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那句話說錯了?」馬臉人不答反問:
「你們從那裡來的,找唐善人有什麼事?」呂冰微露笑容,裝痴到底,道:
「尊駕莫非就是唐善人?」馬臉人道:
「不是,答我所問。」呂冰把在麵店編的那套話,重複說了一遍。馬臉人再次打量了他們一眼,道:
「是誰指點你們來問唐善人?」呂冰自然不便給麵店掌櫃惹禍,道:
「問了幾家,那說不知道金礦位置,一個過路的老頭聽見了,說唐善人朋友多,或許有人知道,所以我們兄妹就來了。」
馬臉人道:
「不用去了,我就知道,金礦歇業了,你們還是另找營生是正經。」呂冰哪肯就此回頭,「啊」了一聲,面有難色,道:
「真是太不湊巧了,聽說唐善人很慷慨對不?」馬臉人道:
「慷慨又怎麼樣?」呂冰道:
「大老遠的跑了來,就這麼回去,也會讓家裡的人笑話。
唐善人的朋衣多,也許能夠另外指點一條明路。」馬臉人微一沉吟,道:
「好吧,山坡上就是唐善人的家,你們就在他家裡等,我倒有個好地方,介紹你們去。」呂冰喜道:
「真是太好了,請問貴姓。」馬臉人道:
「我也姓唐,你們去了就說是唐總管的朋友,絕不會虧待你們。」呂冰又一拱手,道:
「多謝總管提拔。」唐總管名舒,是唐諾的次子,道:
「小事一披,我還有事不陪了。」說完,大步而去,過去數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呂冰背後的判官雙筆,又和葉敏莊朝了一個對面。待唐舒去遠,時敏莊悄聲道:
「狡冤三窟,這次再不會錯。」原來杜丹與霍棄惡這兩路,預定一去神兵洞,一去絕緣谷,然後在唐莊聚齊,出發時可同一段路。就在同路的這一段時間內,仔細一考慮,有了變更。
起初還只親情上的顧慮,梅葳擔心霍棄惡,為人過於忠厚,反應難免遲頓,不足以對付機詐百出的範鳳陽,怕姊姊跟著吃虧,劉智和劉信,穆洪和秀秀,傲霜和曉梅,骨肉連心,牽腸掛肚,也都不願意分開。
實在是範鳳陽,太狡猾,太狠毒,以公孫啟那麼機警的人,都難免吃大虧,旁的人,才智武功都不及公孫啟,談虎色變,自是人情之饋,其次是郝肖莊師姊妹的另一種敵情顧慮。她們是在神兵洞里長大的,對於神兵洞的奧秘,瞭如指掌,尤其是二三兩層的內部情況。她們判斷範鳳陽炸燬二洞總珠和秘圖室的目的,是逼莊母出走,然後進而侵佔全洞,重加布置,進攻退守,無往不宜。四不先生也部分證實了這一點的正確性。
當然,範鳳陽這一構想,可以阻擋得住公孫啟,卻阻擋不住她們師姊妹。她們有這份才能,可以破禁而入。但是,她們不能這麼做,也不敢這麼做。關鍵是怕範鳳陽的火藥,重新改裝全部機關,不是短時間就能辦得好的事情。假如埋上幾處火藥,則輕而易舉。機關有跡象可循,火藥埋在地底,全無徵兆。她們並不怕死,而是顧慮公孫啟,杜丹,這一干弟兄,絕不肯讓她們單獨涉險,事實也必然是一同跟著去。
敵暗我明,試想火藥一爆,豈不也一同殉葬?因此,兩種顧慮一併合,歸納出來一個比較緩慢,卻極有乘的辦法。絕緣谷先不去,兩路並作一路,堵塞所有的進出口,叫洞裡的敵人,再出不來,在洞外的敵人,也不容易再進去。隱身監視,以逸待勞。上洞進出門戶,已由範鳳陽親自炸燬,這新開鑿出來的南洞口,再用亂石給堵上,即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佈置上一層毒,中下兩洞進出門戶,郝肖莊,秦可莊,靜姑,葉敏莊四姊妹全知道,兩路二十四人,六個人數住一面,用了三天功夫,完全堵好,就只剩下唐莊這最後一處,門戶就在唐諾的家。
從這一點,已可斷知唐諾的身份。也不難聯想到,半年以前,唐諾準備飲食車馬,接待公孫啟,是奉誰的諭令行事了。
呂冰夫婦到達莊前,已有兩個莊丁摸樣的人迎出問道:
「兩位找誰?」呂冰道:
