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慕龍驚道:「如此說來,那位暗助娘脫危的人武功豈不也很高?」
柳映華點頭道:「嗯,當今武林中,尚未聽過有人能夠破解你三師伯的‘天龍指’,此人能有這等身手,的確非常難得,只不知他是何方高手……」
語音未了,暮聽得隔壁祠堂門口傳來兩聲「汪!汪!」的狗叫,聲音異常宏亮,竟似禿龍嚴公展帶上九嶷山的那隻大熊。
上官慕龍聞聲心頭大震,驀然想起娘由那山壁洞中跳上峰時,可能曾踩過禿龍大師伯事先鋪在地上的香沙,故此那隻大熊果然憑著它銳敏的嗅覺尋上門來了。
但是轉而一想,現在事已明朗,何必畏懼,只要我們母子倆向大師伯表白身份,他總不至於有何不友善的行動吧?
他正要開口,柳映華卻臉現異色迅速出手打滅蠟燭,再出手矇住他的嘴,示意不可聲張,然後輕輕抽出長劍,疾趨至視窗邊蹲好,舉劍架在視窗上,似乎準備不管任何人把頭探進來,便將一劍砍下。
這可使得上官慕龍大為焦急,他以為母親尚不知來者是大師伯,正想再開口,忽聽祠堂門口有個沉銳的聲音道:「大熊,就在這間百姓祠麼?」
正是大師伯禿龍嚴公展的聲音。
只聽那隻大熊「嗚咽」了兩聲,似乎在答:不錯,敵人就在祠堂中!
禿龍嚴公展哈哈大笑道:「既如此,為何還老站在這門口不動?」
那隻大熊又「嗚咽」兩聲,不知在表示什麼。
躲在藏骨室的柳映華和上官慕龍聽得亦感驚奇,正在不解那隻大熊為何不敢走進祠堂之際,忽聽祠堂中另有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介面笑道:「鬼倒沒有,吃狗肉的卻有一個,嘿嘿嘿……」
噫,原來不知從何時起,竟有人悄無聲息的偷進百姓祠來了。
顯然禿龍已把那人當作偷點龍燈之人,只聽他敞聲大笑道:「哈哈,好好,朋友這一次不逃真難得,但朋友要吃狗肉何不出來?」
那人又陰惻惻地道:「也好,只是我一開始吃狗肉時,就沒有心情跟狗主人談話了!」
禿龍嚴公展厲聲道:「那麼,報上名來!」
那人桀桀怪笑道:「降龍聖手!」
禿龍嚴公展似乎怔了一下,隨又縱聲大笑道:「你是降龍聖手?哈哈哈……」
降龍聖手怪笑道:「怎麼,不相信麼?」
禿龍嚴公展狂笑道:「不錯,閣下如何證明你就是降龍聖手?」
降龍聖手輕笑道:「問得真怪,那麼尊駕又憑什麼認為我不是降龍聖手?」
禿龍嚴公展本再作答,笑聲亦在一剎間消失不聞,一切迴歸靜寂,久久不聞一點聲響,好像兩人突然同時消失了似的。
上官慕龍心下納罕,正要伸手挑開張掛在窗外的紅布向外偷窺,卻被母親搖手阻止,而就在這時,突聽禿龍嚴公展又開聲冷冷道:「好,那麼偷點龍燈的是不是你?」
降龍聖手笑聲道:「為什麼不是?」
禿龍嚴公展冷笑道:「用意何在?」
降龍聖手仍笑聲道:「你們九龍自以為天下無敵,年年在九嶷山上點燈聚會,炫耀武功,顯然意圖鞏固你們的威名,所以本聖手就幫你們點燈,使你們的名氣更響亮一些!」
禿龍嚴公展笑一聲,又問道:「今晚為何要劫走老夫六師弟的徒兒?」
降龍聖手笑道:「無他,也是為了要使你們的名氣更響亮一些!」
禿龍嚴公展並未被激怒,仍以沉著的聲調問道:「現在那少年在哪裡?」
降龍聖手道:「你知道本聖手掌下從不留活口,那少年的頭顱已被我掛在距此西南十五里的一株老槐樹上!」
禿龍嚴公展沉聲冷笑道:「好,老夫話已問完,閣下可以滾出來了吧?」
降龍聖手吃吃笑道:「你真想請本聖手吃狗肉?」
禿龍嚴公展獰聲緩緩道:「不錯,只要你吃得下去!」
降龍聖手怪笑一聲道:「好,請注意,本聖手要出去了!」
語聲未斂,祠堂上轟然一聲巨響,敢情那降龍聖手竟不知用何手法打破屋頂,人也似由屋頂衝出,一片屋瓦碎木的「嘩啦」聲響後,再聽到他的怪聲時,竟已在半空中而且漸漸遠去。
只聽禿龍嚴公展大喝一聲:「大熊,追!」
接著是大熊的一片狂吠,聲音亦漸漸遠離,不消片刻,降龍聖手的怪笑聲和大熊的狂吠聲同時消失手不可見的遠處……
百姓祠的四周又恢復岑靜,躲在藏骨室中的柳映華過了很久才長長透出一口氣,舉手抹掉頭上的汗水,渾身萎頓的坐落骨堆上,好像逃過了一場大難似的。
上官慕龍不知母親因何如此,心裡十分驚奇,這時便開口問道:「娘,你為何不想和大師伯見面?」
柳映華微微搖頭,嘆息道:「唉,傻孩子,你若以‘金龍上官天容’之子的身份和你師伯相見,危險就會很快降臨到你頭上的!」
上官慕龍吃驚道:「這是為什麼?」
柳映華道:「因為你若和他相見,人多自難守密,相信不到一月之內,金龍上官天容之子出現江湖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武林,那時仇家自然要找你斬草除根了!」
