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日已偏西,印天藍覺得傷處,痛楚全消,只是身子反而有一些軟綿綿的發懶。她知道自己一向養尊處優慣了,如今驟遇強敵,失血甚多,連夜又沒得好好體息的原故,已無大礙。睜眼。一看,曉梅正在炕的另一頭,閉目行功,被褥根本就沒有動過,前邊面鋪,也是靜悄悄的不聞一點聲息。
她的目光,呆呆地定在曉梅的面頰上,一眨也不眨,愈看愈捨不得移開。除了面色發黃,似是久病初愈,曉梅的確是無處不美。高鼻粱、小嘴巴、兩道彎的長眉,一對大而有神的眼睛,儘管現在是閉著的,也不難想見睜開時的神采,五官部位,配合勻稱,皮膚也極是細膩光潤,如果將病黃變成白裡透紅,終是女子,也堪稱絕色,何況他不是。早怎麼沒有遇著他?他肯要我麼?會不會嫌我已是敗柳殘花?我該怎麼辦?看樣子他比我還小,即使改嫁,我能再嫁給他麼?問題一個接連一個,起伏不停,像開了鍋的水,在煎熬著她。既不甘受命運的播弄,想得到曉梅,以求補償,又怕曉梅已有婚約,或是看不起自己,難以如願。
「唉!」她嘆了一口氣。這是感懷七載青春年華的虛擲,與憤恨當前環境的無情變化,發自內心,情難自己,想藉這一嘆,排遣無餘。最後,她終於作出了明智的抉擇,暗暗警惕自己道:
「印天藍啊,印天藍!你不是賤女人,在目前的事情還沒有澄清以前,談這個問題,未免太早!」紊亂而煩燥的心境也經這一嘆,輕鬆了很多。這一聲嘆,雖然很輕,聽在曉梅的耳朵裡,卻不亞九天響雷,心絃驀感一震。曉梅並沒入定,只因是面鋪後院,前邊的客人,進進出出,身份相當複雜,既要隱秘,便不能暴露行蹤,不能行動,只好靜坐養息精神。
印天藍的心境,他現在已經完全瞭解,並且,也正設身處地,代印天藍暗中謀劃。幾天來的演變,敵情雖然仍未摸清,但已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同仇敵愾,已無庸置疑。難處理的,還是印天藍未來的歸宿問題。相處已經好幾天了,她怎麼還沒有看出來我是女扮男裝?和她一樣,同是女兒身啊!
最要命的是,一片痴情,傾注自己,愈來竟愈認真,這怎麼成?我得跟她說清楚,免得將來揭穿真相,她要怪我玩弄她的感情,今天愛我有多深,將來恨我也必有多深。馬上就說……
不成!她受得了這雙重打擊麼?一念及此,曉梅睜開了眼睛。當她發現印天藍正在深情地凝眸自己時,心裡又是一驚,道:
「傷還痛?」覺得時機不對,到口的話,終於又咽了回去。
印天藍道:
「小哥的藥真靈,已經不妨事了,只是身子還有點軟,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曉梅道:
「大妹失血過多,這是必然的現象,現在不過來未申初光景,離天黑還早,最好再睡一會,等藥力完全行開,就可大為好轉了。」印天藍道:
「我睡不著,談會好不?」曉梅道:
「等你完全好了之後,有多少話不能談,現在乖乖地聽話,把精神養好,天一黑我們就得離開這裡。」印天藍一翻身,擁被坐了起來,詫問道:
「可有什麼發現?」曉梅道:
「別緊張,沒什麼,我只是懷疑,這裡並不隱秘,關洪如果細心,昨天就不會著道兒了,別把那張胖子也給拖進旋渦。」印天藍道:
「那麼小哥也得睡一會。」曉梅道:
