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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蒙面殺人 少林免難失經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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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拔的少室峰,如一支參天巨錐,矗立在白茫茫的雲霧之間,四周不時傳來猿啼虎嘯之聲,皎潔的月色投落到挺秀的峰頂上。

這時,兩條疾快的影,如閃電般射上峰頂,正是天宏方丈和落魄書生兩人。

他們追上峰頂之後,前面兩條人影已消失所在,天宏方丈長長的嘆息一聲,道:「真是禍不單行!」

落魄書生放眼四顧!

峰頂峻險,如非熟路寺僧,外人絕不敢向此險峻之地逃遁,不由心裡暗暗起疑,忖道:兩個小和尚來往片刻之間,賊人武功就是比蒙面人還高,也不會這樣輕易的!在兩位武功絕頂的老和尚手中把達摩迦陵經搶去,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心中略一轉念,圓睜神目望著天宏方丈,冷笑了一聲,道:「老和尚,你們少林寺素為武林中人所推崇,這樣看來也不過徒具虛名,兩位武功超絕的老和尚護送一本達摩迦陵經,而且又是在你們戒備森嚴的少林寺內,竟然會毫無聲息的被人搶去,我落魄書生取不到達摩迦陵經事小,但傳言出去,少林寺的威望,嘿!嘿……恐怕要受到影響!」

天宏方丈是何等老練精明,落魄書生話中的含意,那還會聽不懂,立刻合掌當胸正色道:「阿彌陀佛,施主請不必多疑,老衲決定在三個月之內,把達摩迦陵經找回來,親自交給施主就是。」

落魄書生正容,道:「不是我落魄書生多疑,實在令人難信,一本達摩迦陵經與貴寺三千弟子及武林千百條生命,孰輕孰重,請老和尚自行斟酌,在下就此告辭!」

聲音未落,人已向峰下躍去。

天宏方丈目送落魄書生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峰下,腦際間忽然隱現那幅畫內的人像,不由低頭尋思:「這位施主除了衣著破舊,年歲較高一點外,身形容貌,無不酷肖,而且聽他說話中的合意,沒有本寺的達摩迦陵經,武林中人的性命難免,難道他與蒙面人有關嗎?他要逼取迦陵經既不是想潛究經內記載的武學,究竟是作何用途呢?」

這一連串的問題,擾得一位道行修為極深的老和尚頭昏腦轉,怔怔地站在那兒失神。

驀地,許青松師兄妹急急的躍上峰頂來,天宏方丈仍然沉思不解之問題,沒有向他們師兄妹打招呼。

許青松剛才在接待院受窘的情形,記憶猶新,不知如何開口說話才好,想一想才躬身一揖,道:「掌門若無暇修書,就請口頭交待數語,晚輩也好回山面稟恩師。」

天宏方文突然從沉思中驚醒,正想開口答話,驀見天賢師弟串領幾個元字輩的弟子疾馳而來。立即向天賢老和尚交代著,說道:「師弟,我要率領數位弟子隨兩位小施主到武當山一行,一切寺務由你全權處理,並請立即派遣弟子分途追尋失落的迦陵經,若各門各派有人來聯絡商討,就請轉告來人,立即趕到武當山,迦陵經查出下落之後,也即速派遣弟子去通知我。」

天資老和尚聽說把寺務交他主持,臉上立現驚惶之色,但掌門人的吩咐又不敢推辭,只得點點頭,道:「遵諭。」

天宏方丈右手一揮,道:「兩位小施主,快隨老衲追趕那位落魄書生去。」猛地拔身躍起,直向峰下撲去。

許青松想問話也已不及開口,只好向師妹招呼一聲,一同緊隨老和尚的身後,向峰下撲去。

三人都施展上乘輕功,尤其天宏方丈熟悉路徑,疾馳了個多時辰,已奔至嵩山出口之處,老和尚始終氣定神閒,而許青松郭姑娘師兄妹兩人,已累的渾身是汗,微微氣喘,落後了數十丈之遠。

