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裝的雖像,卻逃不過蒙麵人的耳目,但他此時不願採取行動,只好裝作不知。
郭姑娘心細如髮,落魄書生恁般裝腔,已被她聽了出來誰在隔壁說話。突然膽子壯了起來,提高聲音,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奇怪,既然叫我來說話,為什麼只管自己吃喝,半天也不說一句話,若沒有話說,我就要告辭了。」
蒙面人用右手食指,沾了一點酒汁,在桌上寫道:「稍等毋躁,酒足菜飽,再說不遲。」
郭姑娘冷哼一聲,道:「我和你既不相識,又無糾葛,誰耐煩等你。」說完之後,立即起身離坐,轉身就走。
蒙面人動作如電,一伸手臀手指已抵住郭姑娘的「肩井穴」只要微一用勁,她非受制不可。
郭姑娘毫不畏懼,右掌一抬,猛向蒙面人的右臂切下,行動也是快似電光石火。
那知她右掌尚未挨及對方的左臂,只覺自己的肩頭一麻,渾身功力頓失,遞出的右掌,也跟著垂了下來。
只見蒙面人的手臂輕輕往回一帶,郭姑娘身不由己地坐落原位,而且全身麻木,也忽然消失。
蒙面人這一露身手,郭姑娘始知他的武功,遠勝自己,不由心裡暗生駭意,怔徵的望著蒙面人出神。
只見蒙面人又沾酒在桌上寫道:「你再任性妄動,休怪我傷你的性命。」
郭姑娘個性倔強,寧死不屈,見了桌上書寫之言,立刻嬌聲叱道:「你認為女流之輩,都是貪生怕死的嗎?你如再恃技凌人,姑娘願濺血當場!」
蒙面人又寫道:「誠心請你來吃,何必不受抬舉?」
郭姑娘冷哼一聲,道:「誰要你請客。」
蒙面人續寫道:「若想要命,就乖乖的坐著,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等吃飽了我們再談不遲。」
郭姑娘看他那對眼睛灼灼逼人,怒喝一聲,道:「我要挖下你那對眼睛,泡酒喝。」
蒙面人再寫道:「你想要,我也不吝嗇。」
寫著,端起酒懷,一仰脖子,如長鯨吸水般,喝得點滴不剩。
緩緩的放下酒懷,提起酒壺,又斟滿了一杯,這才拿來一隻雞腿,慢慢地啃起來。
郭姑娘看他故意做作,憤怒到了極點,大聲罵道:「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蒙面人把雞腿交到左手,右手食指再蘸了一些酒寫道:「說我是人嗎?我已不像人了,鬼嗎?還沒有死呢。」
郭姑娘實在氣極了,罵道:「那麼,是個畜牲。」
蒙面人再寫道:「差不了多少!」
郭姑娘這等刻毒的罵法,任誰也忍受不了,蒙面人卻毫無怒意,還自認與畜牲差不了多少。
這就叫個性倔強的郭姑娘也不禁對蒙面人感到奇怪,佼目怔怔地望著桌上未乾的字跡,暗自忖道:這人真是有點邪門歪道。
心念一轉,怒氣漸消,反而生起好奇之心,轉問他的身世,道:「看你寫的這一手好字,像是讀了不少書的人,身體長的也很魁偉,為什麼要打扮成這個鬼樣?……」
她略一停頓,又道:「可否把你的蒙面黑巾除下,讓我也好知道你的真面目?」
蒙面人不待她說畢,又蘸酒寫道:「我若取下蒙面黑布,不把你當場嚇死了才怪!」
郭姑娘道:「你是大麻臉?」
蒙面人搖搖頭。
郭姑娘又道:「陰陽臉、雷公臉?」
蒙面人又寫道:「猜得有點接近了!」
郭姑娘道:「你臉上長滿毛,很難看是嗎?」
蒙面人點點頭,望了郭姑娘一眼,寫道:「別再多問,趕快吃喝,以免耽擱你進鬼門關的時間。」
郭姑娘冷笑一聲,道:「人生一百歲,也不免一死,你這話嚇唬不倒我。」
蒙面人寫道:「你既然不怕死,又何不做個飽死鬼呢?」
郭姑娘哼聲說道:「這等的酒萊,不合我的口味。」
蒙面人又寫道:「你要吃什麼?請說吧。」
郭姑娘出了一個難題回答道:「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心肝!」
蒙面人咧嘴啞嘶一笑,寫道:「你等著,我立即給你取來。」
雙掌一按桌面,身子凌空飛起,呼的一聲,從桌面上掠過,快如飛鳥,穿簾而出,眨眼到了室外。
郭姑娘見他突然躍了出去,心中打了一個哆嗦,趕忙追到門口探望,見他向對面雅座衝了進去,心中雖然稍安,但不知他衝進去做什麼?望著對面怔神不住,心中暗自忖道:這人的手段毒辣,什麼歹毒的事,都做得出來,這樣突然出去,可能就要發生事端,好在他們二人來了隔室,我師兄不知是否還留在樓上,真要為我過份倔強,拿話激怒他的兇性,鑄成大錯呢?
