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斷紅得意自太師椅上起身,踱到了窗囗。
這座「太公雅筑」是建立在鄱陽湖水上。
櫛比鱗次共有九間,其中相聯是以一道九曲橋橫架到了岸上。
好有一番情趣。
武大先生嘿嘿望看湖面笑道:「如今,天理會我們已經掌握住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孤主令的「令遍武林」這個組織。」
武斷紅大笑的回身,一個字一個字用力的道:「現在,慕容吞天和他的主力也尾隨你到了鄱陽湖。」
武年年現在全部懂了。
自己是一顆棋子。
一顆可以毀掉慕容世家的棋子。
「怪了,那老頭子不在杭州來到西凌鎮幹啥?」李嚇天的聲音在七月初秋下特別有精神。
在他們三個人的身前,有一個全身雪白衣袍的老人,一頭銀髮白髯,正淡笑的望來。
乾燥而巨大的手掌,透著有力的氣勢。
這是一雙握劍的手。
杭州十六懷古堂的宋懷古,他的手沒有人敢輕視。
因為這雙手控制的劍會讓你永遠爬不起來。
魏塵絕的孔在收縮。
因為他的一刀殺了宋懷古的兒子宋飛唐。
董斷紅的瞳孔也在收縮。
誰也都知道,宋飛唐在挨魏塵絕那一刀以前,已經中了卓夫人所下的毒。
而卓夫人現在又是他的女人。
好像只有我們李大捕頭不幹這回事?
宋懷古沒有說什麼,只不過回頭一笑後又緩緩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在打什麼算計?
右旁的和記藥內有兩人踱了出來,衝著他們招呼道:「三位,請進來談談!」
秦老天和柳危仇。
嘿,看來西凌鎮可來了不少人哪!
魏塵絕以前欠過他們人情,第一個不猶豫的就往裡面走。
董斷紅一向到那兒都不介意。
至於李嚇天大捕頭,有吃有喝就可以了。
所以,兩前三後的從人家藥門囗進入,轉到了後堂三兩拐,後頭的氣派可大大不同了。
單單是這座庭園的氣勢便可知花了多少銀子。
「這裡是八卦一形門的大分舵?」李嚇天笑了笑,道:「聽說負責鄱陽湖一帶的地域,舵主叫布飛的是不是?」
秦老天呵呵笑了,朝柳危仇道:「柳弟,你說這位「天下捕頭」絕對不可小看了,這廂已經明白啦!」
李嚇天嘻嘻笑了,回道:「沒辦法,以前為了抓董小子,不得不有所研究。」
柳危仇好笑的看了董斷紅一眼,哈哈道:「難道這間藥子裡有什麼值得你下手的?」
「虎風三寶丸!」董斷紅大笑道:「這道秘方可是非常誘惑人的……」
他緊接著搖了搖頭,道:「可是,董某不會來偷。」
「為什麼?」秦老天好奇道:「他們可防不了你!」
董斷紅淡淡一笑,道:「因為秦門主仁義薄天,而這裡的布飛又不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董大盜爺偷竊只是他為了除奸這個目的的幌子。
秦老天哈哈大笑中,一拍魏塵絕的肩頭道:「你有這兩個朋友,我們可以放心多了!」
魏塵絕有一絲感動。
八路英雄中雖然有過那麼多人偏離了本質。
但是,還是有人依舊站在自己的原則上。
茶,端上。
末夏初秋的風吹來陣陣的花香和幽雅舒適。
這是花園裡的一座亭子,君子亭。
「西凌鎮內情勢很微妙!」秦老天啜著茶,當先道:「據老夫所知,武斷紅和羽紅袖將會在鄱陽湖域左近一戰!」
李大捕頭可嘆氣了,道:「那豈不是又要死很多人!」
「的確!而且,杭州十六懷古堂和慕容世家也可能在混戰中加入一腳。」柳危仇皺緊了眉頭,道:「你們當然已經知道慕容吞天恨透了武斷紅。」