上官慕龍道:「縱然如此,難道八位師伯還無力保護子侄的安全麼?」
柳映華道:「集他們八人之力,當然可以保護你安全無失,可是你總不能要他們天天和你相處一起吧?」
上官慕龍覺得有理,於是心中的一個疑問又去,轉話道:「奇怪,那降龍聖手似乎有意要把大師伯引開,他為何要這樣做呢?」
柳映華淡淡道:「那人不是降龍聖手!」
上官慕龍驚訝道:「哦,母親怎麼知道那人不是‘降龍聖手’?」
柳映華挑開窗外的紅布探頭向祠堂內瞧了一遍,然後縮回頭答道:「他若是降龍聖手,剛才聽到我們母子談‘九龍香玉佩’,早就動手搶了!」
上官慕龍思索著道:「或許他正想動手搶奪時,剛好大師伯來了?」
柳映華微笑道:「如是這樣,他現在把你大師伯引走,難道就不怕我們母子乘機逃掉麼?」
上官慕龍一想也是,不覺皺起劍眉道:「那麼,此人定是晚間在九嶷山河床上暗助孃的那個人,但他到底是誰呢?」
柳映華苦笑道:「誰知道,武林浩瀚如海,奇人異士多得很……」說著,起身彎腰行到視窗右邊的土壁下,挖開幾根骨頭,由骨堆下取出一個包裹,隨即解開,拿出幾件破衣和幾個小磁瓶,轉對上官慕龍含笑道:「龍兒,你過來,娘要把你改裝一下……」
不久,母子倆由藏骨室爬出來時,上官慕龍已變成一個面貌平庸皮膚黑黝的農家少年。
他們出得藏骨室,不約而同仰頭向祠堂屋頂察看,只見那屋頂破了一個簸箕大的圓洞,不禁都為那個自稱「降龍聖手」的人深厚功力而心驚不已。
就在此時,柳映華髮現祠堂上一支橫樑中間,貼著一張字條,她驚「咦」一聲,當即縱身躍起,伸手將那字條撕下,藉著微弱的月光展開一看,不覺又是一聲驚詫,臉上頓時露出一片迷惑之色。
上官慕龍趨前問道:「娘,那是什麼?」
柳映華把字條遞給他道:「是那人寫給你的,你看吧!」
上官慕龍接過字條,但見上面寥寥寫著十多個用炭筆寫成的正楷字:「少年人,你要找的三多老人住在四上!」
四?
這是什麼字?
上官慕龍抬起滿布迷惑的面孔問道:「娘,這個字很怪,兒子從沒有見過,好像不是‘四’字!」
柳映華微微苦笑道:「這個字寫得四四方方,當然不能把它作四字!」
上官慕龍訝然造:「既非‘四’字,他怎麼這樣寫?」
柳映華顰眉沉思道:「這有點像燈謎的一種,可能他是在考你……」
上官慕龍自幼飽讀詩書,自然對那些騷人墨客的玩意兒也非常喜愛,這時一聽母親說「四」可能是燈謎的一種謎面,不由精神一振,興奮地道:「對!只要我能射中這個字的意思,就可找到三多老人,哈哈,有意思!」
柳映華卻面呈凝重,抬目凝望屋頂那個破洞,自語似的喃喃道:「但他是誰呢?為何知道‘三多老人’的住處?」語聲極低,幾乎聽不清。
上官慕龍急欲解開這個字謎,自個兒拿著字條走到一旁席地坐下,用眼直盯著這字條上的那個「四」字聚精會神思考起來。
首先,他認為這個「四」字形似「山」字,那人要他猜的可熊就是一個山名;這種設想也可以說很接近,因為「三多老人」是一位世外高人,他隱居的所在極可能是在某一座山上。
泰山?華山?衡山?嵩山?廬山?巫山?天目山?五臺山?峨嵋山?……」
天下的山名由他腦中閃過,卻沒有一個山名能與「四」字聯成一個很恰當而絕妙的謎。
他在文學方面一向頗為自負,原以為小小一個字謎絕難不倒自己,哪知道苦思良久竟不得謎底,不由大感汗顏,抬頭移望母親問道:「娘,通常在城市舉行的元宵燈謎大會,謎底都是射些什麼東西?」
柳映華道:「絕大多數是射詩詞經書上的句字,其次是俗話或人物地名等。」
上官慕龍「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思考,這一次他改變了思路,開始挖掘那些有一個山字的詩句:「山月隨人歸,山光忽西落,明月出天山,山川蕭條極邊上,翠華想像空山裡……」
這時天已將近五更,柳映華看他不住搔頭挖耳皺眉咬唇,不由嘆笑道:「龍兒,這種謎有時不是一時間可以解得的,現在天已快亮,我們還是先離開此地為妙,路上慢慢再想吧!」
上官慕龍應聲站起來,滿面羞愧地道:「唉,幸好我還沒有去參加鄉試,否則準是名落孫山的了。」
「山」字尾音未斂,他手裡的字條突然憑空飄起,像似被一股吸力所吸,竟然疾速地由屋頂上那個破洞飛了出去。
柳映華臉色大變,探臂一把攬起上官慕龍的腰身,飛步便往祠外衝去。
哪知她才衝到門口,驀地有一股勁風迎面捲來,立將她震回祠堂中,隨著勁風之後,是一片尖銳刺耳的怪笑:「嘿嘿嘿,快把‘九龍香玉佩’丟擲來,不然就要你兒子的命!」
聲音尖銳如刀,有如出自厲鬼之口,聽來令人毛骨驚然!
