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下山了。
九嶷山暮煙四起,數不盡的武林人源源來到石城峰下,在那一面絕壁下的九座石筍外圍成一弧形人牆,靜候那二十年來一直雄霸武林的九龍的來臨。
先到的「醉」「病」「秀」三龍不願和那些武林人見面,早在他們未到前即躲到偏僻地點去了。
上官慕龍得師父指示,就在第六座石筍外與那些武林人混在一起,他坐在人群最前面,視線可及九座石筍,但和他坐在一起的卻是個雙腿殘廢的中年叫化子,頗使他感到窘迫。
原來這個中年殘丐模樣異常難看,衣著骯髒破爛不說,臉上竟然傷疤累累,眼皮、鼻子、嘴唇無一完整,顯然早年曾遭受了劇烈的創傷,那雙腳扭曲而瘦細,也許常年在地上爬行之故,竟長著一層厚厚的硬皮。
他不住別臉對上官慕龍露餡笑,最後居然把那副醜惡的臉孔湊到上官慕龍胸前嗅著,連聲低叫道:「嘖嘖,好香!好香……」
那模樣好像一個飢餓的鬼怪想吃人心似的,上官慕龍不覺為之毛髮豎立,傾身退縮,瞪眼抽著冷氣道:「你,你要幹什麼?」
中年殘丐咧嘴傻笑道:「嘿嘿,瞧熱鬧忘了討飯,肚子裡咕咕叫,你公子爺帶在身上的乾糧能不能分給我叫花子一些?」
上官慕龍「哦」了一聲,連忙取出中午未吃完的乾糧分一半給他,同時以懷疑的眼光望著他問道:「你也會武功麼?」
中年殘丐接過乾糧張口便吃,一面嚼著一面笑道:「我麼?嘿嘿,我叫花子只會在地上翻筋斗!」
上官慕龍不禁噗哧一笑道:「你既不會武功,何必辛辛苦苦爬上這樣高的山來看這燈會?」
中年殘丐閃瞟他一眼,笑道:「你公子爺也不會武功,為何也來了?」
上官慕龍紅瞼道:「咄!你怎知我不會武功?」
中年殘丐正要開口回答,忽聽靠近第九座石筍那邊有人叫道:「來了!來了!」
上官慕龍循聲一望,但見那左方峰腳拐彎處,這時正轉出了一個身穿英雄袍的中年人,那人正是八師叔秀龍潘賓。那種態昂挺而悠閒,施施然走到第八座石筍下,抬腳登上石筍,面對絕壁緩緩盤膝坐下,隨即靜止不動。
全場一千多個觀會者,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齊靜下來。
瞧到這裡,中年殘丐又別轉頭來對上官慕龍輕笑道:「每次總是小的先入座,這個人是第八龍,依次是七龍,第六龍……」
上官慕龍怏怏道:「我倒希望由第九龍開始!」
中年殘丐笑道:「你說的是‘金龍上官天容’麼?嘿嘿,他已十五年未來點燈,只怕人都已變成一堆白骨,靈魂也早已轉世去嘍!」
說話間,只見那峰腳拐彎處又轉出一人,那人年約五旬,身材清瘦,面貌端正,頭戴一頂文士帽,身穿淡青長衫,頦下蓄著一撮山羊鬚,神態飄逸出塵,頗像一位志節高超的文儒!
他走到第七座石筍前,也是一腳登上石筍,面向絕壁盤膝坐下。上官慕龍一著即知他就是七師叔-一雄霸梁州的文龍宮天影。
這時,中年殘丐又向上官慕龍笑道:「這位‘文龍宮天影’肚子裡頗有點墨水,聽說手中一支‘判官筆’在當今武林允稱第一,不過,像一般文人一樣,個性太驕傲了一點,又喜歡人家恭維他……」
接著病龍柴亦修也現身坐上第六座石筍了。
中年殘丐又道:「這個病龍,你別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沉痾相,卻擅長一手很厲害的‘龍爪功’,為人最工心計,雄霸豫州二十年,死在他龍爪下的只有一個,而死在他心計下的卻有九十九!」
上官慕龍吃了一驚,皺眉微慍道:「你胡說什麼?」
中年殘丐咧嘴嘿嘿一笑道:「這不是我在胡說,而是人人在胡說,我叫花子是人云亦云,嘿嘿……」
上官慕龍正色道:「你不應以‘道聽途說’的話來批評一個人!」
中年殘丐連連點頭,忽然舉手一指右方道:「看,那個稱霸荊州的‘盲龍柯天雄’來了!」
那是一個六旬許的瘦老頭,頭髮斑白,眼眶內陷,臉容強悍而冷峻,手拄著一支細長的竹棍子,他由石城峰右邊現身,一路摸索著走到第五座石筍,緩緩坐了上去c上官慕龍對這位五師伯盲龍柯天雄的為人當然毫無認識,但看他一臉強悍冷峻之色,原存在腦子裡的「八龍全是好人」的觀念不免有些動搖,正想向中年殘丐探問,中年殘丐卻已先開了口說道:「這位-凌霄堡主’手中兩條‘龍鬚鞭’武林無出其右,一生殺人不計其數,是個兇狠的好人!」
上官慕龍聽得一呆,迷惑地道:「怎麼叫兇狠的好人?」
中年殘丐笑道:「你只要不侵犯他,他也絕不動你一根汗毛,但你若侵犯他一下,他的龍鬚鞭便會把你捲上半空摔個稀爛,此外,他時而也做些好事,所以他是個兇狠的好人!’」
正說著,醉龍常樂出來了!