她正想轉身湊近板壁問老和尚她師兄是否還在樓上等著,剛一轉身,忽然門簾一動,掠人一條黑影,回首一望,見蒙面人手中提了二個布包躍了進來。
蒙面人將布包往桌上一放,右手食指對著布包一劃,郭姑娘的眼睛,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布包開啟後,赫然是一條血淋淋的人腿,和一副人肝,任是郭姑娘膽子多大,這一下也禁不住大駭起來,手腳隨著微微發顫。
蒙面人將那隻血淋淋的人腿,倒提起來,對著一隻空茶杯,將人腿上的鮮血滴人茶杯之中。
片刻之間點滿了一茶杯,然後將人腿放在人肝一起,右手食指藏了一點鮮血,在桌面上寫道:「這個倒霉的傢伙,替了那個小子的命。」
郭素娟忽然想起師兄沒有隨天宏方丈來隔室,不禁打了一個哆嗦,驚恐地問道:「你指的那個小於是誰啊?」
蒙面人咧嘴一笑,又蘸酒寫道:「聽你問這一句話,就知道你在關心何人,我所指的也就是他。」
他寫完之後,雙掌速拍三聲,只聽遠遠傳來店小二的聲音道:「來了!來了!」
店小二走進室來,還來不及問話,猛然看見桌上擺著一隻人腿,和一付人肝,只駭得渾身發抖,目瞪口呆,臉無人色。
蒙面人把他望了一眼,在桌上寫了十二個大字:「生炒人肝、紅燒大腿!愈快愈好。」
店小二不識字,不知蒙面人在桌上寫些什麼?一雙眼睛望著郭姑娘。
郭素娟仔細一看那條大腿,不是同行三人之中的大腿,也就放了心,她原本膽大,一駭之後,立即恢復常態,見店小二的目光視著自己,她已會意,向店小二說道:「叫你拿去生炒人肝,紅燒大腿,動作要……」
店小二本來已經嚇破了膽,還未聽完姑娘的話,兩腿已站立不住,身子向後一仰,「蓬」的一聲,倒在地上,昏死了過去。
落魄書生見隔室有了響聲,怕郭姑娘遭了蒙面人的毒手,趕忙提高聲音說道:「大和尚,你們少林寺桃李滿天下,在下有一件事,不借千里來拜託,不知能否幫忙。」
他突然說這話的意思,是想把蒙面人的心神吸引住,停止行兇。
天宏方丈雖不知道落魄書生突然說這話的深意,只好顧著他的口氣,答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施主不必客氣,有什麼事請說,只要老衲能力所及,無不樂為!」
落魄書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在下的獨生子,十年前由一位老成可靠的家僕,送他晉省去考試,那知一去之後,就渺無訊息……」
天宏方丈介面問道:「令郎那時幾歲了?」
落魄書生說道:「犬子甚是聰明,九歲在縣試就名列前茅,次年正逢省試,本不想送他去應試,但受朋友一再的鼓勵,而且在下又是數代書香之家,也不願耽擱孩子的功名,本擬親自送他晉省去考試,因在下那時身體不適,考期又已逼近,不得已只只好差一位老成可靠的家僕護送犬子去應試。」
天宏方丈道:「是不是令郎赴省時帶得很多的銀子,護送的家僕見財起意,在途中把令郎謀害了。」
落魄書生搖搖頭,道:「我那家僕不但老實可靠,並且他有家有室,都依賴在下過活,住在我家裡,絕不會見財起意,謀害犬子。」
說此,略一停頓,又繼續說道:「經在下多方打聽,查出犬子系落人強盜之手,當時並不曾喪身,而家僕為保護小主人卻遭了毒手。」
天宏方丈道:「令郎叫什麼名字?身貌有何特徽?」
