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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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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迴廊,這刻的秋風在夜裡已有滿深的涼意。

武當別觀未完成的工程,在夜月下變成剪影似的,舉目望過去,有一大半可以透空看往另一端。

上百把的火燭正亮。

九大大幫、天理會的人馬來得很快,處理屍體的動作也很俐落。

俐落得讓人驚心。

生命原來就是這樣的不堪一擊!

是誰下這個毒手?

見無從廊道的另一端轉了過來,在燭火通明中特別有點飄飄忽忽的感覺。是眼神的悲愴太重?

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章兒鈴一嘆著,安慰道:「見無,你還好吧?」

片刻之後,這名小道士終於苦笑著回答道:「雖然師叔他們是另外一支派,但終究是武當派的人員,看見這麼多人在一夜間全數遭了毒手……」

他搖著頭,力持鎮定著,但是眼眶紅通通的有淚影。

四周有不少的人在行動著,但是相當的沉靜,那些人是很有訓練的幫會中人,每個人在處理屍體時都表現出了適當的沉重和肅穆。

「我爹、宋公子、蕭公子和安西重、孤主令、陳相送等正在研究案情和殺手的手法。」

章兒鈴拉著見無晃到了另外一角落,安慰著道:「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你放心!」

他們沿著小徑走向另外一側。

見無的身上沾滿了血跡,大概是方才抱著三位師叔痛哭所溼染了前胸。

「去洗一洗吧,精神也會好一些。」章兒鈴說著。

女人,就算在臨死前還是要留給人家最美的一面。

水井在澡堂之側,另外一端則是廚房。

這種道理是為了方便,誰都懂的。

可是為什麼原先該有澡堂的地方卻消失不見?

見無一臉的訝異,雙眸在發光。

他們在這左近內看了一會,空氣中有泥土的味道。

「這是新蓋上去的泥土……」見無蹲下去挖著,露出了下面的木條,聲音沉重了起來,道:「為什麼這麼做?」

澡堂昨夜,不,今天凌晨還在。

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要湮沒一些證據?

「安西重、孤主令、陳相送三位大英雄方才怎麼說?」見無的聲音顫抖了起來,道:

「他們比我們兩個晚到?」

章兒鈴也在沉思,道:「的確是這麼說的,你不相信?」

「你相信?」見無的眸子一剎那收縮著,道:「要把這澡堂銷燬掉,可需要不少的人手。」

在厚坡城內,就數他們三個擁有的力量最多。

「木材……」章兒鈴的眼睛在發光,道:「那些木材在那裡?」

囗囗倉庫半遮掩著,推開門進去便有一層重重的木材味。

這裡的通風已經算是做得不差,並沒有黴味。

章兒鈴和見無看了幾眼,他們的心更沉重。

不錯:澡堂的那些木料是運到了這兒,更重要的是木板有些顯然是受到大力的震動破碎。

可以看出來,如果這些木板是構成澡堂的四壁,必定是有人衝破闖了進去。

忽剎那,他們停下了步子,也停住了目光。

刀痕!刀痕之外還有指力的破口,暗器釘打、戟劃。

好深的一道刀痕劃過木板,木板激沒幾點暗器散開,魏塵絕?陳相送?安西重?

孤主令?

見無這刻身體忽然顫抖了起來,道:「你記不記得在書房秘室門口,回手一招傷了安西重的左臂?」

章兒鈴點頭,也像是想到了什麼疑問。

「以安大先生的武功可能如此輕易受傷?」見無冷沉下了臉,道:「會不會是他原本就受了傷,而為了掩飾?」

安西重為什麼會受傷?

因為魏塵絕的刀!

那麼,這表示他們三個早就到了武當別觀。

武當別觀的龍、虎、豹三位道長不會阻止他們三個殺魏塵絕?這是不合理的。

那麼推理的最後是什麼?

「三位師叔是死在他們三個「大英雄」的手裡……」見無的聲音很憤怒,卻有著自抑下的悲痛,道:「難怪可以在剎那讓三位師叔連回手的機會也沒有。」

以三對三,一擊必殺。

唯有如此,武當的「龍虎豹」才會在驚愕中根本沒有機會回手。

魏塵絕的人現在在那裡?

