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羽墨由悍強無比的衝擊力回彈到原來站立位置時,眼角餘光瞥見龔天下也在同時回到原位。他淡淡微哂,對於恩人有如許高徒,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安慰。
眼前,那神秘老頭放下杖頭,從滿臉皺紋的面龐中,兩道目光彷如劃破天地太虛,直似穿透藏雪兒的過去現在未來。
瞧他沉沉一哼默不作聲,果真是天下兩大奇人之一的鄺山海?!
「潛沉紅塵,天墜白花,得女如男!」那神秘老頭片刻之後,沉著聲有無上威嚴,朝藏大小姐又重又緩的口氣,卻有驚人的自信:「女娃兒,你叫藏雪兒?!」
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眼前這神秘老頭金口直斷,簡直就像大海撈針般直接點出藏大小姐名字。如果不是鄺山海奇人,普天之下還有誰可以至此?!
只見這神秘老頭冷哼哼看了龐動戰一眼,連卦偈也難得說,便是啐嗤道:「龐動戰,手握盜財,眾叛親離,反得天地靈氣,算你上輩子陰德做夠。」
當下真可是一語道盡這位東海霸帝的遭遇。
宗無畏濃眉一挑,方自出聲,對方則寒下一張臉,又重又沉的冷笑:「宗無畏是你還想求什麼?老夫當年留下一偈,說得夠明白!」
立即宗無畏腦袋轟然一響,眼前果真是鄺山海奇人!
當年那一偈:「自家爭帝,正明不明;王師難發,仍得天憐。」真是一跨四十年的神測,半句也假不得。
宗無畏雙膝一屈,半跪地面,洪聲仍有威嚴,問道:「鄺老前輩,難道我大明正統復室無望?」
鄺山海理都懶得搭理,眼光閃向羽墨先生,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嘿嘿道:「羅新格爾……,自憑天資異稟,藉口復興大元,不做蒙古帝王,卻想帥將五子統領中原,痴人說夢!」
兵王羽墨臉色一肅,昂然自有帝王氣勢,回道:「天機一半人造,本王從不認命。」
如果一切都是宿命,那麼生命的意義又何在?
鄺山海臉色絲毫沒有表情,只是冷冷回了一句:「這不是天機,是天理!」
話聲一落,可是稍為用正眼瞧向龔天下!
「無名無姓,循乎大道。」鄺山海兩眼一眯,聲音仍舊冷沉深重,威嚴無比:「哼,不過是能跟畜牲溝通,有什麼得意?」
只見這位奇人又冷冷端詳了龔天下須臾,臉色稍為和緩下來,嘿道:「你有一個了不起的好師父,也有一個好兄弟奉令師之命,給了你一個世間名……龔天下!」
這一段話可說出了不少秘密。
原來龔天下和唐凝風果然是師出同門。而且,更奇特的是,由唐凝風來傳達師命,幫龔天下取名,做為他們師兄弟相認相證的信物。
藏大小姐冰雪聰明,立刻聯想到他們的師父幫龔天下取這名字的涵義。
龍為萬獸之尊,以龔天下能和萬物溝通心靈的異賦,取其共率天下萬物合一,是姓為龔,名為天下!
龔字,又為「恭」之意;雖率天下萬物,但是一心慈悲平等,對所有生命皆恭敬珍惜。
藏雪兒方是念頭轉動間,忽的身旁龔天下從懷中取出一封發黃信函,雙手遞交向鄺山海。
這舉動本已稀奇,眼前那位奇人似乎也不太意外,聲音倒是和緩了不少,邊接過來邊道:「這是令師緣道大師,在十二年前託你轉交給老夫?」
十二年前,緣道大師早已料到這段因緣?!
十二年前,鄺山海是不是也同樣參破天機得知?!
鄺山海將那信函開啟,眾人尋目望去,約略可以從信紙背後看到是短短八個字。
「祝融、蓐收、禺強、勾芒」!
兵王絕殺的殺氣,真是絕對要殺死對方的那種氣勢!
宗王師體內的真氣明顯的要被激出反應,印性大師正導引到重要關竅,又不能開口說話洩氣。驀底,宗王師那股欲爆的氣機停凝不動!
為什麼?
兵王絕殺的殺氣仍然充天塞地,宗王師的自體反應為什麼凝而不發?!
有骨骼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哀嚎慘叫!
那種全身百脈盡碎的奇痛嚎叫,令人聞之心悚。印性大師甚至可以感覺到臉上被噴了些血水。
他輕嘆眾生生命如此脆弱,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呆若木雞的成家堡成言福,望著地上全身早已發黑氣絕身亡的二堡主成言隆。
傳說兵王絕殺一身奇毒,碰撞者必死。果真!