少林寺的弟子年齡較許青松兄妹大一點,輕功也較高。

天宏方丈轉頭一望,但見他們兩人未曾跟了上來,便放慢腳步,邊走邊等候。

這時,天空微現魚白,蒼茫晨色中,驀見一條人影,迎面疾奔而來,身法快得出奇。

天宏方丈目光銳厲,老遠已分辨出來人正是自己要追趕的落魄書生,立即迎了上去,合十一禮,道:「施主為何突然返來,倒免得老衲等一陣好追。」

落魄書生愕然不解,道:「難道大和尚對在下有何懷疑不成麼?」

天宏方丈答道:「施主不要誤會,老衲是為了武林千百條生命,欲再請教於施主。」

落魄書生哈哈一笑,道:「我落魄書生所持之書好像已交老和尚了,貴寺迦陵經又沒有交給我,還有什麼辦法,可為大和尚和武林中人效勞呢?」

天宏方丈歉然答道:「老衲已派遣弟子分途追尋迦陵經,務在三個月內追回奉上。」

落魄書生搖搖頭,道:「這話很難使我相信。」

天宏方丈眉頭一皺,道:「難道施主還要老衲立下字據,方肯釋疑麼?」

落魄書生點點頭,道:「人心隔肚皮,在下以往受到的教訓太多了,不能不無防人之心,說句老實話,在下轉來,正要大和尚立張字據,免得見了我老哥哥交不了帳。」

天宏方丈臉色一寒,微露慍意,但旋即回覆了原態,點點頭,道:「施主既然如此不放心,老衲立刻奉上就是。」

此時,許青松兄妹兩人,也已奔到天宏方丈身旁,雙雙舉手拭汗,喘息不已。

落魄書生踱過來,向兩人抱拳一禮,道:「老朽與天宏方丈之言,兩位都已聽到,敢煩做一次見證如何?」

許青松滿意地一笑,道:「在下遵命。」

這時,天色已經太亮,早起的農夫,已在阡陌上出現,他們四人不便在人前展開一身功夫,以免驚世駭俗,只好快步代奔,到達汝州城內,已經日高三丈,行施商販此來彼往,頗為熱鬧。

四人來到一座酒樓,名叫「迎賓樓」,他們一同上樓休息兼用早飯。

天宏方丈為了表示地主之誼,和想拉攏落魄書生,他雖然不吃葷,卻特意要了幾道可口的大菜,兩壺上等高梁,請許青松師兄妹作陪,自己和弟子要了素食,以菜代酒舉杯相邀。

酒過三巡,天宏方丈吩咐店小二取來文房四寶,在飯桌上親筆寫了一張字據,並請許青松簽字見證,交給落魄書生。

落魄書生接過字據,仔細地看了一遍,十分滿意的一笑,吹了一吹未乾的墨跡,立即摺疊起來,揣入懷內,仍然繼續飲酒。

天宏方丈幾次想開口套問落魄書生,交換達摩迦陵經作什用途,但見他酒到杯乾,只好忍住不提。

落魄書生酒量極大,許青松斯文的斟酒,喝得實在不過癮,放眼一望許青松,笑道:「小兄弟,你有沒有豪興,我們拼幾杯試試,不然還是讓我自斟自飲吧。」

許青松搖搖頭,道:「晚輩不勝酒量……」

落魄書生伸手接過酒壺,接著說道:「那就不必麻煩小兄弟了。」

他一壺高梁下肚之後,豪興大發,注目一望天宏方丈,縱聲大笑,道:「老和尚以茶代酒,不怕喝了脹肚子嗎?」

天宏方丈舉起茶杯,道:「老衲不能奉陪施主,實感歉意,請施主……」

落魄書生哈哈大笑,截住他的話聲,道:「老和尚若不怕喝多了茶脹肚子,那我就算吃點虧,老和尚佔些便宜,我吃酒,你喝茶,拼拼試試,看是我先醉倒,還是老和尚的羅漢肚不行?」

天宏方丈心情沉重,那有逸與相他賭賽,但為不教他掃興,勉強笑道:「老鈉不信施主有這等驚人的海量。」

落魄書生拍拍肚皮,道:「五十年前的一個大雪大寒天,我老哥哥與我兩人喝了六十斤上等燒酒不算,還吃了一隻四十多斤的大母狗。」

天宏方丈聞言,雙手合十,高聲連喧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落魄書生聳聳肩,如同開啟了話匣子一般,妙語連篇,道:「不吃狗肉,算不了和尚,狗肉不但肉香味美,而且還是滋補上品,從前靈隱寺的濟顛和尚,能被人恭稱為活佛,就是他喜歡吃狗肉之故。」

