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鉅變。
日勒可汗身旁的護衛根本來不及反應,見剎那後面那一壁裡又「錚錚」的冒出森冷羅列的槍戟將日勒和兩旁的人隔開。
鄺寒四一挑眉,竄身上前便是一刃。
又快又狠的一刃,直插破日勒可汗的心口。
這時,下頭數百人齊齊驚呼,紛紛擁上來。
日勒可汗兩旁的高手亦竄轉了個彎,當先殺至。
鄺寒四整修用了十萬兩可不是白花的。
他猛的一拉那條圈死日勒的繩索,便是下方一掀。
剎那,他和四名「師父」殺手連著日勒所坐的這桌、椅一併掉了下去。
前後的行動也不過是眨眼而已,鄺寒四和另外四名殺手已經完成了狙擊渺然無歸。
那數名日勒身旁的高手紛紛大喝,硬是用斧用刀砸破那處地板,往下落去了。
誰知這些人猶在半空,便碰著繩索之類的事物。
剎時,個個只覺全身上下一陣劇痛。
這秘道還有機關?
其勢不止的更引動了火藥。
轟然好大一片響,整座風天笑地樓像是炸飛了般,硝火煙霧飛塵崩石一眨眼便罩住了所有的人。
好個鄺寒四,都拉奔早經通知知道那兒某個位置是最安全的。
他看眼前這副景象,心中不禁又恐懼又欽佩。
想不到有人用火藥真可以計算到如此精準。
整樓裡就是自己和韓元佔、魯庫庫三人站立的位置沒受到波及。
都拉奔看著懸吊在那兒的日勒體一眼,暗地裡不禁忍不住的欣喜。
日勒無子,而且自己又很受各部族擁戴。
車臣汗部不落入自己掌中還有誰?
他真想開懷大笑,真的好想。
硝煙落石已逐漸的平息,偌大一片樓子裡能站得起來的也不過剩下八、九十人。
滿目是傷殘狼藉,慘不忍睹。
都拉奔的眼眶忽然蓄滿了淚水,顫抖的解下日勒可汗的體。
好長一陣子的沉默。
都拉奔倏的虎目橫掃,無論受傷沒受傷的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悲憤,像熊熊的火焰騰著,燒著。
「是漢人殺了我們敬愛的可汗……」都拉奔怒聲高叫道:「是他們讓我們的好朋友花明安旗遭到死亡和羞辱……」
有的人都在聽。
心中都有一把飛騰的怒火。
「發動全國的兵力,先把那幾名兇手抓來五馬分……」都拉奔的聲音灌入每個人的耳裡,道:「然後向中國明朝討回公道!」
「戰爭,戰爭!」所有的人全叫了起來。
「戰爭,把死亡和羞辱還給他們……」
「向中國明朝討回公道……」
「為可汗報仇……請都拉奔王子領導我們!」
「對,請都拉奔王子領導我們,請都拉奔王子領導我們……」
「絕不能讓兇手回中原,殺!」
□□
「已經是二月十八了!」尹小月望著窗外,淡淡道:「不知道杜三劍和王王石接到訊息沒有?」
「放心!」談笑躺在床上,用手枕著頭笑道:「只要姓趙的跟他們說這是個計,不會弄出亂子來的……」
「最好是如此……」尹小月輕輕一嘆,回眸看了談笑一眼,嗔道:「你還挺悠閒的呢!
不知道鄺寒四現在怎樣了?」
這點,談笑可皺起了眉頭。
「鄺小子一點音訊也沒有,倒是令人擔心……」他搖了搖頭,下了床道:「走吧!去問他爹,看看有沒有什麼訊息!」
目前那是唯一可以得到線索的地方。
兩個人轉出了房門,踱往這座總兵府裡。
橫安城為兵家重地,看這總兵府的牆面就大不同。
那間房屋都是五寸以上的厚度。
至於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就更不用說了。
鄺百流的書房在東廂位置,簡而有力。
就如其人,方正的一張臉充滿磅浩之氣。
談笑和尹小月堪堪到了門口,鄺百流正好拿著兩封信函出來,兩相照面。
「兩位……本將正想找你們!」聽聲音,有憂。
談大公子急問道:「是不是出了差錯?」
「你們那兩位朋友還沒到京師,可能是沿途被亂賊阻住了!」鄺百流搖頭一嘆道:「至於犬子……」
「寒四公子怎麼了?」
「三天前據說在白雲鄂博殺了日勒可汗……」鄺百流顯然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天下第一殺手。
「這小子怎麼這般莽撞?」鄺百流雙眉下滿是憂慮道:「以他的武功在洛陽城裡混混是可以,想不到竟會出塞去幹下這檔子大事來……」
這廂三個人已進入鄺大將軍的書房內坐下。
「寒四當時只說要去塞外探探,看蒙古人是不是有所異動……」鄺百流仰天一嘆道:
「如今蒙古全國動員和茂明安旗聯手追殺,他如何能逃得出來!」
談笑稍一欠身,安慰道:「鄺兄弟洪福齊天,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唉!這話叫我如何能信?」鄺百流搖頭道:「在外蠻人的土地上,一個漢人怎麼躲藏?」
尹小月忽的問道:「訊息是從那兒傳來的?」
「白雲鄂博城……」
「白雲鄂博離伊克昭盟已是不遠……」尹小月趕忙安慰道:「如果鄺公子渡過了黃河就沒問題了。」
鄺百流苦笑的搖頭,一嘆道:「只有希望如此了。」
□□
談笑和尹小月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心情都很重。
鄺寒四狙殺日勒可汗是對是錯,如今已很難講。
賀統時已死,朝廷火急下詔要鄺百流依舊堅守橫山城要塞。
如今死了日勒,反而讓蒙古人藉口興兵南下。
更讓人惱的是日勒的繼承人好毒!