中年殘丐又介紹道:「這位醉龍是當今武林的拳王,他名叫‘常樂’實在一點也不通,因為他一點也不快樂,他想借酒澆愁,結果愁更愁,哈哈……」
上官慕龍正想多瞭解這位四師伯的為人,便介面道;」哦,他為何要借酒澆愁?」
中年殘丐笑道:「因為他與七個師兄弟都相處不好……」
上官慕龍追問道:「為何相處不好?」
中年殘丐含笑搖搖頭,兩眼向左右溜來溜去,忽又舉手遙指右邊山峰道:「看,又來了一位啦!」
右邊山峰下,遠遠而來的是一個駝老人,年在六十五以上,雙眉倒垂,兩眼細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走路慢如蝸牛,好像故意要吊全場一千多個觀會者的胃口,從出現而至走到第三座石筍,足足走了一盞熱茶之久。
「他是雄踞揚州的摘星堡主‘睡龍董路臣’,所練‘天龍指’可在百步之外致人死命,為人陰沉,行事不露聲色。不過,有一點好處是懶,懶做好人,也懶做壞人……」
睡龍董路臣剛登石筍上坐定,那峰腳拐彎處又轉出了一個老人。
這老人年紀與睡龍不相上下,身軀矮而胖,圓圓的臉型,大大的嘴巴,組合成一副令人看了心曠神怡的笑容,假如把他的頭拿去裝在醉龍常樂的脖子上,那真是像極了笑彌勒佛。
他,正是九如先生第二徒--稱雄徐州的含光城城主笑龍翁笑非。
「當今武林掌法大師,為人圓滑,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當他衝著你大笑三聲的時候,你就得趕快逃命.遲則無及矣!」
上官慕龍不禁有氣,瞪眼道:「聽你這樣說,好像九龍之中就沒有一個好人似的?」
中年殘丐詭笑道:「不,有一個大大的好人!」
上官慕龍注目問道:「哪一位?」
中年殘丐笑道:「請向右邊看,他來了!」
上官慕龍知道來的必是大師伯禿龍嚴公展,不覺精神一振,急急別頭瞧去,只見由那峰腳轉出的是一位身軀修偉的禿頭老人,年約七旬,面如滿月,一雙虎目炯炯如炬,神態十分威嚴,如果不是禿頭的話,看起來很像畫工筆下的三國名將關雲長。
這就是九如先生的首徒威鎮冀、充、青三州而又享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譽的水晶宮主人-一禿龍嚴公展。
當他緩步到第一座石筍時,全場靜得鴉雀無聲,沒有一人敢開口說話。
上官慕龍看見這位大師伯,第一個感覺是全身起了一陣寒慄,這並非禿龍嚴公展的威嚴氣質震懾了他,而是他忽然想起那天「啞」婢蘇春梅與師父動手時叫出的第一句話「少爺快逃命,這老賊是‘水晶宮’的人,他要殺死你!」
水晶宮的人為何要殺死我呢?
師父說大師伯為人極正派,現在這個中年殘丐也說他是大大的好人。那麼,如果春梅所說屬實,那就是娘與大師伯有仇,那是什麼仇呢?
莫非那位失蹤十五年的「金龍上官天容’是被娘害死的,事為大師伯獲悉,故此娘便帶著我隱居在劍門關避仇?
果如此,大師伯為何不把「金龍上官天容」已遇害的訊息公佈出來?
還有,我的生父到底是誰?
上官慕龍被一連串的問題困擾著,他真想跳出去向大師伯說明自己是「柳映華」的兒子,看他有何表示,從而追究出自己的身世;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這時前面絕壁下已開始在進行著一個嚴肅的場面。
這時夜幕已張,只見那禿龍嚴公展登上第一座石筍時,其餘七龍立即紛紛站起,一齊面朝絕壁垂手躬立,似乎在等待著,聆聽一場訓詞。
禿龍嚴公展一對精眸光芒隱透,在七個師弟面上巡視一遍,然後緩緩由懷中取出一卷用金色絲帶縛著的羊皮,慢慢解開絲帶,展開羊皮,隨即開口低誦起來。
其實說他在「低誦」並不恰當,因為沒有一人聽到他誦讀的聲音。
上官慕龍不禁向中年殘丐低聲問道:「喂,他在唸什麼?」
中年殘丐低聲答道:「據說是他們師父九如先生的遺囑,但除了他們九龍之外,沒有一人知道遺囑上說些什麼。」
上官慕龍想起下午四師伯醉龍常樂說「他們都把那層意義忘了」的話,心想「那層意義」可能寫在遺囑上,可惜大師伯不肯當眾朗誦出來。嗯,改天自己可得問問師父,我是他的徒弟,他總不會對我隱瞞吧?
思忖間,只見禿龍嚴公展已默誦完畢,他慢慢把羊皮卷好收入懷中,然後略轉身子,含笑向七個師弟抱拳道:「諸位師弟好!」
語聲不大,但字字圓潤,清清楚楚的傳入全場一千多個武林人的耳朵。
笑、睡、醉、盲、病、文、秀七龍同時轉向他抱拳道:「大師兄好!」
七人的聲音構成一片宏亮的聲浪,響徹月夜的九嶷山。
禿龍嚴公展含笑點點頭,環望聚在九座石筍外的一千多個觀會者一眼,然後再回望七個師弟道:「兩月前,愚兄因耳聞一些關於我們九龍的謠言,故派人飛函給諸位師弟,說明愚兄決心要在今晚擒住那位偷點龍燈的朋友的原因,其中四師弟因行蹤不定而未接獲愚兄的書函,如今愚兄再口述一遍,順便也讓在場各方武林同道明白一些真相。」
語至此頓住,雙目射出一片攝人心魄的寒芒,再度瞥視眾人一眼,正顏沉聲說道:「二十年前,我們九個師兄弟遵照恩師之囑,於每年端午之夜來此聚會一次,不幸會僅五次而九師弟突告失蹤,迄今十五載下落不明,雖然我們曾經不遺餘力四出尋求他的下落,總因未獲一點線索而徒勞無功,詎料六年前的今夜,居然有不肖之徒乘我們八龍在石筍上切磋內功之際,突然暗中上峰點亮九師弟之燈,待我們飛上峰頂時,那人已潛逃無蹤。
「此後五年,年年如斯,那人如此作為用意何在,愚兄至今仍不明瞭,哪知最近黨有人謠傳那個偷點燈者是我們八人派的,意謂我們畏懼那個叫‘降龍聖手’的朋友,故派人點亮九師弟的龍燈,使其懷疑九師弟尚在人間,而不敢向我們下手。
「哈哈,在場諸位朋友想來都曾聽說過,自從那個所謂‘降龍聖手’的朋友出現武林之後,老夫曾不止一次表示願意與他約地一決雌雄,然而那位朋友始終不敢在老夫面前現身,這到底是我們八龍畏懼他呢?抑或是他畏懼我們八龍?」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這種謠言不值一笑,但為了追究我們九師弟金龍上官天容的下落,老夫必得擒住那位偷點龍燈的朋友問個明白!」
「今夜,我們八龍仍將照往年一樣,先切磋內功而後上峰點燈,峰上絕未埋伏一人,要是那位朋友有膽量的話,老夫希望他再光顧一次!」
語畢,略提長衫,轉向絕壁緩緩坐落石筍上。
其餘七龍亦隨之盤膝坐下,開始行功運氣切磋起來了。
上官慕龍已知大師伯的所謂「切磋內功」乃是各自執行本身功力硬把石筍逼陷入地下五寸,這種功夫委實駭人聽聞之極,蓋因石筍本身已有千把斤之重,石筍下的土地又是沙石混凝的硬地,若要把石筍逼沉五寸,其所需的力道簡直無法估計,而且,土地在逐年的壓逼之下,可想而知已硬如鐵板,他們當真能辦得到麼?