他們又趕回了「澡堂」。

澡堂那塊泥土地依舊,只是多了個大洞。

而洞裡則有一具「陽剪」範簾影的屍體。

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

而且這空間足以躲下兩個人。

另一個人是誰?這問題絕對沒有他們發現了另外一件事重要。

範簾影的傷口。

童兒鈴忽的探下了身用鼻子嗅著,幾回後好像明白了似的站起來。

見無也探身下去嗅著,淡淡的還有一股蘭花香味。

他們的眼光交接,彼此的心裡都明白了一件事。

武年年!

只有找到武年年才能為揭開這一切的謎底提供有力的證據。

囗囗章兒鈴見到父親時,一廳子內正有不少的人在討論著事情。

宋飛唐第一個迎過來,笑道:「章姑娘,請你也加入我們的討論吧!」

章兒鈴一抬眼,便認得有好幾道的目光投射過來。

她也可以感覺到身旁的見無有些顫抖著。

是憤怒?

正在一陣沉默,忽然有人「哇」的大叫衝了進來,道:「是那一個兔崽子下的手?」

邱擠天這會似乎真動了怒,怪眼一瞪孤主令,呸道:「孤小子,你查出了什麼?」

孤主令苦笑一聲,回道:「據那些工人們作證,這兩天魏塵絕混在他們之中…」

「你的意思是說魏小子下的手?」

孤主令搖了搖頭,道:「三位道長的傷痕並不是死於刀下,而是死於拳力之下。」

「我看過了。」邱擠天嘿的一聲,道:「那你有什麼看法?」

「握刀和握拳同樣都是力量。」孤主令雙眸閃動道:「同樣是可以殺人的力量。」

「說了半天你還是認定兇手是他?」

「不!這只是在下的推測和其中一種看法而已!」

「此外呢?還有什麼看法?」

回答的是安西重,說道:「圍繞在魏塵絕身旁的殺手並不少。」他的左臂已經包紮妥當,左掌五指正一收一放著,像是測斷指力恢復了多少,邊說道:「也有可能那些殺手知道三位道長……呃,三位道長和魏塵絕有某種關係,為了好下手起見,所以先殺了三位道長。」

邱擠天點了點頭,忽的皺眉道:「你怎麼受傷了?」

「是小女不小心誤傷了安兄……」章單衣苦笑搖頭道:「唉,老夫管教無方。」

邱擠天看向章兒鈴,只見章大小姐淡淡一笑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武功這麼好,回手一記就傷了安大先生。」

這話說得有點奇怪,似乎是玄機別具。

安西重雙眸一閃,像是要說什麼又硬生生的忍下。

邱擠天嘿的一聲,偏眼看了一下見無,哼道:「小子,你有什麼看法?」

「沒有!」一陣沉默後,見無搖頭看著地上,道:「沒有!」

囗囗白天,總是會來的。

可是同樣的一天開始,卻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已經死了。

還有,有些人一樣的行蹤如謎。

魏塵絕的人在那裡?

武年年第一件事當然是回到地下秘室中尋找。

魏塵絕果然在這裡,只不過臉色慘白泛金。

「你……還好吧?」武大小姐都想不到有一天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魏麈絕盤腿調息著,很明顯的身上被血液染溼了幾處,相互聯結成一大片。

而且不時由裡面冒出血來。

武大小姐正想伸手點住穴道止血,卻是輕輕兩字,卻依舊冷肅有力:「住手…

…」

武年年一愕,看著魏塵絕一顫,那些血口中冒出黑色的液體來。

毒!

他們三個為了殺魏塵絕,不惜在暗器、手指、雙戟上下了毒。

好個英雄人物。

武年年雙眉挑了兩下,負手立起,恨聲如火,道:「看來武林中的風暴是要大大卷飆一番了!」

魏塵絕記得孤主令他們之所以要殺武斷紅的理由。

因為嫉妒。

嫉妒武斷紅暗中命令武年年培養的勢力。

武年年低頭看了一眼魏塵絕,眼眸卻出現不該有的快慰,是不是因為證明了並非殺父仇人而安心?