柳映華踉蹌退入祠堂中,面色一片死白,迅速撤出長劍駭聲尖叱道:「你是誰?」
黑茫茫的百姓祠外又飄入一陣「嘿嘿」尖笑,旋即怪聲叫道:「告訴你也無妨,老夫正是‘降龍聖手’!」
上官慕龍覺得他的聲音,和先前引走大師伯的那個降龍聖手完全兩樣,不禁脫目驚詫道:「怎麼又出現了一個降龍聖手?」
那「降龍聖手」介面怪笑道:「剛才那個是假的,老夫才是真正的降龍聖手!」
上官慕龍忍不住大喝道:「我不信,你過來我瞧瞧!」
那「降龍聖手」又嘿嘿陰笑道:「老夫行事從不露面,今夜自不能例外,你們還是乖乖把‘九龍玉佩’丟擲來吧,看在你父當年是個英雄人物,老夫破例饒你們不死就是……」
柳映華閃到一面壁角下,輕輕把上官慕龍放落,再取出黑巾蒙上臉孔,低聲道:「龍兒,你暫時躲在這裡,娘要出去看看他到底是何人!」
上官慕龍驚道:「怎麼,這人也不是降龍聖手?」
柳映華輕「嗯」一聲,躡行到祠門邊,探出半個頭向祠堂外窺望兩眼,見無敵蹤,於是一挫身再度向門外衝出。
不料剛一抬腳,黑暗中又是一股勁風迎面捲到,只聽那「降龍聖手」厲笑道:「算了吧,你要衝出這百姓祠比登天還難,還是乖乖交出‘九龍香玉佩’是正經!」
這回勁風較前強猛,柳映華抵擋不住,被震得「登登」直退至祠案前,但她退至祠案時,修地頓足縱起,往屋頂那個破洞射去!
「呼!」又是一股勁風竟由那破洞灌下,又把她的衝勢逼落下來。
「嘿嘿,你再敢衝突一次,老夫立刻把你兒子的頭打碎!」
柳映華一連被對方的強烈勁風阻擋,無法衝出祠堂,情知來人的武功高不可測,自己絕非敵手,心中暗想即使能夠衝到外面,也難保護兒子的性命,一時又驚又急,心如刀割,仰頭嘶聲悲叫道:「你是誰?我們母子與你無仇無恨,你何必這樣為難我們?」
那「降龍聖手」獰笑道:「老夫無意為難你們,只要你交出那塊九龍香玉佩!」
柳映華怒叫道:「不!不!絕不……」
那「降龍聖手」又獰笑道:「好,看看這個」話聲中,祠案上的那個香爐,暮然憑空飛起,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掌抓著它,竟在祠堂上慢慢兒兜圈飛翔著,而且竟有兩次由上官慕龍頭上飛過,接著又聽他尖聲怪笑道:「嘿嘿,老夫數到三,你若不把‘九龍香玉佩’丟擲,立刻打破你兒子的頭……」
這一手神功當真駭人,顯見來人武功已達神化之境,柳映華嚇得慌忙跳到上官慕龍面前以身擋住,顫聲道:「且慢,你聽我說……」
「嘿嘿,你有什麼話要說?」
「我可以考慮,但你必須給我一刻時辰的考慮時間,同時你必須遠遠退開這百姓祠二十丈之外!」
「好啊,你把老夫當作三歲小孩不成?」
「你若不答應,我就把‘九龍香玉佩’打碎!」
「哼,那你們母子也別想活著出這百姓祠了!」
上官慕龍雖是個文弱書生,卻有一身書生傲骨,一聽之下,不禁勃然大怒,當即取出「九龍香玉佩」踏在腳下,大喝道:「死就死,我踏碎給你看!」
那「降龍聖手」似乎吃了一驚,忙道:「好,老夫答應你們就是,但你們若想乘機逃走,那是自掘墳墓,須知老夫不比別人,就是讓你們逃出一千里,也照樣追蹤得到!」
話聲漸說漸小,最後一個「到」字斂處,人竟似已退到二十丈外!