他一面注意觀看,那個坐在他身畔的中年殘丐卻在這時悄悄離去……
眉月斜掛天角,皎潔而柔和的月光照著那懸掛在絕壁上的九盞龍燈,照著那端坐在石筍上的八龍身上,也照著那一千多個摒息注視的武林人臉上,一切靜悄悄的……
約莫頓飯工夫之後,八龍背上的衣衫均開始出現汗溼,八座石筍也開始在幾乎無法看出的速度中緩緩下沉。
雖然這是他們九龍第二十次的聚會,雖然這種神功已是第二十次出現在人們的眼簾下,但是人們仍情不自禁為八龍這種絕世的內功造詣而發出一片驚歎聲。
「看,禿龍嚴公展的石筍沉下三寸了!」
「好厲害,每次總是他第一!」
「不錯,但如果‘金龍上官天客’沒有失蹤……」
驀地,在一片竊竊低語中,突然有人大叫道:「快!看金龍上官天容的那盞龍燈又亮了!」
「啊!」
「啊!」
上官慕龍抬頭急瞧,果見那絕壁上最右邊的一盞龍燈已被人點亮,燈上現出「上官」兩字,在夜風中左右搖盪,宛如黑夜裡的一顆金星,光芒四射。
全場觀眾譁然鼎沸,但人龍仍靜坐石筍上紋風不動,恍如未聞。
這就是他們一連六次無法捉到那人的原因,只因他們必須將自己座下的石筍壓沉五寸之後才能飛上絕壁點燈,是以每次等到他們飛上絕壁點燈時,那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上官慕龍不覺為之著急起來,他不明白師伯師父和師叔們為何一定要等到石筍沉陷五寸後才肯上峰點燈,暗想似這般情形,如無外人幫助,再過一百年也別想捉到那個偷點龍燈之人。
唉,這個偷點龍燈之人究竟是誰呢?
他偷點「金龍上官天容」的龍燈用意何在?
大師伯誓言今晚一定要捉住那人,現在龍燈已被點亮了,而他還端坐不動,他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捉到那人?
正思忖間,驀聞一聲長嘯劃空而起,但見第一座石筍上的大師伯禿龍嚴公展身如鷹隼衝空疾起,飛撲上前面的絕壁,迅速往絕壁上飛登。
月光下,只見他腳尖在峻峭的崖壁上連點,眨眼便躥上四五十丈高,身形愈來愈小,不久便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就在此時,一聲長笑發自第二座石筍上,徐州含光城主笑龍翁笑非也已將石筍逼沉五寸,縱身便往絕壁飛登。
接著揚州的摘星堡睡龍董路臣隨後疾飛,再接著,荊州的凌霄堡主盲龍柯天雄和豫州的弄月莊主病龍柴亦修同時縱身飛離了石筍;又不久,梁州的起雲莊主文龍宮天影,和雍州採虹莊主秀龍潘賓,亦同時長身而起,六人飛躍在絕壁上,形成一條斜線,好像一群結隊飛翔的燕子,冉冉而上。
只有醉龍常樂兀自坐在石筍上不動不響,看來他的石筍尚未沉落到規定的五寸哩。
上官慕龍頗感意外,在他的想象中,八龍的內功造詣容或有高下,那也應相差無幾,何況這位四師伯名排第四,中午又看見他在樹梢上露了一手上乘的輕功,他再不濟也不應落在最後一名啊!
哦,師父曾說過「七龍霸九州」的話,說他們八龍之中只有他一人未置家業,莫非他的成就確是不及四個師弟?
他正在沉思之際,那懸掛在絕壁上的九盞龍燈已點亮了八盞,繼「上官」燈後最光亮的當然是「嚴」燈,其次是:翁、董、柯、柴、宮、潘;八盞龍燈互相爭輝,燦入爛目,宛如一條金龍橫臥於夜空中,光輝照亮了整個石城峰。也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縷細語嫋嫋傳入上官慕龍的耳朵裡:「陸志劍,到我老兒這邊來!」
語聲細如蚊鳴,但在全場「嗡嗡」響的人群雜聲中,竟未被淹沒,好像那發話之人就在他耳邊。
上官慕龍愕然擺頭尋視,發現那位坐在石筍上的四師伯正掉頭望著自己微笑,立知喊自己的就是他,連忙起身跑過去,躬身行禮道:「四師伯,是您喊弟子的麼?」
醉龍常樂點頭笑道:「不錯,你想不想上峰去看看?」
上官慕龍赧然道:「弟子末學上一點武功,怎能上得去?」
醉龍常樂笑道:「我老兒是問你想不想上去?」
上官慕龍點點頭道:「當然想上去,只是弟子」
醉龍常樂未容他話完,截口道:「閉上你的眼睛!」
上官慕龍一怔道:「什麼?」
醉龍常樂道:「我說閉上你眼睛!」
上官慕龍有些模不著頭腦,但想師伯之命不可違,於是依言閉上眼睛,哪知眼皮才闔上,突覺腰間一緊,身子恍似離地而起,心頭一驚,睜眼看時,發覺四師伯竟已拖著自己躍在空中,正向絕壁上撲去。
他自幼未經歷過任何驚險之事,這時突然被人抱著躍上空中,想到那絕壁上的險峻,要是一個弄不好跌了下去,不摔成稀爛才怪,不禁嚇得「啊呀」大叫出來。
但他只叫了一聲,就連忙把眼睛閉上,只覺耳邊風聲呼呼,身子冉冉上升,不消盞茶工夫,上升之勢倏止,身子被輕輕放落,雙腳觸著地面了。
睜眼一看,原來已登上絕壁上峰緣。
清明的月光下,但見不遠的峰頭地下,有七個老人圍成一個圓,席地坐著:正是:禿、笑、睡、盲、病、文、秀七龍,而在大師伯禿龍嚴公展身邊,另蹲臥著一隻巨如小牛的黑犬,它模樣兇悍異常,眼睛像兩盞綠燈熠熠發光,正盯著自己一瞬不瞬。
此外,整個石城峰上空蕩蕩的,不見別的一個人跡。
噫,那個偷點龍燈的人又被逃掉了麼?