「我打坐慣了,在家也很少睡覺。」印天藍道:
「怕是嫌被褥不乾淨吧?我也起來陪你打坐。」推開被子,就穿衣服。曉梅忙攔阻道:
「快不要胡來,你身子還未復原,沒傷以前可以,乍醒打坐容易著涼,趕快躺下,我也睡一會兒就是。」印天藍見她這麼說,果又聽話睡下了。曉梅除去皮袍,也合衣躺下了。
北方天寒,現在仍有很多人家睡炕。炕是磚砌的,十有八九,都砌在臨窗的一面,房間有多寬,炕就有多寬,像一張大床,可以並排睡上五六個人,不管家庭大小,一對夫妻都帶著三四個小孩子,一個炕儘夠用的。
自然,孩子大了,男女有別,就得分房安睡。炕跟床的不同處,炕有炕道,冬天可以生火取暖。如今曉梅和印天藍,共同睡一個炕上,頭並頭,儼然一對小夫妻。印天藍的希望,原就是如此,躺在炕上,仍舊睜著眼,凝望著曉梅不想睡。曉梅佯裝不知,暗暗警惕自己道:
「我必須儘快設法,在不增加她的刺激下,打破她的痴情幻想。否則,失望之餘,怕要把她逼得走上極端,消極會尋短見,過激尤恐闖出禍來,愛之豈非適以害之!什麼才是適當的時機呢?」
初更過後,路人絕跡,山口鎮僅有的幾家小店鋪,也全陸續打了烊。除了北風不時呼嘯而過,夜像死一般的寂靜。驀的,十幾條夜行人影,恍如幽靈鬼魅,突然出現在張胖子麵店四周,把麵店團團圍住。星月微光下,依稀可見,俱都蒙著面紗,不問可知,意圖何在。一個金衣人似為此行之首,掠落麵店房脊,揚聲喝道:
「姦夫淫婦,還不出來愛死!」無人應聲。金衣人似已不耐,又再喝道:
「張熙出來答話。」隔了剎那,張胖子推門走了出來,微一顧盼,詫道:
「是人是鬼,怎麼不見影兒?」他一邊問,一邊扣紐扣,顧系聞變才起來。金衣人斥道:
「你少跟本座裝佯,火速叫姦夫淫婦出來,免受池魚之殃。」張胖子道:
「你是誰,怎麼像個賊也似地在房上,老子的名字很久沒用了,你怎麼會知道?」金衣人怒道:
「本座耐性有限,你是掩護不住他們的,再不叫姦夫淫婦滾出來,莫怪本座心黑手狠,連你一家全宰,雞犬不留。」張胖子道:
「看你用布蒙著臉,又不通姓名,顯然不是地道的朋友,要錢只管說,三兩五兩,十兩八兩,姓張的作得了這份人情,用不著製造藉口。姓張的將來求利,做的是小買賣,一不偷開別人家的金礦,二不與姦盜邪淫之徒為伍,家裡除了老婆孩子,就是夥計。全都給我出來,叫他指認,誰是姦夫?哪個又是淫婦?如果指證不出來,姓張的也不是好惹的,無端夜入民宅,造謠生事,這場官司夠你打的。」夜靜更深,他大聲疾呼,硬把金衣人當成毛賊看待。上房和廂房的燈全亮了,人影晃動,在忙著穿衣服。接著,先後出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沒外賓,全是張胖子家人和夥計。張胖子等人到齊,又道:
「人全在這裡了,你有膽下來指認,再不放心,進屋去搜,哼哼,如果是無事生非,朋友就別想走了。」金衣人要殺他,當真易如反掌,但因另有顧忌,故雖怒極,卻不便發作。適時,一黑衣蒙面人,掠落金衣人身側,伏低聲音,不知說了什麼,便又翻房飛走了。金衣人道:
「張熙,你給我記住,搬得了和尚,搬不了廟,今後的日子,有你好過的!點溜了,走!」招呼隨行人眾,向東飛逝而去,
印記參場山口站,傲風凌雪,獨立在夜色中。印天藍那座小樓,後窗已經修補完好,屋子裡燈火輝煌,由於門窗關得很嚴,無從知道里邊是否有人?