那可不是一朝一夕一件事而已。
「宋懷古來的目的呢?」董斷紅淡淡的問道。
秦老天看了魏塵絕一眼,才緩緩道:「別的目的不說,最少就是為他兒子報仇。」
這件事便牽涉到了卓夫人和魏塵絕。
而卓夫人現在在羽紅袖手上是一件事。
卓夫人是董斷紅的情人,又是一件事。
另外,卓夫人當年是奉武斷紅之命,再加一件事。
「宋老頭自己想以杭州十六懷古堂的力量對付那麼多人?」李大捕頭嘆氣道:「這老小子可真有勇氣!」
風在吹著,一片落花飄蕩的自亭外斜斜落到桌上。
花,黃色的木棉花,依舊鮮黃亮目。
秦老天伸手輕捏,挾在於指間看著,一雙眸子閃跳,半晌之後終於道:「你認為他沒這個能力?」
李嚇天嘿的一聲,道:「杭州十六懷古堂就算十六堂的人多,人家可也不少咧!」
柳危仇苦笑了兩下,淡淡道:「宋懷古這個人,數十年來江湖中知道他底細的人,據說只有當年和他共同創業的十五名兄弟和他的兒子。」
十五名兄弟自從沈破殘死後只剩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聞逍遙。
宋飛唐則早在去年死在魏塵絕的一刀之下。
「但是,這二十年來我們都知道一件事。」柳危仇說得很慎重,道:「只要宋懷古出手,到現在還沒有一次失敗的記錄。」
這點連董斷紅都不得不贊成。
「杭州十六懷古堂歷經多少戰役風雲而仍舊笑傲江湖!」董大盜爺的眼中有一絲佩服道:「因為有宋懷古這個人在。」
「特別是這三年。」李嚇天不是不明白,道:「十六懷古堂銳意革新,據說在奇門機關之學已凌駕於蜀中唐門之上。」
花苑的入囗,緩緩踱來一名三十五六的粗壯漢子。
一身的肌肉,可沒有人忽略了他那雙精芒閃動的眸子。
布飛。
「宋懷古這回帶了文波的人來。」布飛恭敬的說道:「據說其中有三種機關暗器是最新研製成的。」
十六懷古堂之所以在實戰會有那麼好的成果,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宋懷古打破了一般機關佈置的觀念。
「機關不能死死的放在一間屋子內。」宋懷古最有名的一句話是:「機關必須是活的,可以隨時在任何地方、任何的時候運用,這才能戰無不克!」
魏塵絕淡淡的笑了,眼珠子一直盯著刀鞘。
是在跟刀鞘說話?
或者是跟刀鞘裡的刀說話?
「機關暗器還是死的。」他緩緩的低著頭道:「因為沒有人動用的機關是不會自己有生命行動。」
李嚇天大笑了起來,道:「這句話真他媽的有道理極了。」他哈哈道:「宋懷古這回不知道帶來了多少人?」
布飛得到秦老天的指示後,回道:「四十三個,每七個人一組,但是另外有一個神秘的人。」
奏老天一嘿,道:「你查不出來?」
「是!」布飛低下了頭,承認道:「這個把月內那個人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宋懷古由杭州城裡出來後的第六天。」
「第二次呢?」
「今天早上。」布飛皺眉道:「可是很奇怪,翻遍了西凌大鎮,就是找不到那個人的蹤影!」
布飛的說法,表示他連對方的長相也不知道。
「他這兩次出現都是穿著黑色大氅罩頭披風。」布飛苫笑道:「據屬下所知,羽紅袖也極注意這個人。」
李嚇天的眼睛亮了,道:「你知道羽紅袖的落腳處?」
「是。」布飛笑道:「就隔著一條街的曉風大院。」
囗囗羽紅袖出現在章兒鈴她們三個面前時,空氣幾乎是凝止的。
這世間有這麼美的女子?
