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紙包,狂花峒主看見信封上,寫的竟是:「留呈瓊妹親啟星石。」只有八個字,一眼便可看清,便知大有蹊蹺,來不及拆開,就衝進了密室。諸老一個不少,都在密室裡,獨不見金星石。狂花峒主詫問道:
「星石呢?」諸老見她手裡拿著一封信,神色極是惶急,情知有異,鄭七指著一道門戶,道:
「進屋取東西去了。」狂花峒主知道門內是金星石的臥室,立刻奔了進去,哪知竟沒開啟。諸葛昌走了過去,道:
「峒主,讓老朽試試。」洞內機關都是他設計的,自知開啟之法,結果也沒開啟,嘆道:
「室內另有密道,金兄料已走了。」狂花峒主吼道:
「他怎麼能就這樣甩手一走,還不快追!」追,密道業已封閉,只有仍從正式的門戶去追。狂花峒主領先便向密室正門衝去。四極奉金星石面諭,須保護狂花峒主和金邈,前往指定地點送信,由於密室狹小,沒有進來,這時朱萬正與金邈,並肩堵在門口。狂花峒主急道:
「躲開!」意料中,朱萬、金邈必躲,沒有收勢,便衝了過去。
那知朱萬、金邈並沒躲,如非收勢快,幾乎撞在一起。狂花峒主大怒,道:
「朱萬,你想幹什麼?」朱萬作揖陪了一個禮,道:
「峒主息怒,山主如果存心想走,這時出去也難追得上了,信內或有去向,何不先看一看?」狂花峒主立被提醒,沒待朱萬話完,已經把信拆開,裡邊只有一張信紙,卻附著另外一封信,封上僅寫著:
「密啟。」信中套信,仍是一個謎。狂花峒主立刻展開信箋,只見上面寫的是:
「瓊妹:
密柬無人時再行拆閱,慎無外洩。範鳳陽今非昔比,上官逸亦不可靠,行止務請與四極密切協同,不可稍忽。書櫥中另有諸老密柬各一件,請代取出轉付,七兄如將月魄牌賜贈邈兒,萬不可受,以免貽禍無窮。小兄行蹤難定,將以一身了結恩怨,今生已矣,願卜來生,此頌妝安
小兄金星石絕筆」
從信中語句,不難看出,毒臂神魔金星石,是徹底地悔悟了,髮妻的規勸,金邈的孝行,二子的喪生,以及最最寵愛徒兒的叛離行動,在在都感動他,打擊著他。尤其金邈的孝行,給他的感動最深。他靜靜的想了一天一夜,方才把利害關係想清楚,如果再蠻幹下去,金遜居間調停不成,首先就要自裁犧牲。金邈是否能保全,也在未定之數,沒有多大把握,到頭來究竟為了什麼?如此一經想通,便毅然決然地安排了今日之會,一切在事先,都已準備妥當,交代清楚之後,飄然而去,以示決絕,一點也不再留戀。
狂花峒主看到後來,珠淚不禁滴流,忍著辛酸,開啟書櫥,把金星石留給諸老的信取了出來,當面交割,內中也有上官逸的一件。諸老匆匆看完,鄭七果把月魄牌取出,瞟了一眼金邈,微一猶豫,終於向上官逸道:
「雷雨之後,至寶已被範鳳陽得去,月魄牌已歸無用,權當紀念,贈與令郎把玩,務希笑納。」話完,便把月魄牌,向上官逸遞去。上官逸心計有多深,怎麼敢要,連連後退,固辭不受。
鄭七又向上官敏道:
「敏哥兒,你拿去,就當伯伯送你的紀念品吧!」上官敏道:
「就為了這個臭東西,鬧得雞犬不寧,害得我武功也學不成了,不要!」鄭七嘆道:
「老朽這次回去,再不作出山之想,這件東西留之無用,就放在此處,留贈有緣,請恕失禮,老朽要先走一步了。」把月魄牌放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於鵬、雷登,跟著告辭也走了。
蛇叟把諸葛昌拉到一邊,不知談了幾句什麼,又去找羅昆、巫無影,只聽羅昆說道:
「歡迎之至,路上多個伴也熱鬧,範鳳陽那個畜牲,如敢生事,我們正好合力幹掉他。」原來金星石的信中,除了每人贈了一本益氣延年內修的秘譜以外,還分別有所進言。提醒鄭七的是: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是以鄭七當眾留下月魄牌才走。
警告蛇叟和諸葛昌的,是因為三人特長,正是範鳳陽所急需的人才,提防路上遇劫。羅昆性子急,心裡又有氣,故一口說了出來。由於鄭七把月魄牌留在密室,都怕落後受嫌疑惹禍,是以不差先後,全都急著離開了。樹倒猢猻散,先前惟恐得不到,現在勢力一分散,誰要誰倒霉,連多看一眼,都怕受嫌疑。
人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動物,貪婪、自私、多疑、善嫉。外帶著還最怕死!出了神兵洞,上官逸率領兩處負有職司的,作別自去。巫無影這才問道:
「峒主,信送什麼地方?如果不嫌累贅,我們護送你們一程如何?我跟二哥,去死不遠,不能看著老大,單獨步險,我們還要找他。苗虎他們還年輕,峒主如有礙難,可把他們帶去,幫不了大忙,看看門,守守夜,料還能成。」苗虎道:
「我也不年輕了,一塊兒來的,要死就死在一起好了。」朱萬極是難過,道:
「峒主,要不就先別散,多幾個人,就多幾分力量,等把信差到,再作打算怎麼樣?」狂花峒主道:
「好吧,二位呢?」她問的是陰山所餘二鬼。
青面鬼玉李玉道:
「我們老四還在公孫啟那裡……」朱萬截口道:
「這包在兄弟身上,先跟我們一道走吧。」李玉忖知金遜還跟公孫啟在一處,這點人情,料還請得通,自然再無異議。於是,這一隊人也走了。神兵洞霎時成了一個空洞,藏汙納垢幾十年,隨著毒臂神魔金星石的覺悟,這群惡勢力,也歸於煙消雲散。歷年以來,金星石蒐集的珍珠寶器,價值連城,一件都沒動,這會不會招到宵小的覬覦,尤其是那枚月魄牌?
公主嶺古木掩映中,有一座畸形建築。說它畸形,是因為外觀像廟,裡邊卻無神社。這裡就是北霸胡夢熊的老巢,原系山神廟,後經改建,前面大殿改成聚義廳,後面就是他住家的地方,兩旁路院,是親信爪牙棲息之所,這只是初創業時的規模。胡夢熊發達以後,喜其隱秘,故未放棄,並且還增建了幾棟房子,不過,家眷卻搬走了。
搬往什麼地方去了?只有他的幾個盟弟知道,而這幾個人,在曉梅初出關時,已經全部喪生劍下,等於替他消滅了活口。保全了機密,除開他自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就連現在的第二號人物,鐵掌金梭馮麟也不知道。兩三年前,他勾搭上一個女飛賊衣萍,現在更把她撤到公主嶺,作了壓寨夫人,用以拋飾他真正的家眷。
這是他鑑於目前情況險惡,準備萬一發生意外變化,自己能逃,還有個去處,不能逃,也不致絕後。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他這麼做,情理上倒也無可厚非。除非有事,胡夢熊再不離開公主嶺,就把這裡,當成了他的家,衣萍只知道他的原配已死,自己便也以壓寨夫人自居,尚不知被矇在鼓裡,馮麟的看法,和她差不多。
這一天,吃過晚飯,胡夢熊和衣萍,正在房裡閒話家常。
隱約之間,覺得房上似乎有輕微的衣袂風聲。胡夢熊有過前次經驗。宛如驚弓之鳥,最是敏感。說實在的,在當前環境下,他也極是難處。他惹不起毒臂神魔金星石,也惹不起範鳳陽,更惹不起公孫兄妹。神兵洞瓦解,他也聽到了訊息,又多了一個上官逸。