管事房也是關著門窗,裡邊點著燈。其餘的地方,一片黑,不見人影,也聽不到響動。一切俱如往常,只是出奇的靜。
金衣人到達站外,略一觀望,率領人眾,長驅直入,便奔了站後印天藍的那座小樓。
他是被燈光吸引來的,意料中,樓窗修好以後,印天藍又搬回來了。怪的是,沒人攔阻,也沒人喝問,整個山口站,彷彿像一座空站,人在事前已經全都躲開了。有的時候,意外的靜,也能令人發生恐懼。金衣人現在就是如此,到達樓前,他腳躊了。
就他所知,月魄追魂亦已遇救,連同印天藍以及救走印天藍那人,強敵共為三個,而據伏樁密報,早晨至張胖子麵店隱匿的,亦為三人。當時因天尚未亮,伏樁又不敢欺近,僅就形體輪廓,除月魄追魂與印天藍辯識無誤,另外那個第三者,並未看清是誰?依據日內現身強敵判斷,自稱黑叟的成份居多。
如憑真才實學,對付這三個人,這次調來的高手,足可勝任。但到現在,自己業已逼臨樓下,敵人竟不露面,顯示已有佈置,企圖以巧補拙,暗罵伏樁無能,事前竟末探出。點手招近左側一人,密商數語,待那人縱離後,始揚聲喝道:
「印天藍,裝神弄鬼全沒用,火速出來受縛,本座眷念舊情,還有商量。」樓裡點著燈,分明有人,竟未置答。等了片刻,再次重複了一遍,仍未得到只宇答覆,勃然大怒,道:
「你既蓄意為敵,就不要怪本座無義了!」飛身樓廊,抬腳便將樓門踹開。「砰砰」兩聲,後窗同時也被人從外邊震碎,金衣人的喝聲似是訊號,三處動作,幾乎不差先後,同時完成。
木屑紛飛,勁風湧灌,聲勢猛惡之極。燈光微一撼搖,即告熄滅。
但在燈火熄滅前一剎,樓裡樓外情景,業已清晰展現無遺。樓外,金衣人當門而立,兩個黑衣蒙面人,一個撲入起坐間,一個撲入臥室,復又臥室衝入起坐間。樓內,查無一人,但在書桌上,卻明顯放著一封信,用鎮尺壓著,封面上似乎還有字,不知寫給誰的?
黑衣人晃燃火,重行把燈點亮。金衣人略一顧盼,邁步走進樓來,先將客室的門推開,看了一眼,始移步走到書桌前面。
挪開鎮尺,信封上赫然寫著:
「留陳範揚主鳳陽親啟。名內肅」信已封口。金衣人微一猶豫,便將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八行紙,寥寥寫著:
字示範鳳陽知悉: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從此夫妻恩斷義絕,再見之日,即索報之時,爾其延頸待誅可也。
印天藍泣血揮筆
字不多,但很工整,具見極是鄭重。金衣人收好信箋,正待出樓。適時,一黑衣蒙面人,先一步走了進來,手裡也拿著一封信,道:
「啟稟場主,站內各處,俱已搜遍,不見一人,馬匹仍在廄中,似在近處藏著,並未遠離。這封信是在管事房中發現的,因已封口,屬下未敢擅專,不知內容有何玄虛?請場主過目。」
金衣人接過信件,臉上佈滿怒容道:
「朱祿這個渾蛋,兩雙眼都是幹什麼的?月魄追魂的行蹤,他看不見,還情有可原,站裡這麼多廢物的行動,怎麼也不知道?把他給我立刻找來。」黑衣蒙面人應諾告退,轉身走了。
金衣人這才展視第二封信,封面字跡略有不同,仍是印天藍親筆,寫的是:
留待為首人親拆。
知名不具
金衣人因須等待朱祿,便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才拆開信口,甫將信紙取出,尚未展閱,身子一歪,便栽到地上,即寂然不動。信也帶落到地上了。旁立兩個黑衣蒙面人,匆促之間,尚未看出端倪,一個扶人,一個便去撿信。
扶人的沒有把人扶起來,自己跟著也倒下去了。撿信的,手甭接觸信紙,心裡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可惜明白的時間太晚,仍舊著了道兒,中了劇毒,立告斃命。適時,天花板右前角的一塊方形木板,忽然自動移開,先後飄落下來兩個人,赫然是曉梅和印天藍。
印天藍搶先掠到金衣人身側,一把扯落蒙面紗巾,驚啊一聲,怔在當地,兩行珠淚,也情不自禁的順頰流下。曉梅接踵到達,發現金衣人正是範鳳陽,瞥目看到印天藍吞聲飲泣,自能揣知她此刻的心情,溫言慰解道:
「多行不義,死有餘辜,大妹何傷之有?」印天藍切齒恨道:
「我恨不得再把他亂刀分屍,會有眼淚哭他,我是哭我父親,哭我自己!」悽惻哀傷語,悲慟撼人心!恩愛夫妻,變成冤家,此情此景,的是堪憐!曉梅也不禁為她流下兩滴同情之淚。驀的,一聲慘號,裂空而起,頓時把二人從悲慟中。引回現實。印天藍止淚詫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兩個人天黑才回到站裡來,應變之記,雖是在張胖子家裡想好的,行動卻得回到站裡才能開始。
站裡這些人,除了關洪勉強可以算個數,其餘的只有送命的份兒,萬般無奈,這才把人全藏到倉庫的頂棚上去,賊人不放火。
一個不準出來,外邊沒有自己的人,這聲慘號,豈非奇怪?
