用他的身體、他的經脈來測試自己「大自在無相解脫禪功」的內力心法?

咱們唐大公子嘆了一口氣,將桌上龍井茶整壺一飲而盡,可半點也不管一桌人沒得喝咧!.宣任運和布驚幾乎同時到達「花都別居」店門口,他們也同時看到兩名長工打扮的年輕人。

二十歲出頭,兩個人都長得清清秀秀,就算是那身布衣也服服貼貼,乾淨清爽。

這兩個年輕人手上各有一份帖子,恭恭敬敬的交給了宣任運和布驚,同聲道:「我家主人吞星山莊莊主有請兩位大俠赴宴。」

說完,又各是一揖,不卑不亢轉身就走。

「小兄弟如何稱呼?」宣任運接過帖子,也沒展開,只是一笑相詢。

「在下楊大雪。」其中一個回答,另一個接話:「在下柳風起。」

瞧這名字,有意思。

既是合稱「楊柳」,又有古詩中:「大雪紛紛何所以,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的意境!

布驚那雙粗濃如畫中張飛的眉毛一掀,沉聲哼道:「這是真名,還是隨便取了來塘塞老夫?」

那對年輕人面對天下武狀元、武榜眼也沒半點驚懼,仍舊是雙雙抱拳一揖,道:

「姓名由爹孃所給,一棍劈頭也不能改!」

這話鏗鏘有力,當下布驚那火爆脾氣也不好發作。

特別是對方那句「一棍劈頭」!

任運神劍,布驚布棍,是這些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兩件兵器。

人家年輕人當面敢以死對言,這廂布驚反倒啞口。

宣任運淡淡一笑,頷首道:「兩位小兄弟說得極是,請回稟貴莊封莊主,宣某必當赴會。」

連信函都未過目,簡單的便已答應。

那對「楊柳」不由得有一絲尊敬,又是恭敬一揖,轉身便走。

「宣老兄,你為什麼連內容也不知道就應允了人家?」布驚粗著嗓子道。

別看這人身軀矮胖,滿面橫紋像老虎臉,厚厚雙唇,粗聲粗氣加上一身黑,挺個大肚子實在其貌不揚。特別是六十年歲的老人家,那鬍髭也不整修,左右長短亂長,半點沒有長者、沒有大俠樣。

所以,江湖上也有人說,布驚的布棍不在宣任運的神劍之下,只不過銀大先生為了武狀元的風範考量,所以排宣任運為第一。

對於這點,布驚倒沒有意見。他說:「人家宣任運本來就是個大俠,排第一是應該的。至於布某人,排那個什麼榜眼,根本是撿來的。」

再看宣任運,那可真是仙風道骨。

一襲黑素袍綴黃腰帶,面目清秀方正,鳳眼飛星臉龐飽滿,一髯黑鬚隨風,全身自然挺直,昂然有立天地氣概。特別是,那眼瞳既威嚴莊重,而且隱含溫柔!

練劍的一雙手,手繭已少,近乎平滑柔嫩。

並非已不練劍,而是劍已在心中。

閉目之中,自可成就百千劍法!如同高手下棋,不著子、不看盤,一切棋路自明。

他聽著布驚問話,淡淡一笑:「布兄,以你驚人氣勢,此二子不為悚恐,可見那位封莊主絕非等閒。」

既非等閒之人,就不會做無意之事。

布驚哼了一聲,開啟了請帖,雙眉一挑,道:「宣兄,你可知約在何時?」

「此時!」宣任運回答得十分有把握。

這下布驚可有點訝異了,揚朗著嗓子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人在這裡等。」

宣任運雙眉也輕輕一蹙,想見對方對自己的行蹤十分明瞭。他緩緩噓出一口氣,道:

「司馬兄稍早和唐狀元去了吞星山莊,應該在那兒等著才是。」

因為,該喝湯的人都沒來,一定是有更重大的事。

唯一可能的,各國人質真的是在吞星山莊!

既然已經知道人質所在,又何需去「吃湯」蚣.「老夫非得見識那隻萬變神猿不可。」

宗無畏並不是賭氣,而是在明春雪溶以前,他們的食物絕對不夠。

眼前生機,只有那片果林、稻田。他們甚至可以聽到樹林中的鳥鳴,可見有不少可以活命的糧食。

兵王羽墨倒沒反對,仍舊是君臨天下般的氣勢,輕搖手中白羽扇。雖然那襲黑袍有些刮破,那羽扇也折了三兩片羽毛,但是一個人的風範就是無可隱藏!