「你……你……,」好半響,成言福才像回過神來似的,胸口大力起伏,喘著氣道:
「我們兄弟和閣下無冤無仇,更何況我們如果殺了宗王師這個小魔頭,也是幫你一臂之力。
你……你為何殺我兄弟?」
兵王絕殺冷冷怪笑,桀桀聲中哼道:「你們夠資格做狗奴才嗎?嘿嘿……,本座與人交手向來光明正大,像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廢物,在我們蒙古人眼中,早就該丟到狼群裡百口碎屍。呸!中原人真是令人不恥……。」
他說完,又像嘲諷似的看著成言福,桀桀怪笑了片刻,接道:「成大堡主,小心點,令弟身上幾十種毒會散發出來,吸入無救!」
看看一瞧,成言隆屍首旁側的雪積果然轉變成黑色濘泥。當下成言福心中大驚,快速的連退了好幾步遠。胸口,隱隱有點脹痛。
「桀桀……,你想幫令弟收屍入土為安,」兵王絕殺全身紅袍大力鼓張,十分得意的嘲笑著:「還是讓他曝屍荒野,自己趕快找人救命?」
登時,那位成家堡大堡主兩腿一軟,便是轉身跪在少林印性大師身側,猛猛邊磕頭邊哀叫著:「請大師救命……,請大師救命!」
兵王絕殺似乎十分睥視眼前情景,冷冷朝向宗王師道:「小子,等你養傷好了,本座再來跟你生死一戰!」
話聲一落,那鮮紅大袍便如日輪旋飛而去。
印性大師看著兵王絕殺離去,再看著磕頭如搗蒜的成言福,心中不禁一陣感嘆:「古來中原自視為中土天朝,如今相較異族,可有多幾分尊榮?」
他心念這一感慨,難免有那一絲毫-念眼前這個成大堡主,品性如此惡劣,如何是人?
誰知,這-念一閃,身前那宗王師凝而未發的內力斗然引爆,瞬間便將成言福一掌劈殺!
好強悍氣機,當下便將這位成家堡大堡主打得全身骨骼盡碎,身形立刻縮矮成不到一半。
印性心中大驚,還來不及懊惱悔恨,便見宗王師竄身狂呼而起,直奔半空又重重摔跌落地。
雪,倏忽間又綿綿密密的飛滿著天地人間。
楊巖在幾乎氣絕中,轉了一趟鬼門關回來;他睜開了雙眼,雖然虛弱,但是聲音仍舊如石似巖,一個字一個字問著:「大師……,宗王師現下如何?」
語調冷,卻在掩抑不住的情感。
印性大師雙眉緊皺,足足好片刻後才輕嘆一聲:「易筋經的週轉心法吸收了‘夸父吞日’大震的天地靈能,只怕非是眾生之身可以承受。」
若身不能受,則心智無神!
「無神之中,卻反而功用難以思議。」印性心中最不安的,就是印真師兄在遺函中所言:「如是,不得不殺滅之。印性當知,能以殺滅業造,亦是慈悲也。否則它日此子入於魔道,眾生慘矣。」
風雪之中,印性內心更是狂風狂雪。
此時此刻,他如何能下得了手殺宗王師?!
皇甫追日的劍,彷如天外飛仙。
輕靈之中,帶有超塵的美。
劍鋒,在身側的巨巖飛快落筆,就像切豆腐般毫不費力。
「這老小子內力更驚人啦!」唐大公子嘆了一口氣,他可是清楚的看出來:「皇甫老兒的劍鋒未至,劍尖氣已先將巖面碎粉……。」
皇甫追日揮鋒寫完,在那黑色巨巖上又將眼光睥睨投向唐狀元,淡淡道:「天下各國人質早已送回我蒙古境內,想要救人,準時赴約!」
如果天下各國王公貴族早在數日前就被遣走,那麼蒙古一境廣大,壓根兒沒辦法找起。
「看來唐老弟這一戰難免羅……?!」俞歡快刀倒挺樂的,嘻嘻道:「近百年來江湖中似乎沒聽過有人被廢了武功,還可以回來報仇一戰的……。」
唐大公子瞧著皇甫追日飄然離去,只能沒好氣的回瞪了這個好朋友一眼,扳著臭臉道:
「事情都是你惹的,還敢幸災樂禍!」
「啥?」餘歡可怪叫了起來-「乾哥哥我什麼事?!」
「還敢說不干你的事?」
咱們唐大狀元可叫得更大聲,瞅了身側那位足利貝姬美人一眼,哼哼回道:「當時你把人質全救出來,不就沒有今天的麻煩?」
「喂,請你有點大俠的風範好不好?」俞快刀沒好氣的瞪大了雙眼,邊朝這個朋友捶了一拳,邊道:「我幫你去救人,你這老小子到現在沒半點謝,反而……。」
他們邊說著邊快步竄到方才皇甫追日以劍留言的巨巖前。只見,簡簡單單的一行字:
「正月十五月正圓,成吉思汗陵爭鋒」!(注:大明盛世版圖,西北方只及於今日之山西、陝西,成吉思汗陵位於綏遠,仍為蒙古韃靼王朝控制。)
「正月十五。」
唐凝風公子喃喃唸了一遍,皺眉道:「近一個月的時間要趕到那裡是綽綽有餘……。」
「唐狀元似乎有隱憂?」足利貝姬輕脆一笑,意氣風發的接道:「是不是擔心半途有人截殺呀?」
唐大公子又嘆了一口氣,搖晃著腦袋,哼哼哈哈道:「那倒不是大問題。哥哥我擔心的是,兵王竟然敢以天下各國人質為賭注,那麼他們提出的條件是什麼?」
這可真是個大問題!眾人邊思索邊跨上了快騎。忽的,那藏二小姐靈光一閃般,嬌笑道:「不會是要唐狀元哥哥加入他們吧?」
「哇,這可不得了咧!」俞歡一臉很難形容的表情:「要是武林典誥新科狀元加入了兵王一脈,那中原武林豈不是人心惶惶天下大亂?!」
不僅是如此,當今朝廷威望恐怕一落千丈!