曉梅亦極詫疑,暗道:
「莫非大哥來了?」正待向印天藍說出,耳際忽然傳入一絲蚊蚋語聲道:
「蒙面紗巾復原,趕快藏到原來的地方去。」語聲慈藹,印天藍也聽到了,毫不遲疑,便把紗巾仍在範鳳陽臉上掇好。曉梅聽出是年老婦人語聲,似無惡意,不禁大奇,揚聲亦用心語傳聲問道:
「前輩是哪一位?」老婦聲音又起,道:
「此刻無暇多說,日月牌訊息不蹬而走,來了一個大魔頭,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和他朝相,趕快聽話躲起來,老身設法把他引走。」她也自稱老身,果然是個老婆婆。曉梅聞言大震,日月牌系她和公孫啟所持有之古幣,日月合熙,是一正圓,分開來,分裂處日牌微凸,月牌微凹。
雲老人賜給他們的時候,告訴他們,這是一對武林至寶,得之於垂危傷者之手,由於五腑離位,經輸功喂藥,亦未挽救其性命,彌留之際,因感救治之德,始以此寶相贈,並斷斷續續,告訴他四句話。但因那時他氣如遊絲,語音極是難辯,經多年參悟,似是:
「避木客,訪蘭娘,日月合壁,武術其昌。」木客是誰?是不是由於語音不清,尚有誰誤?教他們師兄妹繼續探索研悟,並嚴囑慎藏勿露,以免招致不虞之禍。曉梅年輕氣傲,不知天高地厚,此次下山尋仇,覺得義父窮多年探索,都沒有揭開這個謎底,主要的原因,就壞在「慎藏勿露」四個字上。因此,行道以來,每做一件事,就有意地顯露一次半月錢。
她的原意,認為與其像以前那樣,暗中摸索,不如明以示人,叫知道這件寶物原委的人,來找自己,這樣一來,自己再從這些來人身上,累積聽聞,便不難得窺全豹,完成義父未完成的心願。
這樣做,未常不是一個有效的辦法。但是,所含危險,就非她所想像的那麼輕鬆了。現在,她聽到無名老嫗,傳聲告誡,心裡不由一動,暗道:
「她莫非就是蘭娘?」正待再問,外邊的情況,已經大變。
慘號與厲嘯,此起彼落。掌風,掌勁,與兵器揮舞碰撞聲,亦震耳驚心。方位似在站與鎮之間,時遠時近。人數顯然也非所見到的十幾個。印天藍適時一拉曉梅衣袖,焦急地說道:
「情況複雜,敵友難辨,老婆婆似是武林長者,對我們絕無惡意,不妨聽她的話,先隱起身來,靜以觀變。」曉梅道:
「我擔心大哥到了,你先藏起來,我出去看看。」印天藍拉著曉梅衣袖不放,道:
「交搏雙方,顯然不是一人,怎會是大哥。這些人,一部份是我們的敵人,一部份是為覬你那枚日月錢來的,正好教他們狗咬狗。你此時出去,將成為眾矢之的,反把他們勸開合力來對付你,有多不聰明。你先上,快,有人來了,看是誰再說。」言為心聲,關愛之切,流露無遺。曉梅在印天藍解說的時候,已把事情想清,覺得她說的極為合理,並且來人已近,急道:
「一起上去吧。」攔腰一抱,仍從方洞躍上頂棚。甫將木塊蓋好,來人已推門進了樓。是兩個黑衣蒙面人,只聽其中一人驚呼道:
「老餘,這是怎麼回事」老餘名棋,即適才離去那人,道:
「我怎麼知道,場主叫找你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瞧,那封信……」
「別動!」另外那人自是黑樁朱祿,業已看出蹊蹺,喝住餘棋,自鳴得意地說道:
「你還沒看出來,信上有毒,要不是我即時阻止,你小子此刻還不是一樣躺下了,怎麼樣?」餘棋道:
「你先別臭美,咆一頓不算什麼,現在怎麼辦?」朱祿道:
「常言說得好,最毒婦人心,一旦變了臉,就謀殺親夫!怎麼辦?照實往上回。」餘棋道:
「好在場主早就防到這一手,死的不……」
「住口!」喝住餘棋,朱祿叱道:
「隔牆有耳,你小子不想活了?」餘棋嘆道:
「可憐印天藍,還不知道跟誰睡過覺!」朱祿道:
「這怪她死鬼老子窩囊。別替古人擔憂了,往上回得帶著這封信,你拿還是我拿?」遲疑剎那,餘祺道:
「老朱,你看出來沒有?」朱祿詫道:
「牛頭不對馬嘴,我問你誰拿信,你卻反問我看出來沒有,你是什麼意思?」餘祺道:
「你剛才阻止我拿信,等於救了我一命,我把你調離鬥場,也不啻免了你一劫。我們等於都死過一次了。現在的情形,更為複雜了,又加上一夥奪寶,就看今天來的人,一個比一個狠,論真才實學,恐怕不比月魄追魂兄弟倆弱多少,我們夾在當中,遲早會送命。連對老婆都這麼陰損毒辣的主兒,我們替他賣命,又能落到什麼好結果?」朱祿道:
「依你之見怎麼辦?對得起正在苦戰中的兄弟麼?」餘祺道:
「乘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們加上去,也挽救不了今天的頹勢,乾脆假傳聖旨,發令撤兵,能夠逃得幾個是幾個,總比留在這兒強!」朱祿道:
「你發令,我就聽你的。」餘棋道:
「就這麼辦,我負全責,萬一逃不掉,你只管往我身上報。
走!」轉身出樓,置假範鳳陽屍體於不顧,就這麼溜了。兩人對話,曉梅和印天藍一字不遺,全都聽到了。印天藍聽到難堪處,真是痛不欲生!
她真沒有楊到,範鳳陽竟是如此的人面獸心,卑鄙惡毒,何曾把自己認真當作妻子看待!七年了,自己也太疏忽,何以竟沒有發覺範鳳陽還有替身?縱然像貌經過高明的化裝,不易看得出來,聲音、舉止,難道就無點滴差別?這是不可原諒的疏忽,也是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替身究竟有幾個?當時她就想下來,追問清楚。曉梅忖度這是高度機密,朱祿餘棋未必盡悉其詳,又怕印天藍羞愧難當,作出傻事來,已先一剎那點了她的麻啞諸穴,使她聽得到,說不出,也動不得。待朱祿餘棋走後,曉梅仍未立即解開印天藍的穴道,坦誠而憤慨地說道:
「大妹,我有幾句話要勸你:首先,我怕你一時想不開,作出恨事來,不得已點了你的麻啞穴,請原諒我的魯莽。其次,替身究竟有幾個?除惡賊範鳳陽和替身本人外,別人無從知道,這事一定要追究,但須追究本人與替身,今後見一個,捉一個,問一個,問完之後,立即處死,絕不容他幸逃誅戮。」
「第二,前在神兵洞裡所遇黑衣人,我敢確定他就是霍棄惡,原先我還想撮合你們,破鏡重圓。現在,我改變了主意,決定和你永相廝守,終身不渝,從此刻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再也不分彼此,大妹務必答應我。」她說的斬釘截鐵,以示決心,消除印天藍的羞愧,宣洩印天藍心頭的憤怒,給以熱愛,鼓勵印天藍向上奮發的生趣,用心可謂良苦,這才隨手解開印天藍的穴道。在極端需要慰籍的時候,印天藍得到了曉梅充分的熱愛與鼓勵,心頭上的恨、怒、悲羞,一古腦兒被制壓了下去。穴道一解,伏在曉梅肩上,熱淚有如江河決了堤,流個沒完。曉梅把她攬得更緊,任她儘性地流淚,不說多餘的話。良久,印天藍心頭的鬱結,得到適當的渲洩,情緒也漸趨穩定,方才止住眼淚,低低的哽咽說道:
「小哥,我真沒臉再活下去了,有你這句出自肺腑的話,我死也瞑目了!」曉梅正色說道:
「這是什麼話,你沒一點過錯,為什麼要叫惡賊稱心如意?令尊,不,我該稱岳父了,老人家當年所受的威脅與迫害,從這件事上,也不難推想而知,否則,斷不會答應他的婚事。忍讓的結果,換來的仍然是慘死和蹂躪,範鳳陽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性,此獠不除,老人家何能瞑目於九泉,將來受害的人,也還不知要有多少?你怎能還有這種不通的想法?」他把稱呼也明顯地改變,並且,還有意地予以強調。現在,他已經獲得了初步的成功。印天藍在曉梅柔情撫慰和大義勸勉之下,驀地抬起頭來,神情莊肅地說道:
「小哥說得對,為了父親和我自己,我要手刃此衣冠禽獸,為了武林和道義,更非除此人間敗類不可!」曉梅芳心大慰,道:
「這樣才對,咦!我們只顧說話,打鬥停止了,還不知道。
我們出去看看。」甫將木板開一縫,忽又發生變故!
晚梅甫將木板移開一縫,忽然聽到一絲極其輕微的衣挾風聲,似已落在右首倉庫房脊。警覺來人武功極高,立又將木板輕轉復原。適時,前聽老婦聲音突過,道:
「雪山魈,你來晚了,東西已被別人得手而去!」話聲起時,似在樓簷,聲落業已西去甚遠。雪山魈一落即起,似已隨後追去,傳來蒼沉話聲,清晰異常,道:
「老婆婆,少弄玄虛,留下東西再走!」曉梅暗吃一驚,悄諾印天藍道:
「大妹可知雪山魈其人?」印天藍道:
「迄未前聞,想來似是山水客之流,跡近妖異,厲害可知!」曉梅道:
「大妹忖度不差,雪山魈是人非妖,天生異稟,力大無窮,幼年為一黃冠羽土,帶往雪山,授以絕藝,渾身刀槍不入,寒冰掌可以凝入骨髓血液,他的厲害,迥與金星石不同,金星石鬼計多端,陰險難測,專以施放暗箭為能,防不勝防,惡跡擢髮難數,範鳳陽即以他為靠山。雪山魈向不離開雪山,故無甚惡跡,但一經為敵,即如附骨之蛆,終生鍥而不捨,非把仇家斬盡殺絕,永不罷手。此次亦來遼東,奪取日月牌,實甚惹厭。老婆婆不知何人?潛身簷際,竟未覺察,武功之高可知。她引開雪山魈,似有翼護我等之意,是否有此心?尚不可知。看來今後問題尚多,先出去看看外邊情景,以後有空再詳說吧!」移開木板,飄落樓中。印天藍先將那封附有俱毒的信件拾起,用火焚化,再把紙灰毀去,不留點滴痕跡。這樣一來,三具死屍,便成了不知為何人毒殺的了。
臆度附近,或尚有人窺伺,留下屍體,暫不過問,供人猜測,以為疑陣。悄然出樓,暗中細會關洪,仍須隱伏,候彼歸來,免遭意外,這才離開山口站。鬥場殘跡零亂,遺屍二三十具,除範鳳陽手下黨徒外,餘人不知是何來歷?服飾亦無特徵。再至麵店,僅張熙和兩個夥計,守在店中,忐忑難安,不敢就睡,家人已按預計,避往鄰家,以策安全。張熙見二人到來,問知概況,吩咐夥計,挑開灶門,熱了一些滷菜,陪伴二人宵夜。