上官慕龍連忙拾起九龍王佩揣入懷中,低聲問道:「娘,您打算怎樣?」
柳映華低聲答道:「自掘墳墓!」
上官慕龍心頭「咯」的一跳,張目詫聲道:「什麼,您要自殺?」
柳映華搖搖頭道:「不,你先別多問,快去藏骨室揀一根腿骨來!」
上官慕龍不知母親要那死人的腿骨做什麼,但一想時間無多,且依言行事再看,於是一個箭步跳到祠案後面,挑開那塊舊紅布,爬入藏骨室,摸索著找到一根死人腿骨,再出藏骨室時,只見母親正在壁角下用長劍挖掘土地。
柳映華接過腿骨看了看,把兩端骨臼斬斷,再把它交給上官慕龍拿著,繼續揮劍掘地,一面低聲道:「龍兒,你聽不聽孃的話?」
「嗯,兒子當然聽您的話!」
柳映華笑一笑,長劍翻飛急掘不停,轉眼間,便掘好一個六尺長一尺半深的土坑,她又命上官慕龍把張掛在藏骨室外的那塊舊紅布取來,然後目注兒子正色道:「龍兒,快躺下去!」
上官慕龍離家門不過兩月,全無江湖經驗和機智,這時一聽母親要自己躺下土坑,這分明要活埋,不覺惶恐道:「啊……娘要把兒子活埋?」
柳映華點頭急道:「是的;這種最笨拙的逃命方法,常能騙過最精明的老狐狸,你快躺下去吧!」
上官慕龍這才恍然大悟,同時也明白了「死人腿骨」原來是作呼吸用的,頓時一陣噁心,駭然道:「這……這怎麼可以?」
柳映華面容一嚴,疾言厲色地道:「快躺下去,今天你要活命惟有出此一途!」
上官慕龍心慌意亂,惶聲道:「那麼娘呢?」
柳映華道:「娘自信可逃出那人的毒手,如那人追來搜尋,你要等到確定他遠走以後才可出來,然後逕赴臨武棲鶴古棧等娘!」
上官慕龍簡直沒有考慮的餘地,當下只得依言躺下土坑,把死人腿骨一端豎在鼻孔主,柳映華立將那塊舊紅布蓋上他全身,撕破一個洞使腿骨穿出,然後迅速堆土掩埋起來。
她剛把上官慕龍掩埋妥當,那「降龍聖手」尖銳刺耳的怪笑聲已遠遠飄來:「嘿嘿,一刻時辰已到,你到底交不交九龍香玉佩?」
柳映華悶聲不響,提氣輕輕一縱,由屋頂上那個破洞飛了出去……
一條黑影鬼魅般的閃入百姓祠中。
當他一眼瞥見祠中已失了柳映華和上官慕龍的蹤跡時,先是神色一愣,接著沉臉一哼,飛起一腳將們案踢翻,電閃到藏骨室那個視窗張望一眼,隨即仰身縱起,身如老鷹衝空,往屋頂那個破洞射去
不,就在他身軀即將穿出破洞之際,洞門口突然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慢走!」
那個正要穿出破洞的黑影聞聲雙臂疾分,即時抓住屋上橫樑停頓身形,再橫身一飄落地,抬目一望祠門口,脫目驚呼道:「啊,是你!五師兄!」
赫然出現在祠門口的,是一個雙目瞽盲,手拄一支細竹竿的瘦老頭,也就是荊州凌霄堡主盲龍柯天雄。
盲龍柯天雄一聽對方驚呼,冷漠的臉孔上也閃過一抹詫異之色,開口問道:「哦,是六師弟麼?」
一點不錯,這個開口驚呼的正是豫州弄月莊主病龍柴亦修,他對於盲龍柯天雄的突然出現,面色竟有些陰晴不定,乾咳著笑道:「是的,小弟剛才聽到這附近有人發出怪笑,所以趕過來瞧瞧,不想五師兄也來了!」
盲龍柯天雄道:「愚兄也是聽到笑聲才趕來的,怎麼樣,有何發現麼?」
病龍柴亦修道:「沒有,小弟進入這百姓祠時,已不見一點人影!」
盲龍柯天雄伸出竹竿向前探索幾下,然後舉步入百姓祠時,一面又問道:「你那新收的徒弟還沒找到?」
病龍柴亦修嘆氣道:「沒有,不知那傢伙為何要劫走小徒?唉……」
盲龍柯天雄沉默半晌,緩緩道:「我想他是存心折辱咱們八龍,所以咱們非盡力把那孩子找回來不可!」
病龍柴亦修搓手嘆道:「唉,他折辱的只是小弟一人,還是由小弟自己來找妥當些……」
盲龍柯天雄眉頭一皺,不悅道:「你自信可找回來麼?」
病龍柴亦修陪笑道:「大概可以,小弟已派人將這湘境一地的各要道把守住,那傢伙想帶著小徒逃出此境諒非易事!」
盲龍柯天雄臉色微變,沉聲道:「你這樣做通知過誰了?」
病龍柴亦修乾笑道:「小弟並未忘記這湘境一地也是五師兄的地盤,但這次情形特殊,而且小弟也正想通知五師兄呢!」
盲龍柯天雄冷冷一笑,道:「你徒弟是昨晚被劫的,這種‘特殊’事情,你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麼?」
病龍柴亦修又幹笑道:「不,只因今年大師兄在會前兩月就通知咱們燈會的一切事宜由他全權佈置,小弟不知他是怎樣佈置的,因此派了幾個人來,咳咳……」
盲龍柯天雄面上隱現怒容,提高嗓門悍笑道:「哦,原來你不信任大師兄?」
