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兒絕望了,也死了,是自殺,她死前的眼神是那樣的怨毒,充滿了恨。
就在這時,蕭無情的心被震動了,雖然,當時,天依然很冷,可是心,卻有如針刺。
殺手,也同樣是人,也同樣有著與常人一樣的情感,只是,這情感只是被鎖在心的最低層。
然而,是梅兒,是梅兒把他心底的情感開啟了,他第一次感到心靈的震撼。
震撼了原本麻木的心,五年來,他殺人嫌的銀子,只有兩個去處,賭館、妓院。
但現在,他才真正體會到情感,然而,一切已無可挽回。
梅兒的身形、眼神、聲音、一舉一動都刻在他的腦中,纏繞著他的靈魂。
唉!殺手的命運原來也是如此的悽慘。
他恨,恨自己,恨命運,恨春天,可是,真正該恨的人,又是誰呢?
春風依舊。
他趕緊回到現實中,可是,心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冷漠了,心緒再難寧靜。
突然,遠處出現了三個黑點,二人,一馬。
終於,走近了,蕭無情已可以看清楚他們的臉。
李木劍與珊兒並肩而行,馬是牽著的,他們一路談笑風生,款款而行。
蕭無情感到很心煩,不詳的預感再一次籠罩著他,這是他多年殺手生涯累積的經驗。
因為,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還能這樣從容,鎮定,像是外出郊遊,散步一般地坦然自若。
那麼,這種人一定有著無比堅強的意志。
李木劍確實很從容,他與珊兒像一對情侶出遊,談笑風生,實際上,他們是一對情侶。
至少,在蕭無情的眼中是。
蕭無情感到沒有把握,因為,這種人有著與殺手一樣堅強的和不可動搖的信心。
李木劍與珊兒走得已經很近,李木劍突然一拉珊兒停了下來。
蕭無情沒有動,雕塑般的站在路的中間,可是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有些緊張,這也是以前從沒有過的。
李木劍停下來,是因為蕭無情擋住了去路,其實,路並不窄,完全可以繞過去。
可是,李木劍已感到是繞不過去的,因為,從蕭無情身上發出的濃烈殺氣,已把路給完全封死了。
珊兒有些緊張,戒備地盯著蕭無情。
蕭無情一震,這眼神……
李木劍望著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微笑道:
「你是來殺我的?」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是殺手。」
「‘萬殺至尊門’一定是你的僱主?」
「是的!」
「我想,你大概是很有名氣的殺手?」
「蕭無情!」
珊兒突然一聲嬌呼:
「啊!無情殺手蕭無情。」
珊兒這一驚呼,使蕭無情一驚: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年輕人說了這麼多話?
做為殺手,這可是大忌。
蕭無情突然明白了,他已對這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產生了親近之心,並且,他感到殺氣在回縮。
完了,這裡將是他的墳墓。
李木劍依然是那付自信的笑容,慢聲道:
「你自信一定能殺得了我?」
「不知道!」
「你一定要殺我?」
蕭無情一愣,說道:
「我是殺手!」
「可惜!」
「可惜什麼?」
「也許我們能成為朋友!」
「不可能,我是殺手,殺手沒有朋友。」
李木劍一聲長嘆,說道:
「你出手吧!」
蕭無情愣了片刻,像做了個重大決定,說道:
「我們七星殺手組合,這次受僱於‘萬殺至尊門’,任務就是殺掉從古墓中逃出來的人。」
「七星殺手組合?」
「是的,一共七個殺手,現在,我想其他六人已經得手,已剩下我了。」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蕭無情一頓道:
「我覺得我該說。」
「我們可不可以不戰?」
「不可以!」蕭無情說出這三個字之後,覺得內心很痛苦。
李木劍默然了,讓人無能為力的事太多了。
兩人面對面的站著,一句話也沒說。
蕭無情已把刀鞘拋了,刀橫右胸前。
李木劍的兩手自然地垂在腰旁,兩眼緊緊地盯著蕭無情手中的那把刀。
李木劍知道,這把刀雖然很普通,普通得到處都可以買得到,但握在蕭無情手中,那就絕不普通了。
蕭無情也同樣緊盯著李木劍的手,雖然,劍還在腰間,甚至,還是把木劍。
但只要能殺人,那就是利,蕭無情明白這一點。
兩人僵持著,空氣異常緊張。
珊兒現在連大氣也不敢出,她怕聲大了一點,會影響李木劍的情緒,那將是災難。
珊兒知道蕭無情是殺手,一個絕頂的殺手,他能把握住任何一絲殺人的機會。
風已經停止,樹也不再搖。
不是沒有風,而是風吹不過二人的殺氣圈,不是樹不想搖,是想搖卻搖不動。
李木劍意氣風發,大聲道:
「好!」
蕭無情豪氣干雲,大叫道:
「很好!」
動了,兩人在同一時刻動了。
李木劍在蕭無揮手的同時,拔出了木劍。
刀,是必殺的一刀。
劍,是勢在必得的一擊。
刀已臨頭。
劍已及體。
珊兒突然一聲驚叫!
