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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別業驚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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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午不久,葛氏門前,來了四個客人,路過拱橋,上前輕叩正門,顯然不知此間規矩,正門雖設不用。片刻之後,莊門升了一線,走出來一個五旬老者,詫然問道:

「四位何事?」四人兩男兩女,高的一個答道:

「麻煩管家,在下向準,為了昨夜冒犯,特來向主人道歉,請代通報一聲。」取出一份大紅拜帖,移步走了過去。老者雙眉一軒,道:

「狗眼看人低,誰是管家?」他分明穿著粗布短棉襖褂。與此間豪華氣派,極不相稱,傭僕之流。管家已是尊稱,卻不承認。當然,包子有肉不在折上,有錢人家,往往祟尚樸素,也是常事。向準自知理屈,臉上一紅,拱手說道:

「在下失言,在下陪罪。昨夜那位姑娘,自承是此間主人,在下找錯了地方,理應當面向她至歉,拜懇通報一聲。」老者甚是高傲,既不還禮,也不接帖,道:

「事情已經過去,老朽替你說一聲就是了。」轉身就要進去。向準急道:

「老人家留步……」老者沒等他把話說完,回手一把將拜帖搶去,不耐煩地說道:

「真嚕嗦,等著。」

「砰」的一聲,把莊門又重重的關上了,不問可知,即使不是傭僕。也絕對不是掌權人。除開向準,同行的還有曉梅、印天藍和慧莊。曉梅仍是往日面目,女扮男裝,瀟灑風流,儼美男子。按照昨夜預計,逐步展開行動,一個上午,把莊外形勢,以及地道出口,細密偵察一遍,是以現在才來拜莊。等了好半天,才見莊門重又開啟,出來的是個少女。盈盈一福,道:

「主母奉請。」她沒矜持身份,禮貌還很周到,側身讓進四人,回手把莊門關好,才急步趕到前邊去引路。曉梅和印天藍故意落後,檢視盆梅。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檢視的結果,發現每五盆中,便有一盆是假的,手工細膩,幾可亂真。她們並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明顯的停下,只是蓮步姍姍。走得很慢,僅那麼一瞥,就看出來了。原因是,手工儘管靈巧,做得十分逼似,但天然生就的植物與那手工摩仿製造的東西,到底不同,最顯著的是葉子。

天然植物的葉子,不管是初生或已老,柔綠成深綠,全都像有一層霜,乍一看起來,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土,顏色發晴,葉子愈大愈老,這種感覺看愈深。手工仿造的,不管質料用絨或絹,著色便沒有天生的自然。新的太鮮,像雨洗過的那麼新鮮,曬久了的便要褪色;一張葉子上,顏色就不一致,整棵看起來,便顯得不調和,缺乏那種自然的韻致。遇上粗心人,便不容易發現這些微的差別。曉梅和印天藍是女人,又是有所圖謀而來,只一眼,便發現其中蹊蹺,再往遠處看,第十盆,第十五盆,都是這樣。

無須再看了,就這樣已經很夠了,儘管還無法確知,究有什麼鬼祟,但已能斷定必有鬼祟。向準和慧莊,跟在丫環身後,注意的是院中景物,那假山,那冬青,究竟和夜間有什麼不同?昨夜那個少女,仍舊站在二樓樓廓,見四人越過假山,含笑招呼道:

「向大俠真是太客氣了,請上樓來。」向準拱手答道:

「夜來冒犯,理當負荊。」少女道:

「言重了,不敢當。」返身進樓,似有意迎客。門是敞開著的,門旁兩個丫環,肅立左右。向準拾級而上,昂然入室,三女緊緊相隨,了無懼意。室內設計,別具匠心。門在當中,進門是一間敞廳,左右各有一幾兩椅,几上各有一個精緻花瓶,古意盎然,似極名貴;瓶內一律插著梅枝,含苞待放;牆上接著字畫,俱是名人墨跡。