但是師伯師叔們為何不去追搜?
那病龍柴亦修一見醉龍常樂把自己的徒弟帶上峰頂來,不由臉色一變,起身乾笑著道:
「咳咳,四師兄怎麼把小徒帶上來了?」
醉龍常樂但笑不語,轉身在峰邊蹲下,自顧掏出火摺子去點那用在峰邊外的第四盞龍燈。
上官慕龍生怕他師父再跟四師伯弄僵,連忙上前道:「師父,是弟子請求四師伯帶徒兒上來的,並非四師伯-一」
病龍柴亦修搖手打斷他的話,面帶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道:「不必解釋,其實為師也正想帶你上來拜見幾位師伯和師叔!」
上官慕龍於是趕緊上前,向三位師伯和三位師叔逐一跪拜叩見,除了秀龍潘賓日間已見過他外,五個老人看到上官慕龍的相貌時,臉上都不禁現出一片驚異之色,禿龍嚴公展嘴裡輕輕將「陸志劍」三字唸了一遍,隨即轉望病龍柴亦修問道:「何方人氏?」
病龍柴亦修故作得意笑容道:「襄陽人,大師兄看此子根骨不壞吧?」
禿龍嚴公展不答,又問道:「何時收的?」
病龍柴亦修笑道:「來此途中,他因鄉試不第,羞憤而欲投河,恰好被小弟撞見,就把他收了下來。」
這時,醉龍常樂已點亮龍燈走過來坐下,插嘴笑道:「大師兄是否覺得他酷像一個人?」
禿龍嚴公展輕「晤」一聲,不覺又凝目將上官慕龍打量起來。
上官慕龍被他瞧得有些尷尬,便趨至師父身後坐下,低聲問道:「師父,那偷點龍燈的人沒有捉到麼?」
病龍柴亦修皺眉道:「嗯,根本沒有人上來偷點燈!」
上官慕龍聽得一呆,接著驚訝道:「什麼?沒有人上來偷點燈?那麼九師叔那盞龍燈怎麼會亮的?」
病龍柴亦修沉聲道:「那是鬼點的!」
醉龍常樂聽得也是一呆,轉望禿龍嚴公展問道:「大師兄,事情怎麼了?」
禿龍嚴公展面泛冷笑道:「六師弟說得不錯,鬼點亮了九師弟的燈!」
笑龍翁笑非張開口哈哈笑道:「老夫才不相信這世上有鬼,哈哈哈!」
禿龍嚴公展精眸一閃,斜望他冷笑道:「那麼,二師弟,這世上有人能夠腳不著地一飛五十丈嗎?」
笑龍翁笑非搖頭笑道:「當然沒有那種人,恩師在世時,他老人家施展‘凌空虛渡’也只能飛個十七八丈!」
醉龍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忍不住又開口問道:「大師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禿龍嚴公展斂目長嘆一聲,伸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淡黃色的沙土,再讓沙土由指縫流落,緩緩道:「四師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麼?」
醉龍常樂抓起一把沙土,拿到鼻孔下聞了聞,微驚道:「噫,這沙土裡有麝香味?」
禿龍嚴公展頷頷首,手撫身邊的黑犬道:「不錯,這是愚兄特別製造出來對付那人的香沙,昨晚愚兄花了一夜工夫把這種香沙撒鋪在這峰地上,原以為那人只要踏上香沙一步,縱使他遁出百里之外,仍可利用這隻狗追蹤而找到他,誰知剛才愚兄找遍整個峰頭竟未發現那人留下一個腳印,甚至連小小的一個凹點也沒有,這不是很怪麼?」
醉龍常樂恍然一哦,微笑道:「或許那人已知大師兄有些佈置,故此一路施展輕功走上來,如是,自然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了。」
禿龍嚴公展不住撫著那隻黑狗的額頭,寒臉沉笑道:「這一點愚兄也曾考慮到,所以愚兄昨晚就把這隻狗藏在這峰上,如果有人上來,它會告訴愚兄,也會帶愚兄去追蹤那個人!」
上官慕龍瞧瞧那隻黑狗,忍不住衝口道:「這隻黑狗會說話?」
禿龍嚴公展對他和顏一笑道:「它雖不會說話,可是它曾經受過嚴格的訓練,不信你吩咐它做些事情給你看看它名叫大熊!」
上官慕龍童心未氓,果真轉對那隻黑狗笑道:「大熊,你叫三聲!」
那隻大熊果然張口「汪!汪!汪!」叫了三聲,然後搖搖尾巴,舐舐嘴唇,好像對於這種「雕蟲小技」還不大欣賞似的。
上官慕龍興致大起,於是再伸出十隻手指,屈回三指,問道:「這樣一共好多?」
那大熊又張口叫了七聲,又搖搖尾巴,舔舔嘴唇,也許這次引起了它的興趣,因此目光炯炯盯望著上官慕龍,似在等候他再吩咐下來。
上官慕龍和七龍不禁大為歎服,醉龍常樂道:「如此看來,剛才確是無人上來偷點龍燈,難道九師弟已不在人世,是他的陰魂回來點的?」
此言一齣,眾人渾身均不禁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沒有一人再開口說話,整個石城峰頓時籠罩了一層陰森和悲愴的氣氛。
靜默良久,禿龍嚴公展起身負手來回踱步,滿臉嚴肅地道:「還是剛才二師弟說的不錯,這世上哪會有鬼?哼,今夜咱們若不把這事弄個明白,咱們八龍的威名將從此一落千丈了!」
其餘七龍全都沉默不語,他們皆是當今武林的絕頂高手,各人身負的武功都可把整個武林掀得天翻地覆,然而這時卻被一件芝麻大的事困擾得一籌莫展。
禿龍嚴公展踱了一陣,忽似想到一事,立即轉身走到那懸掛第九盞龍燈的峰邊,俯身探頭檢視,接著,伸手到峰邊下摸了摸,也不知發現了什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七龍一聽大師兄突然開聲大笑,立知有所發現,一齊跳起飛掠過去,聚作一堆向峰下張望,卻未發現一點異樣的東西。
其中盲龍柯天雄眼睛看不見,開口急問道:「大師兄,您發現了什麼?」
禿龍嚴公展大笑道:「哈哈,發現了一顆拳頭大的石頭,它嵌在峰壁上!」
盲龍柯天雄眼瞎心不瞎,一聽就知秘密所在,不由臉色一沉,悍笑道:「噢,可以塞入崖壁中是不是?」
禿龍嚴公展微笑道:「是啊!可笑咱們六年來竟始終沒有想到這一點!」
上官慕龍亦隨他們趨至峰邊觀看,起先也看不出什麼,但是一經大師伯指出,方才注意到那顆半在山壁外的五頭。
那顆石頭正對著第九盞龍燈,距離燈身不過一尺四五;本來山壁上有石頭是很自然的事,但這顆石頭周圍的壁上微現縫隙,如不細加察看,根本不會想到它可以伸縮自如!