何悅珏輕輕一嘆道:「羽姊真美!」
一串嬌鈴悅耳的笑聲令人舒服極了。
「三位姊怎麼了?」羽紅袖輕輕移身自門囗進來,抬眉看了一眼夕斜灑湖嫣紅,輕笑道:「怎的?三位姊妹今天查了本座多少事?」
章兒鈴苦笑一聲,淡淡道:「羽姑娘教導屬下有方,怎的套了一日也沒結果。」
「何必問我的屬下?」羽紅袖輕笑道:「直接問我不就得了!」
這是一個又簡單又確實的方法。
但卻也是最容易讓人忽略的方法。
「因為,人的心中常常劃分為敵、我。」羽紅袖搖了搖頭,道:「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卓夫人的妙眸一閃,問道:「這麼說,你和李爺、董爺、魏爺他們三個不是敵人了?」
羽紅袖含笑的坐下,輕輕道:「在某些方面是。」
她們不太懂。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說法。
江湖中,一向敵人和朋友分得很清楚。
「我跟他們三個沒仇沒恨的是不是?」羽紅袖輕輕一笑,昂首道:「問題是有一個人…
……不,有一些人卻非請他們三個來跟我為敵不可。」
所以,敵人的部份是敵人。
不是敵人的部份不是敵人。
章兒鈴明白了她的想法,笑道:「那你為什麼抓了我們三個人?因為你不願意敗給冷大先-
生?」
羽紅袖笑了,點頭道:「不錯!冷大先生很忌諱本座重出武林,所以在兩三年前就曾指使過蘇佛兒和大舞到關外挑戰過。」
卓夫人卻有不同意的看法,道:「可是,當時是你先抓了他們兩人的妻子。」
特別是大舞,新婚之夜丟了妻子,一點兒「好處」都沒享受到。
「家師曾經說過一句話。」羽紅袖笑著,眼眸卻是精光閃動,通:「反正要變成敵人,多握住一張牌有何不好?」
何悅珏著著這個大美人,忽然問道:「難道不能在真正成為敵人以前就變成了朋友?」
靜!
好一陣子沉靜。
何二小姐不是武林中人。
所以,她說出了武林中人不會做的事。
但是這也是武林中人沒有想到的一個想法。
「以牙還牙」是原則。
「先下手為強」是方法。
他們只知道誰對自己不利,就先出手解決掉那個人。
至於江湖中由敵人變成朋友的事不是沒有。
當年的蘇小魂和冷大先生就是一個例子。
今年的李嚇天和董斷紅又是一個好例子。
但是,這之間必須經過許多事。
也必須兩個人間經過許多瞭解。
「幾乎沒聽過有人這麼做。」羽紅袖認真思考了一會,輕笑了起來,道:「或許以後我會試試著。」
她看了一眼眼前三個女人,淡淡道:「你們想知道我停留在西凌鎮的目的?」
沒有人否認,她們的確想知道。
「這裡是我跟武大先生決鬥的場所。」羽紅袖笑道:「而且,還有慕容世家、杭州十六懷古堂。」
章兒鈴挑了挑眉,笑道:「恐怕不止?」
羽紅袖有一絲訝異,微笑一問:「你怎的看法?」
「蕭輪玉的集劍樓必然也有不少人在?」章兒鈴輕輕一笑,說道:「而緊盯著他的秦老天和柳危仇必然也會出現。」
羽紅袖不得不另眼相看,笑道:「人稱青峰鎮有三寶,我想如果人家以為指的是姑娘的美貌,那就錯了。」
她大笑道:「因為,真正的寶物是章大小姐的智慧!」
羽紅袖屈指在算著,邊道:「這六年來章字家之所以能在武林中擴充套件勢力,這般紮實,和你的策畫有關吧?」
章兒鈴晃著黑檀扇,微哂道:「羽姑娘是想到了什麼?」
「當然!」羽紅袖著著那柄黑檀扇,笑道:「據說這是從兩百年前「帝王」柳夢狂所傳下的「帝王天機七弄魔」?」
「是!」
「你是故意被我擒住的?」羽紅袖笑道:「就跟當年的單文雪一樣,故意落入我手中,好來一個裡應外合?」
章兒鈴並不知道單文雪曾經做過相同的事。
但是她的確是這麼個想法。
「單大小姐失敗了?」章兒鈴只想知道是不是這樣。
「是!」羽紅袖笑道:「因為,她解不開我所下的穴道禁制。」
章兒鈴的臉色一變,她一直以為已經暗中解開了對方所點的六處奇經外脈。
「當年她也以為是如此!」羽紅袖輕輕一嘆,道:「可惜你們都錯了。」
章大小姐暗中提氣周身,那六處分明已經解開的奇經外脈不知何時又封上。
怎麼會這樣?