她在這剎那忽然覺得充滿了活力。

「我出去看看!」武年年笑道:「放心,他們並不曉得我已經知道了真正的殺父兇手就是他們三個,不會有事的。」

人家壓根兒沒有表示擔心。

武年年的心情卻像是好了不少,回身時還看了一眼魏塵絕放在膝腿上的刀。

刀,刀鞘,象牙的刀鞘似乎更黃了一點。

是不是錯覺?

她這時想到的是,這真是一把會讓女人哭泣的刀。

一把會讓女人哭泣的刀是怎麼樣的刀?

殺了你所愛的人,你會哭泣。

但是,當這樣一把刀救了你的時候,女人一樣會流淚,一樣會哭泣。

武年年走出去時,自個兒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把會讓人哭泣的刀,它的主人會是怎麼個人?

他是不是有感情──對自己?

囗囗大悲和尚遠比預定的速度快,三兩下便到了厚坡城。

秦老天和柳危仇呢?

「我們可以照顧自己。」秦老天說著的時候,還朗笑了兩聲,道:「所以,大師可以放心策馬揚蹄入厚坡城去。」

「呸!你們兩個不照顧大和尚我了?」大悲和尚做了一會臉,旋即大笑道:「我倒想去看看那小子,為什麼蘇小魂那小子想救他,而你們也如此賣命的理由。」

「我們只是一個「義」字。」柳危仇笑道:「而蘇大俠是一個「仁」字。」

「真會說話,捧了別人也褒了自己。」大悲和尚哈哈笑道:「那和尚我是什麼?」

「大師已見性,豈會執著世間譭譽?」

「好小子,果然真會說話!」大悲和尚大樂道:「用辭得當極了,和尚我越來越喜歡你們兩個了。」

大悲和尚就是這樣一路挺馬直進。「嘩啦啦」的趕到了厚坡城。

當然,如今的情況特殊,他可也戴了碩大笠帽兒蓋著他那一顆大光頭。

大悲和尚最有名的,除了大悲指外就是大頭。

又光又亮的大頭,到那兒誰都認得出來。

厚坡城的氣氛似乎不太舒服,可不只是因為有太多的武林人物在四下走動所產生的奇異感。

而是每個人的那雙招子好像是賊兒眼般,滴溜溜的到處打轉。

從進城到現在,最少有十個以上的人盯著自己身上猛瞧,看啥?和尚我頭上長花了不成?

我們這個大悲大師可是連趕了一天一夜沒喘回兩口氣,一肚子餓得正冒火。

不過,好歹也算是個有修養的高僧,不理會那些晚輩,便尋個茶樓先吃它一頓飽。

屁股坐下了,要吃要喝的也送了上來,沒吃兩囗,店小二好像看見爺爺般往門口處猛哈腰招呼著。

「宋公子、章大小姐,你們來啦!」

門口是宋飛唐、章兒鈴和見無三人跨入。

這店小二機伶。又補上了一句:「小師父,你也有空出來散散心?」

宋飛唐巡目了一眼這茶樓內,目光落到大悲和尚。

總是一件奇怪的事,在店裡吃飯何必戴著大斗笠?

唯一的解釋,就是怕人家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在這種特殊的時候,類似這種特殊的事情,宋飛唐不能不加以注意。

他輕輕一笑,踱到了大悲和尚的身側,只見對方埋著頭自吃著,理也不理會看來一眼。

好鎮定!