敞廳當中,擺著一張圓桌,桌上也有一瓶梅花,這裡似是接待普通朋友,或僕婦休息待命之所。再往裡是四扇隔扇,這時全都開著,隔扇兩旁各有一個轉梯,通往二樓。少女已出現在左邊樓梯口,含笑再次肅容。到了這個時候,二樓縱是刀山,也非上不可,為了慎重起見,四個人稍微保持距離,魚貫走上。二樓以內,是個「目」字形的通道,把房子分隔成三個不相通連的房間,少女接待四人,進了當中的那間房子。這間房子,很顯然是整座樓房的核心,料想佈置得應該更講究,哪知卻簡陋無比,僅有六張矮椅,分作兩排,面面相對,當中是一排矮几,類似今天的沙發,此外別無所有。

這種佈置,一望而知,是談心或議事的機要處所,自然,鬼祟定也少不了。少女待四人進來之後,輕輕把門帶上。不料就這一帶,整間房子即電疾下沉。四個人中,僅慧莊一人精擅機關訊息,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些矮椅與矮几上,這一著大出所料,挽救已然嫌遲。曉梅是最後進來的,距離少女最近,一把扣住她的腕脈,厲聲喝道:

「你想幹什麼?」少女並不掙扎,忍著痛疼,道:

「四位如想活命,請馬上鬆開我。」額上已經痛得出現了汗珠,右手還沒離開門。慧莊看出蹊蹺,道:

「小哥先鬆開她,料她也跑不了。」曉梅如言鬆手,她此刻仍男裝,故慧莊亦按照印天藍過去對她的稱呼,叫她「小哥」。

慧莊已到少女身前,道:

「門上有什麼鬼?」少女道:

「來不及細說了,稍時看見門戶,火速隨我進去。」慧莊道:

「門在……」還沒問完,門戶已現,少女急道:

「快!」鬆手離門,如電穿入。房間落勢一頓,即以更快速度上升。一聲天崩地裂大震,一棟美侖美奐的樓房,整個炸燬!烈焰騰空,濃煙蔽日,碎磚爛瓦,四散飛濺。曉梅,慧莊等人,是否全隨少女進去了?變化出於意外,計劃全部落空,這可急壞了在莊外的公孫啟!

場外那一聲暴喝:

「留神扇子!」適時提醒了杜丹,遊目瞥見一道寒光心射向心窩。唐通(唐諾本名,以下即用此名)橫步左跨,原在杜丹左前,反腕揮扇橫敲劍身,杜丹就勢變式,唐通也立即控腕收扇。

武功練到他們這種高超地步,出招變式,只在動念之間,速度之快,已非筆墨所能形容。唐通狠毒太甚,存心要取杜丹性命,頓住鐵扇,只消微一旋腕按簧,追魂即可發出,幸而那一聲喝,喊得正是時候,使得唐通心頭一震,不僅發動得遲了一線,方向也略有偏斜,杜丹隨著劍勢,身形也已微向前斜,儘管如此,聽到喝聲,瞥及寒光,何況正在出招,再怎麼快,也沒辦法躲這一釘。他只有盡最大的力量。吸胸收腹,上身往後移。

「嘶」的一聲,追魂釘業已透衣刺肉,從倒數一二肋骨間,一劃而過,肋骨雖沒斷,那份痛可不是人容易忍受的。梅葳一個箭出,躍到身前把他扶住,看見鮮血如泉湧流,如花玉面完全變了色,顫聲問道:

「丹哥,要不要緊?」杜丹痛得那能說得出話,微微搖下搖頭。梅葳好像嚇傻了,只顧流淚,大有手足無措之感。梅苓也已趕到近前,急道:

「還不解開衣服,檢視一下傷勢。」梅葳這才如夢方醒。解衣服?她哪裡還有這份耐心,抽出寶劍,一劃一扯,就把杜丹的上衣,撕破了半邊。還算幸運,僅僅劃傷了一道血槽,沒有傷著內臟,追魂釘也被周方驗明沒有毒,趕緊止血敷藥,包紮起來。

彭化和胡夢熊,傷得都很輕,早已敷裹好了。此行目的,在堵塞西洞,呂冰、房飛是沒來鬥場,還是繞過去先動上了手,大眾一到,立刻幫忙,不過一個多時辰,就把洞口堵死了。兩個新開的洞道,不在原圖上,唐通父子又已逃走,這才想到從唐家的爪牙口中追問位置,哪知趕回火場,那些已被點了穴道制住的人,不知被誰全都救走了。