「在這片雪地和果林間相隔一條廣闊冰河。」羽墨先生淡淡道:「那隻萬變神猿就躲藏於其中!」

宗無畏濃眉一挑,聲如地鳴震起:「果真如先前唐凝風兄弟所言,夸父山有八大奇獸之一,是住在水中……。」

數日之前,咱們唐大公子將闢水冰晶交給宗王師以用來治癒他爹,並且說明事後交給龔天下有所用處。

果不其然,萬變神猿是住於冰河之中。

「那怪物真不容易對付!」

龐動戰哼了兩哼,揚起那雙粗奔雙眉,高碩身軀如嶽,沉喝道:「這冰河極寒,相較當年本幫主在北海和白鯊纏鬥還要凍上數倍!」

藏大小姐柔聲輕道:「龐幫主身上著有白鯊護身衣,大有減半寒凍之效!」

龐動戰嘿得一聲,反問:「藏姑娘之意如何?」

藏雪兒仍舊以清澈婉約的聲音,道:「如果以龐幫主的護身寶衣,加上闢水冰晶交予龔狀元蚣以他可以和動物相通言語的能力,或可讓我們過到彼岸待至明春。」

這個時候,食物比金銀珍寶可貴。

古諺:鳥為食亡,人為財死。但是,當金錢買不到食物的時候,人會回覆到動物的本性爭食生存?還是會升華人格互助,共渡難關?

龐動戰冷嘿一聲。嗤道:「今日你叫本幫主相信誰?」

這話也沒錯。不過是數日之前,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可以為了東海寶藏聯手背叛。

現在,又如何叫他相信「敵人」蚣縱使這裡的地理可以讓人減沒殺機,但是本性中自我防備之念,卻非外力可以改變。

或許,這是任何生命自我生存所必需的要件之一吧!

宗無畏已然取出闢水冰晶交給了龔天下,聽得龐動戰那句言語,不由得冷哼一聲,回道:「龐幫主如此不信任他人,那便將闢水冰晶交予你如何?」

下文之意,當然是要龐動戰幫助眾人過河到達彼岸。

「哈哈哈,好個宗無畏,本幫主就是敢擔這責任!」龐動戰放聲大笑,十分自負道:「想當年龐某以己之力搏殺巨鯊也是活了下來。哼,本幫主就不信這隻猴子有什麼了不起!」

他口裡說著,心中倒忍不住回想日前那一幕。

萬變神猿真的可以萬變!

當時,他們到達冰河畔,親眼見著一條大魚騰空飛起,瞬間轉化成一頭雪白長毛巨猿,瘋狂打擊河面冰塊,片片快若閃電,力道剛猛無比。

天下暗器以之相較,如同兒戲。

不過才兩三個呼吸,他們四人紛紛倒竄後退,直達十丈外才見那頭神猿又幻化成魚沒入水中。

再看那些碎冰,有些竟可破石穿巖。驚人!

「既然龐幫主肯負此重任,本教主就完全信任你!」

宗無畏邊說,邊向龔天下一點頭。當下,龔天下也沒半點不自在,伸手便將闢水冰晶交給龐動戰,突的出聲道:「我會盡全力擋碎冰飛擊!」

這話,絕對不只信任,更是以命相交!

龐動戰楞了須臾,陡然放聲大笑,足足十來回這才扯朗嗓門,長喝道:「好個龔天下,不愧是狀元!」

柳生的刀,不止是扶桑的傳奇,同時也是中原武林的傳說。

這些年來陸陸續續由東瀛過海來的訊息,柳生一門的盛大茁壯,正如當年蘇小魂大俠所言:「足以和中原各大門派等量。」

其實,每一個初見柳生天心的人,自然會從心底打出一個寒顫。

他不高,削瘦的身軀,七旬年歲是飽經風霜滿布皺紋的面龐,一雙三角眼、緊抿單薄的雙唇,兩頰聳起配上那兩道飛劍眉,本來只是具備肅殺之氣。但是真正令人驚畏的是,全身所籠罩的那股生死搏殺無數次後,隨時準備奪命的殺意!

如果你面對一個比你強、又隨時可能取你性命的人,你會不怕嗎?