「那是因為我下的手法在一個時辰後又會重新禁制這幾處穴道。」羽紅袖輕輕嘆道:
「天下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解。」
甚至兩百年來天下第一高手的柳夢狂「帝王經學」也無能為力。
章兒鈴嘆氣了。
有人曾經說過,如果第五劍膽生在兩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可能就不是柳夢狂,也不是他的兒子柳帝王。
現在她似乎有點明白。
明白冷大先生為什麼怕這個女人出現在江湖。
羽紅袖緩緩起身,望著窗外的入夜天空,輕輕道:「今,你們必須換個地方。」
「因為他們要來?」卓夫人的眼瞳子一亮,道:「因為李嚇天他們三個人已經查到了這裡?」
「那是因為我故意讓他們知道的。」羽紅袖輕笑道:「而且,來的人不止他們三個。」
囗囗「武年年那個賤人往曉風大院走去。」
慕容吞天冷笑道:「去了多久?」
「半炷香光景。」池池映冷嘿道:「她的後面跟著蕭輪玉和集劍樓的四把劍。」
「武斷紅呢?」慕容吞天可沒忘了這個人,道:「他一定藏在鎮裡的某一個角落。」
「屬下猜測他是在鎮外湖上的「太公雅筑」。」陸陸山恭敬的回道:「因為武年年是從鎮外西南而來。」
慕容吞天輕嘿冷笑,全身骨骼好一陣響。
「姓武的曾經設計過我們一次。」慕容吞天哈哈大笑,道:「現在這筆債我們可以討回來了。」
「家主的意思是……」
「武斷紅和羽紅袖互爭天理會的地盤,在西凌鎮會有一場大戰。」慕容吞天雙眸冷沉沉的,好陰森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太公雅筑挑那老小子。」
皇甫敵星皺起了眉頭,問道:「家主,太公雅筑不過是武斷紅的一處住所,毀之無用。」
「哈哈哈!誰說要毀了它?」慕容吞天冷冷笑道:「武年年這次現身,必然後頭跟了武斷紅的人,而我們就到鄱陽湖下面去等他回來。」
他的估計是,武斷紅今夜一戰回來後已是元氣大傷。
那時是最好下手的時機。
問題是武斷紅回得來嗎?
「別輕看他!」慕容吞天說得很嚴肅,道:「二十幾年來他可以幾番死裡逃生,而且建立了斷紅幫,絕對不是簡單的人物。」
他轉向皇甫敵星,一嘿道:「敵星,你去曉風大院查查,有機會就救出玉樓來。」
慕容玉樓在無聲無息中落入羽紅袖之中,是一件令慕容世家覺得非常懊惱的事。
當然,誰也沒想到蕭輪玉會是羽紅袖的人。
頂著「八路英雄」的招牌要對慕容玉樓下手,實在太容易了。
人,往往被一個人的「名氣」所迷惑。
皇甫敵星才剛剛站起來,門上忽然友人含笑負手而立。
是一個銀髮白鬍的老人,正睇著房內眾人。
誰可以將慕容吞天所在的地方明樁暗卡視若無物?