「分明這件事是布楚天搞的鬼,也不顧道義要鄺寒四賠上一條命!」尹小月怒哼道:
「還是那個蒙古人別有居心?」
談笑踱了兩步,忽道:「會不會是蒙古人知道賀統時已死,想抓鄺寒四要脅鄺大將軍?」
這事就更嚴重了。
尹小月輕輕一嘆道:「所以我們必須趕往烏蘭察布盟,看能不能救出鄺寒四?」
問題是如何找到鄺寒四目前的人在那裡?
「天下只有我知道!」屋簷上,唐蓉兒隨手撥掉總兵府侍衛所激射來的飛箭,淡淡道:
「只有殺手才能找得到殺手……」
她說的可是實情。
「你有條件?」談笑看她笑的那副樣子,肚子裡很清楚會有一堆的麻煩。
「只有一個……」
「什麼?」
「只能兩個人去!」唐蓉兒得意的看了一眼尹小月,卻朝談笑用力道:「你跟我!」
□□
黃河,自古便是漢族的發源聖河。
綿延千里自天上來。
從陰山西麓往南看,便可以瞧見這條龍。
鄺寒四顯然憔悴了不少。
看看身旁四名和自己同生共死狙殺日勒可汗的手下,如今只剩一名叫黃子翁的還在。
十六日的激戰,四已去三。
「好個布楚天,好個都拉奔……」鄺寒四冷冷哼著,遙望遠際的黃河河水道:「所有的協議令是個陷阱!」
黃子翁這時喘著氣道:「大員外,難道他們背信?」
「不錯!」鄺寒四長一口氣,皺眉道:「原先前五天那個都拉奔猶且守信,暗裡照原訂計劃中的路徑讓我們走脫……」
但是到了第六天在公中灘時派出了大批兵馬圍殺。
赫然那個韓元佔指揮其間。
鄺寒四痛心起來。
那一戰,他損失了兩名好手。
從此就十日不分晝夜的追殺和逃命。
三天前,沙拉毛林召鎮上一役,又折損了一名兄弟。
卻也在那時自己百險將死之際,隱約聽到有人大喝道:「別殺了那個姓鄺的!要活捉……」
那時不及細想,反正是趁著對方一時猶豫得以逃出昇天。
不過卻印證這三日來,人人對黃子翁下手是欲置之於死地,倒是對自己則有所顧忌。
為什麼?
山風一襲,捲起滿腹的心事。
今天該是三月初三。
他坐了下來,看了看黃子翁的傷勢道:「可挺得住?」
「沒問題!」黃子翁笑了起來道:「掛一些刀疤回去好向兄弟們炫耀。」
鄺寒四有一絲感動,輕喟道:「你們都是好兄弟……」
「大員外千萬別這麼誇我們……」黃子翁笑道:「這幾年在買命莊內才真的是活著……」
因為伏魔除奸是件有意義的事。
鄺寒四哈哈笑了起來,拍著身旁這位好兄弟的肩頭道:「如果每個人都能像你這般心思,何懼外蠻?」
這是一種生死間的相知。
黃子翁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後頭有了聲響。
這回來的只有韓元佔一個人。
「姓鄺的,你還不認命!」
「認命?」鄺寒四笑道:「如果你知道哥哥我是誰,保證你不會說這兩個字………」
「很好!」韓元佔冷吞吞一笑,翻眼看了黃子翁一眼,冷嘿道:「我就先殺了他!」
話完劍出,好快!