禿龍嚴公展伸手輕輕在那顆石頭上拍了一掌,石頭應手縮入山壁中,登時隱約傳出一陣滾動的沉悶聲響,這時大家已明白那山壁中一定有一條寬闊的地道。
原來,這六年來「金龍上官天容」的龍燈,就是被這樣偷點亮的,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一點這跡象!
「搜山!」
禿龍嚴公展揮手大喝一聲,騰身疾起,一掠七八丈,電閃般投向後邊山峰。
笑、睡、醉、盲、文、秀六龍亦同時仰身縱起,一個個去如離弦之矢,連那隻大熊亦躍起疾追,轉眼間全都消失於後邊山峰的黑暗中。
病龍柴亦修目送他們遠去不見,這才轉望上官慕龍問道:「孩子,剛才你四師怕有沒有問你什麼事?」
上官慕龍搖搖頭道:「沒有,四師伯只問弟子想不想上來看看,弟子說想,他就把弟子帶上來了!」
病龍柴亦修點了點頭,忽然正顏鄭重地道:「記住!從今以後,不管是哪一位師伯或師叔問你的身世,你都不能實說,否則他們知道你娘與九師弟的失蹤有關時,你和你娘都將免不了殺身之禍!」
上官慕龍目睹今夜的情形,已知師伯師叔們都迫切的想獲得「金龍上官天容」的下落,那不僅是因為師兄弟之情,也為了自身的聲譽,他現在已知道武林人把聲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特別是這幾位師伯師叔,他們儘管縱橫武林無敵手,儘管威名響徹天下,然而不能找到九師弟的下落終是一樁笑話,所以他們一旦知母親與上官天容的失蹤有關時,自然不會放過自己母子;因此這時他聽了師父的警告,內心既感激又惶恐,連連點頭道:「是的,師父,弟子絕不說出真實姓名和身世!」
病龍柴亦修笑道:「照理說,為師也是九龍之一,既已發現九師弟的失蹤與你娘有關,自應將此事告訴他們才對,但為師總覺此事必有一段相當複雜的內情,在內情未明之前,為師不希望你們母子受到任何困擾,你懂麼?」
上官慕龍感動得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隨即連連點頭道:「是的,弟子明白,多謝師父的盛情愛護!」
病龍柴亦修含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現在你暫時在峰上等候,不要亂跑,為師也要追搜那人去!」說罷,斜身一長,騰空射起,幾個起落便也沒入遠處黑茫茫的夜幕中。
石城峰上,只剩下上官慕龍一人獨立在峰邁上,他怔忡地望著師父的身形消失入黑暗中,想到那中年殘丐對師父的惡言批評,心裡不禁十分憤慨,暗忖師父對自己如此關懷備至,他怎會是一個「最工心計」而殺人不見血的老人呢?
不過,那位金龍上官天容的失蹤既然與娘有關,師父自然要著手追查真相,當他查出——
如果金龍上官天容被娘殺死的真相時,他還會認我做徒弟麼?
那自然不會,不僅如此,可能師父在師伯師叔們的責難下還會殺死我;啊啊,這一點師父也應該考慮到才對,可是,他為何還敢答應收我為徒呢?
他越想越可怕,不覺心頭怦怦狂跳起來。
「沙、沙沙……」
驀地,身後傳來一片土石滾落之聲。
上官慕龍吃了一大驚,疾忙轉身探頭朝峰下察看,發現峰邊下那個被大師伯把石頭打入山壁中的小壁洞,這時竟由裡面穿出一柄利劍,一伸一縮來回刺削著,看來似要把洞口弄大,土石紛紛掉落!
上官慕龍更加吃驚,但他一想,可能是大師伯找到那山腹入口而爬上來的,便蹲下去開聲問道:「喂,裡面是大師伯麼?」
壁洞中有人沉聲「唔」一聲,長劍刺得更快,眨眼便刺成一個三尺方圓的洞口,接著由裡面竄出一條黑影來。
黑影翻上峰邊時,上官慕龍才看清他不是大師伯,而是一個渾身穿著黑色勁裝的蒙面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轉身掉頭便跑,大叫道:「師父快來!敵人在」
才喊到「在」字,驀覺腰間一麻,就像月餘前在劍門關所遭受的一樣,全身頓起一陣僵硬,兩腳再也抬不起來,砰然仆倒。
那黑衣蒙面人搶步而上,又駢指在上官慕龍腦後「啞民」上點了一下,隨即探臂將他攬起,轉身跳到峰邊,先將上官慕龍送入壁洞中,然後自己再彎身鑽進去。
上官慕龍神智未失,被送入壁洞後,觸覺告訴他洞中頗為寬闊,洞道斜直下伸,但因周遭黑漆如墨,什麼也看不見,他試著想張口呼救,但嘴巴哪裡張得開來。
俄頃,只覺身子又被那蒙面人抱起,疾速向洞內奔下去。
洞道一路向下傾入,拐彎抹角鑽行約摸半炊光景,上官慕龍忽覺眼前一亮,定睛細瞧,發現前面洞道上有一條條的月光,敢情已到了出口之處!