宋飛唐笑了,問著每一個字很輕卻很有力,道:「閣下面目生得很,不知如何稱呼?」

啥!厚坡城又不是你家。

大悲和尚頭也不抬,用鼻子哼聲道:「喂,小子,別讓美人站在那兒枯等,這可是罪過!」

宋飛唐一愕,旋即笑道:「多謝閣下提醒,不過,現今城裡有一些特殊的事,在下不能不問一聲。」

「這城是你的?」大悲和尚翻著白眼瞪了他一眼,嘴巴也可厲害了,可以邊吃邊說著話,道:「嘿!原來是杭州十六懷古堂宋懷古那老小子的兒子,難怪氣勢逼人。」

宋飛唐的脾氣再好也會冒火。

尤其是在章大美人的面前,這個威風萬萬殺不得。

他嘻嘻一笑,雙眸子裡卻是精光閃動,道:「好!前輩口氣忒大,晚輩為了十六懷古堂也不能不出手。」

「是嗎?」大悲和尚扭頭看了見無一眼,咧嘴笑道:「喂,小道士大概是一雲中道士的徒弟見無是吧?」

見無聞言一楞,訝異道:「前輩如何知道小道?」

他看了大悲和尚一眼,只覺這人的面龐相當和善莊嚴,特別是那雙眼兒可不時露出調皮的神采。

「大悲大師?」見無驚喜笑叫了起來,道:「是不是你?」

宋飛唐的心往下沉。

這個就是名動天下,和蘇小魂並稱於世三十年的大悲和尚?

當我們這位宋公子看見斗笠下那顆大光頭時,除了嘆氣還能說什麼?

章兒玲的眼眶突然熱了起來,便是要哽咽呼叫。

但是大悲和尚眼睛快,急忙搖手阻止道:「慢!和尚我最怕姑娘家哭,一哭就吃不下了!」

他說著,可是兩手不閒,一嘴猛吞。

三兩下,好快的速度卷光了桌上的東西,跑進了肚子。

這才噓了一口氣道:「吃飽了肚子才能幹活,走!」

「大師,上哪兒?」見無好笑問道。

「見你三位師叔呀,帶路吧!」

「我師叔……」見無的眼眶一紅,道:「死了。」

「什麼!」大悲和尚差點跳了起來,道:「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死那麼早?」

他踱了踱腳,嘿道:「好!沒關係,死人可以說的事不會比活人少。」

大悲和尚來到厚坡城的訊息立即轟傳四處。

當然,在城裡有頭有臉的人沒一個不想來見上一面的。

這點,除了大悲和尚本身是個很奇特的人物以外,更重要的是他正在武當別觀內驗屍。

無論是誰,只要能站在大悲和尚身旁聽聽結論,絕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

日後只要跟人家提起,曾經和大悲大師參與過武當派「龍虎豹」命案,必定可以高人一等。

但是,他們都失望了。

別說是尋常人等,就連八路英雄中在厚坡城的四人、章單衣、宋飛唐也一律被摒拒在武當別觀的門外。

「誰都有嫌疑!」大悲和尚交代的話是:「除了章姑娘和見無以外,誰也不能進來。」

見無是武當派的弟子,章兒鈴則是第一眼重要的人證,所以,誰都沒有反對的理由。

邱擠天呢?

「爺爺我喝老酒去了!」他倒是咧嘴笑開道:「有大悲那老小子在,正好可以落得輕鬆。」

似乎每個人都對大悲和尚充滿了信心。

在這道觀裡面,大廳上的大悲和尚對自己呢?

屍體供排得好好放在大廳上,四周佈滿了鮮花。

壁面是一張師祖張三丰的畫像。

香菸嫋嫋升著,靜肅中有一股悲涼的感覺。

大悲和尚靜靜的看了片刻,偏頭朝向章兒鈴道:「你一定有一番看法?」

「是!」章兒鈴的回答很快,道:「我知道兇手是誰。」

側旁,見無的眼眶已經紅腫。

「你知道是誰,但是不敢說出來?」大悲和尚淡淡一笑道:「那麼,這些人一定是很有名的人!」

「這些人」,大悲和尚為什麼用複數。

章兒鈴眼睛亮了,道:「大師也有這個想法?」

「當然!」大悲和尚笑道:「天下間,只有天蠶絲、帝王扇、斷雲刀可以同時一擊而斃這三個高手。」

蘇小魂不可能下手,因為,他只救人而不殺人。

章兒鈴也不可能下手,更何況她一直跟見無在一起。

另外簡單的說,以她的能力尚不足以一擊斃殺武當派這三位高手。

「至於凌峰斷雲刀的第二把機關刀……」大悲和尚輕嘿道:「必然會留下傷口。」

這些可能既然都不存在,那麼剩下的就是有許多人同時動手。

而且,這些人是讓武當「龍虎豹」足以信任的人。

唯有如此,出手時才能輕易得手。

「你一定還有其他的佐證?」

大悲和尚問完了,他們便來到了倉庫。

「那些木料不見了!」章兒鈴的臉色一變,卻又反臉冷笑道:「這豈不是正證明了一件事?」

下手的人怕洩漏身分,所以暗中處理掉證據。

大悲和尚點了點頭,再往「澡堂」的位置。

他蹲下去看的剎那,忽然一個身子拔起。

好快!