關於前者,金星石或範鳳陽如有委派,他還不敢公然違抗,無奈這一對魔師逆徒,又已形成水火,極不相容,如果雙方都有委派,意旨恰又不同,聽誰的好?對於上官逸,還可以不賣賬,但如上官逸假傳聖旨,又該怎麼應付?至於公孫兄妹,對他更無好感,一個應付不好,馬上就能血濺庭階。是以聽到衣挾風聲,立刻扇熄燈火,就出去了。當他到達房上,衣萍亦已悄無聲息地到了他的身側。這說明衣萍的武功,最少是輕功,不在胡夢熊以下。胡夢熊覺察了,心頭暗暗一懍,來不及說什麼,先查敵蹤要緊。儘管月亮已經升上樹梢,奈何古木陰森,到處都可以隱藏行跡,又能檢視得到什麼!胡夢熊嘆道:
「凡事有利就有弊,有這片樹林擋著,外人輕易找不到這個地方來,但如真有高手來到,這片樹林,恰又成了別人的護身符,唉!」一嘆而止,似有無限感慨。衣萍道:
「山高風大,也許是聽錯了。」胡夢熊道:
「但願如此,可惜不是。」衣萍道:
「關照樁卡,加點小心就是了。」夫妻倆飛身撲下,檢視了一下樁卡,俱未出事,也沒發現什麼,這才回轉。一宵平安無事,第二天一早,馮麟過來問過了好,道:
「聽樁卡上的弟兄說,大哥大嫂昨夜似是發現過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胡夢熊道:
「恐怕真是聽錯了,目前處境甚難,關照兄弟,不管發現哪路上的人,即刻引來見我,切忌妄動。」又談了一會閒話,馮麟告退辭出。從這天起,加強了樁卡的實力,但也從這天起,天天都發現有人侵入,等到追出檢視,總是晚那麼一步,就是看不到影蹤。弄得上上下下,全都不安起來。是不是真沒看到影蹤?
不,有人看到了,並且還被詢問過,嚴厲警告不準聲張。
否則必追取性命。誰能不怕死?只有胡夢熊和馮麟,被瞞得死死的。來人是誰,問的又是什麼呢?
公孫啟帶著未婚妻印天藍和姍姍,伴送金遜,到達神兵洞,晚了兩天一夜,匆匆進洞,穿行一週,一個人影也沒見著,便匆匆地走了。哪裡去好?在冷靜推敲之下,僅能確定這是棄洞而走,金星石的去向和企圖,毫無端倪可尋。朱萬起碼應該留個訊號,有所暗示,但也沒有發現片紙隻字,在這種情形下,金遜的事,只好先放在一邊。
其次想到的,便是霹靂神婆的安全,這在公孫啟的心目中,佔的份量也最重。是故毫無選擇,四個人便又奔向錦州。
一夜緊趕,第二天天亮不久,就趕到了。又晚了一步,悅賓棧已成一片瓦礫,餘燼猶未全熄。
公孫啟有如萬丈高樓失足,一顆心涼到底。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切未到傷心處。霹靂神婆是他家的老傭人,抱過他,領著他長大的,在公孫啟的心目中,這個脾氣火暴的老婆婆,無異就是他家庭的一員。兩行痛淚,不禁涔涔而下。大火還不僅燒掉悅賓棧,範鳳陽的家宅,以及左右鄰居,也都燒了,波及得很廣。奇怪的是,竟無一人巡視火場,鄰居也不見一個。
這不合情理,也顯示出不尋常。印天藍道:
「這不像失慎引起的火災,到我家一問就知道了。」公孫啟如夢初醒,道:
「跟我來!」當先疾步而去,所走的路線,並不是去印家的道路。印天藍道:
「走錯……」也只說出這麼兩個字,已有所悟,即住口不言。公孫啟聽如未聞,腳步愈快。姍姍跟在身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欲發問。印天藍向她搖了搖頭,示意禁聲。