劍已入體,刀卻停在刀上一寸之處。
本來,刀是該砍下去的,可是卻沒能砍下。
李木劍暗叫一聲:「僥倖。」
這本應是兩敗俱傷的一擊,結果,卻是預料之外。
珊兒這一聲驚叫,叫住了刀勢,蕭無情彷彿聽到了梅兒的聲音,看見了梅兒的眼神。
殺手既已生情,那他就該結束殺手的一生了。
蕭無情沒有倒下,也沒有去止血,任憑血往外流。
李木劍望他,他也望著李木劍,默默的對視之後,一種英雄相惜之心油然而起。
但蕭無情眼中更多的卻是英雄末路的無奈神情。
李木劍開始自責,同時,他也瞭解到自己的武功還不能達到收發由心的地步,自己殺出的一劍,卻無法及時收回。
蕭無情突然笑了,說道:
「你也不必自責,這不是你的責任,我本就是來殺你的。」
李木劍道:
「你本可以殺了我。」
「可是卻沒能殺你!」
「為什麼?」
「因為,一個殺手,若動了感情,他的殺手生涯就該結束了。」
「這我就更加自責了,我殺了一個本將要改惡從善的人。」
「這是天意!」
李木劍長嘆了一聲。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蕭無情笑,笑得很甜。
血依然往外流著。
珊兒想哭,男人,也有著如此豐富的情感,只是,平時他們把它藏在心底罷了。
「兄弟,我沒有殺了你,但七星殺手組合其餘六個人將坐繼續追殺你。」
李木劍有些哽咽,說道:
「蕭兄盛情,我將沒齒不忘。」
「我們,我們是朋友,你又何必客氣。」
李木劍衝上前一把握住蕭無情的手,激動地道:
「蕭兄,我……我們是真正的朋友。」蕭無情笑了,笑得很開心:
「兄弟,我很高興,多年的憂悶,今天……今天……,終於解……脫了。」
蕭無情有些搖晃,開始支援不住了。
李木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靜靜地聽他談話,他不願在這時打擾蕭無情。
蕭無情眼中突然發出光采,大聲道:
「梅兒,梅兒,我來了,我……我……好……開心。」
說完這句話,他死了,卻沒有倒下,臉上充滿了喜悅與興奮的神情。
珊兒終於忍不住「哇!」地痛哭起來,太感人了,珊兒頭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
李木劍沉重地道:
「珊兒,蕭兄死得很開心,他是真正的得到解脫。」
路邊,又多了一處新墳。
李木劍默默地離開了自己親手堆起的墳,心裡很不是滋味。
珊兒沒有說話,她彷彿一下子懂了許多。
與蕭無情一戰,使李木劍知道自己的武功還不能達到收發由心的絕高境界。
既然發覺,那就要立即糾正,糾正的辦法就是調整體內真氣,使真氣與意念渾為一體。
說練就練,潛龍心法的最大好處,就是隨時隨地任何情況都可調息練氣。
珊兒覺得很納悶,以為李木劍因為蕭無情的事心裡難過,不願說話呢。
可是,又走了好半天,李木劍還是那樣子,珊兒可有些生氣,心道:「你再怎麼樣,也不該不望人家嘛!」
「喂,大白鼠!」
李木劍沒有反應,繼續愣愣地往前走。
「哼!你不理人,誰願意理你啦!」
李木劍依舊如故。
珊兒氣得小腳直跺,兩手叉腰,於脆停了下來。
李木劍仍直愣愣的往前走著。
珊兒見李木劍不但不理她,而且,頭也沒回,仍往前直走,氣得衝上去就是一腳。
李木劍被踢得真向前衝,正好,他此時真氣正湧向右手,他趕緊回收真氣。
無奈!真氣去勢甚猛,收勢不住,又帶著他向前衝了幾步。
珊兒見李木劍還是不理她,氣更大了,心道:「你還不理我,看我不踢爛你的屁股。」
珊兒性子已起,一腳接一腳的猛踢。
李木劍不斷地體會著如何控制體內真氣,珊兒一腳接一腳的猛踢恰恰幫了他的忙。