郭素娟聽得噁心,吐了一口唾沫,道:「狗,吃人的大便,是一種最髒的動物,老前輩也吃得下去,倒真有胃口。」

落魄書生轉眼向她一望,朗笑一聲,道:「姑娘,你以為人是很乾淨的動物嗎?其實並不見得,尤其你們女人更贓。」

「哼!我們女人不管幹淨不乾淨,但總比吃髒狗肉的人,要乾淨些。」

落魄書生大笑道:「姑娘,認為狗肉很髒嗎?」

郭素娟道:「正人君子絕不吃狗肉。」

「看姑娘長的倒很美,武功也練得不錯,可惜沒有念過書。」

郭素娟很不服氣的反問,道:「你怎知道我沒有讀過書。」

落魄書生幹了一杯酒,念道:「馬牛羊,雞犬兔,人所食……」

郭素娟不屑的一笑,道:「既然自稱書生,連三字經都不會背,怪不得你會落魄,把‘人所飼’念成‘人所食’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落魄書生哈哈大笑一陣,強調奪理的說道:「飼他們當然是為殺了吃,不然飼他們幹什麼?」

郭素娟道:「飼雞報曉,養犬防盜,餵牛耕田,飼馬拉車,誰說都是殺了吃的啊?」

天宏方丈聽兩人爭辯得有趣,也不覺拋開愁懷,哈哈一笑,道:「一個歪才,一個正學,彼此都有道理,這場爭辯到此為止。老衲還得和申施主較量茶酒呢!」

落魄書生也暗暗欽服郭姑娘的口齒伶俐,見天宏方丈出言排解,便藉機下臺,立即擊掌召來店小二,吩咐說道:「夥計,快去搬一罈上等高梁酒,和一大壺茶來。」天宏方丈見落魄書生興高采烈,乘機提出心中的疑問,試探著問道:「施主,老衲看你的像貌,酷肖那張圖上的畫像,若修飾修飾,真難令人分辨。現在畫像已告遺失,可否請……」

落魄書生聞言,心裡暗自一哆嗦,超忙截住老和尚的話,說道:「老和尚的意思,是要我喬裝圖書上的人,來阻止這場武林浩劫,是也不是。」

天宏方丈點點頭,道:「老衲確有此意。」

落魄書生搖搖頭,道:「不成,不成,若被蒙面人識破,我這一把老骨頭,準會被他一掌擊成蠶粉。」

天宏方丈道:「權充一兩次,蒙面人決不容易認出來,而且他似是極敬畏書像中人,定然不敢仔細的看你。」

落魄書生略一琢磨,道:「俗語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要我冒此生命危險,不知武林人物肯付什麼代價?」

天宏方丈見話已投機,連忙問道:「請施主說說看,要什麼代價?」

落魄書生正色答道:「落魄書生,一生被窮字所困,要我出一次面,阻止他一次殺孽,至少也要一萬兩銀子的代價。」

天宏方丈聽他竟然獅子大開口,暗想:他是和蒙面人暗通聲氣,藉此斂財的麼?老衲倒要試探看看。

心念一轉,以婉轉的口氣答道:「錢財固是身外之物,懼施主所要的數目太大,武林中人一向輕財重義,急忙之間,恐難籌措,施主若有急需,又當別論。如果只是為了救窮,可否減少一些?」

落魄書生道:「我落魄書生既不奉養老母,又無兒女,一生更無大志,所好的只是這杯中之物,談不上急需。」

天宏方丈聽他說的話,又不像和蒙面人串通斂財,倒難猜測箇中原因,忖道:難道他真的不知蒙面人的實情麼?不禁想的出神。

郭素娟十分乖覺,見天宏方丈作難,微微一笑,道:「掌門方丈請不要擔心,老前輩俠義心腸,他不過是說著玩的。且救人一命,功德無量,那真會要這麼多的銀子才肯出手。」

落魄書生縱聲大笑,道:「郭姑娘,請別給老朽戴高帽子,老朽受盡窮的苦楚,想當年老朽年青時,門庭若市,高賓滿坐,揮金如土,毫不吝嗇,巨大祖業,被人吃光花光,以至落得無以為生,在涼亭上結草鞋餬口,過去一般吃我喝我的朋友,竟然對面不相識,因此我無日不想翻身,但要恢復過去的環境,在這太好機會,不大大的弄一筆錢,豈不可惜。」

