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兒必須立刻告辭。」蘭姥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金遜焦灼形之於色,道:
「來不及了。」蘭姬道:
「你總得說出個理由來呀。」金遜深長一嘆,道:
「守洞尚有一人,已為掩護侄兒罪行,自斷雙指,金衣人當然不是他。此外,便只有範鳳陽和劉衝了。劉衝膽小怕事,十之八九,我料是範鳳陽這個匹夫。」公孫啟一直在旁靜聽,這時亦覺事態嚴重,道:
「如被這個匹夫,搶先見到令尊,今日之事,必將盡洩,金兄愈發不宜回去了。」金遜道:
「不然,大俠尚不深知此人和內情。這個匹夫,平日深藏不露,實則魔功尤在四極之上,心計之深沉刻毒,無人能比,這也就是他得寵的另一原因,家嚴實愛其才而懼其人!另據蕭天相告,家嚴僅帶來紀伯父和穆少山主,是則狼狽少女,非穆老孫女公子而誰?」公孫啟道:
「小可伴隨金兄一行如何?」金遜道:
「大俠如若前去,家嚴必怒上加怒,非僅於事無益,紀伯父與穆少山主的安全,就更加可慮了,請相信我。」又向珍姥叩了一個頭,道:
「母親珍重,孩兒去了!」珍姥終於流下了兩滴辛酸眼淚。
公孫啟和杜丹親自送到站門。金遜又再誠懇相求道:
「大俠切莫跟蹤,我必竭盡一切力量,營救紀伯父與穆家兄。」公孫啟道:
「小可就鄭重拜託金兄了,紀伯父與穆家兄妹如安全歸來,金兄心願,小弟亦必鼎力相助。」
惺惺相惜,依依握別。回到房中,雪山魈詫問道:
「老魔定在附近,怎麼不去跟蹤?」公孫啟便把金遜的話,說了出來,自己的承諾,由於時機尚未成熟,忍住未說。蘭姥道:
「這事急不得,逼得過急,反而會逼出變化來,好在約定後天換人,到時候再看事行事,現在不妨針對可能的變化,先作一番推測與準備。」雪山魈道:
「晚上再說吧,啟兒,先把大家安置一下,飯後好好的休息一陣。毒臂神魔行事難測,盛怒之下,提防他會有瘋狂的舉動。」公孫啟頗具同感,領著群雄,進入左側的賓舍。
亂石崗站南,有一個大鎮,名興隆鎮,約有千餘戶人家,倚山面水,形勢甚佳。山腰有一薛公祠,據說薛仁貴徵東,曾在此處駿屯一枝兵馬,紀律森嚴,甚受居民愛戴,薛仁貴平定蓋蘇文,班師回京,居民感念其仁德,便為他修了這座生祠。春秋兩季,祭莫不衰,平時卻只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看守門戶。
這座薛公祠,現在就成了毒臂神魔金星石臨時落腳的處所。羅昆所中冰魄神掌,憑藉他高深的修為,和金星石帶來的自制靈藥,相輔為用,居然已經好了七八成,只是精神仍極萎頓。金星石非常不高興,狂花峒主尤其不滿,看到他。這種幾死還生的狼狽形狀,滿肚子的氣憤,便也不好意思再埋怨他。
除了他們三個,屋子裡還有四個人,熟面孔只有雷登和於鵬。朱萬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金星石一肚子的火,正好發洩在他的頭頂上,喝問道:
「你怎麼才回來。」四極的地位,極是特殊,跟老魔平起平坐,交情之深不遜於羅昆巫無影。故朱萬坐定之後,滿不在乎地說道:
「公孫啟緊密跟蹤,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才把他甩掉,怎麼快得了?」金星石哼了一聲,道:
「憑你也配,是他遇上了別的事,還是你吹牛?」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朱萬道:
「全不是,是我坐在一個茶棚子裡跟他耗,把他給耗走了的。」不是吹牛,是謊話。他也看到了蘭姥那批人,發現公孫啟被那幹人留住了,才乘隙開溜。只因不知內情,怕金星石追根問底,沒敢貿然說出來。金星石似不相信,神情凝重的問道:
「你確定他沒跟來?」朱萬道:
「願以人頭作保。」金星石目注末座一人道:
「老麼出去看看。」被稱作老麼的人,姓方名正,四極之末,聞令離座而去。金星石才又問道:
「談判經過如何?」朱萬道:
「約定後天中午,在亂石崗走馬換將。」金星石道:
「到底還有幾個可換的?」朱萬道:
「還有苗虎、李庸、唐森三個活著的,其餘的全死了。」金星石道:
「看見傲霜沒有?」朱萬道:
「印天藍領著我搜遍站內外,也看過墳,驗過屍,雪梅確也被殺,數目一個不少。」金星石詫問道:
「賤婢會教你開墳驗屍?」朱萬道:
「是野狗給刨開的,已有兩具屍首,被扯得稀爛。」金星石一拍桌子,恨道:
「可惡,埋得這麼淺!」狂花峒主也道:
「被扯爛的是不是雪梅?」朱萬道:
「坑有一丈多,狗絕刨不開,是有人匆忙盜墓給弄開的,扯爛的碎骨爛肉中,有雪梅的衣裳!」金星石低聲沉吟道:
「盜墓?一群凶死的殘屍,有什麼可盜的?」狂花峒主道:
「會不會是傲霜乾的?你真毫無俠義,人死得這麼慘,還要落個背師叛道的罪名!」驀一側頭,註定於鵬問道:
「於老師,你當時距離究有多遠,有沒有看錯人?」目光中殺機隱藏。於鵬暗感一震,道:
「當時約莫三更,月正中天,距離半里光景,峒主認為能否看錯?」他知道狂花峒主取下雖嚴,卻極護短,但因話早出口,無法否認,故以此問答問,儘量避免正面衝突。金星石覺得他說的還不夠婉轉,忙介面道:
「瓊妹,冷靜點,你這樣對待於老師,以後誰還敢說話?」話出口,覺得也不夠圓滑,偷覷狂花峒主,臉盈盛怒,但目光中的殺機,卻已收斂,暗暗吁了一口氣。朱萬覺出氣氛不對勁,乘機說道:
「於大俠,你看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是為我們老大和峒主好,如果知而不言,就不夠朋友了。依常情衡量,半里地不算遠,在白天絕不會發生錯誤,但在夜裡有霧,視線朦朧,就得打個折扣了。你以為看見的是雪梅,其實是雪山老怪的孫女……」於鵬截口道:
「這一點我知道,雪梅原是化裝成雪老怪的孫女啊!」朱萬道:
「這一點我也知道,你等我說完嘛。雪梅化裝的是老怪六孫女秀秀,你於老師所看見的,是道道地地的老怪七孫女姍姍,她與梅嶺三鳳,也跟著一起到處轉。經我旁敲側擊,問出前夜,就是她們兩個,遍殺從後站逃走的人回來。算算時間,不正恰好麼?」於鵬道:
「這麼一說,倒真是我錯了。峒主,對不起,請恕老朽失誤。」女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死要面子,經朱萬一解說,於鵬再一陪禮,氣便消了一大半佯笑道:
「於老師也沒錯,親姊妹的模樣能夠差多少,何況雪梅化妝得也很像,霧夜朦朧,誤會再所難免,適才失禮,也請於老師別見怪。」於鵬道:
「不敢當。」金星石道:
「這件事不值得再提,除了三個女的,你還看到了誰?」朱萬道:
「雪山老怪病臥床上,傷勢似未痊癒,還有一個老媽子和三個站丁,就這麼幾個人。公孫啟和杜丹,是離開以後,路上發現的。」金星石道:
「老媽子什麼長像?」他對老媽子,顯然非常注意。多年相處,心意相通,朱萬自知他的意思,補充說道:
「不是珍娘,也不像伴同珍娘前去絕緣谷的人,我去的時候,她正在做飯,神情又不類傭僕,不知是什麼人。」金星石沉思良久,無法知道他在盤算什麼,房門開處,忽見方正陪著金遜走了進來,臉色陡變,詫問道:
「你來幹什麼。」金遜道:
「爹,神兵洞出了事,張叔叔教我趕來報信的。」金星石道:
「你辛叔怎麼不管事?」金遜道:
「辛叔重傷,張叔斷指,南齊北紀裡應外合,破牢搶走玉蓮。」金星石意外的哈哈大笑起來,道:
「他們以為是穆老怪的孫女,搶錯了人是不?」金遜道:
「也許是,但穆老怪的孫女,也被別人救走了。」金星石一怔,道:
「是否凌晨所見老婆子?」金遜道:
「不是,救走穆孫女始那個人,金衣蒙面,孩兒疑是範鳳陽……」金星石截口道:
「不對,範鳳陽現在絕緣谷閉關,參修上乘神功,怎麼會是他?你來的時候,劉衝在不在?」
金遜道:
「張叔放出孩兒,就趕到這裡來了,沒有見到他。」金星石道:
「南齊何人為首?」金遜道:
「李彤,他是南齊的後人,本名齊雲鵬。那個老婆子,就是幫助他們去的。」金星石道:
「洞裡那麼多人,還有機關……」若有所悟,嗯了一聲,改口說道:
「新網羅的那批人中,定有奸細混了進去對不!」金遜道:
「聽張叔說,約有三十多個,已隨南齊、北紀走了,洞裡的機關,就是那個老婆子破掉的。」金星石牙齒咬得脆響,道:
「天池會後,彭化至今未回,看來已經落在南齊北紀手中,十九凶多吉少。老五老七俱已亡故,劉衝居然也報背叛。你趕快回去,新來的人一個不留,全給我宰掉。」金遜駭然道:
「這是為什麼?」金星石道:
「你如果還是我的兒子,應該懂。」金遜道:
「爹怎這麼說,我不是您的兒子是誰的兒子,但我確實不懂。」金星石道:
「好,我告訴你,他們是南齊北紀帶回來的,已受藥物控制,你現在不殺他們,將來他們就會殺你。」金遜道:
「孩兒從此洞出來,看他們神智很清醒。」金星石道:
「那就更該殺。」金遜道:
「為什麼?」金星石道:
「已知你我父子身份,如非別有用心,豈肯還留在洞中?」
金遜道:
「想必是懾於父親神威,不敢逃走,放掉算了,何苦多傷無辜,樹敵結怨。」金星石長嘆一聲,道:
「優柔寡斷,實在不象我的兒子。洞中設定,已被探知,放掉立刻就會投奔公孫兄妹,此後如何能再安枕?」「孩兒回去。」
他覺得群雄禍迫眉睫,先回去救人要緊,然後再趕回來,料想一天耽延,此處未必就能絕裂。
金星石道:
「你辦得好?」金遜道:
「辦得好。」金星石道:
「老麼跟著回去一趟,老四老五的傷勢如果厲害,就不用再回來了。」
方正、金遜立刻辭去。金星石移目千里追風於鵬道:
「拜煩於兄,去趟絕緣谷,看看範鳳陽還在不在?並請諸葛兄,移鎮神兵洞。」於鵬跟著也走了。金星石立刻握管揮毫,寫了一張小字條,裝入一個鉛管,走出門外,嘴唇喚下簷際四眼翠鳥,綁在腳上,一陣低嘯,張手放走。神兵洞和絕緣谷,都已派了人,四眼翠鳥去何處?看來此魔的確詭秘難測。此時天已入夜,四眼翠鳥眨眼即已飛入天際不見。毒臂神魔金星石,亦未再進屋,徐步走出薛公祠,不知去了何處。
天近四更,絕緣谷頤養軒二樓靜室,突然亮起來燈光。蒲團上,面面相對一共是六個人,敢想是於鵬趕到,驚動了常山老怪鄭七,神機妙算諸葛昌,千變書生巫無影,青面鬼王李玉,以及人寰五老之首上官逸。常山老怪鄭七訝問道:
「於兄深夜趕來,莫非有何急變?」於鵬嘆道:
「八十歲老孃,倒縛孩兒手,鄭兄料得不錯!」接著,他便把天池會後,七天以來,連番失利,以及目前情況,概略說了一遍。鄭七道:
「山主的意思如何?」於鵬道:
「經此一變,神兵洞機密日洩,山主的意思,擻請諸葛兄前往坐鎮,就便重行調整一番。」諸葛昌道:
「請於兄上覆山主,兄弟天亮就過去,只是武功不如四極,調整機關一定盡力,坐鎮得另請高明。」於鵬道:
「兄弟一定把話帶到,諸葛兄恐怕推辭不掉。」諸葛昌道:
「兄弟有自知之明,說的全是肺腑之言。」巫無影以主人的身份,說道:
「諸葛兄之能,兄弟素極欽仰,天亮我陪你過去。誰敢不聽節制,定依家法處置。於兄還有別的事麼?」於鵬壓低聲音說道:
「山主對於拐帶雪山老怪孫女的叛徒,極是惱怒,無法確定究竟是誰。教兄弟就便看一看,範鳳陽是否還在這裡?」上官逸道:
「還在,一直沒有下過七星,於大俠是否需要親自過去看一看?」於鵬道:
「為了慎重,好讓山主放心,理應過去看看,巫兄覺得對不?」巫無影道:
「應該,應該,廬主,此刻方便麼?」他不象金星石那麼頤指氣使,對於上官逸的地位,十分尊重。上官逸道:
「看一眼,不妨事,如果要問話,得等午時下丹。」於鵬道:
「廬主負責護關?」上官逸道:
「山主交派,老朽五兄弟,輪流護法。於大俠請。」於鵬道:
「各位經常和他在一起,比較面熟,可否協助指定?」一個狂花峒主,已經使他夠頭痛了,怕再出批漏,急於找個見證。
巫無影身為主人,鄭七被老魔指定,負責坐鎮,義不容辭,都跟了去。諸葛昌馬上就要去神兵洞,李玉情緒惡劣,全推辭了。
範鳳陽坐關的位置,在七星樓核心密室,四外都有人防護,極是安全。不料眾人到達密室,發覺室門業已敞開,裡面何嘗有範鳳陽的影了!四面護關人。俱被點斃。細驗傷痕,俱是腦戶穴上一指斃命!而這一指,竟是天山絕學無情指!巫無影沉聲道:
「上官逸,你離開此處,前後不到一蛀香的時候,這是怎麼回事?」上官逸有口難辯,急得面紅耳赤,道:
「屬下離開的時候還在,公孫啟得手不久,屬下明知不敵,也非追上擠個死活不可!」騰身縱下樓窗,盲目追蹤而去。鄭七道:
「巫兄,天山獨門指法不假,上官逸遠非公孫啟小兒對手,我們打個接應如何?」巫無影唉嘆一聲,道:
「時間何以如此湊巧?」他顯然有所懷疑,卻無從明確指證,會合鄭七、於鵬,即循上官逸飛逝方向,追蹤而去。適時樓下閃出一人,黯淡月華映照下,赫然是範鳳陽,臉上泛起一絲獰笑,卻朝另一方向隱去,身法奇快,一晃無蹤。
毒臂神魔金星石,離開薛公祠,原想去亂石崗,親身探查公孫啟兄妹一行動靜,行至中途,不知何故,忽又變了方向,奔往神兵洞。這是他多年心血,所經營的根本重地,必要的時候,絕緣谷都可以放棄,神兵洞不容稍有失閃。
由於他的身法快,不久已可望見方正和金遜的背影,正待喚住他們,忽又忍住了。
他衡量洞中實力與佈置,發覺金遜的話,似有不盡不實之處,決定暫不露面,聽一聽背後的口風。他並不懷疑金遜會背叛他,而是要知道金遜還隱瞞著什麼,沒有盡情說出口來。
正行間,忽聽一個少女尖銳嘶叫!嘶厲淒厲,驟揚倏止。
意昧著出了不尋常的事故,循聲追去,方正金遜已先一步尋到,只好暫隱暗中,以觀究竟。出事地點,是一家獨立農舍,燈火照耀下,炕上躺著一個赤條女子,下體血汙狼藉,一望即知出了什麼事。此外,桌上留著一張信箋與一件金衣。信箋是事先寫好的,兩行字跡寫的是:
「你既不仁,我便不義。
原人奉還,桃源已闢!」
金遜一驗金衣,赫然暴怒!他又發現了什麼?