落魄書生道:「犬子名叫胡少華,身得面目清秀……」
蒙面人和郭姑娘兩人好似被隔壁的話聲所吸引,都在沉默地傾聽,雙方敵對的氣氛消淡了許多。
當蒙面人聽到「胡少華」這個名字時,心頭猛然一醒,宛如突遭巨錐一聲,目光頓時黯然,低下頭來,彷彿陷人痛苦沉思之中。
郭姑娘也為落魄書生說出他兒子的名字而感到意外,她滿腹狐疑地忖道:天下之大,同名同姓的人難免沒有,他所說的該不會是我的表哥吧?況且……
「夥計……」一個響如焦雷低喊叫,震斷了她的思緒,接著又聽一個先前在樓上侍候過的店小二的聲音答道:「來啦,來啦,客官有何吩咐?」
那如雷震般的話聲,又接著響起道:「你知道中原九義中的九爺,定的是那一間雅座,現在他人在何處?」
「噢,原來是大爺駕臨,請恕小的怠慢,九爺定的雅座就在後面左首三號,他人也在房內,請隨小的來吧!」
突然一聲驚叫,接著一聲暴雷般的怒喝道:「是誰大膽殺害九爺的,快說、快說……」
「噠噠!」
「噯唷!……」
「王八蛋,你再不說,大爺就給你一掌,先抵我九弟的命!」——
依然是沒有答聲。
「你裝死……」
「大哥,發生了什麼事?你把店小二摔得昏倒地下。」
一陣錯雜的腳步聲,漸漸迫近雅座……
「各位兄弟,我們的老九被人殺了!缺腿開膛,死的好不悽慘!……」
「是誰殺的?……」
郭姑娘聽到此處,心裡明白蒙面人取來的人腿及人肝的來源,趁蒙面人的臉朝向板壁,怔怔出神之際,靈機一動,轉身一個躍步,縱出了雅座的房門。
目光觸處,首先看見店小二倒在地上,動也不動,是死是活,不得而知,他的兩旁站立著七八個勁裝大漢,個個身高腰粗,滿臉橫肉,其中一個長得一臉短髭,雙目閃耀兇光,狀如惡煞,駭人之極。
郭姑娘不及向他們打聽來歷,手指房門,道:「就是房內那個蒙面人殺的……」
她「的」字尚未落聲,蒙面人已經縱出房來,右手例提人腿,猛向她的後背砸來。
郭姑娘發覺背後勁風襲身,驚得趕忙橫步閃避,同時鏘的一聲,反手撤下背後長劍,急使一招「白蛇吐信」,劍尖散開一蓬寒星,向蒙面人分心刺出。
蒙面人一揮人腿,帶起一陣猛烈的勁風,將她的長劍震開,連她的身子也吃勁風一逼,倒退丈外。
「姑娘閃開,讓大爺宰這沒頭臉的小子!」
那滿臉短髭的壯漢,悲痛地怒喝之後,人也向蒙面人漸漸欺去,腳步所踏之處,地上現出寸許深的腳印,雙臂也起了一陣格格怪響,十指其張如蒲扇,兩目射出憤恨的火焰。
郭姑娘看得心裡一駭,忖道:這一下凶神遇到惡煞,不知誰死誰活?……
「小子拿命來!」
一聲悲搶的怒喝,那自稱大爺的惡煞,已揮掌發出奇猛的力道,向蒙面人撞去。
蒙面人不避不退,一掄右手所提人腿,掃出一股雄猛無比的勁道,向擊來的掌風猛勁迎了上去。
「蓬……」
雙方掌力在空中一接,發出震天一響,頓時地動屋晃,震起滿空塵土,良久難辨眼前景物。
塵土散落之後,那個惡煞似的壯漢,跌坐在地上,口邊短髭沾著鮮血,胸前地上也吐了一堆,目光遲呆,臉色慘白。
蒙面人站立原地,依看手提人腿,目光傾注重傷,壯漢,裂開嘴巴,似是非常得意的樣子。
其他七個大漢也被蒙面人以人腿掄出的奇猛力道,震離了原站位置,好像心靈受創似的,怔立一旁,半晌,才有兩個大漢躍到跌坐地上受傷的壯漢身邊低頭問道:「大哥,看你的傷勢不輕,趕快服一粒‘安命神丹’,以免……」
那個短髭壯漢,右手食指,指了一揮腰間口袋,沒有開口,顯然內傷沉重,連說話的氣息都沒有了!