「宋懷古!」慕容吞天的眼睛亮了亮,嘿道:「老宋,想不到你也來了!」
「可不是?」宋懷古輕輕一笑,說道:「而且我們的目標都是為了兒子!」
一個是為了活著的兒子。
一個是為了死去的兒子。
「這麼說,我們是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我贊成!」宋懷古大笑道:「所以,我來了。」
囗囗「真奇怪!」李嚇天站在街頭的暗處,皺眉道:「布飛那小子憑什麼知道羽紅袖這女人的住處?」
因為別說他查不出來,就算情報網遍佈天下的董斷紅也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全身方方正正得像一塊磚頭的人戴了頂紅帽子晃了過來。
「稟告盜爺!」冷磚頭不但人如其名,而且聲音更像磚頭似的硬邦邦,道:「那位武年年曉風大院外頭待了有一炷香之久,終於進去了。」
「她的後面跟了那些人?」董斷紅相信事情絕不單純。
「蕭輪玉之外,斷紅幫的杜怨、楚臥各帶了人手。」
有意思了,董斷紅一哼,嘿道:「還有呢?」
黑暗中又晃來一個像竹竿似的漢子,忽的一竄進入暗巷,朝董斷紅抱拳道:「屬下阿萬拜見盜爺!」
「行了,你著到什麼?」
「宋懷古去找慕容吞天。」阿萬很快的說道:「之後,慕容吞天便往鎮外西南方向而去。」
董斷紅點了點頭,頂上屋簷滑下了一個人,背貼著牆,雙拳恭敬朝董斷紅一抱,道:
「宋懷古出了慕容吞天那處後,回到「百升客棧」,分派手下分成六撥散走。」
這個人的外號是「蜘蛛」。
蜘蛛,一種很平凡的小動物。
但是有些蜘蛛咬起人來可是會要命的。
「等到六撥人都走了以後宋懷古才出來。」蜘蛛接著說道:「他是往這座曉風大院而來。」
羽紅袖的曉風大院就在他們現在站著的暗巷之前三丈近處。
這裡是那幢屋宇的西側。
「你說奇怪不奇怪?」李嚇天嘿道:「好像每個人都知道了羽大小姐的住處?」
每個人都會想到,這當然是羽紅袖的目的。
蚌相爭,漁翁得利?
或者是全聚在一起,來個一網打盡?
這個「連老天爺也敢嚇」的李大捕頭可要嚇羽紅袖了,道:「我想,我們是不是要給那個小女人一點顏色看看?」
囗囗魏塵絕在黑夜中緩緩飄身走著一炷香以前武年年走過的那條進入曉風大院的路徑,肚子裡在笑著。
他覺得李嚇天這個人很有趣。
不但有趣,而且是一個腦筋動得很快的傢伙。
「反正天下的事分分合合。」李大捕頭方才說:「所以,姓羽的小妞要「合」
一大堆人,我們就偏偏「分」!」
李嚇天口中的「分」,是三個人各自按自己的方法,自己的習慣行動。
魏塵絕做事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所以當他落身過這道牆後就開始邁著大步往廂房裡直走。
他為什麼挑這條路走?
因為,他相信武年年到現在還藏著在觀察,或者可以說是正在作餌,而那條大魚還沒張口要吞下去。
魏塵絕的想法是,事情能快點解決就快點解決。
最好能趕得上平常睡覺的時候。
他這樣做,第一個最吃驚的當然是蕭輪玉。
因為,魏絕大剌剌的站到了樹下,沒說半個字的朝頂上猛瞧。
簡直是瞧得他一肚子火。
「這個世界真是小啊!」蕭輪玉溫吞吞的「橫著走下來」,邊笑道:「我們又見面了!」
所謂「橫著走下來」的意思是,腳踏在樹幹上,一個身子挺如突出的枝椏「滑」
到地面上。
就憑這一手輕功和千斤墜的能耐,方才董斷紅手下的那個「蜘蛛」已經差了一截。
魏塵絕的身後忽然又冒出了四個人。
四個手上拿劍,集劍樓的人。
魏塵絕的目光緩緩垂落,又盯著刀鞘不言不動。
蕭輪玉則輕輕笑了,說話的聲音也好輕,道:「從去年開始,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你經常盯著刀鞘不眨不動?」
他看了魏塵絕如嶽凝止的身軀一眼,緩緩接道:「一直到現在和你面對上了,我終於明白這回事。」
「是為什麼?」蕭輪玉的背後忽然有一個女人在問:「我一直也想不通是什麼道理?」
武年年竟然不顧暴露身藏的屋簷暗處,笑嘻嘻的跳了下來,偏頭問道:「我很想知道。」
蕭輪玉什麼手勢也沒做。
立刻,那四把劍好像受到了什麼吸力似的如潮水般往前一湧,四四方正的圍隔魏塵絕和蕭輪玉之間。
「因為,那把刀鞘裡有他的夢。」蕭輪玉的眼中充滿了譏誚,道:「我可以猜想得到,從小趙一勝就一直撫摸這柄刀鞘告訴他,長大以後要藉著刀鞘裡面的刀變成一個大英雄,一個大俠……」
「哈哈哈!可惜,趙一勝自己本身卻是個大惡人。」蕭輪玉眼中的譏誚正深了,接道:
「所以,這是一個有悲傷色彩的夢!」
夢,常常有悲傷的顏色。
誰不是?