女屍赤條精光,下體血汙狼藉,顯系先遭強暴,後被殺死。
兇手狠毒處,尚不僅僅如此,一顆黔首,也被齊頸割去。屍旁金衣,經金遜和方正仔細辨認,確為劉衝所有。原因是,這種金衣,毒臂神魔金星石的三子四徒,每人皆有一件,全是以上等黃緞為庇,上面並以金線,繡以百壽圖,每個字五分見方,綿密無間,乍看金光閃閃,疑似金衣,實則並非純金所制。這種金衣,有兩個特點:
一個是,所用金線,系緬鋼揉合紫金銅抽絲而成,可御普通兵刃暗器。一個是,前後心各有一個特別圖案,金星石三子的金衣,繡的是龍,四徒繡的是虎,並以爪數,區別長幼。
是以這種金衣,不僅為了故示玄虛,實際亦有防身保命的特殊作用。在大排行,劉衝行二,但在四徒中,則是老大。他的金衣,只有一隻虎爪,屍旁金衣,也是一個虎爪,這是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楚的。範鳳陽的替身,也有金衣,故僅靠這一點,是不能作準的。進一步,還得驗金線。
屍旁金衣所用的金線,是貨真價實的原來貨,緬鋼與紫金銅,都不是容易得到的東西,除非範鳳陽早有了異心,否則,倉卒之間,是仿造不來的。沉思良久,金遜道:
「麼叔,劉衝不象是這種人,您的看法怎麼樣?」方正道:
「象不象是另外一件事,但這金衣可不假啊!」金遜道:
「長輩對他都很好,就我弟兄對他也不錯,字條上那句‘你既不仁’是怎麼說法呢?」方正懍然一驚,道:
「我也想不通,你懷疑是誰害了他?」金遜嘆道:
「無憑無據,我怎麼敢亂說,我還懷疑他已遭毒手,來的時候,我們如果立刻就展開搜尋……」方正已知其意,截口說道:
「現在搜也不算太遲!」
「還不遲?」方正道:
「縱然搜不到人,說不定能夠發現其他可供推敲的痕跡。
你左我右,提防暗算。」邊說邊已走出屋去,立刻分頭展開搜尋。兩人身影消失遠處,毒臂神魔金星石倏從隱處,到了屋前,瞥見無頭髮屍,不好鬚髮皆豎。也不知他心裡在作什麼打算?絲毫都沒停留,便又隱去蹤跡。片刻之後,金遜與方正無功而返,什麼都沒搜到。方正頹喪地說道:
「在我的想象中,農舍應有主人,不管老少,也不管死活,只要找到一個人,總可以問出或看到一點什麼。哪知也枉費一番心機,很明顯,這是早有預謀!」金遜道:
「現在怎麼辦?」方正道:
「屍首不能再丟,先帶回去,再想辦法,不管是誰!我非把這個人找出來不可。」撕了一張被單,匆忙把無頭女屍裹好,叔侄二人,方才展開輕功,向神兵洞飛奔而去。
過午不久,亂石崗印家參場中途站的門前,來了一個人。
辛苦的歲月,在他的臉上刻畫了無數皺紋,粗糙的皮膚,配著一身短棉襖褲,挑著一擔禮物,指名求見印場主。趙誠問明他的姓名和來意,進去稟報道:
「場主,站上來了一個鄉下佬,五十多歲,叫張老實,據說是受了一個過路客人所託,送來一擔禮物,要不要收下?」這時,剛剛吃過午飯,老少群俠,正聚在管事房,商議明天走馬換將,紛紛作各種不同的揣測。印天藍據報之後,甚是訝異,道:
「教他把禮物挑進來。」趙誠領命,剎那即把張老實帶了進來。公孫啟和蘭姥,仔細凝視張老實,十足莊稼漢,絕非偽裝,便沒言語。印天藍教他把禮物放在一邊,給了他一個座位,道:
「你是從那裡來的?」張老實道:
「趙格莊。」印天藍道:
「你就住在趙格莊?家裡都有什麼人?」張老實道:
「我在趙格莊,住了好幾代了,兩個兒子都種莊稼,一個女兒已出嫁,最大的孫子都已經七歲了,靠著種田過日子。」印天藍含笑道:
「你很福氣嘛!能夠平安過日子,已經很好了,託你送禮這個人,姓名知道不?」張老實道:
「他是關里人,說是到過老山一趟,受過場主照應,非常感激場主,特意備了一份薄禮,教我送來,表示一點心意,務必請場主收下。只說是過路客,不值得留姓名。」印天藍以為是群雄之中,倖免於難的一個,道:
「他還在趙格慶麼?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子?」張老實道:
「走了,說是回家去了。四十多歲,有點連鬚鬍子,黑黑的臉膛,身子倒滿結實。」這個描畫,印天藍毫無印象,愈覺所料不錯,道:
「連個姓名都不知道,怎麼好意思隨便收別人的禮物,就算是我送你的,你還是挑回去吧。」張老實急得滿臉通紅,道:
「這怎麼成!那位客人已經給了我十兩銀子,況且這禮物的一多半,還是我莊稼地裡的收成。」公孫啟見他很是為難的樣子,頗覺不忍,道:
「收下算了,免得老人家還要受累,不知另外一半是什麼?」張老實甚是感激,道:
「多謝公子。另外是個木匣,客人自己帶來的,不知道是什麼。」邊說邊已走下座位,揭開擔子上蒙著的紅布,取出一個木匣子,送給公孫啟道:
「就是這個。」公孫啟接過手中,掂了一掂,約有十來斤,又見木匣子方方正正,無法推斷裡邊裝的,究竟是什麼?極是納罕,不由順手把蓋子揭開。裡邊赫然是一顆女人的頭顱!一顆失了血色的蠟黃色人頭,烏黑而蓬亂的頭髮,顯示年紀尚輕,另外還有一封封了口的小柬。公孫啟震駭之餘,猶想掩蓋,暫不聲張,待將群雄遣開,再與諸老詳商對策,但時間業已嫌遲。姍姍就在他的身邊,一把將匣子奪了過去,取出人頭,略一端詳,熱淚已如泉滾下,悲呼道:
「姊姊!姊姊!你死得好慘,我發誓替你報仇!」雪山魈鬚髮蝟張,巨目噴火,驀的站了起來,看到小柬已被公孫啟搶先取去,喝道:
「給我!」公孫啟已把信拆開,只看了一眼,不由殺機陡熾,雙手一合,便想把信撮毀。雪山魈威移喝道:
「你敢!」
推翻桌子,大步過來便搶。蘭姥睹狀,已知信中辭句,必極卑鄙,雪山魈正在憤怒頭上,不宜馬上就看,身形展處,已先一步把信要去。雪山魈大怒,道:
「你速給我,否則我們割地絕交!」蘭姥道:
「你先坐下,把氣平一平,我就給你。」公孫啟也道:
「毒臂神魔狡詐萬端,又精擅易容之術,這顆人頭是不是六妹的?還大有問題,爺爺何苦中他的詭計,先生這麼大的氣。」印天藍和梅葳,一左一右,握著雪山魈的兩條巨臂,柔聲說道:
「信在蘭姥手裡,不會再毀,您先平平氣,等一會再看,有什麼關係嘛?」半拉半拖,把雪山魈擁回座位。信已被公孫啟探皺,幸未毀傷,蘭姥徐徐展平,只見上邊寫著:
「書奉公孫大俠座右:
天池幸逃裹脅,匿居數日,始敢作回鄉之計。
昨日途經某村,忽聞一女聲嘶叫,循聲潛往窺查,隱約又再聽到,‘雪山會有人找你……’。驚覺與毒魔有關,乃隱伏不敢再動。片刻之後,遠見一碩長人影,自一農舍中掠出,身法快極,一恍而沒。又隔半晌,未再見其他動靜,始敢悄悄掩近,瞥見屋中景象。不由熱血沸騰!