郭姑娘年紀很輕,又是出身富貴之家,那知什麼叫窮,故不大深信他說的話,一個武林中人,更不會為了窮受苦,哦了一聲,道:「申老前輩真的是為了窮……」

話聲未絕,忽聽樓梯下,有人高聲喊道:「姑娘,樓下雅座內有個客人,有請姑娘。」

郭素娟轉臉向樓梯口一望,只見叫喊的是店小二,左臂抱著一個酒罈,右手提把大茶壺,踏著沉重的腳步,吃力的向她走來,又重複的說道:「下面雅座,有一個客人,請姑娘下去。」

落魄書生猛然一掌擊在桌上,只聞「砰」的一聲,震翻了滿桌碗盞,湯菜進流,同時大喝一聲,道:「放你的狗屁,郭姑娘又不是陪酒女,客人怎麼可以隨便叫她下去。」

店小二酒罈和茶壺,還沒有放下,吃驚之下,打了一個哆嗦,酒罈,茶壺,「蓬!蓬!」落在樓板上,壇碎壺破,流的滿樓都是酒水。

他恐怕酒水漏下樓去,情急計生,趕忙倒地一滾,將酒水吸到身上,溼淋淋的站起來,陪笑說道:「老爺子,請原諒小的嘴巴說快了,下面有一個客人請這位姑娘談話。」

落魄書生是有意借題發揮,挖苦郭姑娘的,他那裡是真的生店小二的氣,見店小二陪禮,心中雖然沒有氣,表面仍氣憤憤的說道:「看你這個摸樣,吃這行飯至少有幾年了,連說話都不會,該打屁股。」

郭素娟心裡很是明白,知道先前爭辯時使他難堪,藉故施以報復,但他做得有聲有色,像煞是為了她生氣,只好把氣憋在肚裡,目望落魄書生冷哼了一聲。

許青松見店小二渾身溼淋淋的,像只落湯雞,站在一旁被落魄書生責罵,心中好生過意不去,很和藹的問道:「夥計,是什麼樣的客人,請我師妹下樓談話,說出來聽聽,看看是不是熟人。」

店小二餘悸猶存,聽他這一問,很謹慎的說道:「相公,那個客人用黑布蒙面,全身看不出一點皮膚,說不出什麼模樣。請相公想想看,是不是熟人。」

天宏方丈等四人,聽店小二這一說,除落魄書生外,都不禁駭了一跳,由腳底冒上一股寒氣,直透腦門。

天宏大師等人,聽店小二說是蒙面人叫她說話,互相怔了一陣神,郭姑娘突然挺身站起,向店小二說道:「夥計,走!快引我去見那個客人。」

許青松見師妹要冒險單獨赴會,不禁大為著急,趕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道:「師妹,去不得!」

郭姑娘秀眉一揚,嗔道:「為什麼去不得?」

許青松一向知道師妹的倔強個性,但此時不能任其冒險。連忙勸道:「蒙面人聲言要殺絕武林人物,他武功高深,手段殘酷,約你單獨說話,定非善意。」

郭姑娘一拋衣袖答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和他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我,就是他真要殺我,我也未見得怕他。」

天宏方丈也從旁勸道:「女施主,令師兄說的不錯,還是不去的好,蒙面人的武功,老朽是領教過的,確是當今武林中一等的高手。」

落魄書生幹了一懷酒,大笑說道:「老和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說武功郭姑娘或許不及老和尚遠甚,但郭姑娘美如天仙……哈……哈……倒是無往不利。」