別看這老道已是七旬年紀,也別看他瘦小的身子。
「怒劍」之名的確當之無愧。
黃子翁根本來不及看清楚,人家的劍鋒已到了脖頸。
「叮」一聲脆響,鄺寒四一撤描金扇擋住劍鋒。
同時一展一拍,硬是撥開了去。
韓元佔沉喝一聲道:「好!」
人騰起,那柄長劍恍若罩住了他的全身自半空中來。
莫非這已是「人劍合一」最上成就的御劍?
鄺寒四一推黃子翁,喝道:「快走!」
一個人拔起,那柄描金扇轉瞬劃成一圈又一圈的弧。
好一串猛響裡,韓元佔的劍似是破了鄺寒四的出手,劍鋒一線直挺向喉頭而來,黃子翁大駭。
鄺寒四卻是一聲冷笑,半空拗身。
左掌,一翻一拍。
鬥一線閃亮,匕首已插於韓元佔的右臂上。
鄺寒四不稍有停,墜身一拉黃子翁便往山下而去。
這廂韓元佔劍勢一頓,抱臂落下,鄺寒四和黃子翁已遁逃下山而去。
他冷冷一笑,揚聲道:「姓鄺的,山下滿是十五萬雄兵,看你如何逃!」
聲音隨山風傳得老遠。
□□
正如韓元佔那個老道士所言。
陰山之下滿滿一層又一層的軍營駐紮。
密密麻麻的幾乎不見盡頭。
「大員外,方才那一戰我差點以為你敗了!」黃子翁心悸方道:「那招真是險之極險……」
鄺寒四竟然搖了搖頭:「我沒勝……」
「可是分明是你中劍了那老道的右臂……」
這時他們躲在近山腳的一塊巨巖後,注視著下方滿是蒙古包的軍營,邊低聲交談著。
黃子翁似乎怕以後沒機會似的,一股腦兒的說道:「而且如果你再補上記的話……」
鄺寒四苦笑道:「方才韓老道的出手故意慢了一下。」
「為什麼?」
「我也不明白,他們似乎想活捉……」鄺寒四皺了一下眉,看著下頭的蒙古軍營,嘆道:「這綿延數里,如何走法?」
黃子翁亦輕輕一嘆道:「怕是蒙古人抓了我們便要攻關入中原了……」
這話使鄺寒四一挑眉,嘿道:「原來如此!」
「大員外想到了什麼?」
「中原橫山城有變化……」
黃子翁不懂。
「我爹是鎮守橫山城的主帥,」鄺寒四冷笑道:「他們想要活捉我去要脅家父開關……」
黃子翁訝道:「不是傳說由賀大將軍接手?」
「是否有變化我們不知……」鄺寒四冷嘿道:「不過這樣也好……」
他看向黃子翁,笑道:「你點了我的穴道帶我去領功。」
「什麼?」黃子翁臉色大變,道:「我黃子翁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錯了!」鄺寒四大笑道:「唯有這個方法我們才能活下去,而且可以……」
可以什麼?
鄺寒四沒有說,黃子翁也沒有問。
不過他相信鄺寒四的判斷不會錯。
最少打從自己加入組織到現在,大員外從沒錯過。
□□
都拉奔看著黃子翁把鄺寒四押進來的時候,忍不住得意的大笑道:「很好!」
「都拉奔王子答應在下的事可算數?」黃子翁一推鄺寒四給韓元佔,問道:「放黃某回中原!」
「當然!」都拉奔看著韓元佔重新點了鄺寒四幾處穴道之後,笑道:「殺了你也無益,滾吧!」
黃子翁看了鄺寒四一眼,大步的轉身掀帳。
方要走出去,外頭冷不防兩把斧頭砍下!
好快!