現在,找地方讓三個養傷要緊,至於追魂扇唐通,到底是什麼來歷,和範鳳陽是不是有勾結,那個出聲示警的人又是誰?只好等三個人的傷好以後,或是公孫啟起來再說了。

葛氏別業炸燬了,還不僅是那棟樓房,連四周的假山,也全連受波及,變成了一片廢墟,外圍的矮房,影響不到,房子裡匿藏的人,卻再也存身不住,一個個逃了出去,竟然有七八十號之多。他們驚惶的逃出火窟,卻遇上了煞屋。試想在這種情形之下,候在莊外的人,即使是修養已達爐火純青境界的公孫啟,又怎不怒滿胸膛,殺機透頂。

杜芸,姍姍,想到一年來,與曉梅和印天藍相處的感情,更是柔腸寸斷,血淚沾襟。靈姑與慧莊,情誼尤不啻親生骨肉。

梅芬、金遜、陸浩,更是悲憤難言,恨上加恨。樓房、假山盡都炸平了,血肉之軀,怎麼還能有僥倖的希望?每一個人的血,都在沸騰,每一個人的心,都想殺敵洩悲。在這種情形下。這七八十人一現身,那裡還有解釋的餘地、甚至連被誰給殺死的都看不清,就已身首異處。

一剎那,就倒下去二三十。幸而公孫啟和杜芸,為怕主兇漏網,站在高處,監視幾個可疑的出口,沒有動手,否則,死的還要多。矮房一個圈,長三十丈,寬二十丈,七八十個人,倉惶之中,是從四面出來的,截殺的人只有五個,照顧不過來,是以仍被逃走了一部分,剩下不足三分之一。公孫啟站在高處,揚聲說道:

「餘幾個活口。」姍姍、靈姑,雖仍不甘心,也不得不停手。

追查真象,以及主兇到底是誰,不也是很重要嗎?蓋這麼一所大房子,裡面還有許多精巧的裝置,這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完得了工,是以海城,尤其是正門內外一帶的人,大多都能知道。

大白天,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震聲動地,煙火沖天,誰能不被驚動,誰又不想來一看究竟?

人愈聚愈多,地方官府也被驚動了,火場之外,還有死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明火執仗,能蓋這麼一所大房子的人,一定很有錢,容易叫強盜眼紅。可能是仇殺。主人是誰,至今沒有知道,行蹤詭秘,來歷不明,也不是不可能。儘管揣測紛醞,誰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差投捕快,則在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份子,以及等到火勢熄滅,勘察現場。公孫夫婦一行,帶著幾個活口,早已離開現場,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變化發生得太快,沒有絲毫考慮與選擇的餘地,曉梅一行四人,除了跟著那個不知名的少女,同進共退,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好走。除非少女肯為了主人賣命,以一擠四,陪著殉葬,否則,釘牢她,應是目前最安全也是追查隱秘最好的辦法。道理非常明顯,誰都能夠想得到,故門戶一開,四個人不約而同,全都緊隨少女進去了,一步也沒落後。門內光線黝黑,依稀似是一條甬道。少女急道:

「快走!」她來不及說理由,便已領先疾馳而去。四個人惟恐被她甩脫,自是不肯放鬆,如影隨形,亦步亦趨。儘管五個人奔行都極快速,也沒走出多遠,巨震聲中,上層已經爆炸,碎磚爛瓦,雖已炸飛不久,絕大部分,仍舊塌落。活動方石,又被壓了下來,還帶下來極重的濃煙塵土,湧入甬道,五個人幾乎都被窒息,咳嗽不止。曉梅深恐少女乘機開溜,手起指落,把她定在當地,冷笑道:

「真看不出,你還真肯替範鳳陽賣命,他在什麼地方?」少女並不抗拒,平靜地說道:

「尊駕誤會太深了。」曉梅眼見退路已斷,哪肯相信,斥道:

「如再花言巧語,我教你死前先受上一陣活罪!」少女道:

「尊駕先入為主,成見太深,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動手吧?」曉梅冷哼道:

「你以為我不敢?沒你帶路我們照樣出得去。」手勢已起,便待痛施懲處。印天藍聽出少女話中似有隱情。架住曉梅,道:

「小哥且慢,讓我問她。」轉對少女道:

「眼前情勢,還能怪我們誤會?」少女道:

「這是不得已,非如此不足以瞞過別人耳目。」印天藍訝問道:

「姑娘到底是什麼人,能否說得詳細些?」少女道:

「我叫小梅,本是棄嬰,從小被主人收養,待我有如同胞手足,所以也跟著主人姓葛……」印天藍截口道:

「姓葛?我們仇人之中,並沒有姓葛的呀?」小梅道:

「說來話長,一時也說不盡,我家小主人,就在前邊恭候,請隨婢子前去,由她自己來說比較好。」曉梅道:

「我警告你,再要弄鬼,就沒有這麼便宜了。」隨手解開小梅被制之穴。小梅再不多言,嫋嫋向前行去,轉過兩次彎,到了一間地下室,想是開闢不久,還沒有來得及佈置,除了幾個圓凳,再無長物,支撐得卻極堅牢,適才爆炸,僅炸落不少石屑塵土,業已經人打掃乾淨。室中除前見三婢外,還有另一少女,貌似嫦娥,冷若冰霜。小梅代雙方引見過後,即與三婢侍立一旁。少女起座相迎,道:

「小女子葛琳,有幾件事存疑已久,枉駕四位,擬請明教。

故弄玄虛,實不得已,尚祈鑑諒。」盈盈三福,算是致歉。向準拱手還了一禮,道:

「請教不敢當,姑娘有話,但請直言。」葛琳回顧四婢,道:

「老鬼賊滑異常,守住兩端,一覺有警,即刻報我。」四婢領命去後,葛琳這才讓座,逐一請教四人姓名,最後注目曉梅,道:

「俠名威懾遼東,實為我們女子揚眉吐氣,今天得接芳駕,快慰生平,還望鼎力賜助。」曉梅道:

「姑娘別客氣了,莊外恐怕已經鬧翻了天!」葛琳聞絃歌而知雅意,道:

「莊內機關已徹底炸燬,外有公孫大俠,範賊爪牙,料難逃脫。」曉梅道:

「姑娘也與範鳳陽有仇?」葛琳嘆道:

「賤名容或不知,但‘南天玉女’這個拙號,芳駕該有耳聞?」曉梅道:

「可是與‘金童’並稱,金神君座右二奇?」葛琳神情慘淡,道:

「什麼二奇,簡直成了二醜。」她正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三子四徒之外,兩個重要的後起人物之一,言下似有極深隱痛。曉梅道:

「姑娘何時來到遼東,金童現在何處,年來變化知道多少,此處是否範鳳陽巢穴之一,小賊在不在?」兩串眼淚已從葛琳粉頰流了下來,悽聲說道:

「中秋之夜,範賊回到天南,謊言義父已遭貴兄妹毒手,把我和金童朱牧騙來,彼時此間剛剛落成,即留下我在此間,主持一切。分派妥當,便和朱牧走了,據說是往晤南天諸人。此間除我之外,還有一個叫侯源的,我主持莊內,侯負責莊外,是以我不能任意行動,實際情況一無所知,」曉梅道:

「姑娘何時發現甚麼?」葛琳秀目之中,陡射煞芒,恨道:

「半月之前,範賊又來過一次。乘我不備,將我制住,施行強暴,事後親口招承一切,並以朱牧性命相脅,迫我聽他擺佈。」說到最後,又不禁傷心的流下來眼淚。曉梅憤慨的說道:

「簡直連禽獸都不如!」向準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慧莊關心師妹、不由得急問道:

「姑娘可知李玉珠的行蹤?」葛琳道:

「聽說道,此間機關大部份就是她設計的,可沒見過人,或許在神兵洞也未可知。」語氣極是含混,慧莊更替師妹擔心了,但轉念一想,範鳳陽改建神兵洞,正需要李玉珠幫忙,料還不曾對她變心或加害,是以沒再接話。印天藍飽經憂患,比較冷靜,這時介面道:

「姑娘今後打算如何?」葛琳道:

「這也是我將計就計,把四位請來一談的目的。」微微一頓,似是整理了一下思緒,又道:

「我剛才說,此間機關是李玉珠設計的,其餘則是範鳳陽自己增添的,也就是活室和火藥那一部份。範賊心目中,最怕的是公孫大俠、郭女俠和印場主,這活室與火藥,就是用來對付三位義俠的。小梅剛才用的就是範賊所授的方法,在小賊爪牙眼中。四位已經粉身碎骨,全部遇難,我不堪受辱,也已乘機自殺,這樣就可以隱去行蹤,擺脫小賊的約束,暗中行事。」