炕上橫陳一名女屍,業已身首異處,渾身寸縷皆無,下體血汙狼籍,顯系先奸後殺!睹狀之下,既恐大禍沾身,又慮證據湮沒,惶懼不敢多留,乃將人頭攜出,委託鄉人呈上,追兇誅惡,成不無小助。
過路客敬上。」
蘭姥修養那麼高的人,看了這封信,尤其最後半截,也不禁渾身震顫,殺機洋溢眉宇。她這才瞭解公孫啟的苦衷,為什麼要毀信。象雪山魈那樣火爆的脾氣,這封信怎能給他看!蘭姥儘管恐極,卻不衝動,微一尋意,先把信收入懷中,和聲說道:
「啟哥兒,你的料斷不錯,信中矛盾的地方很多,顯然有詐。想想玉蓮她們的情況,人頭多半不可靠,先妥慎保管起來,等張老實清醒之後,再好好的問問他。」她和公孫啟一樣,並沒有看出什麼矛盾,為了平息雪山魈的怒火,不得不這麼附合著公孫啟的話語。雪山魈已把人頭要了過去,仔細審視,但因面孔已扭曲變形,輪廓雖象,並不能十分肯定,心裡更不願意就這麼閃定,不過,骨肉到底連心,他又如何能完全釋懷,道:
「老夫的孫女,難道老夫還認不出來?」蘭姥無法反駁,急中生智,道:
「百變書生巫無影,易容之術通神,怎知他沒弄過手腳,故意欺騙我們,如何能夠上這惡當?」雪山魈道:
「信上怎麼說,你們全看過了,總該可以給老夫看了吧?」
蘭姥道:
「信上有幾點矛盾,我還沒有揣摸透澈,等問過張老實,一定給你看。」雪山魈道:
「都有什麼矛盾!先說說看。」公孫啟介面道:
「寫信的這個人,本身就是問題。他說他是天池會後倖免裹脅的人,既然已知老魔師徒的兇狠,怕得要死,為什麼不急著逃命,還在附近逗留作什麼?」這是逼出來的理由,但如細一推敲,這一點確實充滿了矛盾。蘭姥觸類旁通,道:
「寫信的人既可疑,信裡的話不足取信了對不?」姍姍道:
「我再看看人頭。」接過人頭,只看一眼,便道:
「爺爺,這適才嚇傻了,沒有仔細看,這顆人頭不是六姊的。」她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子,看到啟哥哥和蘭姥,那麼苦口婆心勸慰爺爺,便已揣摸出,信的內容,必極嚴重,不能讓爺爺看,靈機一動,便也幫著動腦筋。雪山魈道:
「鬼丫頭,你也幫著他們騙我?」姍姍故意撒嬌道:
「爺爺不講理,您是誰,我是誰,我為什麼幫著他們騙您。
喏,我沒有扎耳孔,六姊也沒扎耳孔,您看,這顆人頭上,卻有兩個耳孔,這不是很好的證據是什麼?」她見人頭有耳孔,便說秀秀沒扎耳孔,裝作煞有介事,其實是苦在心裡,睜著眼睛說瞎話。雪山魈苦笑道:
「嫁出門的閨女,潑出門的水,由你們怎麼辦都好,我累得很,需要休息一會。」起身便往臥室走去。印天藍和姍姍,急忙跟去服侍。公孫啟傳聲道:
「葳妹也請跟去,知會藍妹和姍妹,看牢爺爺,別讓老人家偷偷溜走……」梅葳頓首會意,隨後也跟了去。容得祖孫四人身影消失,公孫啟悄聲道:
「夜裡恐怕有事,各位也請養息一下精神要緊。」剎那之後,管事房裡,只剩下公孫啟、杜丹、蘭姥、珍姥,老少四人,重新把信取出,仔細推敲起來。張老實看到人頭,當時就已嚇暈,這時雖已醒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的光芒,連大氣都不敢出。公孫啟道:
「那人什麼時候遇見老丈的?」張老實道:
「天剛矇矇亮,老漢揹著糞簸,出來撿糞,在莊頭碰上他的。」公孫啟道:
「過去想必見過幾面,所以才敢麻煩對不?」張老實急得面紅耳赤,分辨道:
「我敢發誓,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公孫啟道:
「老丈什麼時候從家裡動身的?」張老實道:
「見到那人之後,約有半個多時辰。」公孫啟道:
「這麼說來,木匣子是老丈家裡的東西了?」張老實道:
「不是,我見到他時,木匣子就在他的手裡,要不然,我如看到人頭,死也不會答應替他辦這件事。」公孫啟道:
「老丈不要多心,我們並沒有懷疑你,只是想知道實際情況,才好推測人到底是誰殺的。」張老實道:
「老漢知道一定照實說,公子還要問什麼?」公孫啟道:
「一時很難想得周到,老丈今天也趕不回去了,我先叫人安頓你去休息,等一會再說吧。」張老實道:
「老漢現在走,二更天可以到家。」公孫啟道:
「這麼說,府上不算太遠,在哪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