不管你是英雄夢、大官夢、愛情夢,或者是統治武林乃至統治天下的夢,能完成的有幾個?
而那些不能完成的夢,豈不是畫滿了悲傷的顏色?
「那你的夢是什麼?」武年年冷笑的問道:「難道沒有悲傷?還是你已經得到了?」
蕭輪玉的臉上有一股奇異的變化。
甚至連呼吸都有點急促。
武年年的這句話太重了?
「你的夢是羽紅袖。」魏絕說得很慢、很有力,道:「可惜,我的夢縱使遙不可及卻有那麼一點希望。」
蕭輪玉的夢呢?
是不是早已經破碎了?
既然已經破碎了的夢,卻仍然捨不得離去。
這是不是更可悲?
蕭輪玉忽然大叫一聲,出手一劍便挺向魏塵絕。
他似乎忘了集劍樓裡四把最可怕的劍已經鎖住了魏塵絕。
他也似乎忘了今夜所有的行動是經過細密的策劃。
精密到就算李嚇天、董斷紅也在場仍然可以掌握。
蕭輪玉的心中只想到一件事。
誰在他破碎的夢上劃上一筆更深悲傷的顏色。
誰就得死!
集劍樓那四把劍果然凌厲無比。
因為,這四個人最少有三十年以上共同浸淫於同一個想法,同一種劍術上。
魏塵絕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是,現在多出了一個蕭輪玉,他卻有把握的多了。
「四個人合成的一把劍,絕對比五把分開的劍可怕得多。」趙一勝曾經再三教誨著:
「所以,牢不可破的劍陣就不要去破,而且讓它多出一把會產生漏洞的劍!」
趙一勝的話真有道理。
最少,他可捱過人世間南南北北各式各樣的兵器。
魏絕覺得懷念他師父最好的方法,就是運用師父教的東西,打敗那些想對自己不利的人。
魏塵絕的刀和一年前已經顯然的不同。
蕭輪玉忽然間發現了這個事實。
緊接著,他立即想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可笑的錯誤。
集劍樓精心設計了三十年的四象劍陣,有了不可彌補的漏洞。
而這個漏洞空門,又讓變得不一樣的對面那把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蕭輪玉是百分之一百的不甘心。
原本集劍樓的四把劍一定可以處理掉對面執刀冷漠的這個人。
十拿十穩的事,結果是壞在自己的手上。
三十年的心血,怎麼吞得下這囗氣?
他更恐懼的是一件事,羽紅袖的計劃。
貼著脖子的刀鋒一線忽然傳來一股奇妙的震力。
溫煦煦、暖烘烘的令人想睡下去。
不行,不能躺下去,蕭輪玉大聲的叫了起來:「不可以!」
他是被自己的叫聲嚇醒的?
天地似乎在起伏,起伏中還有一點點的眩轉。
荒野。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荒野,遠處還有山林沉沉的靜默在黑夜下。
然後,他的耳朵聽到馬蹄聲,也聽到那四把劍中的老大在嘆氣,道:「家主,我們敗了,回去集劍樓吧!」
囗囗武年年一直盯著眼前的魏塵絕,有半盞茶吧!
「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她輕輕一嘆,昂了昂首,道:「你說,我們現在是朋友還是敵人?」
魏塵絕又垂下了眉,眉下有刀鞘。
「每個人都有夢。」他回答道:「在我的夢裡,絕對不能對你和武大先生動手。」
因為,他的夢中揹負了一部份他師父趙一勝的罪。
「但是……」魏塵絕抬起頭,也抬起了腳,每一步跨出的韻律和他的聲音一樣用心,道:「我的夢卻只能有一個女人。」
武年年不用問也知道那個女人不是她。
所以她恨!