右邊那個大漢,慌忙躬腰下去,伸手探人要的口袋中,掏出一個白瓷藥瓶,開啟瓶塞,傾了兩粒出來,塞入他的大哥口中。
這種「安命神丹」,醫治內傷十分有效,只要受傷之人尚有一口氣在,服下之後,就能於短時間內復原。
但蒙面人功力奇異,他剛才用人腿掃出的力道,雖不同於反應掌,但仍有反應掌作用。
短髭壯漢用涎液把丹丸咽人肚中,立即有一般奇香沖鼻,他暗自調運氣息,加速神丹發揮效能。
但運氣一試,只覺身上血液逆流,神丹不像往日服下有效了!
他知道生命已經絕望,迸出最後一口氣,道:「盟弟,這蒙面人的功力奇異,我服下……‘安命神丹’,……仍不管用,你們……要替我和九弟報仇啊!否則……我死,……不……不……瞑……目……」
遺言交代了之後,張口噴出一股紫血,身子向後一仰,兩腳一伸,便赴黃泉路上找他的九弟去了!
其餘七個大漢,眼看盟兄慘死,齊聲大喝,道:「我們合力毀了這婊子養的,替大哥和九弟報仇。」
喝聲一起,七人同時閃動身軀,掣出兵刃,一齊向蒙面人圍攻上去。
蒙面人在少林寺見到父親的畫像,以為父親打發人訪尋,他故此立即遁身走開,剛才聽隔室一僧一俗的談話,年老人說話的聲響,雖不像自己父親的口音,鄉音卻濃,但他老人家可能出外多年,到處訪尋自己,隨風異俗,兼之心情鬱悶,聲音變了也不一定,不然不會把自己身世摸的這等清楚,若真是父親來到這裡,驚動他老人家出來,認清自己,我這等的狼狽,豈可和父親相見,不但自己羞煞,父親也會會活活的氣死。
心念剛定,只見七人圍了上來,候然將右手握著的人腿和左手提著的人肝,立即對準先前撲到的兩人擲去,接著提了一口真氣,身子騰空投起,飛上屋脊,直向西南方穿房越脊,疾馳而去。
七人見他縱上屋頂,跟著七人追趕蒙面人。郭姑娘也想追去,但勢子剛起,天宏方丈衝出門外,躍至郭姑娘身前,合掌說道:「郭姑娘,這中原九惡,是江湖中敗類,無惡不作,施主不能跟著他們追去,他們不管勝負和女施主都不利。」
郭姑娘黛眉一揚道:「在貴派之門口,難道他們還敢作惡不成。」
天宏方丈道:「這九人不但個個身負絕藝,而且最近聽說他們拜了一個很厲害的人物做盟主,真是氣焰萬丈……」
落魄書生站在門口,偷眼一望,見蒙面人已經走了,他一手提著酒壺,走出房來,接著天宏方丈的話聲問道:「中原九惡是何等樣的人,值得老和尚稱讚,替他們宣傳。」
天宏方丈道:「施主有所不知,這中原九惡,心狠手辣,陰陰狡詐,兼而有之,這個被蒙面人震死的大漢,是九惡之首,叫大頭蛇戚心沛,老二兩頭蛇李保泰,老三地煞星何光毅,老四白花蛇高大惠,老五地頭蛇聯又波,老六扁頭蛇龍可教,老七四腳蛇向世民,老八天煞星江逸清,老九醜八怪魏子民。」
郭姑娘很不屑的說道:「這九惡也沒有什麼驚人的本事,連老大都經不起人家一擊。明明或許可怕,武藝實不足為奇。」
天宏方丈道:「郭姑娘沒有和蒙面人交過手,不知他的功力到了何等的境界,若已和他交手,就知道老衲不是替九惡吹噓的了。」
郭姑娘一撇嘴道:「剛才蒙面人偷襲一招,勁道雖然很猛烈,但也不是方丈形容的天上少有,地下絕無的那麼厲害。」
天宏大師見郭姑娘年輕氣盛,不想和她強辯,點點頭順著她的口氣,說道:「老衲沒有和九惡交過手,只聽江湖上的傳說,或許所傳不實,也不一定。」
落魄書生大笑一聲,道:「老和尚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一個領袖武林的人物,他們所拜的盟主,絕不會比老和尚的威望更高,有什麼值得盛氣凌人的。」
天宏大師搖搖頭,道:「申施主,別給老衲戴高帽子啦,老衲是落髮修行的和尚,這種的高帽子,絕戴不穩啊。」
微微一停,又道:「若傳言不虛,他們拜的盟主,委實是個了不起的老魔頭。」