事情就有這麼巧,就在曉梅和印天藍在麵店宿夜的時候,公孫啟和黑衣怪人,已經悄然趕到山口鎮。
鬥場的位置,就在參場自闢小道右側不遠。零亂的足跡,與東倒西歪殘缺不全的遺屍,自難逃過公孫啟的天慧目和黑衣怪人的銳利夜眼,慘象入目,二人心頭大駭,黑衣怪人道:
「我們仍舊來晚了!」公孫啟細辨殘屍,惶惑道:
「奇怪,沒有一個是站裡的人,莫非印天藍還豢養著一批死士不成?」黑衣怪人道:
「猜測無用,先到站裡去看看,就能知道了。」公孫啟道:
「黑兄說的是,小弟默察,附近似乎有人潛伏,敵友難知,黑兄請留意。」為免站中人誤會,兩個人並未隱密身形,仍循小道,安步前進,心念曉梅和印天藍安危,速度自然極快。剎眼進入站中,二人已經覺出出靜悄得有異。因為管事房尚有燈光,便先奔了過去。哪知進入管事房,雖有燈光,卻無一人。
黑衣怪人原待出聲呼喚,公孫啟立用手勢阻止,向後指了指。黑衣怪人如果發出聲來,自可驚動關洪,立明真相,便可與曉梅印天藍會合。公孫啟這一慎,反而出了差錯。甫出管事房後門,即見一人自樓門衝出。公孫啟在前,目力又強,在樓中燈光襯托下,一眼便巳看出那人像貌,是一清癯老者,銀鬚飄灑,目光銳利如電。
老者先一步到達山口站,確知管事房中無人,公孫啟驟然挑簾現身本極出意外。他到山口站來,似是不欲人知,故一發現公孫啟,即騰身上房,飛躍而去。他這樣走法,極似逃逸,引起公孫啟懷疑,起步便追。老者身法不俗,等到公孫啟騰上樓頂,他已縱落樓下,遠在數十丈外。公孫啟見他竟意圖逸,又未見曉梅和印天藍從樓中出來,疑慮愈深,朗聲喝道:
「來人止步,以免誤會。」喝聲中並未停步,已稽尾追了下去。老者恍如未聞,縱逃更急。關洪聞聲追出,騰上樓頂,僅見黑衣人較為落後身影,亂髮隨風飄拂,也已在百十丈外。他急了,陡提丹田之力,揚聲喚道:
「公子回來!公子回來!」連喚數聲,未見反應,又不知曉梅和印天藍,此刻行蹤何在?無處去找,怔在樓頂,沒了主意。
夜靜聲可及遠,公孫啟和黑衣怪人,都聽到了他的呼喚。但因老者逃走可疑,不能放過,故未置理。
曉梅顧慮印天藍傷勢猶未完全復原,勉強吃了一點東西,耽誤已有半個時辰,已是坐立難安。關洪終於想通,坐等不是辦法,趕來麵店查問,原是聊盡人事。他是翻房進來的,落地猶未站穩,曉梅已經覺察,扇息燈火,沉聲問道:
「來者何人?」關洪低聲答道:
「是我,關洪,大公子來過了。」印天藍聽出話意不對介面叱道:
「話都不會說,什麼叫來過了,難道又走了不成?」這時燈已重新點燃,關洪也已進了屋,忙道:
「不知發現了什麼人,腳都未停就追下了。屬下聽到大公子的喝聲,追出呼喚,不料行動遲緩,僅見銜尾三條人影,已在百丈開外。大公子追人,應是居中,身後尚有一魁梧人影,亂髮飄拂,好象又在追趕大公子。屬下連喚數聲,幾晃即已去遠不見,料系沒有聽到,故特趕來稟報。」印天藍道:
「方向也沒看清?」關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