郭姑娘美目含惺地瞪了落魄書生一眼,「呸」了一聲。不聽她師兄和天宏方丈的勸告,奔了下樓去。

許青松見師妹冒險奔下樓去,那放心得下,急忙離席,追了下去。

待追至樓梯下時,已不見師妹,猛一轉眼,驀見一個蒙面人從大門口撲了進來。

立刻心生恐怖之感,使他悠然後退了一步,那蒙面人身形快得出奇,一飄身撲近許青松的面前,發出一聲輕脆喝聲,道:「站住。」

許青松這時與蒙面人相距咫尺,尤其是白日,把蒙面人的外表身形看的非常清楚,似是第一次去少林寺的那一個,膽子徒壯,放眼仔細地一打量。

只見對方身材嬌小,雖然頭部都蒙著黑布,看不出真正面貌,但是蒙面黑布的三個洞孔中,卻現出了雪白的皓齒和一對清澈的明眸,再也掩飾不了女子獨特的姿態。

許青松目光一低,對方那黑布靴中翹起的腳尖赫然在目,他吁了一口冷氣,暗道:她不是失蹤多年的世妹是誰?

心中立時起了一陣莫名的喜悅,大膽地欺前一步,含笑說道:「貞妹,你怎麼扮這等模樣啊!」

蒙面人驟然一伸手,把許青松右腕脈門扣住,力道奇大。一對清澈的眼神,狠狠地盯著他似是欲制其死命。

許青松頓時面變色,心裡駭跳,囁嚅了一陣,勉強地吐出-聲:「你……」

蒙面人突然轉頭,向店堂內喚道:「快替我們找一個雅座。」

店小二迎了上來,一看又是一個蒙面人,何時走進來,都未見到,心中暗感奇怪,定了定神,躬身一揖,道:「兩位客官,請隨我來吧。」

許青松被扣住脈門,身不由己,與蒙面人並排跟著店小二走進後院,左首一間雅座。蒙面人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點點頭,道:

「夥計,時候還早,我們先談談,你去做你的,我們要酒菜時,自會招呼你。」

店小二在這店裡工作了好幾年,很懂得客人的心理,聽蒙面人這一說,知道他們借這雅座或許要商談些什麼?便應聲退出,把門簾放下。

天宏方丈在許青松奔下樓去時,也跟隨飄動龐大的身軀,縱到了樓梯口,低頭一望,見許青松的右手脈門,被一個身材纖瘦的蒙面人扣住,不由大吃一驚,正想奔下樓梯去援救,那知腳步尚未抬起,突覺肩頭被一隻勁力奇大手掌按住,並同時聽到落魄書生輕笑一聲,道:「大和尚,別替他們擔憂,莫忘你我還有一場賭賽哩!」

天宏方丈眉頭一皺,轉過臉來,惶急地說道:「賭賽之事,隨時都可奉陪,現下許小俠被蒙面人制住,危險萬分,施主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落魄書生笑了笑,把老和尚拉回席上坐落,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吞吞地說道:「老和尚,你放心座下喝茶吧,若是他們師兄兄妹,有了什麼不測?我落魄書生願以這副窮骨頭償命。」

天宏方丈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也只得半信半疑的坐下,但仍關心的問道:「申施主,你何以見得兩個蒙面人,不會殺害他們師兄妹呢?」

落魄書生微哂,道:「在下不是說過嗎?郭姑娘貌美如花,又生有一張利嘴,有此條件,萬無一失,而許小俠昨夜在貴寺觀戰時,那個先來的蒙面人,曾不斷地向他拋送秋波,後來許小俠仰首自言自語的說了幾句,蒙面人忽然不敗而去,以此判繼,我敢肯定他們兩人,有驚無險。」

天宏方丈聽得心頭一震,說道:「昨夜之事,老衲先後在場,怎麼沒有發現許小俠和蒙面人的舉動呢?」

落魄書生微微一笑,道:「這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若不看出許小俠和瘦小的蒙面人有關係,敢以性命擔保……」

天宏方丈聽他說的這等肯定,才深信不疑,點點頭,道:「既是許施主和纖小的蒙面人有關係,我們更應該去看看。」

落魄書生喝乾面前杯子裡的酒提起酒壺,道:「大和尚既然想去看看,只好奉陪。」

這時纖小的蒙面人和許青松已同進後堂雅座,天宏方丈剛定下樓梯口,店小二就迎了上來,向二人躬身一揖,道:「老方丈你們同來的相公和姑娘都在後面雅座,分別在同兩個蒙面客人說話,吩咐小的不要打擾,不知老方丈是否要進去。」