所以,柳生天心並不是一把刀,而是死神!

「教道死在李墨凝手中。」

柳生天心的聲音雖然低沉沙啞,甚至聽起來有點微弱無力,但是每個字卻都令周遭的人為之悚震:「他的刀由俞歡交給足利貝姬……。」

四下一片寂靜,滿廳裡三十來人沒半個敢喘口大氣。

「所以,殺了足利貝姬,李墨凝那個賤人一定會現身。」柳生天心說得很平淡。

對他而言,為了達到目的,殺幾個人根本不算什麼。

這四十年來在扶桑一地要闖出名號,這中間不知經過多少人多少卑鄙相迫的手段。

最少有七次,自己以為沒有下一口氣可活。

但是他活了下來,他認為老天特別賦予他任務。直到遇見了聖教主,他肯定這就是天意所在!

大日聖教,多麼吻合天意、多麼切合天心的名稱!

「大先生要親自赴約?」

身旁,八大弟子之首,柳生斷君恭敬而緊張的開口:「或者由弟子們出面即可?」

「先生」,是扶桑語中最高敬稱。

柳生天心冷冷一笑,沉哼:「說你的看法!」

柳生斷君全身一陣緊繃,小心翼翼回道:「狙殺足利貝姬之事,交由弟子們辦理即可。一切憑大先生差遣……。」

柳生天心約略滿意的點了點頭,依舊是微弱沙啞的聲音,道:「你們去,我也去!」

這個柳生一門大宗範的用辭,身旁大弟子全數明白。

他們去,在明,直接狙殺足利貝姬。

柳生天心去,在暗,準備反刺殺李墨凝!

大宗範的決定不由得令他們興奮起來。

因為,能看到柳生天心出刀,絕對是今生難得難遇的經驗!

特別是一刀斷命的魄力,更是刀魂上最重要最重要的關鍵。

東洋刀法,以命搏命。

所以一個真正的武士,絕對不僅懂刀術,更懂得謀略、戰略。{87}在一擊必殺之中,迸發那股懾魂奪魄的氣勢!而落刀取命,只是完成整個過程的最後結果。

柳生一門的教示是:取下敵人首級,只是必然的結果;如何讓敵人把腦袋放到你的刀下,這才是武學!

咱們俞歡快刀前腳才踏入吞星山莊,不由得怪叫了一聲:「乖兒隆咚,這兒還真擠了不少人。」

他邊說,邊朝身旁藏二小姐一笑,道:「這會兒可比那天聚集在你家前院的人還多。」

當時宗王師「請走」印真大師,多少武林好漢彙集藏門別苑看好戲。

今日,吞星山莊前庭可是猶有過之。

單看來路,有中原、有塞外、有扶桑、有關外,甚至還有乞丐跟朝廷官兵。各路人馬自據一地,或是軍威壯盛,或是四下散佈。

「你瞧瞧,大漠地王那些鳥兒、扶桑的浪子,」俞歡少爺嘖嘖稱奇:「朝廷官兵、世家弟子、關外山客、叫化子也不少……。真是蔚為大觀!」

藏二小姐吃吃嬌笑,聲如金鈴響動:「這吞星山莊真夠大,算算容得下眼前三、四千人呢!」

朝廷官兵就佔了有兩三千之眾,可見那位天下第一捕帥這回可真是冒火辦人啦!

咱們這三人前腳後腳進入朋悅大廳,正好聽見龍大捕帥冷冷朝老實道:「老家四掌櫃,咱們的帳以後再算。」

話聲一落,這位領繡龍騰、英氣逼人的女捕頭橫眉挑起,簡單而直接的朝吞星公子道:「封吞星,把各國人質交出來,否則立斬無赦!」

吞星公子仍舊那副氣定神閒表情,朝龍徵微略抱拳,溫和一笑,道:「龍捕帥何必心急?今日天下英雄群會,正是要相互切磋討論個明白,到底最後由誰來發落。」

「本捕頭沒那麼多時間,還有要事待辦!」

龍徵不知是被老實「架」走了五、六天,一肚子火,還是真有要事掛礙,口氣可顯得悍霸直逼:「就算天下群雄,敢明目張膽跟朝廷作對?」

她這話極重,擺明了跟這一大廳各路好漢警告,誰現在敢出聲搶人,誰就是當朝欽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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