「我們是總管邀來的朋友。」莊丁立刻改容肅客,把他們夫婦邀進上房,倒上兩杯茶,才躬身告退。執禮甚是恭敬。唐家背倚山坡,座東面西,從莊外望似有三重院落,門前堆著幾堆高梁杆,迎門一座影壁,繞過影壁,是三合房屋,屋裡的佈置也很樸實,十足莊稼人的氣派,看不出一件岔眼的事物。坐定不久,開門進來一個瘦削老人。呂冰認出是唐諾,佯作不識,卻和葉敏莊站了起立。唐諾滿臉堆笑,道:
「老朽唐諾,剛才聽家人傳報,兩位是小兒的朋友,快請座。」呂冰抱拳一拱,道:
「原來是老莊主,在下兄弟失敬,請勿罪。」唐諾道:
「別客氣,請坐。」葉敏莊讓出座位,坐在呂冰下首。唐諾亦就主位,端詳二人一眼,道:
「兩位貴姓,何時與小兒相識?」呂冰道:
「在下呂冰,這是舍妹,與令郎原不相識。」接著把來意與唐舒交談經過,說了出來,結語道:
「久仰莊主古道熱腸,令郎也極慷慨好客,念我兄妹千里迢迢,所謀成空,甚弱同情,允予另代安置,囑在莊中暫候,只是打擾尊居,甚覺過意不去。」唐諾道:
「老朽幼年,亦備歷難苦,深知創業不易。別放在心上,這不算什麼,府上那裡,家裡還有什麼人?」呂冰道:
「祖籍昌平,雙親俱在,在下排行第二,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在家侍奉高堂,已經結婚,生了兩個侄兒了。」唐諾道:
「好福氣,令師是哪一位高人?」呂冰道:
「家父走過幾年鏢,在下兄妹學了幾手不登大雅的的粗把式,還沒拜過師。」唐諾道:
「太客氣了!令尊想必是一位名家。小兒回來可能晚一點,老朽先代你們去安排住的地方,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別拘束。」說完,起身告退,從容出門而去。回到二進,唐舒已繞道回來,在房子裡等著呢。唐諾道:
「奸細,男的依稀有些面熟,女的初見,多半是公孫小兒派來臥底的,你出去一趟,看到什麼沒有?」唐舒道:
「集上出現幾個陌生人,我沒敢走遠,就回來了,爹的看法不錯。目前高手不在,怎麼對付他們?」唐諾道:
「送上門來的人質,正可加以利用,速發急報,通知山主。」
「山主」而不加冠「老」或「少」,不知道究竟指的是誰?金星石?範鳳陽?抑是還有第三者?不管是誰,唐氏父子是敵人的一夥,則已無可置疑。片刻之後,從後院升起一群鴿子,繞著莊院,飛了兩轉,突見其中一鴿,離群向東飛去,剎那杳失雲空。
呂冰和葉敏莊在屋子裡,自然看不見,但卻瞞不住隱身莊外的杜丹等人。午飯過後,唐諾親自把他們夫婦,引到一個小跨院,滿臉含笑,假意殷勤地說道:
「這是我長子原先住的地方,娶了一房好媳婦,不耐鄉居,已經搬到瀋陽去了。很久沒有打掃,你們兄妹暫時委屈幾天,等小兒替你們安置好事情,再另想辦法。」呂冰道:
「這已夠給府上添麻煩,不敢再勞動伯父,我兄妹自會料理一切。」唐諾道:
「我還有事,也不給你們客氣了,晚上再談。」語畢自去,完全象招待至親晚輩一樣,一點也沒有顯露出敵視的跡象。呂冰送至門口,親眼見唐諾身影在角門消失後,帶上房門,悄聲說道:
「老鬼真還把我們當成了親戚一樣。」葉敏莊道:
「別大意,他不會有這樣好心腸,不信你再開開門看一看。」呂冰以為院中來了人,那知再拉門,竟然沒有拉動,不禁呆了。這不是怪事嗎?門是自己關的,怎麼會再也開不開?葉敏莊見他還用蠻力,一晃到了近前,悄聲阻止道:
「使不得,等丹哥的訊號再出去不遲。先看一看屋子裡還有沒有別的鬼祟。」夫婦倆立即著手細密檢查起來。
「集」「墟」「場」「市」各地的名稱儘管不同,性質卻完全一樣,全都是鄉鎮上一種定期交易場所,多半白辰至午,忙一個上午,過午就散,直到今天,近遠閉塞一點的地方,甚至還實行以貨易貨哩。地方偏僻,天一過午,集就散了,天又冷,街面上顯得異常冷靜,再也難得看到一個人影。該買的,上午都就完全買齊了,下午誰還願意再出來。這是事理的常情。但是,什麼地方沒有粗枝大葉、丟三忘四的馬虎人?