「我非手刃小賊,不能雪奇恥大辱,同時,朱牧的生死,我也要查清楚,如果還沒死,也得設法把他救出來。」印天藍道:

「姑娘志行可嘉,但小賊已具數家之長,武功已非當日可比,金神君尚非其敵,姑娘獨力豈能如願?」葛琳道:

「我還有小梅妹妹為助。」曉梅性情直爽,頗饒男子之風,道:

「這不妥當,一擊不成,反而打草驚蛇,教他提高了警惕,我化裝小梅,陪著你去。」印天藍道:

「受害最深的是我,也算我一個。不過,我總以為先會合外邊的人,一則教他們放心,再則也好有個接應。」她雖覺葛琳可信,但也不無可疑,直到現在,也沒聽她問過金星石,這不合情理,再說,她究竟是不是玉女?沒人見過,豈可聽信一面之辭,貿然行動?是以打算把她誘出,教她先和金遜見上一面,真假不難立辨。葛琳道:

「現在天還沒黑,外邊難免有閒雜人等看熱鬧,我們這時出去,立被發現,萬一再有小賊爪牙混跡其間,謀劃豈不成了泡影?」向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動,不知為了什麼,卻又咽回去了。曉梅看在眼中,訝問道:

「向大俠有什麼高見?」向準支吾道:

「在下覺得葛姑娘的話,很有見地,只是我們深在地下,看不見天日,此刻是什麼時候了,想問一聲。」葛琳反應敏銳,道:

「現在大概是未末申初光景,向大俠如想出去,請耐心再待一會兒,我教小梅引路好不?」向準道:

「在下沒有這個意思,姑娘不要多心。」葛琳分明已經說中他的心事,只因不便單獨走,故予否認。沉默剎那,葛琳喚來小梅,吩咐道:

「你把向大快先送出去,假裝被擒,把我們的計謀,面稟公孫大俠,我和三位女俠,天黑再出去。但如外邊閒人已散,就馬上回來送信,我們也立刻出去。」話說得夠明朗,仍難盡去印天藍心中所疑。向準道:

「這裡由在下夫婦,陪伴葛姑娘已夠,小哥和印場主先走好了。」曉梅道:

「還分什麼彼此,你是男人,應該當先開路,提防殘鬼。」向準見她這麼說,不便固執,道:

「恭敬不如從命,在下僭先了。」立與小梅,離室而去。哪知走沒多久,遠處倏又傳來一聲爆炸。曉梅勃然變色喝問道:

「葛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印天藍與慧莊,更已離座而起。室中頓時劍拔弩張。

葛氏別業變生意外,驚動了全城居民,紛紛前來檢視相擬景象,一批走了,一批又來,熙熙攘攘,路不絕人。這也難怪,當時火藥的應用,尚未普及,範鳳陽處心積慮,除去強敵,堆積得又多,葛琳暗中又把火線接連,一起爆炸,那聲威,那震響,的確也十分駭人。地方官府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縣太爺帶著差役捕快,親臨現場,勘察實際情況,極是認真,算得上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好官。

幸而由於碎磚亂瓦的積壓,火沒有燒起來,但那濃煙,卻是湧騰不已。炸燬的樓房廢墟上,當中是一個五六丈的深坑。

方室下邊原就是挖空了的,縣太爺可不知道,站在廢墟上,看著深坑納悶: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他心裡在猜想,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然,蓋樓房,地基要挖得深,但也應該是把整座樓房的地基,都挖得深,不應該僅是核心一處,深得像個井。這不透著蹊蹺嗎?再看假山,也炸得七零八落,處處是洞。咦!還有地道!