黃子翁方退,後面魯庫庫一個拳頭擊背。
他慘叫一聲奔出了帳外,隨即明晃晃的斧頭砍入肩,這一剎那天旋地轉。
他只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都拉奔的笑聲更大了,直震動得帳裡空氣都充滿他的得意。
「大王子什麼事這麼高興?」
隨話聲,七、八名蒙古軍將領踩過黃子翁的體進入帳篷內,斗然看見鄺寒四在前。
「兇手!該死!」第一個叫起來的是個年紀最大,名叫雷拉罕的將軍道:「拖出去斬……」
「慢著!」都拉奔淡笑道:「雷拉罕不可莽撞!」
「大王子之話何意?」雷拉罕顯然訝異又憤怒道:「日勒可汗就是被這名兇手殺死的,我蒙古人人得而誅之……」
「對!」雷拉罕自旁數名將領呼喊了起來道:「殺死他!」
都拉奔冷冷一哼道:「你們知道他是誰?」
沒有人回答,聲音一下子沉默冷肅。
「他在明朝守在橫山城鄺百流大將軍的獨生子!」都拉奔大聲道:「只要我們以他為要脅,鄺百流敢不開關?」
雷拉罕一干人驚異互視,旋即全點了點頭。
「這方法不錯!」雷拉罕道:「可是可汗的大仇……」
「哼哼!你們以為我真的會放了他?」
都拉奔的話立即引起所有人的雄心道:「對!只要我們入關就殺了他為可汗報仇……」
「進攻中原……」
「恢復我大元王朝……」
□□
杭錦旗是位於毫賴河和大沙漠之間的一個部落。
在伊克昭盟裡,這兒可是控制了前往黃河和北部三大河川的要地。
「明天就可以到杭錦旗部了!」唐蓉兒看著身旁並騎的談笑,嬌聲道:「在那兒歇一晚補充水分只須再一天便可以到達黃河這岸……」
這時的太陽從東方升起,沙漠的燥熱猶未開始。
「真舒服是不是?」唐大美人又笑道:「喂!你別老繃著臉行不行?」
「不繃著臉行嗎?」談笑嘆氣道:「出塞已經二十天啦!天曉得鄺小子的人怎麼了?」
二月初七。
談笑喃喃數著日子,真是開心不起來。
眼前,無垠的黃沙一直向前推衍,無窮無盡。
天地間好像就只有這兩個活人,兩匹活馬。
除了這四樣有生命的東西外,就剩烈陽、黃沙、熱風。
唐蓉兒看他那副樣子,笑得像一位開心的小姑娘往前策馬奔了數十丈,又跑了回來,笑鬧道:「幹啥苦著臉呢?跟我在一起不好?」
談笑看了她一眼,聳肩道:「能救出我朋友是最重要的事……」
「朋友!」唐蓉兒一嘆,不說話了。
這回半晌的沉默,反倒是談笑訝笑道:「怎了?」
「你相不相信這一件事?」唐大美人慾言又止。
「啥事?」談瞅了她一眼,道:「幹啥吞吞吐吐的?」
「我……這一輩子……」唐蓉兒又沒來由的嬌紅臉,別向他處,正色道:「只有讓你看過身子?」
媽呀!這是什麼時候在說這個?
談笑還未及說半個字,俄然四下沙堆中「嘩啦」大響。
竟由沙中冒出三十來名全身黃袍罩身,甚至覆面著只剩下兩顆眼珠子外露的強盜。
「這女人不錯!」有人大叫。
「殺了那個男的!」另一頭也有人叫。
同時三十五把蒙古彎刀擊來。
唐蓉兒又氣又惱。
姑奶奶我這時候正情話綿綿,偏偏你們這群毛賊挑這節骨眼兒來煞風景!
她的出手可快了。
雙腿一夾馬肚,便衝殺過去。
右臂一邊短刃兩尺長,翻飛起落中便有六人被斬殺下馬,好快!
談笑這廂雙掌舞動,推拍彈開啟已震落了四名漢子下馬,同時揚手揭下了面罩。
一看,不由得一楞。
「這些人不是塞外蠻人,是漢人!」談正叫著,猛可裡群刀之中一抹好利的泓光轉至,是出自一個騎馬的漢子手上。
好快!
好狠!
是誰的刀在舞動時帶地下的黃沙也為之捲動?
彭不卷!
不卷刀卷命的彭不卷。
楚天會天下八騎之一的彭不卷。
談笑大驚彈身而起,坐下駿騎已被斬殺成兩段。
好猛的刀!
談笑人在半空,彭不卷人在馬背。
翻身倒揚刀,是彭不卷的刀迎追而上。
而人已踩跨在坐騎的馬背上。
這一刀更驚人!
談笑一嘆,出刀。
談笑出刀,天下無兵。
彭不卷只覺得自己的刀「叮叮叮」地一連三次衝破對方的刀鋒,但是每一次後面都還有一把刀。
第四刀呢?
有!
映東方的烈陽一閃,雙目來不及眨。
右臂已是一痛一麻,沒斷。
沒斷,但是也沒力握住任何東西,包括刀。
他知道談笑用的是百分之百的刀法。
而且百分之百是刀法中最簡單的「力劈華山」。
可是在這個人的手裡使出來,卻變成最可怕的刀法。
他看著談笑落到黃沙大地上。
掌中的臥刀分成四截一列。
臥刀,並不是你想像的「刀」。
彭不卷敗的無話可說。
一向和他搭檔的元啼痕呢?
啼痕劍啼痕。
元啼痕的劍在舞動的時候像是嬰兒的哭泣。
據說被這把劍砍中時哭聲更大。
啼痕,血痕!
唐蓉兒在冷笑,當元啼痕攻出第一十八劍的時候,她掌中的那柄兩尺刃破空掃出,飄渺似無。
元啼痕絕對沒想到這個女人如此可怕。
對方的刀鋒已劃開了自己的劍勢。
狂飆瞬間到了胸口。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