幾乎是眨眼不及的彈指工夫,我們這位大和尚已經站在一個英肅俊麗的美人面前。

斗然出現,快得讓武年年臉上既錯愕又羞紅。

「和尚好功夫!」武年年脫口道:「莫非是大悲大師?」

秘室內,忽然變得光明而祥和。

不,秘室一點也沒有改變,變的是人的心。

你相不相信,有某種人到了一間屋子內,剎時就可以改變整間屋內的氣氛?

大悲和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笑著,眼前魏塵絕的表情還是一丁點也沒改變。

如果有,就是由心底的深處升到眸子的光彩。

「安西重、孤主令、陳相送雖然做出了這種事……」大悲和尚的聲音緩沉沉而有力,道:「但是,他們應該相當後悔吧!」

他看了一眼魏塵絕,問道:「你會殺了他們三個替師父報仇?」

「不!」魏塵絕說得很慎重,道:「我不希望殺戮繼續。」

「你們兩個呢?」大悲和尚問的是章兒鈴和見無,道:「怎麼個想法?」

「他們終究為武林出過不少力。」章兒鈴緩緩道:「甚至在追殺魏公子時猶不忘鋤奸伏魔……」

所以,功可以補過。

「但是他們對武大先生下手,以及武當派三位道長、十數名弟子的賬,卻不能不有所表示。」

章兒鈴的看法很客觀,見無卻不是這麼想,道:「大師,這件事晚輩無法作主,只怕本門的掌門人不會就此干休。」

「我非殺了他們三個不可。」武年年的聲音充滿了憤怒,道:「殺父之仇,誰也沒有理由阻止我。」

這句話的確是誰也無法反駁。

「小姑娘,人性必然是有弱點。」大悲和尚輕嘿嘿一笑,道:「嫉妒是其中一種。」

他頓了頓,悲憫的看了武年年一眼,淡淡道:「趙一勝門主在十五年前敗於貧僧和俞傲手下後,便已徹悟修養,深居思過。」

可是,武斷紅仍舊不計一切的找尋趙一勝的住處。

為的是一刀砍下,斃命復仇。

「武大先生生前一定不快樂吧?」大悲和尚雙眸微垂,輕輕說道:「充滿仇恨的人,心怎麼會靜?」

心既不靜,又如何會快樂?

大悲和尚的話武年年懂。

雖然懂,但是卻無法接受。

「晚輩知道大師慈悲胸懷。」武年年抱拳恭敬一揖,道:「可惜,無論如何父仇不共戴天。」

大悲和尚忽然間沉寂著,看了看眼前的二男二女,半晌之後方朝武年年、章兒鈴、見無三人道:「你們三人先回避一下,我和魏施主談談。」

他要談的,自然是趙一勝臨終的交代。

這事關係「大禪一刀門」最上心法之秘,他們當然不好留在這裡。

看著他們三道人影消失在壁面之後,大悲和尚方是含笑的對魏塵絕道:「你師父遺言交代如何?」

「先師要晚輩請益於大師。」

「大禪一刀門老衲根本未曾學過,為何向我請益?」

這句反問,魏塵絕不由得一楞,旋即淡笑道:「晚輩相信先師的每句話,也相信大師的每句話。」

「哈哈哈!就是這句話垮了大禪一刀門。」

大悲和尚的話令魏塵絕聳然變色,忍不住眼皮一跳,脫口問道:「大師之意,在下不明白。」

「貴門是個非常特別的門派。」大悲和尚的眼中有著讚賞,也有著惋惜,道:「天下從來沒有一個門戶幫派在經歷數百年中未出過一個叛門惡徒。」

但是,大禪一刀門卻是唯一的大例外。

「禪在心,在自性了悟。」大悲和尚溫緩緩道:「佛法可說,佛性皆俱,但是,大悟自性卻不是他人可教。」

魏塵絕全身大為震動,駭然道:「大師之意,莫非指我們墨守成規?」

「何止墨守成規?」大悲和尚嘿道:「簡直是迂腐外相,有刀之術而無刀之法。」

連刀法都沒有,又豈有刀心?