病龍柴亦修目光一閃,隨也提高嗓門哈哈笑道:「好說,五師兄也不見得很信任大師兄,譬如昨晚那一千多個觀會者,當中只怕有二分之一是你‘凌霄堡’的人吧?」
盲龍柯天雄面孔抽搐了幾下,忽然怒容盡斂,和顏悅色的輕笑道:「其實愚兄本人並不介意你把部屬帶入此境,怕的是你我部屬又要發生無謂的糾紛,這對咱們師兄弟總不大好。」
病龍柴亦修也立刻改以溫和親切的語氣笑道:「是的,所以小弟事先曾嚴令他們除注意尋找小徒外,不得再與師兄的部屬發生磨擦!」
「這就好,現在你我不妨坦白相待……」
「咳咳,五師兄有何指教?」
「關於你那新收的徒弟,愚兄聽說他面貌酷似咱們的九師弟,嘿嘿,本來天下之大是無奇不有,有些人面貌相同並不奇怪,但那孩子忽然被那偷點龍燈之人劫去,卻教人無法釋懷,師弟可肯對愚兄坦誠相告?」
「五師兄想左了,那孩子的確叫‘陸志劍’,他和九師弟毫無關係!」
「晤,那麼這事姑且不談,現在你把他喊過來吧!」
「什麼?」
「躲在這祠中的人呀!」
「這祠中除你我之外沒有別人呀!」
「嘿嘿,六師弟真會裝佯,愚兄眼睛雖看不見,聽覺可不比人差,這詞堂中明明有第三個人的呼吸聲音!」
病龍柴亦修神色一震,兩眼寒芒暴射,擺頭迅速將整個祠堂掃視一遍,又跳到藏骨室的那個視窗凝神諦聽一陣,轉回盲龍身邊搖頭苦笑道:「只怕是五師兄發生錯覺吧?這祠堂中除你我之外,鬼也沒有一個!」
盲龍柯天雄含笑不語,左手在腰間一探一揚,驀然發出「叭!」的一聲脆響,一條長達丈五的索鞭業已捲到埋藏上官慕龍的壁角上方,去勢之快無與倫比。
但是他的龍鬚縱然快如閃電,卻仍捲了個空,只因他雖然聽出那壁角處有人在呼吸,卻萬萬想不到呼吸者竟是躺在地底下。
病龍柴亦修見他疑神疑鬼的向壁角掃出一鞭,面上不由泛出一絲譏笑,笑聲問道:「五師兄聽出那角落裡有人麼?」
盲龍柯天雄沉聲道:「不錯,他就站在那裡!」
病龍柴亦修道:「現在還站在那裡麼?」
盲龍柯天雄凝神聽了片刻,微訝道:「奇怪,現在那呼吸聲沒有了!」
病龍柴亦修哈哈笑道:「五師兄的聽覺天下無雙,手中兩條龍鬚鞭更是每發必中,如果這祠堂中還有第三人在,他縱能逃過你的一鞭,但他在移動腳步躲避時,難免會帶出一點聲響,五師兄有無聽到那一點聲響?」
盲龍柯天雄當然沒有聽到那一點聲響,是以滿臉流露迷茫之色,哺哺道:「真奇怪,愚兄剛才分明聽到有人在呼吸-一你看那堵牆上有無窗戶?」
那堵土牆上確有一個小視窗,病龍柴亦修這才神色一動,自然而然猜想到那呼吸者剛才可能躲在祠堂外的視窗下,而那人也可能就是自己「要」的人,當下也不答覆盲龍的話,飛身便往祠外電掠出去。
盲龍柯天雄聽覺何等犀利,一聲冷笑,緊接著縱起疾掠而出。
這時天已破曉,但天地變得格外黑暗,病、盲二龍飛繞百姓祠搜尋一遍,又雙雙縱入墳場搜尋,當然那是毫無所獲的,因此他們並未再轉回百姓祠,逕自離去了。
不久,天亮了,百姓祠外傳來一片吱吱喳喳的鳥叫聲,上官慕龍於是乎慢慢由百姓祠裡的那堵牆角下的土中鑽了出來。
他拍掉身上的土屑,走到祠門邊探頭向外張望兩眼,見四野無一人跡,於是一整衣領,抬腳跨出百姓祠。
現在,他的面貌和衣著是個平庸樸實的莊稼少年,已不必擔心再遇上那個使他痛心的假降龍聖手或那位師伯,但是,有一個問題卻必須趕快解決,即是那一位一連兩次暗助自己脫險的神秘客留給自己的那張字柬,它已被「師父」病龍柴亦修搶去,如果讓他先解開「四」
字之謎而找到三多老人,將來自己再找三多老人時,必會發生許多事故,所以自己無論如何必須儘快把謎底猜出來。
上官慕龍邊行邊想,轉眼進入鎮上,向人問明去臨武的路徑,立刻就動身向臨武縣趕去。
臨武縣位於九嶷山東南,由鎮上出發約有六十里路,他因急於想見到母親,故爾連程疾趕,當天薄暮已趕進了城裡。
這時他已飢餓疲憊不堪,原來他昨天早上隨病龍柴亦修到九嶷山前,包裹銀兩都放在寧遠縣一家客棧裡,此刻身上不名一文,除非找到母親,否則只有捱餓。
棲鶴古棧是城中最大的一家客店,他才走過一條大街,便已看見它的招牌,當下三步並作兩步奔入古棧裡,向那掌櫃的老頭道:「打擾,小可要找一個人,不知她來了沒有?」
掌櫃的老頭推開算盤,舉手把老花眼鏡往鼻樑上一託,吊著眼珠向上官慕龍打量一眼,看他是個渾身臭汗的莊稼少年,便皺起眉頭道:「你要找哪個?」
上官慕龍道:「一箇中年婦人,姓柳名映華。」
掌櫃的老頭「哦」了一聲,微訝道:「中午也有一個瘦老頭和一個大漢來敝棧打聽這個叫‘柳映華’的女人,可是敝棧今天並無一個婦女前來投宿啊。」