天宏方丈輕輕喧了一聲佛號,合十說道:「那位小施主在第幾號雅座。」

店小二見老和尚寶像莊嚴,十分恭敬地說道:「就在後院的第三號,請隨小的來吧。」說完,轉身向後院就走。

剛一抬腳步,落魄書生搶前一步,抬手抓住店小二的臂膀,細聲說道:「夥計,不必了,不聽招呼,你們店內的人不管任何人,都不要進後院去。」

店小二轉頭望了落魄書生一眼,吃驚的點點頭,道:「小的遵照老爺子吩咐就是。」帶著沉重的腳步,向門口走去。

天宏方丈和落魄書生輕躡腳步,走進隔室,眼貼壁縫,偷眼一望,但見他們兩人對面坐著,突然許青松,說道:「貞妹,你又何苦如此呢?」

那個蒙面人圓睜兩隻眼睛,嗔道:「好好的坐著,不要高喧,聽我問話,我問你一句,你就回答一句,若有半字虛偽,我立即要你的命。」

她說的聲音很細,但真氣充沛,語音清脆。

許青松嚇了一個哆嗦,苦著臉答道:「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無不誠實相告。」

蒙面人冷冷地一笑,輕叱道:「和你定在一起的那個妖精,是你的什麼人?」說話時,纖瘦的身軀,微微顫抖,顯出她的心情十分激動。

許青松雖然知道她有了嫉妒之心,但他是老實人,據實相告,道:「她是我的師妹。」

蒙面人又逼問,道:「你們在什麼地方學藝,同在師門有多少年了。」

許青松道:「在武當山學藝,同在師門將近十年了。」

蒙面人聽了這話,低下頭來,沉吟道:「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是多麼長的歲月,多麼……」

許青松望著蒙面人那失去殊特的舉動,心裡又驚又喜,忍不住問道:「貞妹!可以允許我問你一句話嗎?」

纖小蒙面人突然一抬頭,左手追魂拍對準了許青松的胸前輕叱一聲:「不許你問!」

許青松見她兇橫無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冷哼了一聲,答道:「你這樣對付我,難道不嫌有點過份嗎?」

纖小蒙面人冷笑一聲,叱道:「你不服氣是嗎?那末,就不妨動手試試看!」

彼此心情激動,但他們心中都存有顧忌,出聲卻很細,不敢高聲喝罵。

一個人不怕你涵養再高,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也不免要爆發,許青松猛然挺身,右掌猛地拍出。

雙方如此接近,許青松這突然一掌,極難躲閃,蒙面人的功夫再高,亦非受傷不可。

看得隔室偷窺的天宏方丈和落魄書生心情立即緊張起來。

許青松的動作雖快,而蒙面人比他更快,僅見臂影一晃,許青松發掌的右腕脈門,已被對方扣住。

纖小的蒙面人冷笑一聲,道:「你動一動,我即時把你這條臂廢了。」

許青松猛一咬牙,左掌往下一切,欲將蒙面人的右臀切斷,彼此同歸於盡。

但聞蒙面人冷笑聲中,扣住許青松右腕脈門的右手使勁一帶,竟將許青松的整個身體帶離了座位,隨勢打了一個旋轉。

許青松左掌切下的猛勁,一時收勢不及,在身子旋轉的當兒正好擊在桌子邊緣。只聞「蓬」的一聲,把桌子擊毀一角。

這時,許青松變成了背向蒙面人,而蒙面人掉轉了追魂拍,用拍柄抵住許青松的「志堂穴」方始松去右手,冷笑道:「乖乖的聽我問話,你想再動一動,休怪我狠心下殺手。」

許青松也報一聲冷笑,道:「你一再恃技凌人,難道毫無以往之情嗎?」

纖小蒙面人嘿嘿兩聲冷笑,但這冷笑聲,帶有一點哽咽的膏韻,顯然被許青松那句含有情意的話語所感動。但冷笑一聲,蒙面人又怒聲叱道:「已往怎麼樣?……」

許青松氣極答道:「以往青梅竹馬,鳳妹妹你很喜歡我。」

纖小蒙面人輕哼一聲,道:「你還沒有把鳳潔貞置諸腦後……」

蒙面人的餘音特別的拉長,使許青松想起了往事,沉痛的答道:「雖然分別十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你,我們那院外的池塘邊,留下我們捉小魚的腳印,後院的草地上,留下我們捉選藏,雙雙滾倒的身形,我捱了媽媽的打,你曾用小手偷偷撫摸過我的傷處,我家裡殺雞,我知道你最親吃雞腿,也偷偷地給你送去,你媽媽還曾說,你們倆小真像一對……唉……好景不常,那知你竟會被強盜劫走,……此後我便成了孤獨的孩子,時時去我們遊戲之處,想從你留下的足跡,找回一絲想念的安慰,……直到如今,我仍想走遍天涯海角,尋訪你的蹤跡,……料不到在少林寺外……」