郭姑娘冷笑一聲,很不以為然的說道:「當今武林中的人物,我恩師對我說得很清楚,就沒有聽說過,還有比大師更了不得的人物,恐怕是方丈被蒙面人鬧的膽寒下,見了井繩也當作是蛇啦。」
她不知輕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心中毫不考虎,這幾句話有褒有損,若換了別人,確實忍受不下,好在天宏方丈是一位道行深厚的老和尚,而且知道姑娘年輕氣盛,所以聽到耳中,毫不以為意。
落魄書生提起酒壺,口對著壺嘴,咕嚕咕嚕的喝了一陣,用左手一拭沾在嘴唇的酒嘖,用懷疑的口吻道:「難過當今江湖,還有比我哥哥年紀更大更厲害的人物不成?」
天宏大師道:「施主的老哥哥,不知是哪位隱世埋名的老前輩,老衲無法下結論,誰厲害誰年紀高?」
郭姑娘格格嬌笑一陣,注目一望落魄書生,道:「看你這付樣子和你的性格,倒是很相稱,但聽你說話。」
落魄書生縱聲大笑,摸摸胸口,說道:「姑娘這一句話,真說到我的心眼了,我有書生之名,而無書生之實。一點也不假。」
郭姑娘一揚黛眉,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哥哥就哥哥,怎麼還要加個老字,這是多麼的俗氣難聽啊!」落魄書生點點頭,連連說道:「對,對,姑娘有所不知,我那忘年之交的哥哥,至少要大我五六十歲,若不加上一個老字,雖然好聽,卻是不恭。」
郭姑娘冷笑一聲,問道:「你今年有多少歲了?」
落魄書生道:「今年已是天命之年了。」
郭姑娘間道:「聽你這樣說,你老哥哥不是有一百多歲了?」
落魄書生又點點頭,道:「我老哥哥今年多少歲,我弄不清,看他初次和我見面論交時,年齡至少已有八九十歲了,我和他相交已三十年,每年見到他都是一付老樣子,根本不現蒼老,龍其他不管風雪大寒天,總是那麼一件單長衫,一雙赤腳,那一件長衫,五十年來,我就沒有見他換過,老是那個樣子,既不沾一點油膩,也不起一點皺紋。」
郭姑娘微傲一笑,說道:「你這話太過強調啦,人不見老,或許他養生有道,但一件衣服,再好的質料,也經不起五十年的歲月啊。」
天宏方丈道:「申施主倒不是誇大之說,這事很有可能,因為一些山野奇人,對自己的東西很是愛惜。」
郭姑娘搖搖頭道:「你們就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肯相信,換洗的衣服多,每件輪流穿,或許不容易破,只有一件衣服都能穿上五十年不破?」
落魄書生岔開話題道:「信也罷,不信也罷,我們不必作這無謂爭論,倒是請老和尚說說,他們拜的盟主是誰?」
天宏方丈道:「聽說是在數十年前大鬧江湖的天邪。」
落魄書生道:「天邪不是禁錮起來了嗎?怎麼又會在江湖出現呢?」
天宏方丈點點頭道:「施主說的不錯,那時天邪大鬧江湖,被一位奇人禁錮,約期是一個半甲子,事隔多年,恐怕是滿期了。」
郭姑娘笑道:「禁錮九十年,就是重現江湖,已成了老頭子了。那有什麼可怕的。」
落魄書生的個性很是怪,什麼事都無所謂,但只恨人家說他老不行,郭姑娘這一說,正是犯了他的忌諱,正色說道:「薑是老的辣,你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敢說年老的人不行。」
郭姑娘嘴巴一撇,道:「我又沒有說你,你生什麼氣來!」
落魄書生談淡說道:「不用說你不敢說我,就是你們老牛鼻子……」
郭姑娘黛眉一揚,手中長劍一抬,道:
「你叫人家,嘴巴上卻是個老字,左也是老,右也是老,你不要以老賣老,就憑你這樣的德行,也敢叫我們師父牛鼻子。」
落魄書生大笑一聲,道:「看你的舉動,好像要教訓我似的,你就施展幾招武當派的劍術試試看。」