上官慕龍聞言心頭一震,情知所謂「瘦老頭」定是病龍柴亦修,而那個「大漢」也定是「弄月莊」的人,顯然,師父正在全力尋找自己母子,以便謀奪九龍香玉佩,心中暗暗著急,當下力持鎮靜地說:「那兩位是小可的長輩奇怪!她明明說要在此等我們……」
老頭微笑道:「大概你們都聽錯了,你應該到那些小客棧找找看,說不定她正在小客棧裡等你們呢!」
上官慕龍面頰發熱,吶吶道:「不,我不會聽錯,這樣看來她尚未抵達此地,那麼我先開一個房間好了。」
老頭吊起兩眼把他又全身上下打量了個夠,沉吟道:「唔,你小客官身上有沒有帶著銀子?」
上官慕龍赧然造:「沒有,但是等她到後就有了。」
老頭捻鬚笑道:「這倒不妨,只是抱歉得很,敞棧已告客滿,沒有房間了!」
上官慕龍明白他是怕自己付不了房錢,故此藉詞拒客,心頭甚火,真想一把將他的鬍鬚拔下來,但他是個知書識禮的少年,自然做不出這種粗魯的行動,只含怒瞪了他一眼,便自轉身走出古棧。
天色漸黑,已快到掌燈的時候,街上許多做小買賣的紛紛在收拾擔攤準備回家,上官慕龍忍著飢餓在大街來回徘徊,卻始終沒見到母親的影子,心裡越來越恐慌,他想不透母親為何遲遲未到她會有危險麼?不,昨夜自己躺在地下聽得很清楚,那個假名「降龍聖手」
威嚇母親丟擲九龍香玉佩的正是師父病龍柴亦修,她後來和五師伯盲龍柯天雄在百姓祠盤桓到將近天亮才離去,照說經過那一耽擱,母親應不致被他們追上才對,可是母親怎麼還不來呢?
他一面走一面想.同時不停的舉目搜視來往行人,未幾天已全黑,他又轉回到棲鶴古棧外的街道上來回走了幾趟,仍不見母親的一點影子.正想找個不受人家干涉的簷下坐下來歇息,忽聽由街尾那邊遠遠飄來一片簫聲。
那簫聲宛轉柔和,卻帶著一種淒涼孤寂的味道,聽來令人油然而生「斷腸天涯」之感!
上官慕龍初疑是八師伯秀尤潘賓與他的如夫人經過此地,待至簫聲來到臨近,方才發現吹簫者竟是那個雙腳殘廢的中年乞丐-一昨晚在九嶷山與自己並肩參觀九龍燈會的那個中年殘丐!
他以盤膝的姿勢利用兩手撐地爬行著,每爬到人家門口,便停下來吹簫乞討,看見人家不理他,他即掉頭就走。
上官慕龍原先因他怨言批評「師父」而對他有點憎惡,可是那點憎惡已因發現「師父」
的真面目而不存在了,現在他反而覺得這個中年殘丐批評得很是客觀,心想他常年行走江湖,對八位師伯的為人必有較多的瞭解,昨晚他雖曾把八龍的為人一一描述過,但有些地方卻說得很含糊,如今既湊巧在此遇見,不妨再請他詳細說說,將來自己藝成後才知道如何和師伯相處……
他思忖至此,那中年殘丐已爬到他面前;他側臉瞧瞧上官慕龍,拿起竹簫便欲吹將起來。
上官幕龍連忙搖手道:「別吹,我身上只怕連跳蚤也沒有一隻!」
中年殘丐一怔道:「哦,大水衝翻了龍王廟麼?」
上官慕龍苦笑道:「正是.我現在窮得也要討飯了。」
中年殘丐漠然一望,收起竹簫,兩手按地做勢欲走,上官慕龍伸手拉住他笑道:「別走,咱們再聊一聊!」
中年殘丐頭一歪,斜望他訝笑道:「再聊一聊?你小老弟這個‘再’字作何解釋?」
上官慕龍笑道:「昨晚咱們在九嶷山上聊過一陣,難道你這麼快就忘了不成?」
中年殘丐神色大震,雙目似因某種激動而暴射出一片炯炯神光,醜惡的面孔上充滿著驚奇之色,失聲道:「啊,你怎麼還-一」說到一個「還」便即住口,神色亦在剎那間恢復常態,搖搖頭輕笑道:「原來是你,乖乖.你怎麼改變面貌了?」
上官慕龍這才想到自己的面貌與昨晚不一樣,難怪他剛才不認識自己,現在經他突然一問,一時倒不知如何作答,呆了半晌才想到答詞,張口哈哈笑道:「這就是易容術啊,你昨晚還說我不會武功,如今你該相信我是武林人了吧?」
中年殘丐連連點頭笑道:「是是,你小老弟的易容術真是高明,但你怎麼獨個兒可憐兮兮的坐在這裡?」
上官慕龍面頰上又一陣發燒,忙把臉容一沉道:「我坐在這裡是等我娘,怎樣叫可憐兮兮的呢!」
中年殘丐張開缺了一角的嘴唇大笑道:「哈哈,那麼,幹麼不到客棧裡去等?」
上官慕龍不覺含怒向對面那家「棲鶴古棧」瞥了一眼,恨恨地道:「我娘和我原約好在對面那家客棧見面.誰知裡面那掌櫃的太勢利眼,看我這般打扮竟不開房間給我,說什麼已客滿,哼,我剛才還看見好幾個人進去投宿呢?」
中年殘丐微笑道:「現在肚子只怕快要餓癟了吧?」
上官慕龍點點頭道:「有一點,不過只要我娘來了,一切都可解決!」
中年殘丐笑道:「要是你娘不來呢?」
上官慕龍心中真害怕母親當真不來,但仍強作鎮靜地道:「不,她一定會來的!」