喏,村道盡頭不就來了一個人,大塊頭,大搖大擺向村裡走來,漸漸走近了,敢情是唐舒。房飛的那匹馬,拴在面鋪外,人卻躲在店裡,要酒要菜,大吃大喝。他坐在當門第一張桌子上,臉朝外,已有三分酒意。第二張桌子上,也是單人獨酌,象個賣苦力的窮哈哈,一碟花生,一盤豆乾和豬耳朵,與房飛桌上的滷雞滷肉一比,就寒酸的太多了。儘裡邊的桌子上,坐著兩個村婦,桌邊的凳子上,還放著一個大包袱,大概是趕集做生意的,還沒有賣完的東西,她們只吃面,邊吃邊談,佔著座位,儘自吃不完。好在集散人空,再也沒有顧客上門,所以掌櫃的也不催她們。唐舒在門外,先看了一陣馬,方才走了進來,臉上的酒意,比房飛還重。掌櫃的哈腰點頭,忙打招呼道:
「二爺還沒盡興?」一瞥座位,全讓人佔著,不禁一皺眉,道:
「兩位勻一勻好不?」看過房飛,又看窮漢,意思自是希望兩個人,騰出一張桌子來。窮漢似乎耳聾,照舊喝他的,頭都沒有接。房飛環眼一瞪,道:
「怎麼個勻法,做生意總該講究個先來後到,他不能將就將就?」掌櫃的很窘,沒有立刻接上話。唐舒道:
「你幹你的,我就是特地找這位朋友談談的。」一拉凳子,坐在房飛的對面,替掌櫃的解了窘。房飛看他一眼,道:
「老子不認識你,找我談什麼?」別看唐舒長得兇,脾氣可不壞,並不介意房飛那句「老子」,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似相逢何必曾相識!」房飛道:
「別那麼酸,找我談什麼?」唐舒哈哈笑道:
「朋友快人快語,很合我的脾胃。馬賣成了沒有?」困住呂冰夫婦,準備好一切,唐舒這才二次出來,再巡視一匝,一眼看見黑馬,知道房飛還沒走,本沒存著好心,想把房飛先收拾掉,不料店中還有別的人,雖覺可疑,又未看出破綻,故又換了一副面孔,先看一看風色。房飛道:
「賣成了還拴在門外?」唐舒道:
「還賣不賣?」他見草標已經摘去,於是發問。房飛故作不解,道:
「人全散了,還賣個屁。」唐舒道:
「如果有人想買怎麼說?」房飛嘆了一聲,道:
「說良心話,我還真捨不得賣。」一拍肚皮,又道:
「無奈這個東西不爭氣,帶的盤纏又用光了,不賣怎成,誰想買?」唐舒不即作答,道:
「聽朋友的口音,很像皖北一帶的人,何以困在遼東?」
房飛很不高興,道:
「你到底想問什麼,怎不回答我的活?」唐舒道:
「朋友別誤會,我很喜歡像你這樣直爽的人,出門在外,誰也難何沒有不方便的時候,錢算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朋友如果賞光,在下願意幫你一個忙。」
如果表裡一致,倒也稱得上「慷慨磊落」。房飛似甚感動,道:
「尊駕高義,在下心領,夙味生平,不敢接受,如果有人買馬,拜煩一為介紹,就感激不盡了。」唐舒道:
「馬賣掉了,千里迢迢,如何還鄉?」房飛道:
「不瞞朋友說,在下一時還不想回家。」唐舒故作愕然道:
「為什麼?」房飛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在下這次到遼東來,是為了絕緣谷藏珍,現在老魔已被嚇走,公孫啟兄妹據聞亦已重傷,天賜其值,失之豈不可惜。」
唐舒亦低聲道:
「朋友豪氣凌雲,在下甚是佩服,可有雙璧?」房飛道:
「神物擇主,何必定須雙璧,碰碰運氣又何妨?」康舒道:
「好個碰碰運氣,在下亦有此意,舍間離此不遠,如不見棄,請移駕作一長談,共商進行如何?」房飛道:
「萍水相逢,怎好打擾?」唐舒道:
「傾蓋論交,也是常事,何必讓古人專美於前,別見外了,請。」轉向掌櫃的說道:
「這位朋友的賬我會了。」房飛不肯,爭執再三,似是盛情難卻,終於接受了。兩個人,牽著馬,邊走邊談,似是愈談愈投機。兩個村婦,亦相繼結賬離店,只有窮漢還獨自兒,喝著悶酒。
夜黑風高,寒星抖嗦,唐諾唐舒父子,大張宴席,請得房飛,席間尚有六人作陪,面目俱極陌生。雖是巧裝打扮,行家眼畏,一望而知,全是內外雙修的健者。房飛豪邁灑脫,放言無忌,既不齒大南金氏一派的陰險刻毒,也對公孫兄妹以俠義標榜,頗多非議,目無餘子,伊然一派宗主氣慨。
談論武術源,流滔滔如數家珍,少林棍,武當劍,峨嵋伏虎拳,南拳,北腿,知道的極是不少。獨對楊家槍推崇倍至,他原來的兵器是一副短戟,一度改用鐵手,這次出來卻又把短戟帶在身邊,馬上,步下,騰高,縱遠,似乎無所不能,使得唐家父子,也捉摸不定他真正的身份,以及究竟能吃幾碗乾飯。初次見面,自不便認真,更不能當面考究,教他下不了臺,但對他的懷疑,卻無法完全去淨。
唯一的辦法,就是敬酒,八個人,輪流灌小杯換大斗,房飛縱是海量,終於也玉山傾頹,醉倒在席面上了。唐諾一努嘴,上來兩個彪形大漢,把房飛半扶半拖,給拖下去了。剩下了自己人,便開始談心腹話了。直到呂冰夫婦,房飛,以及市集上相繼出現陌生可疑男女,才使他們有了警覺,分頭出動,偵察的結果,也才有了驚人的發現。神兵洞進出門戶,大半全從外面,被人堵塞了,僅有唐莊和新近開闢出來的兩處,還能暢行無阻。這一發現,八個人震驚無比,從而也判斷出這批陌生男女的身份,與出現唐莊的真正企圖。唐諾埋怨道:
「這不能怪我們,內部正在改裝,又都埋了火藥,限期又緊,不能隨便停工查驗,誰會想到有人從外邊作手腳?」唐諾慨嘆一聲,又道:
「山主如果派人前來,豈不碰壁。」唐舒道:
「我已在明顯處作了暗記。」唐諾道:
「還不夠,再發一封急報。」唐舒道:
「看情形,今天夜裡就許有事。還有那隻信鴿,放出去就再沒有了,不如等到天亮一起報。」唐諾道:
「不成,山主不會給我們講理,你們商量目前的事,我自己去。」語畢匆忙向外走去,那知剛開啟門,就和一人撞了個滿懷。
唐諾深藏不露,實際已達返璞歸真地步,故在半年以前,以公孫啟那麼精細的人,也未能識破其偽。以他這種超絕身手,竟未能躲開那人。他本能地已準備出掌相拒,但當右掌已出,業已看出那人,竟是挽扶房飛離去不久的兩個手下之中的一個,且已被人點了暈穴,即知事有蹊蹺,立即化拒為抱,把那人抱住,作為掩護,搜查敵人蹤跡。
由明入暗,目光一時那能適應,夜色又黑,哪能看得到什麼?不過,眼睛雖然看不到,耳朵卻已聽到了衣袂風聲,向暗影中隱退。唐舒與另外幾個陌生者,不是死人,唐諾遇警的同時,他們首先就把燈熄滅了,並沒有立刻採取行動。
敵暗我明,目光一時又不能適應,這時冒然闖出去,一定吃大虧,是以他們除了熄燈,也無法立採行動。從這個小動作,已可看出這幾個人,都很油滑而沉著,江湖經驗極豐,不是好相與。點暈這個小嘍羅的人,不知何故,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僵持剎那,唐諾已經適應黑暗,依稀看到南房簷下,站著一個人,不言不動,意圖不明,嘿然哂道:
「朋友是誰,夜人寒舍,有何指教?」南房簷下那人,仍是不言不動,彷彿沒聽見,等了剎那,唐諾氣往上衝:「朋友這算何意?老夫看見你了。」那個人的確有點莫名其妙,依然沒有作答。其時,屋中七人,已從暗門出去,搜遍全莊。唐舒首先回來,道:
「莊內杳無蹤跡,簷下多半是李強,房飛走了。」李強是挽扶房飛的另一個嘍羅,唐諾一掌拍醒手下人,把他推開,道:
「沒用的東西,把李強弄開。」然後對乃子道:
「他的馬也帶走了?」唐舒道:
「還在馬廄。爹是說他被人劫持了?」唐諾道:
「什麼劫持,他跟呂冰兄妹是一路的,還在莊裡。」唐舒道:
「不對,呂冰兄妹還關在跨院,我親自檢視過。」唐諾道:
「再去看看,知會大家,洞口聚齊。」聲落,人已上房,向莊後飛縱去。唐舒再奔跨院,房門已毀,呂冰夫婦果已破禁而出,不知去向,也沒入室細看,即照乃父吩咐,約齊得力人手,飛往莊後。密洞不在莊內,而在莊後林中,距離唐家,還有半里來路,此時樹木早枯,故洞口黑糊糊的,隱約可見,只因久已不用,洞外荒草沒脛,已將原有道路掩蓋,正好掩飾他們詭秘的行蹤,是以不曾除去。唐諾父子以及手下得力部眾,先後到達,竟是平安無事,連個風吹草動都沒有,不覺面面相覷,呆在當場。唐舒道:
「這幾個東西,到底所為何來?」是啊,呂冰夫婦和房飛,到底是幹什麼來的?呂冰夫婦總不會是因為自由自在不舒服,特地跑來被關上半天,顯露一手才能再走,房飛更不會為騙一頓吃喝,賠上一匹長程健馬吧?然則,他們的目的何在?
唐家房屋如從上空鳥瞰,正面的房子,一共有三進,都是三合房,各成院落,第二進正房,有後門後窗,前後通連,可以照顧到後進,這最後一進的正房,與山坡緊密相連,就像塗在壁上一樣。
郝肖莊師妹不曾走過這個洞,依據圖形,僅能判斷出概略的位置,從莊外遠處觀望,懷疑第三進上房,就是洞口,從而斷定唐諾,必與小魔有相當關係。
偏巧上次經過,沒有看出唐諾會武功,以為他是受小魔脅迫,不願誅連無辜,故在破洞之前,要把真象弄清楚。也就是說,要把洞口的實在位置,唐家的底細,以及與小魔關係的深淺摸清楚。才好決定下手的步驟和方法。
這就是呂冰夫婦前來的目的。房飛和秦可莊,紀慶和玉蓮兩對夫婦隨行接應,也就是市集上,逗留麵館裡的那四個人。
呂冰夫婦被囚在跨院,正好得其所哉。一個下午,呂冰巡風,葉敏莊細密搜查,查出了密門拱壁和第三進正房的秘密。
那是唐家父子的珍藏密室和練習武功的地方,與神兵洞並不通連,神兵洞下洞的西洞口,不在唐家在別處,不過,唐家這個密窟,也有出口通莊外。唐家父子歡宴房飛的時候,紀慶夫婦和秦可莊已到。捉弄嘍羅。遲滯唐諾行動的是紀慶,秦可莊和玉蓮,則去找呂冰夫婦,會齊之後,且已商量好了對策。
唐諾的判斷全沒錯,呂冰他們還在莊內,只是隱在暗處,監視唐家父子行蹤,靜伏不動,是以沒有被發現。唐諾父子率眾一走,六個人分作三處,制伏嘍羅,搬柴,引火,放起了三個火頭。
現在情況已大致明朗,不管唐諾與小魔子又有什麼淵源,一身超俗武功,絕非普通善良人家,則是絕不會錯,先把他的窩給燒了,教他們存身不得,免為地方之害。
黑夜,火勢一起,不須等到穿透屋頂,反映的火光,在遠處就可以看得見。唐諾見到火光,已知中計,頓足恨道:
「小輩可惡,舒兒守洞,分一半人跟我回去救火。」領先往回飛奔。唐舒道:
「殺淨小輩,洞道不守自守,全都回去。」八個人一個也沒留下守洞。
半里來地,本不算遠,可也得一步一步地跑。正當跑到中途,離家,離洞,都有百十多丈時,忽地閃出一批人,攔住了去路,不由分說,就打了起來。天干,物燥,夜風甚大,火勢頃刻已穿透屋頂。狂風烈火中,但聞馬嘶,聽不見人聲叫喊,也聽不到搏殺打鬧聲。這情形,彷彿人全被殺光了。唐諾雙目盡赤,左衝,右突,全都有人攔著,沒有一個含糊的,竟是衝不過去,仔細留意,認出杜丹,怒道:
「姓杜的,老夫與你何仇,行此絕戶之計?」舍了霍棄惡,撲向杜丹,人未到,掌先發,風聲雷動,勁厲不可一世。杜丹豪笑道:
「老匹夫,隱藏武功,冒充善良,暗地裡助封為虐,其罪當誅。」寒光一閃,「嘶」的一聲,削掉唐諾一片衣袖。他使的是公孫啟的絕情劍,削金斷玉,鋒利無比,展開師門威鎮江湖的飛龍劍法,利劍奇功,相得益彰。唐諾如非識貨,武功又高,撤招得快,一條右臂,就得跟身子分家。避過險招,卻嚇出來一身冷汗。
杜丹怎肯放鬆,如影隨形,第二劍跟蹤遞到。唐舒的對手是劉信,雙懷杖對擯鐵手,「叮叮噹噹」,打得有聲有色,火星迸飛四射。他抽空瞥望全場,不見呂冰兄妹,也不見房飛。除了父子部眾八人全有強勁的對手外,場外虎視眈眈,還有二男八女,個個躍躍欲試,尤其是剛才退下場來的霍棄惡,更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霄。看清場裡場外形勢,他感到心寒了,即使戰勝當面的對手,仍舊脫不了身,何況對手並非易與,勝負……
「堂」的一聲大響,左手杖幾乎被震出去,把他喚回現實,再不敢分神亂想胡思。其餘的六對人,也各殺得昏天黑地,激烈異常。莊院裡的火勢,已經擴大,火舌吞勝,高出房頂一兩丈,如果沒人撲救,勢將化成劫灰。唐諾眼看著多年心血,毀於一旦,家裡的人一個也沒見出來,胸中的悲憤,與仇恨的火焰,衝激起隱藏已久的兇威。這時,他已把兵器取了出來,只是一把鐵骨折扇。不過,他這把鐵骨扇,長足八尺,純鋼打造,邊骨特厚,內藏兩根鋼釘,雖是片刻都不離身,卻很少使用,今天如非杜丹的寶劍,過於鋒利,他也不會拿出來用。
現在大敵未至,而情況危急,再也不惜暴露身份,要施展狠毒招術,一洩心中的恨氣了。杜丹這時正以一招梅開五瓣,劍尖幻出五朵銀星,當胸刺來,咽喉,將臺,玄機,胸前幾處大穴,俱罩在劍尖威力之下。庸諾側移半步,揮扇便砸。杜丹盡展師門絕藝,用的還是鋒利寶劍,二十多招竟沒把唐諾收拾下來,已知老賊一身修為,高不可測,招術那敢闐實,尤其是那把鐵骨扇,曾經試圖用劍削過,居然沒有削動,現在見鐵扇砸到,劍又不是自己的東西,更不敢讓他砸上。
這一招梅開五瓣,原本就可虛可實,就勢變式,疾變神龍舒爪,反腕斜揮,削腰掛腿。唐諾是往左跨出半步,正在杜丹右前,杜丹就一變式,原是順手使用的招術,既避鐵扇,仍可攻擊敵人中下部位,並無不可。那知劍方展出,突聞場外,一聲暴喝:
「留神扇子……」儘管有人及時提醒,無奈交搏兩人,用的都是短兵器,近身搏鬥,場外人話又沒有說清楚,哪裡還能管用。但聽「咔」的一聲,慘變已生,杜丹一個跟倒,已經向右倒去,鮮紅的血立從腰際,瀑湧而下。唐諾似對場外人顧忌頗深,來不及檢視杜丹死活,一聲:
「突圍!」乘勢已向斜裡縱去,幾閃失去蹤影。適時,場外人聲又起:
「唐通,老夫找你多時,你還往那裡走!」聲音漸遠漸小,自是追了下去。唐舒與手下部眾,聞令猛攻驟退,也已愴惶遁走。劉智,齊雲鵬,智勇兼具,苦纏不放,傷了其中二人,帶傷逃走!一個也沒有留下。彭化,胡夢熊,反為敵人狠厲攻勢所乘,一個虎口震裂,一個兵器脫手,受了輕傷。眾人哪肯就此罷手,紛紛銜尾便追。夜色沉黑,地形又不熟悉,劉智惟恐有人再遭受暗算,急聲喝道:
「窮寇莫追,放他們去吧。」霍棄惡奮勇橫裡攔擊,身法不如唐諾快速,沒有截住老賊,聽到劉智呼喝。警覺傷者待救,即刻趕了回來,杜丹已被梅葳搶先扶住,沒有摔倒,但是,他傷在什麼地方,是不是還能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