纖小蒙面人聽到此處,忍不住發出嗚咽之聲,許青松驀覺抵在背後「志堂穴」的拍柄,漸漸鬆了開去。

轉頭一望,發覺蒙面人的雙眼中流著淚水,雖然看不到她的面貌,也可猜出她此刻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動啊!

許青松突然轉過身來,情不自禁地撲了過去,張開兩臀抱住鳳潔貞的雙肩,輕輕地撫慰,道:「貞妹,別難過啦!伯父伯母都健在,你趕快回家去吧,也好安慰雙親的悲傷!我回山稟告恩師之後!……」

鳳潔貞猛然獰身,摔脫了許青松的雙手,嬌叱一聲,道:「尊重點。」

許青松傻臉一紅,又急急地說道:「自昨夜少林寺外一見,我即看出是你,那時我是多麼高興,不料你竟忽然而去,我又感覺失之交臂,茫茫人海,今後不易相見,想不到你今日就來找我,可見貞妹猶未忘青梅竹馬的情……」

鳳潔貞在許青松緋紅的臉上一望,冷冷地道:「我不相信你真的還沒有把我忘記?」

許青松聽她說話,雖然是冷冷的,但語氣卻已緩和,雙目相觸,只見她那對清澈的雙眼裡,還閃躍著晶亮的淚光,立即起誓,道:「我若遺忘了貞妹,會被亂刀分屍。」

鳳潔貞搖搖頭,道:「發誓即是欺人自欺之言,如何能證明你這話是出自肺腑。」

許青松急道:「難道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才能相信嗎?」

鳳潔貞淡淡地說道:「那倒用不著剖心示志。」

許青松追問一句,道:「那麼,要怎樣才相信我呢?」

鳳潔貞圓睜著一對清澈的眼睛,望著許青松緩緩地說道:「這很簡單,只要你把你的師妹殺了。」

許青松做夢也不會想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當時心頭一陣震顫,不禁退後一步,怔了怔神,道:「貞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鳳潔貞不假思索,淡淡說道:「我你雖有青梅竹馬之情,但那時候我們都在幼稚年齡,彼此都不大懂事,可是你和師抹同師習藝十年,相處的時間,遠較我們長,不用一說,感情也比我們深厚得多了。」

許青松未曾想到她嫉爐心如此之重,而且心地會如此狠毒,嘆息一聲,正容答道:「我和師妹雖然相處甚久,感情不錯,但我的心中卻永遠保留著你的倩影,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鳳潔貞低哼一聲,道:「男女同師學藝,又連挾闖蕩江湖,沒有情!誰相信?你這話只能騙你自己,可騙不了我。」

許青松仰首望著屋頂,無可奈何的說道:「信與不信只好由你,但我愛你之心,惟天可表,若要我殺死師妹,請恕難遵命。」

鳳潔貞淒涼的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騙人,有貌美如花的師妹陪伴學藝,同遊江湖,那還能把我鳳潔貞放在心上,何況我……」

她說到「何況我」三字之後,忽然拖著低微的嗚咽之聲,說不下去了!

許青松感慨地道:「貞妹既然不肯相信我的話,我也不願多作解釋,真金不怕火,日久見人心。」

鳳潔貞一收嗚咽之聲,雙目射出兩道閃閃的冷電,欽窺許青松的內心,同時開口輕喝,道:「那些全是廢話,你殺不殺她,肯定的答覆一句。」

許青松見她趨近瘋狂,語失人性,斬釘截鐵的答道:「辦不到。」

這句話給鳳潔貞一個極大的刺激,身子顫抖了一陣之後,氣憤憤的說道:「若不是看在你我通家之好的情份,立刻叫你濺血當場,今後不管你和我為仇為友,我決不放過你師妹的性命!」