黑衣蒙面人將上官慕龍輕輕放落,身貼洞壁躡足走到洞口,輕輕撥開垂在洞口的山藤,探頭往外窺看一遍,這才轉回抱起上官慕龍走出山洞。
山洞外是一片枯藤蓬草縱橫蔓延的山坳地,四周黑暗靜寂,不聞一點人聲,敢情已遠離石城峰,脫出了八龍搜尋的範圍之內。
黑衣蒙面人抱著上官慕龍矮身潛行一程,來到一處山澗河床地帶,他又停步蹲下,擺頭謹慎地向四下窺視,直到確認附近無人,方才疾躥而起,身如一縷輕煙掠向河床對岸的一片黑松林。
這條河床寬約六丈,黑衣蒙面人似無法一掠而過,當他掠出三丈左右,左腳尖點落河床,正欲再度躥起之際,腳下忽似踏到升麼異樣物體,身形一顛,差點摔倒!
「哼,走路也不帶眼睛,沒看見老夫躺在這裡睡覺麼?」
一個懶散的聲調,驀地起自腳下。
隨著話聲,河床上緩緩坐起一個睡眼惺忪的駝背老人,正是揚州摘星堡主睡龍董路臣。
黑衣蒙面人渾身一震,揮劍疾出,直取睡龍董路臣胸口,但劍鋒才遞出一半,見對方毫無躲避之意,立即一勒劍勢,雙足一頓,往旁斜掠出兩丈,繼續朝河床對岸的黑松林逃去。
哪知才逃出尋丈,眼前人影一閃,睡龍董路臣赫然又在他面前,打著阿欠道:「哈唏,老夫原想偷懶在此挺屍,誰知你老兄倒霉,居然撞上老夫這個無心人,如今老夫若不把你留下,對幾位師兄弟實也不好交待……」
黑衣蒙面人對眼前這位貌不驚人的睡龍董路臣似乎甚懷恐懼,竟不敢再出手發招,只是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睡龍董路臣睡眼微睜,舉手摩掌著臉,有氣無力地道:「這樣吧,老夫容你退到九十九步時再動手八、九、十、十一……」
黑衣蒙面人繼續往後退,慢慢退向河床下游,一面轉動兩隻黑亮的眼睛左右掃視,似乎在尋找利於「冒險一逃」的地點。
睡龍董路臣倚在河床中的一顆大石下,兩眼微眯,一臉睡相,若有視若無視的望著黑衣蒙面人漸漸遠去,嘴裡喃喃數著:「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就在此時,黑衣蒙面人倏然將身一蹲,躲入一顆巨石下,再騰身形,貼地低竄,疾速向右邊河岸的黑松林投去。
身法靈捷無比,速度也不可謂不快,哪知才飛出五六尺,只聽一片「嗤嗤」聲響,五縷指風已破空點到。
這五縷指風雖然無形,但聽聲音即知來勢勁銳如閃電,而且已將黑衣蒙面人的全身整個籠罩住,任憑他再施展何種身法也無法完全避開了。
這一剎那,最驚恐的該是上官慕龍,他早先已聽那個中年殘丐形容過,說三師伯所練的「天龍指」可在百步之外致人死命,由於他兩次都是在人家「指」下僵了身子,故此對於「指法」特別害怕,這時他被黑衣蒙面人挾抱在腋下,全身不能動彈,心想兩下距離這麼遠,三師伯打出的五縷「天龍指」豈能全部取準;啊呀,這一下自己也要陪著這個黑衣人死啦!
他腦中才閃過這個思緒-一也就是五縷指力堪堪點中黑衣蒙面人身上之際暮覺身旁乍起一陣勁風,接著眼角瞥見有一團蛤蟆般的黑影由黑衣蒙面人頭上越過,一閃而沒。
於是,睡龍董路臣打到的五縷指風頓如雨點打落河流,霎時化為烏有。
黑衣蒙面人對此突來的變化亦甚感意外,人呆了一呆之後,急忙騰身而起,一個箭步便鑽入黑松林中。
與此同時,只聽河床上睡龍董路臣怪聲大笑道:「哈哈,原來還有一個,老夫先來打發你也好……」
黑衣蒙面人無暇返回觀看,一路向林中深處鑽入,急如喪家之犬,穿過鬆林,再穿過一片竹林,越過一座山巒,再越過一座山巒,一口氣飛奔了五六十里地,奔出九嶷山,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小鎮甸。
這時天已將近三更,黑衣蒙面人奔入鎮內,腳下仍不稍停,又一直通過鎮甸,來到鎮外一片墳場,這才閃身躲入墳場邊的一間百姓祠。
這間百姓祠是用土磚砌成的,外表已破敗不堪,祠堂內到處結滿蜘蛛網,黑衣蒙面人抱著上官慕龍轉到供桌後面的一堵牆壁前,挑開掛在壁上的一塊舊紅布,露出一個兩尺見方的土視窗,他探頭向窗內瞧了瞧,隨將上官慕龍塞進窗裡去。
上官慕龍只覺身子好像被扔落在一堆乾柴上,背部被戳刺得好不疼痛,他努力運目想看清自己到底置身於何種環境,但眼前一片濃黑,什麼也看不出來。
過了片刻,他聽到身邊響起口下腳步踩落柴堆的輕輕聲音,心知黑衣蒙面人也已爬進來了,又過了片刻,忽聽「喳!」的一聲,眼前火光爆起,趕忙定睛一瞧,只見黑衣蒙面人正把擦亮的火摺子點燃著一支蠟燭,而當蠟燭點亮之後,上官慕龍突然為一幕恐怖的景象驚得幾至昏厥。
原來,這是一間寬僅尋丈的土造暗室,室中一堆死人骷髏,而他這時正是躺在骷髏上,與一個骷髏並頭而臥。
黑衣蒙面人點亮蠟燭之後,就在上官慕龍對面的骷髏難上坐下,兩眼睜睜凝注他不動一下,似在心中考慮著什麼問題,過了好一會兒,這才起身彎行到上官慕龍身邊,運指解開他的麻啞兩穴。
上官慕龍穴道一解,一骨碌翻身坐起,這時最使他恐懼的乃是黑衣蒙面人而非周圍的骷髏,是以他迅速就身旁抓起一根腿骨,揚起作勢欲打,大喝道:「你是誰?為何把我捉到這裡來?」
黑衣蒙面人舉手在嘴上一堅指,輕「噓」了一聲,然後慢慢把包在臉上那塊黑巾揭下來。
那不是一張兇惡的男人面孔,而是一張白皙的,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面孔。
上官慕龍一眼瞧清她的面貌之下,心神為之劇烈一震,駭然大叫一聲,縱身撲入中年婦人的懷中,以極度顫慄的聲音叫道:「娘!娘!怎會是您?怎麼會是您呀?」
是的,上官慕龍做夢也沒想到,原來這個九嶷山偷點「金龍燈」的黑衣蒙面人竟是自己的母親,這是多麼意外,多麼奇怪,也多麼可怕呀!
