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霸天胡夢熊老奸巨滑,隱身窺察鬥場情況,確定他所最畏懼的公孫啟沒在場,方才鬆了一口氣。他這種心理不難了解,是怕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冤枉地宰掉。
驚魂一定,才又注視戰況,接著認出杜丹。就他所知,杜丹的武功,並無出奇之處,何以今天僅和一個少女,就能把範鳳陽敵住?
難道是傳聞失真,範鳳陽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厲害?只看了三五招,這個懷疑,就被事實粉碎無遺。範鳳陽出一雙肉掌,對敵兩把利劍,招式奇,變化快,每掌俱有撼山裂獄之威,風聲嘯掠,砂石齊飛。
杜丹用的竟是飛龍劍法,寒飆橫空,那罡勁,那威勢,即使牧野飛龍親臨,也不過如此。胡夢熊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回溯生平,幸虧還沒有招惹過杜家參場,否則,恐怕早活不到今天了。少女左訣右劍,路數很雜,他看不出宗派,但無一招不奇不厲,與杜家聯手攻拒,配合尤為嚴密。看到馮麟與那個不知名的大漢擁抱,胡夢熊頓生一線生機,他不怕了,有馮麟在,絕不會看著他吃虧。適時,一聲厲吼,金衣人又倒下去了一個。
那聲厲吼,震驚了全場。大漢一推馮麟,道:
「去幫那人。」杜丹在一起的人,讀者必已瞭然是誰了。大漢自是霍棄惡。這八個人中,只有他的塊頭大,除開梅葳,其餘的六個,都是中等身材,高矮差不多。霍棄惡所指的那個人是嚴和,只有他單槍匹馬,獨戰一個金衣人。齊雲鵬幫助劉智,紀慶幫助劉信,以二敵一,各戰一個金衣人。馮麟還沒到,劉信和紀慶,比他早一步,已經搶先追過去了,馮麟審度情勢,便去幫劉智。
霍棄惡指點過馮麟,自己卻撲奔範鳳陽。但那聲厲吼,不僅驚動了霍棄惡,也使範鳳陽有了警覺。小魔極其狡猾,四大金剛已傷折其二,再不走,恐怕都得趴下。是以沒待霍棄惡撲到,他已震退杜丹夫婦,救走了剩下的兩個金衣人。
論小魔自己的修為,杜丹夫婦聯手,仍略處下風,只因他心裡有鬼,深恐公孫啟隨時會出現,不免分神旁註,故杜丹夫婦合力,才勉強打個平手,他如想走,杜丹夫婦也攔不住他。
杜丹本來還要追,卻被霍棄惡喚住了。杜丹訝問道:
「此時正好除他,霍大哥莫非另有高見?」霍棄惡道:
「秀秀姑娘正在此處,讓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胞弟維善,老二,見過杜場主和夫人與各位兄長。」他一一的指名引見。
原來馮麟是霍維善化裝的。他到遼東來就是為了訪尋胞兄,來的時候,霍棄惡還沒有訊息,只是印天藍與範鳳陽已經鬧翻,傳出風風雨雨,因知胡夢熊是範鳳陽的重要羽翼,便藉著馮麟的那封信,切了下來,以便易於偵知真象,沒有想到這一著,竟然促成兄弟重逢。杜丹等人自然極為他們兄弟慶幸。
一番寒喧之後,杜丹道:
「秀秀姑娘現在何處,二哥是否知道?」霍維善道:
「知道,不過,這是胡山主的一番好意,最好請他領著去,比較合適。」胡夢熊算是交對了朋友,就因為霍維善這麼一句話,免去了殺身之禍,還揭去了賊皮,得以重新做人。杜丹真沒想到,胡夢熊還會做出這麼一件好事來,把秀秀找回去,可比追搏範鳳陽重要得多了,揚聲喚道:
「胡山主請出來吧。」胡夢熊初時連喊帶追,發現情況不利,才隱藏起來的,自難瞞得住杜丹銳敏的視覺,聞喚立即現身相見。劉沖和秀秀,就藏在寨後一道深谷裡,叢林密佈,隱僻已極,胡夢熊每隔十天半月才親身前去一趟,送些薰臘油米,並由霍維善隨後掩護,故範鳳陽和上官逸幾次搜尋,都沒有搜尋到。
胡夢熊輕車熟路,很快就把大家領到了地方。這是一個山洞,洞口極小,非蛇行無法進入,洞口還用石頭堵得很嚴,胡夢熊移開封洞山石,才把秀秀和劉衝,喚了出來。秀秀在神兵洞,很受了一些折磨,幸而範鳳陽和劉衝,都別有用心,沒有侵犯她,到了這裡以後,才逐漸養息過來。