咱們唐大狀元只覺肩頭壓力好沉好重,苦笑了一聲,卻又豪爽長嘯,朗聲道:「金鐵干戈動天地,男兒豪氣驚人間。天下事,不掛生死,不礙名利,什麼不成?!」
這聲調氣勢恢宏,激盪風雪不能掩!
足利貝姬看著這個男人,內心沒由來的滑過一絲奇異的感受。
當今扶桑足利本家雖然一統天下,但是民間那股暗潮洶湧的勢力「大日聖教」,卻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特別是那個神秘組織內高手如雲,殺技驚神。如果有唐凝風這個男人幫助本家,必然對足利一族大有裨益!
除了為本家利益之外?足利公主輕輕在心底嘆了一口氣。迎面落飄的雪花,像極了江戶城的冬天,她吸了吸冰涼的空氣,讓自己頭腦清楚的想著:「這個男人會是自己所愛的人嗎?」
她回眸,看了身側快騎賓士的唐凝風一眼。
這個男人,平日嬉皮笑臉故作風流,但是認真的表情,為什麼讓自己有一絲悸動?!
突然間,她發現藏雅兒也以一種奇異的眼神,在另側在注視唐凝風。
難道她也喜歡這個男人?還是別有用意?!
足利貝姬現在覺得自己有點混亂。
風雪中冷冽的寒氣,似乎無法讓自己清醒。
老實真的想讓自己好好清醒一下。
歐陽夢香真的就跟隨著自己,而且是十分溫柔安詳。
這種感覺,不僅是信任自己不會害她,而且根本就像個妻子般細膩!
如今情況,反而令他有點著慌。
他似乎心中無主似的,跟隨在唐凝風一行後面三里開外。直到半途見著安心和皇甫追日的事端,總會恢復了些冷靜。
「看來兵王一脈的背後還有一股力量在運作。」
老四掌櫃十分清晰的判斷:「否則以皇甫老道昔日在夸父山所受傷之重,絕無可能復元,更何況功力增進!」
東方流星雙眉一皺,低聲問道:「不知天下之中有誰可以做到此事?」
老實那張白胖胖圓臉哼哈一聲,吐出口白氣,轉向左側身後的歐陽夢香,問道:「歐陽姑娘,有何看法?」
他問,有不少含義。
最少,他可以從這個女人的神情、聲調,盡力來看穿對方的內心深處,究竟隱藏了什麼意念。
因為眼前最困惑他的,是根本不知道這位歐陽夢香到底意圖如何?是友是敵?特別是歐陽塵絕這支老狐狸,竟然會同意她女兒匪夷所思的要求。
「天下沒有沒道理的事。每一件不合理的事情背後,都一定有合理的理由。」
老實這一生最相信這句話!
「根據本家由賀難龍王那方得來的訊息……。」歐陽夢香的雙頰在風雪中泛著紅暈,襯托出白皙的面龐幾乎有一抹聖潔的靈氣,令人不敢放眼直視。她柔聲中清晰回答著:「兵王五子的武功之所以能不斷突破升越,極可能和一個人有關!」
老字世家四掌櫃那兩截短眉揚了兩下,靜待對方接下去:「傳說蒙古‘黑色火焰’這個組織,在天下間尋找智慧頂尖的孩童,從小加以訓練廣閱群籍。他們不一定真有學武,但卻能融會貫通人身氣脈理絡,總彙百家武學奧秘。」
真是驚人創舉,是為武林有傳以來未曾聞、未曾有。
老實全身一陣緊繃,自己想都沒有想過以這種方式來整理天下百家武學,再由其中開創新局。
「其中最頂尖的幾名孩童,則交由一名神秘人物特訓。」歐陽夢香柔聲續道:「此人,大漠地王也正追查中!」
大漠地王一幫位處塞外,正是交界在韃靼蒙古人和中原漢人之間,想來應有不少蒙古內線訊息。
老實注視著馬騎上的歐陽夢香,對方是如此自然大方的談吐,簡直是相處多年的親人。
他心中好幾番思量翻轉,總是摸不出個結論。
輕嘆一聲,老四掌櫃透過風雪,在雪堆後遙望裡許外努力昂首邁步的安心。
這個武林典誥上排名第二的大俠,十指雖然被廢,但仍舊儘量器宇軒昂的不損及自己名譽。
「他奶奶的,」趙出行粗聲冷哼:「我看那個唐凝風也不是什麼英雄,竟然放著一個受重傷的人不管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