四周的矮房,有的地方,也被炸起的磚瓦,砸得破爛不堪,沒有波及的地方,也蒙上了一層很厚的土。靠裡邊的盆梅,也東倒西歪,亂了次序,外進的盆梅,卻仍能保持整齊的行列。

大致說來,矮房稍加打掃,仍可勉強住人。縣太爺視察完現場情況,繃緊面孔,嚴肅地問道:

「孫班頭,戶主是誰,幹什麼的?」孫班頭單名一個允字,躬身答道:

「據說戶主是個寄孀,姓葛,從關裡搬來的,身世不大清楚。」縣太爺喝問道:

「據誰說的?人在什麼地方?」孫允道:

「她家老管家葛福,遍查死者,不見他的影蹤,料已葬身磚瓦堆下。」縣太爺哼了一聲,道:

「料已?就不能逃避!」孫允連連應是。縣太爺道:

「有錢哪兒不能住,搬來關外幹什麼?著這房子的形勢,就不像好人家。限你三天,給我查清楚,把戶主與葛福找到。

活的要人,死的見屍,敷衍搪塞,留神你的雙腿。」邊走邊說,已到矮房邊緣,透過眩窗紙,看到屋子裡,床鋪似乎很多,不覺心裡一動,移步走上前廊,自右而左,逐屋檢視過去。房子都是單間,陳設也極簡單,第一間房子裡是一床一桌,以下都是兩床一桌,有的還擺著兵器,縣太爺愈看愈心驚,暗道:

「看家護院,要這麼多何用,簡直要造反!」一圈還沒繞完,地底突又起了一聲爆炸。縣太爺嚇得一哆嗦,臉色也變了。

孫允乘機說道:

「此非善地,大人請回衙吧,屬下一定盡力查緝戶主與葛福歸案。」半扶半拖,強制縣太爺離開了,孫允自己也怕遭受池魚之殃。出了葛氏別業,屍首業已清理完了,整齊的排列在門外,忤作上前報道:

「啟稟大人,死者計五十六名,全是刀劍所傷致命,想系明火執仗。」縣太爺斥道:

「你怎麼知道是明火執仗?」忤作的責任,只管驗屍,判斷案情,本不是他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吭聲。縣太爺訓完忤作,又對孫允說道:

「傳諭下去,閒雜人等,火速回城,各安生理,不準再看,以免誤傷,否則以兇嫌論處。」孫允一字不遺,照著縣太爺的意旨,宣佈了令諭。「以免死傷」是德,「以兇嫌論處」是威,縣太爺德威並用,尤其是剛才那一件,圍觀的人,哪個不怕,不約而同,便逐漸退去。就在這個時候,莊後突然揚起一陣喝叱,與一聲絕命般的嘶吼。即見一條高大人影,渾身溢血,左臂挾著一個婦女,另手拿著一雙寒芒閃射的兵器,起落如飛,向南奔去。孫允陡揚沉喝:

「保護大人!」當著縣太爺的面,他似乎是有意賣弄,喝聲中,人已出去數丈,輕功提縱術,居然不弱。差役捕快,好像識得葛家有地道,散佈在出口附近,張網待兔,這時已從左右,現身攔截。無奈高大人影,驍勇異常,差役捕快貪功心切,不僅沒有截住人,反而有人受了傷。不過,他們雖然沒有截住人,卻阻延了高大人影前進的速度,替孫允製造了機會,不足十丈,已可首尾相接。

差役捕快,能夠動的,緊緊的跟在後邊。就這樣逃逃退退,不久消失在一個高崗的後邊,沒有了訊息。縣太爺兩隻眼睛,呆呆的望著高崗,在焦灼中期待。本已散去的人群,又停步觀望起來,只是再不敢欺近罷了。等待復等待,追去的人,宛如石沉大海,再沒訊息。焦灼的心情,已經浮現在縣太爺的臉上,微一顧盼,左右還有十多人,道:

「不要保護本座,你們再去看看!」剩下的全是差役,縱有個會三招兩式的,也見不得大場面,教他們去捉人,哪敢?不禁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面面相覬,作聲不得,平日倚官仗勢那副兇威,早已不知那裡去了。縣太爺看見這副窩囊相,又是生氣,又是嘆息,眼看天就要黑了,正自拿不定主意,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適時,耳中突然傳入一絲蚊納聲音,道:

「戶主系一江洋大盜,亦不姓葛,武功出神入化,高不可測,非捕快所能勝任,天已將黑,大人在此實非所宜,請先回衙,草民或可略效微勞,三更摒退左右,不論成敗,必定有所覆命。」話聲近在身旁,縣太爺左右張望了一陣,除差役外,再沒有別的人,不禁大奇,回憶半日所經所見,深覺暗中人所說的話,不無道理,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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