一個小問題發生了,大家全沒見過秀秀,秀秀也不信任他們。幸而梅葳能說會道,把近月以來的經過情形,說給她聽,告訴她,頂多一天,姍姍就到。並且親身陪伴她,才把秀秀說動。現在人多了,力量也大了,再不怕老魔和小魔,無須再在洞裡棲身。回到山寨,衣萍原也下了山,也和大家見過面,只是沒有跟來密谷。當天晚上,公孫啟就帶人趕到了。秀秀見著了姍姍,心頭上的重壓,方才完全去淨。
劉衝原是一個耳軟心活,胸無定見的人,起初跟著範鳳陽淌渾水,純粹是受範鳳陽的裹脅與蠱惑。等到離開了神兵洞,發覺範鳳陽的陰謀和野心,比毒臂神魔金星石還狠、還大,他後了悔,也害了怕,他也並不是全沒腦筋的人,一經覺悟,便急思擺脫,表面上愈加恭順,暗地裡卻著手準備起來。那個先奸後殺的女人,雖是四大金剛中人乾的,為了取信範鳳陽,獻出了他的金衣,字條也是他的親筆。
等待復等待,直到範鳳陽帶著四大金剛有事外出的時候,他才毅然把秀秀救出,並取走了一棟老參,秘譜是範鳳陽抄給他的,不能算偷。離開範鳳陽,不敢再回神兵洞,原想去投奔公孫啟,又怕路上遇見範鳳陽,思來想去,和胡夢熊平日的感情還不錯,便一直來到公主嶺。秀秀被毒藥所制,神智不清,劉衝就用那株老參,配合自己的解藥,徐徐治療,俟她逐漸恢復,取得她的保證,將來替他證明清白,才和她共同參悟秘譜。
胡夢熊收留他們,掩護她們,不全是為了感情,也是為了秘譜的武功,以及為日後保留御罪餘地。他也看出來了,老魔小魔,自己大鬧窩裡反,愈發難以成事,為了自保,秀秀對他也是一顆重要棋子。也幸虧他們各有私心,秀秀的清白乃至性命,才得到了保全。
從劉衝的口裡,知道了範鳳陽的出沒地區,及重要羽翼,他並且表示,願意陪著金遜、彭化,去協助毒臂神魔金星石,只要老魔能夠原諒他,寬恕他的過去。這當然不成問題,第一,他本人並無趑行,金遜先向他拍了胸脯,仍舊認他是師弟,彭化更無話說。第二,他救了秀秀,還教她參研秘譜,這對公孫啟這一邊,還是大功一件。
於是,在這裡吃過已經過了時的午飯,立刻登程。經過這次事件,胡夢熊的山大王,再也幹不成了,公孫兄妹如果一走,無論範鳳陽或上官逸再來,都難有他的活路。他原可金盆洗手,不再幹這行買賣了,轉念一想,範鳳陽不除,回家也不安全,便也以協助金遜師兄弟清理門戶為藉口,暫時託庇在公孫兄妹保護之下,帶著衣萍,跟隨大隊一起走了。
死的那兩個金衣人,一個被霍棄惡砸爛了腦袋,無法辨認面目,一個被劉信的鐵手大開膛,驗明亦非人寰五老人,就地埋葬了事。山寨暫交大頭目胡金海攝理,聽候他回,不準散夥,也不準再做沒有錢的買賣,以免給地方留下禍患。這是公孫啟的意思,卻由胡夢熊親自處理,安排就緒,方才上路,天色又已籠罩在夜色中了。
兩件大事,了卻一件,秀秀終於回到爺爺懷抱,雪山魈問明經過情形,並委託蘭、珍二姥,驗明仍是完壁,的確沒有受辱,對於劉衝,極是嘉許,挽由公孫啟出面,暗示有意把秀秀良配劉衝,但須在除去範鳳陽之後,在這段時間中,還得看一看劉衝的行為表現,才難作最後決定,行為表現得好就這麼辦,不好告吹。
公孫啟便把這番意思,婉轉透給劉衝。那知劉衝聆悉之後,便斷然地拒絕了,坦誠說出他已結過婚,願意把雪山魈這份期許,永記心頭,決定重新做人,不再為惡;如果群俠這面,認為救回秀秀是一筆恩情,劉衝就以這份人情,代師門贖罪。
這一番表白,不僅老少群俠深受感動,對他另眼相看,愈加敬重他的為人,連帶著金遜與彭化,也更增光采。秀秀的事,告一段落,剩下的事,便是如何消除範鳳陽,也好早日教遼東的老百姓,過平靜的日子。
遼東禍亂,本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一手搞起來的,就因為金遜和劉衝,表現得都極不平凡,使得群俠對他的敵意,大為減輕,心情也日趨平和。範鳳陽如果真聰明,就在這個時候,幡然悔悟,並非絕無生機,然而事實發展,是否如此呢?