珊兒又飛起一腳,這一次,她用了十成功力,因為,她已快要發瘋了。
李木劍的身形猛然飛起,向前直衝。
突然,李木劍的身形在半空中一頓,人已停止了衝勢,穩穩地立在地上。
珊兒一愣,這一次踢出的力道,可比先前的大得多,怎麼卻只衝出這點距離。
「好個大白鼠,你敢耍我。」
珊兒認為,這一點是李木劍有意捉弄她的。所以,粉拳直出,和身撲上。
就在珊兒的粉拳剛要擊在李木劍身上時,猛然,珊兒發覺自己的身形被阻止了。
自己的手已握在李木劍的手中,李木劍不知在何時已轉過身來,笑吟吟地看著她。
珊兒柳眉倒豎,嬌吼道:
「放開!」
「謝謝你!」
李木劍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使珊兒哭笑不得,不知李木劍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喂!你是不是受了刺激,神經有些不對啦。」
「我很好。」
「很好?我看,你大概是腦子有問題呀!」珊兒看李木劍的眼光已有些古怪。
李木劍放開珊兒的手,笑道: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很正常呀!」
珊兒迷惑地問道:
「那你剛才……」「啊……」李木劍恍然道:「剛才我是在練功。」
「練功?」珊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道:
「這年頭怪事可真多,走路也能練功?」
李木劍笑道:
「越是古怪,就越是有效啊!我還得要好好謝謝你呢!」
「謝我!為什麼?」
「剛才你一腳接一腳的踢我,卻幫了我的大忙,這麼快便已經領悟訣竅啦。」
珊兒立即嬌笑道:
「哈!踢你是幫你忙啊,那好,我就多踢你幾下。」
說完,珊兒又作勢欲踢。
李木劍急忙揮手道:
「不不!現在已不需要了。」
珊兒氣道:
「哼,氣死我了。」
「對不起啦。」
珊兒突然笑了,說道:
「你既然已道歉,那就算了,不過,你準備怎麼謝我啊!」
「你說吧,怎麼都行。」
珊兒嬌笑得更加迷人:
「真的,什麼都行?」
「真的!」
「啪!」李木劍重重地捱了個大嘴巴。
珊兒已變了一付面孔,得意地道:
「這就算你謝我了,哼,看你以後還不敢耍我!」
李木劍捂著臉,只好搖頭苦笑,這位風大小姐可真是反覆無常,難伺候得很。
不過,女孩子是一齣過氣之後,很快就忘了不愉快的事。
快要到安界鎮了。
兩人已走了很久的路。
珊兒突然道:「我很累。」
終究是大小姐,吃不了苦的。
李木劍道:
「快到安界鎮了,進鎮之後,我們就去酒店好好的吃一頓,休息休息。」
珊兒苦著臉道:
「吃倒無所謂,我口乾得要命,真想喝水。」
一提到喝水,李木劍也覺得渴得厲害。
在這種地方,誰若擺上一個茶攤,那一定是嫌錢的,人寧願餓也不願渴。
李木劍突然道:
「快看!」
珊兒一瞧,立即歡呼起來:
「哇,太棒了!」
前面不遠處,還真有一個茶攤。
看來,這世上會賺錢的人還真不少。
茶攤生意好像不太好,空空的沒有客人,因為,這路上只有李木劍與珊兒兩人。
看茶攤的是一個老婆婆,老得已快入黃土一半了。她正轉動著不太靈活的脖子,似乎在看有沒有客人。
當她看到李木劍與珊兒兩人時,顯得很開心,但撐了半天,才顫顫地站了起來。
珊兒也奔了過來。
老婆婆張開沒牙的嘴,吃力地道:
「茶,上好的茶。」
李木劍也走了過來,他一眼就可看出,這哪是上好的茶,清得簡直就是開水。
不過,在這種地方,誰還會計較茶的好壞?看了大碗,就足以誘人的了。
珊兒已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