心未曾有,又如何勇猛精進得禪悟境界?

既無禪悟,大禪一刀門只剩下空殼子而已。

「更危險的是,心中不見悟則生八風起」大悲和尚仰首重重一嘆,通:「憂喜苦樂利衰稱譏既有,便免不了嫉妒。」

嫉妒,所以才會有二十三年前趙一勝殺光武字家。

也因嫉妒,八路英雄會自相殘殺。

魏塵絕只聽得冷汗涔涔,忍不住伏拜道:「請大師教益於晚輩!」

「大禪一刀門到了你手上若是還不悟必滅!」大悲和尚輕輕一嘆,道:「令師臨終前要你問和尚我貴門心法,我如何能知?」

他慈悲的看了魏塵絕一眼,點頭道:「須自了悟。便是大禪一刀門的心法。」

魏塵絕雙眸閃動,沉吟半晌後方恭敬相問:「如何自性了悟?晚輩未聞佛法。

大師或可提醒。」

大悲和尚可笑了,愉快的道:「大禪一刀門是何時成立的,你可知道?」

「晚輩不知!」魏塵絕承認道:「本門經歷數百年,其間輾轉流屣,只怕天下已無人知。」

「和尚我不是人?」大悲和尚瞪眼大笑道:「好啦,我告訴你源流,如何尋回心法,你好生著量。」

「是!」魏塵絕只覺得全身一熱,血衝百脈,大聲道:「晚輩會記住每一個字。」

「你這小子怎麼又說了這話?」大悲和尚翻著白眼哼道:「聽過最好就忘了。」

囗囗東周景王二年,即西元前五四三年釋迦牟尼逝世前,將禪宗最上心法以拈花微笑的印證傳之於大迦葉尊者。

其後,傳至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羅。

般若多羅弟子中,最為欣賞南天竺國國王第三個兒子。並且傳承為第二十八祖。

此人即是後來中國禪宗的始祖菩提達摩。

達摩在天竺大悟後,連戰六外道,即有相宗、無相宗、定慧宗、戒行宗、無得宗、寂靜宗。

六外道在他開示後皆大悟,達摩乃於般若多羅恩師死後六十七年由南海登陸中國。

是時,梁武帝普通八年丁未歲九月二十一日。

十月一日,梁武帝請達摩大師到金陵問佛。

此段公案,是為中國史上最著名的史例。

梁武帝先問:「朕即位以來,造寺、印經、度僧不計其數,有何功德?」

達摩簡單四字:「並無功德。」

梁武帝再問:「為何沒功德?」

「求天保佑的功德,只是福田深植,並非我佛實在功德!」

「如何才是真功德?」

「洋智空寂的功德,用世俗的方法求,根本求不到。」

梁武帝沉吟良久,方又問:「什麼是佛聖的第一深奧佛理?」

「沒有佛聖!」達摩語破天驚的一句,正是禪宗至上了悟自性最為深邃的義理。

梁武帝不懂,再問道:「沒有佛聖,那我天天相對禮拜的佛像是誰?」

「不認識!」

囗囗大悲和尚拍了拍他那顆大光頭,哈哈笑道:「小子,你可明白達摩祖師爺對話的含意?」

魏塵絕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那一天在武當山和俞傲對坐於房內的情景。

不著半語,卻是心臺互通中的奇妙感覺。

因為,他們都是學刀的武者。

而且是頂尖中的幾個人之一。

魏塵絕輕輕噓一口氣,臉色表情淡然中有一股真誠,道:「或許祖師要啟示的是不著文字不執外相。」

「知道是知道了一點!」大悲和尚搖頭道:「不過,說這些話太像迂腐的儒生,未見性。」

囗囗達摩和梁武帝話不投機,便自去了嵩山少林寺面壁。

直到九年之後方有一名叫神光的和尚參見。

達摩不理,神光為了求法,站在外面恭候,天有大雪,已至及膝蓋。

神光求法心切,以刀斬手斷臂以明其心,達摩終於收為門下,是為二祖慧可。

而後二祖傳予三祖僧璨,再傳至四祖道信、五祖弘忍。

當年達摩祖師傳法衣、法缽時曾言,兩百年後佛禪將會大盛,自是衣、缽不用再傳。