恨章兒鈴活在世上。
更恨魏塵絕寡視自己的一番情愛。
魏塵絕在她三尺之近走過。
走過,向著屋宇而去。
這個男人可以不顧自己的生命,是為了救那個章兒鈴的女人。
卻連一眼也不瞧一個叫武年年的女人孤獨的望著他。
她寧可死!
與其這樣過一生,她寧可死。
「魏塵絕!」她大叫。
大叫中抽出匕首往脖子上一劃。
魏塵絕回首,是因為武年年的血噴到了他的脖子。
囗囗杜怨和楚臥根本連出手相救的機會也沒有。
武年年那一身嬌曼的軀體在血花嫣紅的揮酒中躺了下去。
揚起了一點塵?
魏塵絕的呼吸在那片刻是停止了?
目光第一回不是落在刀鞘上不動,而是落在一個夢中充滿了悲傷顏色的女人屍體上。
誰都可以看得出來她絕對沒救。
魏塵絕也知道,知道還是返過身來走到伊人的屍體前面,緩緩的蹲下。
為什麼?他問著自己,看著屍體。
是問自己?或者是問屍體?
這一剎那,他突然覺得好孤獨。
除了良心在問良心,沒有人可以回答他。
屍體的另外那端,忽然間出現了兩雙腳。
兩雙腳之後,還有更多的腳。
他抬眉,杜怨和楚臥的表情是他一子都忘不了的。
「你殺了她!」
「雖然你沒有出手,但是你還是殺了她。」
「因為,大小姐是為你而死的。」
所以,無論新仇舊恨他們都要不計一切的殺了魏塵絕,這是命運,誰也無法違逆的命運。
魏塵絕突然抱著武年年的屍體站起來,不顧一切的往屋子裡面衝。
囗囗董斷紅就是董斷紅。
既然他有一個叫做「天下盜爺」的外號,還有一個叫做「閻羅王的爺爺」的稱號,他的方法當然不一樣。
進去這道圍牆後面的曉風大院是目的。
那麼方法就不會只有一種。
董大盜爺採取的方式相當簡單。
蜘蛛、阿萬和冷磚頭很快的由正門囗衝進去。
一路上,最少撂倒了八處暗樁。
然後,黑夜中不知打那兒冒出了四名很美的姑娘,她們捧著波斯長毛地毯一推。
直直的滾到了正廳之前,好讓董大盜爺的氣派完全表露無疑。
正廳的門是關著的,但是裡頭早已是燭火通明。
董大先生可是架勢十足,負手緩踱的到了門前。
那冷磚頭便是一股腦的往前一撞。
「嘩啦」好一大響,兩塊結實的門板硬是叫他給撞飛。
廳裡面有人,佳人。
羽紅袖抬眉一笑,足夠讓天下所有的男人為之一醉。
冷磚頭也不例外。
所以,他是第一個倒下,倒在從門檻上打下來的柺杖之下。
「都龐嶺上的那頭虎」辛走臣最有名的是手上握著的九節虎尾拐。
九節虎尾拐又沉又重,全部是精鋼打造。
但是,拐頭上那一排虎牙才是致命的威力所在。
冷磚頭的頭再硬,如今也有了九個血洞直冒著血。
阿萬傾身向前,右拳打辛走臣這頭虎,左臂抱冷磚頭這個人。
但是,門板的兩端卻有四個人在等。
四個早已拿好八卦銅鏡和黃符紙的人。
陰山「四無道」。
董斷紅卻笑了。
他身旁的四個女人可不是花瓶。
別看著這四個大美人都是雙十年華又嬌又俏,人家可打從一生下來就是在龍虎山混著的。
龍虎山的法術和茅山的茅山術並稱天下二大。
現在是四個對四個。
四個相當好看的女人對四個不怎麼樣的男人。
有人說,柔能克剛。
就算柔克不了剛,最少「乾坤調合」。
所以,當「四無道」帶頭的焦帆萬覺得不太對的時候,忽然脖子上好緊一陣勒住。
不是說過了麼,蜘蛛是很平常的小動物。
但是,有些蜘蛛咬了一囗就不得了。
辛走臣的原則是,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真正的朋友。
所以,在生死關頭中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好疾快的回身,一柺子打出。
這一拐是威力無窮,阿萬的拳卻是活的。
拳頭不過是稍微抬了抬,順著九節虎尾拐「轟」的打中這頭都龐嶺上的猛虎胸囗。
手臂會比柺杖長?