午夜時分,一聲絕命哀號,突然揚起,散播夜空,傳達老遠,聲落不久,撩來五條人影,皓月清輝下,面目清晰可見,是杜丹夫婦,霍棄惡,嚴和與紀慶。這裡是一座破廟,可四周樹木茂密,時已初夏,枝葉繁生,萌覆甚濃。紀慶略一瞥視四周景況,道:
「大概是這兒,還有血腥氣味,進去看看。」搶先便向廟裡衝去。
「紀兄且慢!」喚住紀慶,杜丹道:
「這兒好像是老少雙魔初次兵戎相見的地方。大家都要留神。」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分開,全從牆上進去,並且立把寶劍取在手中。眾人會意,也都把兵器取了出來。霍棄惡,紀慶在右,杜丹夫婦與嚴和在左,幾乎是在同時,躍上牆頭。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立刻展現在眼前。正殿的廊柱上,綁著一個少婦和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子,俱已剖腹開膛,腸臟鮮血流瀉一地。五個人耳目並用,注意搜視,不聞聲息,不見兇手,似於害人之後,業已逃逸無蹤。
霍棄惡怒目噴火,首先跳落院中,橫持一對鐵手,大踏步往正殿走去,月光投映,鐵手上閃爍寒芒。餘人相繼,亦跳了下去,紀慶、嚴和,分朝往搜左右配殿,杜丹夫婦凝立院中,待機支援。破廟年久失修,門窗半毀,不用進去,一目即可瞭然。
沒有人,兇手確是逃走了。被害母子是什麼人,因何與人結怨,兇手是誰?以霍棄惡的為人,只瞟了少婦一眼,便去看那孩子。這一看,火就更大了,孩子很清秀,模樣很可愛,這麼小就慘遭殺害,兇手實在是太沒人性了!梅葳這時卻從少婦身上,搜出一張字條,寫的是:
「劉衝……」她只看了這麼兩個字,眼淚已經滴流下來,暗代劉衝傷心與不平。杜丹急忙過去,接過字條,繼續往下看:
「……你這蠢材,鳳陽系奉老夫之命行事,爾何不察,將穆女送回,敗我大事,茲以爾妻與子相抵,權代懲罰!石字。」杜丹心理一動,暗道:
「範鳳陽惡毒,故技重施,又把一筆血債,栽贓在金星石的身上了。」霍棄惡也已從旁看清,怒道:
「狗改不了吃屎!可憐劉衝一番好心,沒個好報!」聽他的口氣,顯然和杜丹,意見不一樣。杜丹道:
「霍大哥難道忘了,亂石崗那件事?」霍棄惡道:
「老魔至今沒訊息,誰知道他究竟在搗什麼鬼?我把他們兩個換下來,你們再細心推敲一下。」敢情嚴、紀二人,搜查無著,已經上了房,觀察廟外動靜。霍棄惡上去,告訴了他們字條的內容。嚴和、紀慶下來之後,最初也與杜丹所見相仿,但細一推敲,又覺霍棄惡的直覺,也不是毫無道理,金星石給狂花峒主的信中,不就是曾提過:
「遣散部眾,以便放開手胸,鬥一鬥兩個年輕人!」兩個年輕人,除開範鳳陽,不也包括公孫啟?如再深入一研究,金星石又何嘗不能利用群俠對於金遜和劉衝的好感,故意玩上這麼一手,以便促使群俠,及早對付範鳳陽。不管誰死誰活,都可拔去一顆眼中之釘!