柳映華右掌疾出,一把矇住上官慕龍的嘴,神色緊張的低聲道:「別大叫,龍兒,要是他們聽見找上來……」話只說到此,就移開蒙在兒子嘴上的手掌,改在兒子背上輕輕撫著,臉上不由流露出濃重悲傷。
上官慕龍抑不住滿腹驚疑,抬臉輕聲急問道:「娘,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柳映華輕嘆一聲,緩緩道:「一言難盡,娘會慢慢告訴你的,現在你先說為什麼會離開劍門關,以及為什麼會跟病龍柴亦修來到九嶷山?」
上官慕龍急於想明白的,也就是劍門關內所發生的一切,於是便從清明節那天早上,病龍柴亦修出現劍門關恃強掘墳,結果發現那座孤墳確非爹爹的,以及當晚病龍潛入家裡搜出一柄金龍劍,後來又發現啞婢蘇春梅竟會武功及其假啞等等,這許多不可理解的事,使自己突然不知如何自處,最後乃決定隨病龍下山,途中病龍表示願意收自己為徒,並邀自己前來參觀九龍燈會,自己打算觀會後立即趕赴漢陽尋娘詢問情由
「娘,那座墳墓分明不是爹爹的,您為何要這樣瞞騙兒子呢?」
柳映華聽兒子的敘述和法問,眼淚順腮涔涔而下,長長嘆了口氣道:「是的,那座孤墳的確不是你爹爹的,娘所以要這樣瞞騙於你,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不希望你投身武林,涉及江湖風險!」
上官慕龍惶然道:「為什麼?」
柳映華含悲道:「為的是娘要你平平安安活著!」
上官慕龍驚疑道:「這意思是說.我爹爹被人害死,而害死爹爹的仇家武功很厲害,娘怕兒子找他報仇反而遭害?」
柳映華點頭嘆道:「是的,因為那人的武功已達到神化之境,即使是……即使是那位素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譽的禿龍嚴公展亦難制服他,所以終此一生,你想報仇實已無望……」
上官慕龍一聽爹爹果然是被人害死的,星目頓時湧出兩行淚水,咬牙切齒道:「我不相信,他是誰?」
柳映華搖頭悲泣道:「不,不能,娘不能告訴你……」
上官慕龍抓住母親雙臂用力搖撼,哭道:「不,娘應該告訴兒子才對,他是不是那個叫‘降龍聖手’的?」
柳映華又搖頭道:「不,降龍聖手是最近幾年才出現武林的一個神秘魔頭,他與你爹爹毫無關係!」
上官慕龍情緒異常激動,不住搖撼著母親的臂膀,急急催問道:「那麼,他是誰呢?說啊!娘,那個殺害爹爹的仇人姓甚名誰?」
柳映華任兒子搖撼著,只是低頭含悲不語,但臉上痛苦的表情卻越來越濃重,到後來竟似控制不住,渾身起了劇烈的顫抖,一把抱住兒子痛哭失聲道:「好吧,娘可以告訴你,但必須在你找到‘三多老人’學武以後!」
上官慕龍一愕道:「三多老人?」
柳映華勉強壓抑住痛哭之聲,探手人懷取出一個小包,一面解布包一面顫聲道:「是的,三多老人是九如先生的師弟,他也是一位學貫古今胸羅萬有的絕世高人,據說尚在人間,你只要能找到他老人家,就有報仇的希望了!」
上官慕龍驚問道:「他老人家的武功和九如先生一樣高麼?」
柳映華解開布包,露出一個精緻的黑色小圓盒子,答道:「不,他武功另有所長,但你找到他主要並不在學他的武功-」說到這裡,已將那個小盒子開啟,由盒裡取出了一決雲形的白玉佩,給兒子道:「龍兒,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麼?」
上官慕龍伸手接過白玉佩,鼻中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當下捧著白玉佩湊到燭光下仔細觀看,隱約瞧見玉佩之一面刻著一幅風景幽美的山水,另一面刻著九條龍,每條龍僅有蚯蚓大小,但神態飛揚栩栩如生,顯然是第一流的毫芒雕刻師的得意傑作。
他立刻便想到那天師父病龍柴亦修在自己家裡翻箱倒櫃說要找一塊名叫「九龍香玉佩」之事,便抬目問道:「什麼,這就是九龍香玉佩麼?」
柳映華點頭道:「正是,那上面載刻著‘九如先生’的全部武學,也就是目前威鎮天下武林的‘九龍’身上的那九種絕藝,你必須把它全部練成方能報得父仇!」
上官慕龍又捧著「九龍香玉佩」反覆細瞧,卻看不出上面刻有一個文字,不禁詫異道:
「這上面根本沒有一個文字,怎麼說載刻著‘九如先生’的全部武學?」
柳映華不由展顏微微一笑道:「誰說沒有一個文字?光是每一片龍鱗就有三十多個字,每一條龍身上大約刻有六千字以上,九條龍合起來只怕不下六萬字呢!」
上官慕龍吃驚的瞪著白玉佩道:「有這等事?兒子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柳映華微笑道:「不光是你看不出,普天之下也沒有一個人能以肉眼看出它上面的文字!」
上官慕龍迷茫道:「那麼,這塊玉佩豈不等於廢物?」
柳映華道:「不,這就是娘要你找‘三多老人’的原因,當年‘九如先生’是利用一面得自西域的‘大千寶鏡’才把‘九龍香玉佩’雕刻成功的,後來他把那面‘大於寶鏡’交給三多老人保管,所以你必須找到‘三多老人’方能學得玉佩上面的武功!」
上官慕龍恍然道:「原來如此,那位三多老人住在何處?」