不久到了馬家店,公孫啟一步衝了進去,見這裡平安無事,方才鬆了一口氣。一大早,客人忙著結賬上路,馬千里的義子馬逵,正在櫃檯上照料店務,一眼看見公孫啟,狂喜說道:
「今天小店請客,沒有結賬的不要了。」幾步跨出櫃檯,迎著公孫啟道:
「我的公子爺,你怎麼才來?」公孫啟急道:
「悅賓棧發生了什麼事,人都怎麼樣了?」馬逵道:
「燕老闆垂危,婆婆重……」公孫啟截口道:
「人在什麼地方?快領我去。」馬逵道:
「都在印家,我爹……」公孫啟那裡還聽得下去,返身就走,邊走邊道:
「我認識路,你照顧生意吧!」話落人已出店甚遠。馬逵仍舊跟去了。說請客,就當真請客。樂得少數愛佔便宜的客人,乘機會溜之大吉。好在還有夥計,多數客人,仍是付清了賬才走。
印天藍的家,成了難民窩,不僅悅賓棧的東家和夥計,全在這裡,遭受池魚之殃的旅客和鄰居,也全在這裡。霹靂神婆的傷勢,並不如馬逵形容的那麼嚴重,睡得十分香甜燕南天也不致有性命危險。反而是黃天爵,左肩胛骨已碎,雖不致死,殘廢的厄運是定了的。印家的總管丁太,卻作了犧牲品,死在範鳳陽的毒掌之下。
馬千里成了大忙人,照護傷者,安撫受連累的鄰居,忙進忙出,累得精疲力盡,憔悴不堪。院子裡邊停著五口棺材,除了丁太,另外四個都是旅客。公孫啟夫婦到的時候,馬千里正在椅上打盹,馬逵上前把他喚醒,見著公孫啟,精神不由一振。
公孫啟先看了一眼受傷的人,見都睡得很好,懸心方才放落,便沒驚動他們。
印天藍重返故居,更是感慨無限。這還是她隨同曉梅出去查訪失蹤礦工的下落,第一次回來,不料倚為臂助的丁太,卻因她之故,遭了範鳳陽的毒手。她對自己的能夠生還,並不如何興奮,對於丁太的死,卻感到莫大的沉痛。問起經過,馬千里嘆道:
「這次是無妄之災,範鳳陽找的不是他們,而是旅客,但旅客住在悅賓棧,神婆怎能不管?」公孫啟奇道:
「什麼樣的旅客,會值得範鳳陽如此重視?」馬千里道:
「你再也不會想到,旅客竟是天南金氏門下,更不會想到,這次如非毒臂神君適時出現,把範鳳陽驚走,救下神婆夫婦,後果更是不堪設想。」神魔終於改了神君,金遜不由感到一絲安慰,但因這次事件,乃至十年來的遼東變亂均系由老父一人引起,又不禁感到無限慚愧,是以反而把頭垂得很低。公孫啟道:
「金兄,伯父這一轉變,對人對己都好,金兄應該高興才對。」金遜長嘆一聲,道:
「事情還很難料,家父行事一向莫測高深,跡象預示有意迴轉天南,若然,中原又將多事。」馬千里道:
「半個多月以來,事實演變驚人,且到前廳再作詳談吧。」
到了前廳,印天藍已著下人準備酒食,老少五人,相繼入座,馬千里一邊吃喝,一邊便把金星石與範鳳陽對掌受挫,以及以後各種安排,扼要說了出來,然後嘆道:
「神兵洞一舉一動,俱在範鳳陽嚴密監視之中,悅賓棧這次事件,就是他的預謀,目的就在截留那封信和諸葛昌。」四人聽後,莫不震驚!公孫啟沉忖剎那,道:
「果然是他!」馬千里聽得不明不白,訝然問道:
「是誰?」公孫啟道:
「這事等曉梅來了以後再說,先談目前的,範鳳陽已否得手?」馬千里滔滔不絕,說出以下經過:就在神兵洞散夥的第二天,近午時分,悅賓棧來了一箇中年人,聲言要將棧房包用一天,當時頭夜的旅客已走,棧房雖然空著,但這種事,夥計作不了主,便報告了棧東夫婦。黃天爵恰正與燕南天夫婦閒話近來的事情,得訊之後便跑下樓來,仔細打量那個中年人,文質彬彬,決非道上人物,不由問道:
「尊駕貴姓,包租棧房有何貴幹?」中年人未語之前,先嘆了一口氣,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