中年殘丐頭一揚,豪爽地道:「走,我窮花子請你吃飯!」
上官慕龍搖頭道:「不,我要坐在這裡等我娘來!」
中年殘丐譏笑道:「等吃奶麼?」
上官慕龍漲紅了瞼,叱道:「胡說,我這麼大了還吃什麼奶?」
中年殘丐哈哈笑道:「既如此,稍為離開一下又有何妨?」
上官慕龍猶豫片刻,只因一則想請他再談談八龍,一則肚子也確實真餓極了,於是站了起來道:「好,你要怎樣請我吃飯?」
中年殘丐掏出一把碎銀給他,再交給他一個酒葫蘆,笑道:「你快去買,咱們帶到城外面去吃!」
上官慕龍接過碎銀掂了掂,估計約有二兩多,吃驚道:「啊,你怎麼有這麼多銀子?」
中年殘丐淡淡一笑道:「常言道:叫花子當三年,南面王不換,你認為我叫花子有這麼多銀子是怪事?其實這點銀子有時還不夠我一天的揮霍呢!」
上官慕龍原是怕他破產,聽他這麼一說,心倒安了,於是邁開大步朝一家菜館奔去。
不多時,上官慕龍買回來一大包食物和沽了一葫蘆老酒,中年殘丐領路出城,兩人來到護城河邊的一株老松樹下席地坐下,開始對月大飲大吃了起來。
吃到半飽,上官幕龍才想到彼此都還沒通名報姓,便停止吃食抱拳道:「抱歉,還沒有請教兄臺的貴姓大名呢!」
中年殘丐搖頭說道:「我不想問你姓甚名誰,你也別請教我貴姓大名,咱們就像天上的兩朵雲,偶然湊在一起,又很自然地分開!」
上官慕龍聽他談吐不俗,頗感興趣,笑問道:「這就是你對人生的看法?」
中年殘丐頷首道:「是的,但你千萬別以為這是一種悲觀的看法,我叫花子雖然雙腳殘廢,卻並未對這世界表示失望,我只是想達到像陶潛那種‘不覺知有我’的境界罷了!」
上官慕龍驚然一驚,開始覺得這個面貌奇醜的殘丐非同等閒,因之不覺重將他打量起來。
中年殘丐舉杯笑道:「喝啊,你直呆望著我幹什麼?」
上官慕龍痴痴道:「原來兄臺學問滿腹,你那雙腳是怎麼殘廢的?」
中年殘丐喝了一杯酒,笑笑道:「兩歲時發了一場高燒,燒退後兩腳就軟如無骨,延醫治療了十二年毫無起色,我一氣就離家出走了!」
上官慕龍一愕道:「為何要離家出走?」
中年殘丐道:「男兒志在四方,我總不能像你一樣老是待在家裡要依靠著父母過活,而且我想老天爺既不要我走路,我偏要定給他看,到現在我走了一二十多年,踏遍了天下每一個角落,哈哈哈……」
上官慕龍肅容道:「兄臺意志之堅強,真令人無比佩服!」
中年殘丐點頭道:「那當然,像你已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了,手腳又是好好的,誰知一旦不見了娘,就弄得失魂落魄,只會坐在人家簷下乾著急!」
上官慕龍大感受不了咬唇道:「我和我娘原約好在這城裡見面,她不來,我自然只有等。難道你要我離開不等麼?」
中年殘丐道:「正是,不管你是出來遊山玩水的也好,或找人做事的也好,獨個兒行走總比較痛快和方便些,而且也可顯出男兒的本色!」
上官慕龍聽他說得有道理,不寬頻頻點頭道:「你說的倒不錯,可是我還不知應該往哪裡走呢……」
中年殘丐不再說話,拿起半隻燒雞啃了起來。
上官慕龍正要請他再談談八龍.忽然瞥見那右方城牆下有兩條黑影朝這邊疾奔而來,身法均奇快無比,在月夜下宛如兩隻飛燕,幾個起落便已撲到自己身邊剎住腳步。
這兩個夜行人年齡都在五旬左右瘦一胖,一個佩劍一個拿煙桿,同樣著一襲紫色長袍,頸上各結著一條紅巾,神態異常兇悍。
他們撲至中年殘丐和上官慕龍身邊立定時,那個手拿煙桿的瘦老者慢慢彎身擦亮了火摺子點菸,借那一閃而滅的火光,抬起兩顆精眸,迅速瞟視中年殘丐和上官慕龍一眼,嘴裡吐出一口煙雲,然後慢慢直起腰幹,回望同伴胖老者笑道:「是兩個叫花子在打牙祭!」
中年殘丐端起酒杯笑道:「是啊,兩位來一杯如何?」
胖瘦二老者互望一眼,微微一笑,同時騰身而起,朝左邊城下一路沿城疾飛而去。
上官慕龍瞧他們去遠,愕然道:「噫,這兩個老者這樣瞧人是什麼意思?」
中年殘丐含笑道:「他們是‘盲龍柯天雄’的手下有名的凌霄堡‘紅巾巡防班’正副班頭,胖的名叫‘胖金剛雷大春’;瘦的名叫‘瘦羅漢卜木公’,今晚大概是奉他們堡主之命出來尋人!」’
上官慕龍暗吃一驚,喃喃道:「不知他們要尋找什麼人?」
中年殘丐搖頭道:「管他的,咱們吃咱們的飯,不管他人瓦上霜!」
上官慕龍暗想昨夜在百姓祠中,五師伯盲龍柯大雄已懷疑我是金龍上官天容的兒子,現在他既派手下出來找人,極可能就是在找我。如是,他找我何事?為了要追查爹爹的生死?