柳映華搖頭黯然道:「如果娘知道他老人家的住處,娘早就帶你去找他了!」
上官慕龍頗為失望,但低頭想了一下,隨即咬咬嘴唇,堅決地說道:「我一定要找到他老人家,哪怕是踏遍天涯海角!」
柳映華欣慰地道:「是的,孩子,你既已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得為父報仇,這才是男子漢的行徑!」
上官慕龍點點頭,忽然想到一事,不覺皺眉沉吟道:「可是這塊‘九龍香玉佩’是金龍上官天容之物,咱們怎麼可以拿他的?」
柳映華一怔,接著啞笑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娘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呢!」
上官慕龍眨眨眼問道:「娘以為兒子知道什麼?」
柳映華深深一嘆道:「唉,傻孩子,金龍上官天容就是你的爹爹啊!」
上官慕龍驚得跳了起來,失聲大叫道:「什麼?‘上官天容’就是我爹爹?可是娘以前不是說爹爹名叫‘夢雲’麼?」
柳映華搖手示意不可大聲喊叫,接著面露苦笑道:「那是騙你的,因為那時娘只想把你教育成為一個文人,永遠不與武林沾上一點關係!」
上官慕龍驚駭不止,想想日間在九嶷山上,醉龍常樂和秀龍潘賓都曾說自己「像一個人」的話,頓時恍然大悟,道:「但是那病龍師父既然已知道我是‘金龍’的兒子,為何他一直不肯說出來?」
柳映華冷笑道:「誰知道,也許他把‘九龍香玉佩’看得比師弟失蹤更重要吧?」
上官慕龍再想想這一個多月來病龍柴亦修幾乎一步不離的‘照顧’自己,以及一再關照自己不可向人吐露真姓名之事,心知母親的猜測不錯,病龍柴亦修一定是想跟住自己以便謀奪九龍香玉佩,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深為人心之叵測而大為心寒,扼腕嘆道:「唉,還好我沒有向他行拜師之禮……」
柳映華正色道:「他雖然為人不正,但他是你爹爹的六師兄,將來你仍應以師伯視之,這也是你爹爹生前做人的態度,你爹常說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
上官慕龍心頭一震,肅容恭聲道:「是的,兒子絕不敢對他稍有不敬,只是娘為何每年來九嶷山偷點爹爹的龍燈?」
柳映華輕嘆道:「說到這件事,就要提到那個神秘魔頭‘降龍聖手’了。唉,數十年來,天下武林一直是‘九龍’在分執牛耳,雖然‘九龍’並非個個正派,但他們也很少危害武林,可是最近出現的‘降龍聖手’卻不同,他常在夜間出現,殺人放火搶掠姦淫無所不為,而且遭害的都是武林白道人物。他第一次出現武林是在六年前的一天晚上,竟在十招之下掌斃神州十傑,要知那神州十傑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劍客,名氣僅在九龍之次,即使你大師伯禿龍嚴公展也無法一敵十而在十招之內打敗他們,由此可知那‘降龍聖手’武功厲害到了什麼程度。從那以後,他就揚言要征服八龍統治整個武林,故以‘降龍’為號。」
「有一次,娘偶然聽到一個傳言,說那‘降龍聖手’人已六七十歲,其所以遲至近年才出道立萬,乃是以前他忌憚你爹爹,因為你爹爹武功高出他八位師兄甚多,他們說‘金龍上官天容’已十多年不見人,諒已不在人世,因此他才敢出來耀武揚威,娘聽到這個傳言後,靈機一動,決定每年端午偷上九嶷山點燈,使那降龍聖手有所顧忌而不敢向你八位師伯動手;這五六來年,那降龍聖手雖不斷出現,但他之所以還沒有向你師伯們發難,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上官慕龍又問道:「可是娘為什麼不明白告訴師伯們?」
柳映華苦笑道:「他們都是雄霸一方的大人物,個個有著一身傲骨,雖然明知不敵‘降龍聖手’,誰也不肯服輸,娘若事先告訴他們,對他們等於是一種侮辱,這怎麼可以呢?」
上官慕龍恍然一哦,心中疑竇盡去,於是轉問道:「娘,您能否把爹爹當年遭害的情形告訴兒子?」
柳映華搖頭道:「不,娘告訴你後,你一定會忍不住而在江湖打聽,那一來仇家就會聞訊而至,你縱有一百條性命也保不住的!」
「孃親眼看見爹爹被殺死的?」
「是的,他先中了巨毒,然後被打落萬丈深淵……」
上官慕龍嗒然垂頭,心裡恨不得一下子找到三多老人,一下子學成武功,一下子砍掉仇人的頭……
母子倆相對沉默一陣,柳映華忽似想到什麼,脫口輕「啊」一聲,急問道:「龍兒,剛才在九嶷山河床上發掌暗助娘脫危的那人,你有沒有瞧見他的面貌?」
上官慕龍搖頭道:「沒有,那人身似一隻蛤蟆,但飛得好快,好像天上的閃電,一晃就不見了。」
柳映華面露悸容道:「真僥倖,你三師伯睡龍董路臣的‘天龍指’與一般內家指力不同,彈出後可在空中旋轉自如,所以不發則已,一發必中,這還是他享譽武林以來的第一次失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