愈推敲心裡就愈亂,結果,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被害母子的身份,是無可置疑的。緊隨著這個確定的結論,又有了問題。這件事,是不是應該讓劉衝知道?按道理是不應該隱瞞的,但這種事告訴劉衝,又是何等殘忍!
好在這個地方距離遼陽很近,決定先買兩個棺材,把這對慘死的母子,裝殮起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鞍山在遼陽西南,南霸天郝甫的巢穴,就在這裡。從劉衝的口,獲知範鳳陽離開神兵洞後,首先就這兒落腳。紮根的地方,也不會太遠,僅半日時間,四大金剛得訊趕到。劉沖和秀秀!就是從鞍山逃走的。是以如此料斷。除四大金剛,劉衝僅知範鳳陽的秘窟中還有一批人,叫作八大怪,顧名思義,應是八個人,留著看家,武功深談,就不得而知了。這次出來,就以這一地區為中心,搜捕範鳳陽。就便挑破郝甫的強盜窩,為地方除害。
這次出來之前,巫無影恰從山海關趕到,還領來一批稀客,帶來了一批禮物,稀客是雪山魈的二子穆剛,以及他的侄子女兒女婿十人。由於雪山魈祖孫出來太久,還沒回去,家裡不放心,決定由老大穆強守山,老二穆剛率領第三代趕來探望究竟。禮物是一批鐵手,原來是準備對付公孫兄妹的,現在見他們都喜歡這種兵器,反正人全叫無量三老給留在山海關,兵器已無用,為了沖淡群雄對金星石的仇恨,索性就拿來送禮。
穆剛在聽說他們祖孫,全都吃過大虧,氣得要死,非要和老少雙魔拼命不可。公孫啟因為他們遠來勞頓,情況又不熟,便擋了駕。那批鐵手,卻有了大用,願意用和能夠用的,或單或雙,儘管取用。於是,劉智、劉信、嚴和、呂冰、穆洪,全要了一對,紀慶左手用削金斷鐵的短匕,僅取用一把,齊雲鵬用劍順手,沒有要。
女孩子嫌深重,也全沒有要。範鳳陽武功強弱,也已有了個譜,針對著他,人力也重新做了一番調整。公孫啟原來打算分三路,金遜堅決要求允許他的師兄弟擔當一路,便作成四路,每路五個人,各自擔當一面。北面最重要,公孫啟親自帶著印天藍、姍姍、穆洪、呂冰,在這一面。
東路就在杜丹的那一路。
西路以曉梅、杜芸為主,加配劉信、劉智與齊雲鵬。南路巫無影帶著金遜、劉衝、彭化、胡夢熊。約定時間,在鞍山郝甫總寨聚齊。犁庭掃穴,在此一舉。
鞍山位在錦州正東,兩地相距約四百多里,以平常人的腳力,最少需要四天才能走到,公孫兄妹再快,也得一天,何況他們還不能儘自走路,還得注意沿路所經,有沒有岔眼的人和事?更重要的就是憑著這些微異之事,注意搜尋範鳳陽的秘窟,以及毒臂神魔金星石的蹤跡。
這不是三五天就能回得來的。印天藍的家,熱鬧而不紊亂。被火災連累的鄉鄰,全都安屯到馬家老店去了,免得萬一再發生意外,連命都賠進去。群雄願意回來的,也都走了,留下來的,非親即友,都和公孫兄妹,以及印、杜兩家,搭得上關係。
就這樣,這裡仍有百十來號人。朝陽收場父子兵就有四十多,是最大的一部份,其次是雪山祖孫三代,也至少二十人,南齊此紀以及師門兄弟,既是一大股,再加上梅嶺大鳳、狂花三女、蘭、珍二姥與霹靂神婆夫婦等人,真可說得上是,眾多江湖異能之士濟濟一堂。蕭天成了大忙人,他不能給杜丹丟人,更不能叫公孫啟失望,一天到晚,跑進跑出,全神貫注城廂動態,以確保老少安全。
這天傍晚,也就是公孫啟等人走後的第三天傍晚,蕭天從外邊回來,就去見諸老,不如談了一些什麼,就又帶著幾個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往日回來之後,即不再出去,今天似乎有點異樣。三更左右,人們都已進入睡鄉,錦州城內,突然又冒起兩處火頭,一片刻之後,即已人聲鼎沸,老少群雄都被驚動了,紛紛掠上房頂,檢視究竟。一處在城西,距離印家只有幾條街;一處較遠,在城東北。就這片刻功夫,火勢即已擴大。雪山魈道:
「蕭天著實精明,果然看出了蹊蹺,火是有人縱放的。不知這批壞蛋是誰,找什麼人的晦氣?不是為了找我們來的吧?」此言甫落,東房脊上即已傳來丁太的話聲,道:
「老爺子,不好了,城西很像馬家老店,城北大概是杜場主家,要不要分人去看看?」雪山魈道:
「當然要派人去看。」蘭姥急聲攔阻道:
「先不忙派人,回屋安排一下再去。加強警戒,提防偷襲!」立見八條人影,如飛掠入房中,計雪山魈穆飛、穆剛父子,朝陽牧場場主劉永泰、劉義父子,蘭、珍二姥,紀秉南、趙允等人。蘭姥道:
「這依然是範鳳陽搗的鬼,偵知啟哥兒兄妹已走,前來對付我們的。放火的目的就在分散我們的人力,以便分別擊殺。
蕭天在馬家店,杜家也有安排,不如將機就計,如此這般……」
眾人成表同意,立刻照計而行。雪山魈穆飛率領子孫,往援馬家店,朝陽牧場場主劉永泰,帶著子弟去了杜家。剎那之間人走了一半。
蘭、珍二姥督率餘人,守護印家。蘭姥果沒料錯,穆、劉二老帶人走後不過盞茶光景,鬼臉似的一個金衣蒙面人,即已出現在廳門門口。這時印家四周警戒重重。金衣人不知怎麼進來路,竟未驚動一人。梅嶺大鳳梅苓首先發覺,嬌叱道:
「什麼人?」喝問聲中,已將寶劍取出。狂花三女與衣萍,亦在廳中,隨侍二姥,也把兵器取了出來。蘭姥道:
「他是範鳳陽,你們退後。」立和珍姥並肩迎了過去。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
「你主意最多,聰明反被聰明誤,看看老夫是誰?」隨手揭下人皮面具,赫然是一老人,玉蓮駭然道:
「毒臂神魔!」金衣老人竟然是毒臂神魔金星石!珍姥氣得深身顫抖,厲聲罵道:
「你枉披人皮,納命來吧!」揮手猛撲而上。蘭姥不及揭穿其偽,逼得亦隨勢進擊。毒臂神魔哼了一聲,立出掌反擊。三個絕頂高手,出掌都快,剎那即告接實。「砰」聲震響中,勁風激盪四溢,門窗齊被震碎,木屑四濺,紛紛如雨,燈火亦被狂風捲熄。
燈火熄滅前,依稀看到蘭、珍三姥,俱被震摔地上,未再移動,吉凶難卜,金星石飛身而走,頃刻杳失蹤影。據到重燃燈火,發覺珍姥已喪生毒掌之下,蘭姥一息奄奄,亦已垂危。等列四周警戒的人,聞聲趕到,慘象已呈,金星石從哪裡走的?也無人發現,但見廳門口留下一灘血漬,料已帶傷。
蘭姥原來的料想,馬家店與杜丹家,小魔用的既然是援兵,實力絕不會大,穆氏父子到後,危局立解,即可返回,內外夾擊,縱不能除掉小魔,最低限度?也可剪除他一部份羽翼。
家裡還有不少人,傷亡縱所難免,這片刻功夫,總能掇擋得住,哪知小魔竟單人匹馬,一個人悄悄進來,又悄悄而去,沒有庸手妨礙行動,僅僅一招,便已洩忿而去,兩處疑兵,也十分扎手。
雪山魈穆飛率眾趕到馬家店,僅有蕭天、房飛、周方、呂佩,還在以二敵一,敵住兩個金衣蒙面人,也全帶了傷。其餘的人,都倒下了。穆飛親自接下一人,參戰二三十招,才把對方擺平。穆剛接下一人,也僅勉強打個平手,如非冰魄神掌使金衣人略有顧忌,不敢正面迎戰,情況還不見得樂觀。穆飛擺平敵手,正待接替乃子,忽見另一金衣人,如飛奔而來,秀秀已先迎上。
老山主惟恐孫女有失,一聲虎吼,夾拳而上。合祖孫二人之力,竟未能截住來人,反被一掌震退。來人亦未停留,擊傷穆剛,解了金衣人之圍,雙雙飛逝而去。
杜丹家那一邊,情形更糟,僅老場主擊殺一個金衣人,劉義重傷,朝陽牧場的人,死傷更達七人之多,結果仍被救走,且從未穿著金衣,是則以金星石面目現身的人,應是範鳳陽偽裝無疑。但以金星石的為人,機詐百出,真真假假,沒有找到確證之前,誰又敢武斷呢?