許青松也憤然說道:「你若動了她一根頭髮,我縱然武功不如你,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也不會饒恕你的。」

鳳潔貞冷森森地一聲輕笑,笑聲中含著悲傷、怒憤、殺機,聞之令人心寒,笑罷說道:「你對她如此深情義重,真使我欣佩不已,既然已見人心,多談無益,今天我請你喝一杯‘了情酒’,已往之情,從此了斷。」

許青松聽了此話,久埋心底的一種希冀,和見面時的滿腔熱忱,完全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失望,遺憾和憤怒,最後痛苦地答道:「這一杯‘了情酒’我一定奉陪,但在未喝之前,我先問你,為何要跑到少林寺去,無緣無故的造下無邊的殺孽。」

鳳潔貞黛眉一揚,道:「你們武當派也難逃劫運,你問我為何要造下殺孽,其理由無可奉告,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許青松再想問她的師門,鳳潔貞突然拍掌招呼店小二,只好把說在口邊的話忍住。

隔室內的落魄書生聽到此處,搖了搖頭,附嘴天宏方丈的耳邊,輕聲說道:「老和尚,沒有可聽的了,走吧。」

天宏方丈點點頭,臉上籠罩著一層驚惶之色,輕移腳步,向室外走去。

兩人定出房來,同時吁了一口氣,落魄書生微微一笑,道:「我說有驚無險,沒有錯吧。這會老和尚可放心了,我們還是賭茶喝酒吧。」

老和尚低聲說道:「慢來,慢來,我們去看看那位女施主,和另外一個蒙面人的情形如何?」

落魄書生搖搖手低聲,道:「去不得,那個蒙面人的武功,比這個蒙面人要高得多了,我們的腳步再輕,恐怕也逃不了他的耳朵,你老和尚如果不信,不妨單獨試試,我這條老命,還想留著多喝幾年老酒哩。」

他輕輕的搖動一下酒壺,竟是空空的,敢情是早被他喝完了。

天宏方丈輕聲說道:「酒,等會兒老衲請你喝個痛快,現在非陪老衲去瞧瞧不可。」

落魄書生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低聲說道:「我看在酒的份上,只好捨命奉陪了。」

兩人輕躡腳步,穿過井院,小心翼翼的向右邊雅座走去,腳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時,郭姑娘和高大蒙面人所坐的雅座,隔壁的房間,還沒有客人,而且落魄書生事先又和店小一打了招呼,是以店小二也沒有跟來侍候。

兩人走人房中,眼睛轉向板縫一望,清清楚楚的望見蒙面人的正面全貌,而郭姑娘背向他們,只見她的背影。

高大蒙面人手中端著酒懷,當兩人的眼睛望過去時,忽見他突然把酒杯放下,黑巾上的眼孔放射出兩道灼灼的異光,向他們望來,他們兩人的舉動,似是被他發覺,不禁心底直冒寒氣。

天宏方丈在吃驚之下,轉眼望著落魄書生,似是向他討教主意。

落魄書生的老哥哥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預先就算計到要發生很多的變化,自帶信人口中指示很多應變的機宜。

如果遇到吃驚之時,教他權充蒙面人的父親,即可化險為夷。

他們這時欲退不得,只好臨機應變,裝著進來吃飯的客人,捏著鼻子,裝腔叫道:「你們這鳥店,不想做我們的生意嗎?怎的不來個夥計招呼?」

店小二在外面答道:「客官,對不起的很,敝店三個夥計,一個出去收賬,一個去送菜,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剛侍候左邊客人開了選單,我送去廚房,立刻就來。」

兩人會心的笑了一下,故意移響凳子落坐,但不猛再向板縫窺望了。

片刻之後,店小二走了進來,向兩人躬身一揖,道:「客官,是要把……」

落魄書生急忙搖手示意,而後裝啞聲說道:「夥計,有什麼下酒的菜?」

店小二也是吃碼頭飯的,那還不懂落魄書生之意思,立時高聲報出一大堆菜名,道:

「十錦大拼盤,本省馳名的燒雞、炸魚脊、紅燒海參、糖醋排骨、爆肚片……」

落魄書生接著說道:「好了,好了,先來一個十錦大拼盤,兩壺上等高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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