或者也為了九龍香玉佩?
中年殘丐見他低頭久久不語.伸手拍他一下,問道:「小老弟,你在想什麼?」
上官慕龍嚇了一跳,抬頭望他笑笑道:「沒什麼,我在想昨夜九龍燈會的事,我想現在的八龍好像相處不好,是不是?」
中年殘丐道:「以前相處得不錯,後來由於各踞一方,漸漸便形成所謂‘七龍霸九州’的局面,久而久之,彼此的部屬難免因一些小事而發生磨擦,於是師兄弟間開始有了裂痕,開始變得貌合神離,開始明爭暗鬥!」
「大師兄禿龍嚴公展的勢力最強?」
「不錯,但他是個大大的好人!」
「其中只有‘醉龍常樂’未參加爭雄?」
「嗯,他另有他的爭雄的領域!」
「怎麼說?」
「他在酒國稱王!」
中年殘丐話至此,舉杯一飲而盡,拋下酒杯,再拿起來吃完的半隻燒雞,倚在樹身作半躺之狀,一面啃燒雞一面咕噥念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四玉不足資,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上官慕龍見他一副悠閒放蕩的樣子,覺得他的生活簡直可與神仙媲美,心中十分羨慕.但是想到「神仙」兩字,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跳起來大叫道:「對啦,山在虛無縹緲間!」
中年殘丐被他嚇了一跳,坐直身子瞪眼問道:「什麼山在虛無縹緲間?」
原來上官慕龍腦中一直盤繞著那個「四」字,這時他想到「神仙」便不由聯想到「山」
和「雲」,於是他突然憶起唐朝大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中有一句「山在虛無縹緲間」,那個四字中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山」,以之射「山在虛無縹緲間」豈非絕妙透頂!
不錯,「四」字射「山在虛無縹緲間」的確妙不可言,可是,上官慕龍稍一定神之後,卻又沮喪的直搖頭,嘴裡喃喃自語道:「不,不對,山在虛無縹緲間雖妙,但卻不是一個地名……」
中年殘丐見他活像個呆子,不由微微一笑,也不再追問,又靠上樹身吃燒雞,一面又繼續咕噥起來:「談到山居趣味佳,自家燒飯自烹茶,娛情林下聽禽噪,遺興溪邊看水流,屋破任教雲在補,身閒便與鹿同遊……」
上官慕龍反覆把「山在虛無縹緲間」唸了幾遍,又覺「謎底」恍惚欲出,於是他也無心再吃東西,站起來繞著松林踱慢步,搖腦袋,絞腦汁……
踱了一會,他忽然渾身如觸電似的一震,飛步跳到中年殘丐身邊蹲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問道:「兄臺,請教你一個問題好麼?」
中年殘丐坐直身子道:「好,但若是屬於文學方面的,我叫花子恐怕無能為力,這因為我叫花子好讀書不求甚解……」
上官慕龍道:「很簡單,你聽過燈謎中有沒有一種射雙層的?」
中年殘丐搔搔頭皮道:「燈謎射雙層的?唔,沒聽說過,不過,這是可以的,只是謎面很難做!」
上官慕龍道:「假如有一個要射地名的謎面,它的第一層謎底是‘山在虛無縹緲間’,那麼再由‘山在虛無縹緲間’而射‘忽聞海外有仙山’的‘仙山’兩字,你說通不通?」
中年殘丐低頭想廠一下,不禁拍手笑道:「不錯,可是‘仙山’兩字也不是一個實有的地名啊!」
上官慕龍道:「兄臺剛才曾說走遍天下每一個角落,但不知海外去過沒有?」
中年殘丐道:「近海的島嶼遊過幾個,遠海的倒沒去過!」
上官慕龍心頭撲撲狂跳,壓低聲音急問道:「兄臺所遊過的那些島嶼中,有沒有名叫‘仙居島’或‘仙人島’的?」
中年殘丐側頭一想,點點頭道:「確有一座仙人島,它位於」
上官幕龍忽然搖手製止他說下去,湊到耳邊輕聲道:「兄臺請用耳語告訴小可好了!」
中年殘丐微微一愕道:「怎的,你怕人聽見?」
上官慕龍道:「是的,因為這是一個秘密!」
中年殘丐擺頭向左右張望,訝道:「這附近又沒有人.你怕誰聽見?」
上百慕龍道:「怕被某些武林人聽見,也許這附近沒有武林人,但一切總以謹慎為宜……」
中年殘丐面上掠過一絲竊笑,於是向地附耳說出了「仙人島」的所在,接著拍拍他的身子笑道:「小老弟,我想你也累了,現在暫時拋開一切,咱們今晚就在這樹下露宿一夜吧!」
上官慕龍原打算再入城去棲鶴古棧看母親來了沒有,這時被中年殘丐在身上輕拍了幾下,不知怎的,頓覺全身疲睏已極,彷彿有幾千萬只睡蟲一下子鑽入腦子,不覺張口打了個呵欠,頓時翻倒地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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