鞍山顧名思義,應是兩座接連的大山,形象似馬鞍。
從那個鞍部深入二十餘里,靠近左邊山麓,有一個村莊,居民三百多戶,大半務農,從外表看,全是安善良民。其實,這裡就是南霸天郝甫的巢穴,居民中沒有一戶不是他的羽翼,種莊稼只不過是遮掩外人的耳目罷了。村後有一條河,曲折南行,在營口附近入海。所以郝甫的買賣,也是水陸兩條線上的。
郝甫住在河對岸的山坡上,也是農家模樣,只是房子大一點,像個土財主的氣派。這天晚上,他正在家裡請客,連他算上,只有六個人。他的長相原本就不好看,高大祖壯,黑鍋臉、大岔嘴、濃眉、海口,配著一對豹子眼,面目陰沉,滿頭白髮梳著一個抓髻,頂在頭頂上,活像一個便裝的惡道。五個客人,也都是凶神惡煞之流,更比郝甫都醜,擺在廟裡,都用不著再裝飾,活鬼。
主客六個人雖醜,伺候的人卻全是妙齡少婦長女,粉面桃腮,嫵媚妖豔。不僅端酒送萊,還可清歌曼舞哩。六個人酒酣耳熱。一個螃蟹臉的宏笑說道:
「少山主比老頭子可精明得很了,凡事預燭機關,總比別人快一步,將來不論走正走邪,都不是懦樣的,我們跟著他沒錯兒。」另一個陰陽臉的說道:
「刀頭舔血的買賣幹久了,其實也沒啥滋味,我倒贊成少山主變個花樣,幹一幹新鮮的。」蟹臉人道:
「鬍子都白了,還能變什麼花樣?」陰陽臉道:
「你老,我老,少山主沒老,對不?」蟹臉人長嘆一聲,道:
「你知道黃巢為什麼要造反?」陰陽臉道:
「這誰不知道!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他長得醜,主考官為了錄取他作狀元,還被皇帝老兒給宰了,這跟我們現在的情形,有……」他若有所悟,話聲截然而止。六個人俱有無限感概,所以沒人接話。沉默半晌,蟹臉人道:
「早年我就想在正道兒上謀出身,但就因為天生長得像鬼,人見人怕,都不敢用,甚至連肚子都喂不飽,偏又遇上個強盜師父,教會了我夜黑放火,瞪眼殺人。唉!」
這一嘆,包含無限辛酸。郝甫道:
「沒有人出身就願意當強盜,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別談這些掃興的話了。來!大家同乾一杯。」他是主人,自然不願冷場,是以勸酒。蟹臉人仰頸一口而盡,道:
「大家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形容少山主的精明,沒有別的。做官要受約束,哪有如今自在,就是勸他去,怕也不會肯哩。」陰陽臉道:
「那可不一定,等他回來的時候,勸一勸試試。一天到晚,算計別人,自己不也提心吊膽,這又何苦?」郝甫道:
「箭在弦上,只怕由不得他。」陰陽臉道:
「那也不一定,老山主滿手血腥,別人都有意網開一面,何況少山主,除了對不起印家,再沒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郝甫道:
「彭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陰陽臉姓彭名起,與座中一個青臉老者,合稱太行雙煞。聞言詫道:
「這二是什麼?」郝甫道:
「不久前他把月魄追魂給殺了。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怎麼假的了。當時幾位正在閉關,是以不知道,試想公孫啟怎能善罷甘休?」孫立道:
「月魄追魂不是省油的燈,恐怕沒那麼容易。公孫啟如果不用絕情劍。我倒很想鬥鬥他。」孫立即蟹臉人,與座中另二老人,合稱大河三醜。
適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呸」,道:
「你也配!」「呸」聲初起,屋中燈火已熄,「配」字落後,六個巨寇,即已從不同方位,震窗飛出。