「好好的金礦,還大有前途,不知為了什麼,說散夥就散夥,並且還勒逼著馬上就得走。在下鄒風,奉命打前站,如不事先辦好食寄,這一千口子人,到了怕沒地方住,東家務必幫個忙。」黃天爵道:
「可是金家礦場上的事?裝運礦砂的車輛,經常都從這裡過,怎會不知道。散夥也好,工人也該回家了,開棧房就是給人方便的。沒問題,房間都留給你們了,真要是礦工,小棧特別招待,不算錢。」鄒風道:
「那怎麼成,礦工雖然多幹了幾年,這次算賬,一個沒少給,每個人都有幾百兩黃金,東家肯與方便,在下已代他們感激不盡,怎能不收錢,盛意心領。就這一家還不夠,我還得別處去跑跑,晚上見。」留下十兩銀子作定金,就告辭走了。黃天爵還當一件稀罕事,上樓說給燕老夫婦聽。霹靂神婆甚是高興,還以為是公孫兄妹,硬逼著金星石,解散了金礦。派人一打聽,所有大小客棧,都被人包下了,異口同聲,都是為遣散的礦工安排的,愈加深信不疑。
哪知傍晚來的,竟是狂花峒主那一群人,沒有一個是礦工。霹靂神婆認為受騙,鄒風也沒再露面,說什麼也不接待他們。狂花峒主眼看要鬧僵,才把神婆夫婦請到單間,說出近日以來的經過,並且還拿出來一封信,請神婆看。信很簡單,是打尖的時候,從夥計手中轉到的,內容只說:
「錦州客棧,已全包下,可分開住。」說到範鳳陽的狠毒,狂花峒主還無意說出曉梅已遭毒手。這句話,可把霹靂神婆說紅了眼睛,切齒恨道:
「好吧,你們住,儘管住!話先說明白,我可不是為接待你們而留客,而是要借你們,引來那個畜牲,叫他索性把我老婆子也成全好啦!」說時,老淚縱橫,悲難自勝。狂花峒主道:
「畜牲要來,我們合力對付他。」霹靂神婆道:
「不成,等我老婆子死了之後,你們愛怎麼對付他,再怎麼對付他。」燕南天說好說歹,才把她勸上了樓。匆匆吃過晚飯,狂花峒主一行,熄滅了燈,養精蓄銳,以備應變。一更梆鼓響了,平安無事。二更梆鼓又響了,仍然沒有風吹草動。三更天,隔著一道牆,範鳳陽的家宅那邊,突然起了火。
火勢一起,便烈焰騰空,濃煙烈火中,硫磺的氣味非常重,十分明顯,是範鳳陽有意放的火,蓄意乘亂行事。夥計準備鉤竿冷水,還打算搶救。霹靂神婆喝道:
「客棧不要了!你們都躲開,別妨礙手腳,誤送性命!」狂花峒主死勸活勸,才把她勸活了心,一起退到對街的房上。意料中,範鳳陽必定要現身。
哪知這個陰險的東西,極工心計,並不如眾人所料,連個影子都沒露。由於兩家中間有一道高牆,悅賓棧在北邊,又是上風,火勢一時蔓延不過來,范家的左右鄰舍可就慘了,波及得很快。鄰人夢中驚醒,逃命要緊,呼爹喊娘,亂成一片。更深夜靜,聲音傳得很遠,不消多久,半邊城都被驚動了。馬千里和丁太先後趕到,得知真象,火是范家縱放的,自然不會救,悅賓棧這邊,得防備範鳳陽乘隙偷襲,不能救,居民人力單薄,想救救不了,如果不及早躲開,說不定還要把命賠上。丁太意良不忍,大聲道:
「鄉親們,火是範鳳陽放的,提防他還要殺人!請攜帶貴重的東西,先到印家躲一躲,事後再媽巴子的算賬!」他一邊喊,一邊挨戶勸,還沒勸幾家,一聲慘號,便受了暗算,連人都沒看見,就冤枉地死掉了。霹靂神婆聞聲撲了過去,看清丁太已經無救,便破口大罵起來。她一動,燕南天和黃天爵自是如影隨形,跟著一起行動。這樣一來,狂花峒主自無坐視之理,於是,她那一批人,也無法不動,陣容立見空隙。適時,暗影傳出範鳳陽的陰森話聲道:
「把信交給諸葛昌,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今夜都別想活。」聞聲而不見人,也聽不出他準確的方位。諸葛昌揚聲道:
「你如收起兇心,今夜不再滋事,老夫跟你去。」範鳳陽道:
「作夢,單你一個空人不行,拿著信出東城等我。」諸葛昌道:
「你太過份了,要信辦不到。」表現得倒也夠朋友。範鳳陽道:
「峒主怎麼說?」狂花峒主氣極,道:
「信在我手。要,就自己來取!」霹靂神婆幾次都沒聽準他的位置,罵道:
「範鳳陽,你這枉披人皮的畜牲,有種就別藏頭露尾。」範鳳陽嘿嘿一陣陰笑,道:
「霹靂神婆,今夜可沒你的事,燒了你的客棧,本場主有的是錢,給你再蓋新的。你如橫插一腳,那可就不能怪我了。」霹靂神婆道:
「老婆子找你另外有賬算,和他們不相干,你倒是敢不敢滾出來?」範鳳陽又是一陣陰笑,道:
「你不提起,本場主還真忘了。曉梅辱我太甚,我已將她處死,你如怕她泉下寂寞,本場主就一併成全你,等著。」話落又起,道:
「峒主,我最後提醒你,信交給諸葛昌。」狂花峒主道:
「老孃也最後告訴你,要信自己來取!」範鳳陽聲調一轉冷道:
「四極在我眼中,不過土雞瓦狗,倚仗他們沒用。留神,本場主來了!」聲落人現,十丈外出現一個金衣人,但卻紋風未動,眾人心絃,頓時緊張。四極橫列狂花峒主身前,不敢稍離。
霹靂神婆卻猛撲了過去。羅昆比她近,先一步到達,歷喝道:
「畜牲招打!」雙撞掌兜胸猛擊過去。金衣人冷嗤一聲,覷準來勢切近,方亮掌迎擊。轟然震響聲中,金衣人寸步未移,羅昆卻飛摔房下,未再起來,意料非傷即死。「嘿嘿嘿!」適時,四面都起了冷笑聲,伴隨嘿聲,又出現了三個同等高矮,同等裝束的金衣人,一面一個,遠遠地把住四方,不知誰真誰假?巫無影沒有喚住羅昆,緊隨而起,稍微落後一步,慘變已生。
這時,範鳳陽話聲又起,道:
「三叔住手!這是我座前的四大金剛,你不是他們的對手,護送信件沒你的事。在老鬼心目中,你還不如四極份量重,帶著八秀和十二神衛,迴轉天南去吧。二叔已經無救,我會好好地安葬他,你不必管了。除開諸葛昌和那封信,誰都可以走。念在同門一場,這是我最後的忠告。」不怪他狂,手下人都這麼厲害,羅昆竟然一招都接不下。巫無影在他喚三叔的時候,已經止步,聞言恨道:
「你很好……」底下的話,氣得再也無法出口,揮手示意隨在身後的苗虎等人,重行退回原處,以增厚狂花峒主實力。這並非示怯,徒死無益,衡量目前形勢,只有集中力量,或可死中求活,確保信件不失。霹靂神婆奔至中途,見羅昆已經出手,不願與他們聯手,故即收勢止步。燕、黃二人自是與她同進退,羅昆一招送命,三人不禁大駭,始知狂花峒主早先之言,並非過份。小賊範鳳陽,確已今非昔比,一身成就,已經高到罕絕地步。馬千里原和丁太,一東一西,安撫鄰居,這時他已到了三人身側,道:
「看來小賊已早生異心,否則這四大金剛,短時間內,何能具此不凡身手?公孫公子不知何事耽延,至今未來?」霹靂神婆道:
「曉梅一死,他何能不怒,必是找到絕緣谷去了,殊不料小賊會在此出現,稍時劇戰一起,馬大俠務必乘隙突圍,火速給他送……」「信」字尚未出口,範鳳陽話聲又起,道:
「三叔,你這算何意?」這時巫無影已把八秀和十二神煞,在狂花峒主周圍,又多佈置了一圈防守,並且全把兵器取在手中,是以小賊有此一問。巫無影斥道:
「你用不著假仁假義,殺不絕我們,休想把信取走。」範鳳陽長嘆一聲道:
「隨三叔怎麼說好了,金遜勾結公孫啟,意圖出賣我,老鬼在獲知內情後,不予制止,這能怪我?信送何處,交給何人,與我有切身利害關係,如何能不過問?既然全把我當眼中釘,再說也是廢話了,信我一定要留下,甚至濺血五步,也在所不惜!話就說到這裡為止,趕快商量答覆我。」狂花峒主以次諸人,全都聚精會神,握緊兵器待變,沒有人再答理他。這時火勢業已延燒甚廣,悅賓棧終於也被波及,火舌吞吐,濃煙滾騰,薰風熱浪,已向對街逼來,火星更是漫天飛舞。範鳳陽等的似乎就是這個時候,嘿聲陰笑道,
「這就是你們的答覆,可別再怪我!」話聲甫落,四大金剛,已經向前逼來。劇戰一觸即發,情況頓呈緊張。霹靂神婆道:
「這邊交我們。」丁太是死在街左的,她認定範鳳陽就在街左,故已轉換方向對東,所指的自然也就是東邊。
四大金剛,步子很大,但卻很慢。這是功心戰,有意使對方之心理呈現過度的緊張。到了這個時候,範鳳陽猶未現身,這更使對方無從揣測,四大金剛之中,有無範鳳陽在內,或是另藏何處?四大金剛向前每跨一步,狂花峒主這邊的人,心絃就是一緊。雙方的位置,現在都在房上,房上不出平地,有的地方毗連,有的地方隔斷,遇到隔斷的地方,四大金剛必須飄過。
這一飄,眾人的心,就像要奪腔而出,也隨著飄起。當然,這是心理狀態,是感覺,心並不能真個飄起。但那滋味,那隨著四大金剛進逼的步調,所產生的恐懼,卻更不易忍受,更能促成精神的崩潰,乃至不戰而屈。這種戰法,如果用在一般敵人身上,可能生效。
範鳳陽用來對付同門,卻選錯了物件,產生了反效果。這些同門也是人,恐懼自所難免;但是,繼之而來的,則是更高的怒火,更深的憤恨;那怒火,那憤恨,所彙集的力量,也是不可估計的。臨街的一面,大火已將封巷,範鳳陽的武功雖已精進,依然是血肉之軀,照舊禁不住烈火焚烤,縱然不在四大金剛之內,從這一邊來的可能性亦不大,為了便於應戰,人手略有移動。
狂花峒主師徒帶著金邈,已經移到第二層房坡上,四極擋在身前,楊青由於雙臂已斷,跟她們在一起,左邊,不,由於方向已變,應該說是右邊了,這邊是霹靂神婆夫婦、黃天爵和馬千里。現在的左邊,是諸葛昌、李玉與蛇叟。巫無影帶著八秀十二煞,雜湊在第三層房坡上,臨街一面,分去兩個人,目的只在監視,報信,以防萬一。四大金剛的分佈是,正東正西各一人,另外兩個在北邊,中間約有四丈間隔,並非並肩。十來丈距離,即使再慢,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就在雙方接觸、劇戰已起一剎,突從意料中不可能隱身的火巷中,竟然騰起一條人影,以不可言喻的速度,直向第二層房坡上落去。臨街房上預布的兩個人,竟沒發生作用,反而是狂花峒主的弟子,首先發現報的警。四極如斯響應,轉身迎拒,來人已臨頭頂。火光照耀下,竟是鄒風!此時此地,如何會有局外人?四極便把他視同範鳳陽,八掌齊揚,匯擊一點。
鄒風來勢速,四極應變快,雙方掌力,迅告接觸。一聲大震,宛如地裂天崩。
房子塌了架,房上的人隨同梁瓦,齊向房中落去。狂花峒主卻先一剎,擊出一股金黃色的掌風。鄒風剛被反震飄起,目的未達,猶待施展千斤墜,發現那股異色掌風,如遇蛇蠍,雙袖一抖,人已借勢向東弧形落去。適時遠處暴起一聲厲喝:
「畜牲大膽!」聲起猶在百丈開外,聲落已近鬥場。鄒風果是範鳳陽矯裝,聞聲知人,道:
「老鬼,饒你三次不死,這是第二次了,走!」聲落人影已竄,臨走的時候,助了金衣人一掌,才使霹靂神婆夫婦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