不,是冷磚頭的頭頂著柺杖偏了偏向外。
辛走臣之所以避不開阿萬這一拳,最簡單的理由就是冷磚頭閃身在前時遮住了目光。
遮住了目光,也遮住了判斷。
辛走臣飛向羽紅袖的同時,四名「四無道」的道友們也躺了下去。
乾淨俐落的一戰,結束得很快。
羽紅袖笑道:「如果不是這樣,你又怎麼有資格進來?」
她的頂上壁面,有好大一塊的匾額。
「聚英堂」三個字是用純金打光嵌上去的。
紅燭焰燈之下,閃閃發光。
董斷紅才剛剛冷笑,便看見一道人影撞破了西面的牆壁衝了進來。
後面,杜怨和楚臥最少帶了二十個人高高舉刀追人。
董斷紅注意到,魏塵絕的手臂中抱著一個女人。
一個死了的女人。
武年年!
囗囗李大捕頭幹啥去了?
當他進入曉風大院後,立刻知道那些花草、樹木、屋簷下可躲了不少高手。
這些雖然和他有點關係,但是沒有比肚子餓來得重要。
吃飯皇帝大嘛!
所以,這位「連老天爺也敢嚇」的李嚇天,第一件事就是摸到了廚房,三兩下撂倒了裡面的人,大吃啦!
窗外,最少有七雙招子在盯著。
七雙?李大捕頭可笑了,是不是宋懷古那老小子的手下正在佈置啥門子機關?
門板兒推開,果然是姓宋的在笑著走進來。
「小兄弟,咱們第二次見面了?」
「可不是?」李嚇天笑著丟了個大饅頭過去,嘴巴可是吃著不停,模糊道:「嘗一個吧,味道不錯!」
宋懷古呵呵一笑,果真吃了起來。
那李嚇天拉了兩張木圓椅兒,腳上一勾一放,便大剌剌的和宋大堂主對坐著。
「姓魏的和姓董的是不是你的朋友?」宋懷古大囗一咬饅頭,臉上嘻嘻笑著,好像話家常,道:「李大捕頭很有名,也很聰明,老夫可希望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李嚇天當然明白這句話。
卓夫人不過是董斷紅的女人,宋懷古就要他的命。
如果他李某是董斷紅和魏塵絕的朋友,又怎麼可能吃飽了肚子後拍拍屁股就走了?
李嚇天大大的嘆了一囗氣,吞下最後一點饅頭皮,嘿嘿笑道:「他們是不是我的朋友是一回事,但是,你那寶貝兒子有沒有做錯事又是一樁子事。」
宋懷古也笑了,緩緩道:「宋家的人是宋家的事,可是宋家死了人,那就是有了大事了。」
李大捕頭是不能說那時候宋飛唐該死。
但是,朋友的事如今遇上了,更不能閉著眼睛道不知,這算不算一種英雄的行為?
「我們是朋友,你知道,我也知道。」李嚇天瞥了一眼窗外,輕輕笑道:「現在,禮貌一點的說法是,久聞杭州十六懷古堂的機關暗器名震天下,李某早想領教。」
宋懷古哈哈大笑,點頭道:「你知不知道老夫為何在這兒和你閒聊?」
「因為你是英雄嘛!」李嚇天又指著自己的鼻子道:「而哥哥我好像名聲也不錯。」
英雄怎麼好對一個很有正義感的捕頭出手?
除非這個捕頭說出了「切磋」、「領教」之類的話。
宋懷古的眼睛一亮,頷首道:「李大捕頭果然正如老夫方才所說,是個聰明人。」
話才說完,人忽的退出了屋外。
宋懷古退出,進來的可是七種暗器。
不,不是暗器,而是七種組成奇形怪狀的鋼架。
每一座鋼架上又纏繞了彈簧、鋼片之類奇奇怪怪的玩意兒。
不好玩的是,這七座鋼架一併,已經圍住了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