臘月清輝下,正面房上,並肩站著三個人,秀逸英挺,年紀全都很輕,頂多不過二十上下。孫立喝道。
「你們是誰家子弟?」右首年輕人道:
「少爺呂冰,料你們孤陋寡聞,也不會知道。」孫立道:
「不見經傳,念你們年幼無知,火速離去,以免被擒受辱。」
呂冰嗤聲道:
「好大的口氣,也不怕寒風閃了舌頭。郝甫的強盜窩,也是範鳳陽臨時落腳處對不?」郝甫介面道:
「這麼說,你們是有意找事來的嘍?」呂冰道:
「你很聰明,完全說對了。」公孫啟分派的四路人馬,約定今天日落前,在山外聚齊,除了杜丹那一路,因事耽擱,遲遲未到,其餘三路全到了,公孫啟深恐杜丹年輕好勝,先來挑戰,故意急趕來探望。從六寇問答中,聽出人醜心不醜,不忍遂爾行謀,故著呂冰和二劉,先行現身感化,再作最後決定。郝甫道:
「老夫郝甫。說明你們的來意!」呂冰道:
「我們弟兄找範鳳陽,叫他滾出來!」孫立介面道:
「乳臭未乾,也敢說此狂言大話!幸虧少山主不在,否則,合你們三人之力,也非一招之敵。說說看,跟他有什麼解不開的恩怨?」劉通道:「你們大概是他新近網羅來的幫兇,還不夠資格說這種話,如果還沒有活夠,現在離開遼東,還來得及。」
孫立震聲狂笑,道:
「娃娃,你們人不大,話比誰都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罷,都下來,老夫代你們尊長,敬訓你們幾招。」劉信冷笑道:
「我道什麼高人,原來是大河三醜,一向焦不離孟,料必全在,你們三個,我弟兄也三個,一對一,勝敗怎麼說?」孫立道:
「老夫兄弟不勝,不僅退出遼東,從此也就退出江湖,萬一佔先又如何?由你們說。」劉智道:
「以全勝全敗論,你們也別倚老賣老,萬一失手那可有冤無處訴。」孫立以牙還牙,絲毫不讓道:
「死了算學藝不精,你們也別眼高於頂。還不下來!」劉智道:
「沒事的人退開,亮你們的兵器。」太行雙煞與郝甫,立即退後。大河三醜是水寇,全用青銅峨嵋刺,也是成對的兵器,全都亮了出來。二劉與呂冰,也把成對鐵手摘下。鐵手一現,郝甫大駭,揚聲喝道:
「且慢!你們究竟是公孫啟一路的,還是金少山主手下之人?」忽有所見,一個箭步掠出,回望身後,房上並肩站著兩個人,正是公孫啟與金遜。敢情月光透影,映在地上,被他看見了。公孫啟道:
「只要你不動歪念頭,我就不會插手,我們之間的帳等會再算。」金遜斥道:
「別站在場子裡礙事,退回去。」郝甫打了一躬,道:
「參見少山主,屬下遵命。」忙又退回原位,心裡可就打了鼓,忖度範鳳陽今夜如回不來,幾十年心血經營的山寨,怕就很難保全了。孫立都沒見這,不由問道:
「郝老大,房上是什麼人?」郝甫道:
「公孫啟公孫少俠和金遜金少山主。」孫立轉正身形,向二劉與呂冰道:
「我們之約作罷,老夫要領教公孫少俠高招。」呂冰道:
「你別作夢。等勝得了我們之後,再說大話不遲,留神接招,來了!」話落三小同時凌空撲下。三小金剛打造的鐵手,映月閃射光芒,宛如泰山傾倒,懾人風聲,當頭砸下來。那聲勢,那威力,足寒敵膽,銳不可當。大河三醜,哪見過這般聲威,竟不敢接!
公孫啟的適時出現,不僅令郝甫嚇破了膽,也使大河三醜,心理上受到了相當的威脅與影響。這就叫先聲奪人,這種巧妙的運用,無形中等於幫了大忙。三小凌空下擊,聲威本就懾人,兵器上也佔著便宜。峨嵋刺雖然也成對,重量可就比純鋼鐵手差多了,以下迎上,以輕敵重,處處吃虧,再加上心理上的虛弱,大河三醜,怎敢硬接,覷準三小來勢,身形一劃,全躲開了。但大河三醜,也是積年悍賊,聲名並非串致,武功經驗,俱極老到,自不會一招未接,即甘認敗。相反的,這回避,看似示弱,其實也是一種技擊運用,也就是說他們的迴避,是有尺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