弘忍接於道信四祖時,已是一百五十餘年。

即是衣缽最後傳人當止於六祖之手。

而在那個時候,亦有了一段禪宗裡最著名的公案。

當時,弘忍的首座門徒,亦是論講三十二本經論的教授師神秀上座題辭於壁雲。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此偈,五百名弟子皆曰善。

偏偏目不識丁的惠能另請人書寫一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落塵埃?」

惠能夜半得弘忍付託衣缽,當夜急趕南下。

寺中弟子數日後得知,紛紛怒而追趕。

囗囗大悲和尚雙眸深邃,自回憶中拉轉回醒,朝眼前魏塵絕嘿聲道:「這段六祖南逃之事,你該知道吧?」

「是!」

「好!」大悲和尚點點頭,笑道:「眾徒追圍六祖惠能之事,後來如何了?」

魏塵絕一愣,旋即淡笑道:「據傳那時第一個追上六祖的是一個將軍,乃是五祖弘忍的在家弟子……」

「後來呢?」

「六祖將衣缽放於路上,自己躲入草叢之中。」魏塵絕的聲音也忍不住尊敬道:「那位將軍數度取舉不起,乃知六祖果真是得道高人。是以,高呼請六祖出現,並且跪拜事以師禮。

六祖當面予以論佛,登時點悟了那位將軍。」

「那位將軍姓奚,名永智。」大悲和尚忽的一喝,道:「正是大禪一刀門七百八十四年前創門人奚永明的胞兄!」

這一喝,魏塵絕只覺得全身大大一震,瞠目結舌。

「那位奚永智將軍迴歸故里後,曾將禪宗義理告之以胞弟明白……」大悲和尚緩緩道:

「奚永明經過一十八年的苦思坐禪,終於有所徹悟而開創了「大禪一刀門」。」

大禪一刀門的心法,原來就是本源於禪宗頓悟!

難怪大悲和尚說「大禪一刀門」會毀。

原來經過了近八百年的流傳,最後只剩下殺人的刀術,而忘卻了最重要的心法。

慈悲!

魏塵絕在嘆氣。

他是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樣武器,想起了一種至上的心法。

蘇小魂、天蠶絲、大勢至無相般若波羅密神功。

一個只救人的人、的兵器、的心法。

他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

大悲和尚的眼中有了一份嘉許,道:「你明白了?」

「是!」

「這條路很難走!」

因為,有太多的人要殺他。

「我知道,但是……」魏塵絕輕輕的笑了,看看刀鞘,沉穩穩的每個字:「這也是唯一的一條路,不是嗎?」

「小子有種!哈哈哈……」大悲和尚這會可是愉快的站了起來,說道:「總算不枉費和尚我千里迢迢的由洛陽趕到這裡。」

魏塵絕也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尊敬,道:「大師不知是禪宗第幾祖?」

「我?」大悲和尚指著自己的鼻子,大笑道:「小子,你是在消遣我?」

這一笑,連魏塵絕也大笑了起來。

魏塵絕是個會大笑的人?

還是因為心境改變了?

人,還是這個樣子,這個相貌。

但是心變了,眼睛也會變。

如果你曾經看過魏塵絕冰冷譏誚的眼瞳,你一定會相信他現在的眼睛裡充滿了熱火。

「你打算怎麼做?」大悲和尚問。

「去天竺。」

「去天竺?」大悲和尚當真嚇了一大跳,道:「你瘋了?」

「沒有!」魏塵絕笑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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