郭姑娘嬌叱一聲,道:「你接招吧。」振腕一劍,直向落魄書生當胸刺去。
她這一招,存心要落魄書生當場現醜,一齣著就是武當派劍術中一記絕招「老君伏魔」威勢奇猛驚人。
豈知落魄書生雖未拜過師,但他老哥哥是八隱之一的費平濤,每年見面一次傳他一套武功,雖然只教一套武功,仍是武術中最上乘之學。
眼見郭姑娘長劍卷出一片寒芒刺到,下身不動上身微微一側,長劍貼衣袖刺過。郭姑娘心頭一震,收勢後退一步,怔怔的望著落魄書生失神。
但聞落魄書生大笑一聲,緩緩說道:「姑娘,不妨盡其所學試試,我絕不還手。」
這兩句話只氣得郭姑娘跳了起來,說聲「看劍!」一招「迎風斬草」欺身揮劍猛進。天宏方丈連忙出聲阻止道:「郭姑娘不得無禮。」
郭素娟倏然收勢,正容答道:「是他自恃武功欺人,那能怪得我來!」
落魄書生長眉一揚,道:「你這樣倔強的個性,好在是遇到我,若是換作別人,今天少不了要受一場好好的教訓。」
郭案媚生長湖南汝城南鄉郭家村,家中富有,丫環婢女無數,父母把她視若掌上明珠,從小就養成頤指氣使的脾氣。她和落魄書生本是姑表之親,落魄書生少小離家,郭姑娘所以不認識他。
她師父武當山光義道長,因她父親常常大量資助香火。故另眼看待,傾囊傳授,因而更造成她驕傲倔強的性格。
汝城東鄉望族胡翰林胡尤寶——胡少華的父親——是她表舅,他們門當戶對,又有表親關係,便想親上加親,她五歲時就和胡少華有婚姻之議,但因年齡都小,沒有下聘。
郭姑娘的父親也是一位老學究,胡少華跟隨她父親也念了三年書,因將來有半子的關係,她父親特別的認真教授,郭始娘也跟著胡少華一起研讀。
她聽得胡少華晉省失蹤之後,幼稚的心靈中受了很大的創傷。
郭姑娘看過不少像紅拂女一類的故事,她就決心學武,待武藝學成之後,到江湖訪尋下落,就是表哥不幸遭了強盜毒手,她發誓要替他報仇,把強盜殺光。
她驕傲、倔強、偏激,在聽了師執長輩天宏方丈的話後,本當也就算了,怎奈落魄書生又說了幾句輕蔑的話,忍不住這口氣,當下冷笑一聲,道:「要教訓我,倒並不難,但要看對方的本領如何?」
天宏方文見兩人越說越僵,立即岔開話題,道:「郭姑娘,你可知道令師兄已被另一個蒙面人挾持去了。」
此話一人郭姑娘的耳內,倒真的把她怔住了,吃驚之下立刻問道:「大師,我師兄是被何人挾持定了?」
天宏方丈道:
「施主下樓之後,你師兄也立時跟了下來,剛下樓梯,突然閃進來一個蒙面人,把他拖人對面房中談說,老衲和申施主掩進隔室聽了一陣,方知那個蒙面人是令師兄的世妹,他們分離多年,當時彼此言語間雖有誤會,但青梅竹馬之情很深,不至於反臉衝突,老衲和申施主倒是怕姑娘發生意外。立時到你們談話的隔室,暗中戒備,姑娘有了危險,也好趕來救援,他世妹何時挾持他離開,老衲就不知道了。」
這時,被嚇暈過去的店小二,早已醒了轉來,見他們站在院中談話,慌忙站起,走過來答道:「那個纖小的蒙面人叫了酒菜,還沒有炒好,就付了錢和那位相公走了,臨走時曾說不要炒菜了,他們不再轉來吃了。」
郭姑娘聽了天宏方丈及店小二先後之言,不禁心中一酸,忖道:師兄和我有十年同師學藝之情感,想不到見他了世妹之後,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跟他世妹走了……
想到這兒,心中只覺得空虛、失望,兩隻圓圓的大眼睛,眨了一眨,情不自禁的滾出兩滴傷心淚珠,低下頭去。
落魄書生見她的眼內,突然滾落淚珠,暗道:這姑娘剛才那等倔強,一聽說師兄走了,竟然又傷心落淚,女人的心真是變化莫測,曉得如此,我真不該尋她開心。
任你落魄書生精明詼諧也沒有猜到郭姑娘傷心流淚的原因。
天宏方丈見她懷念師兄的安危,竟然著急得流淚,乃慈祥地說道:
「郭姑娘,請放心吧,令兄不會有意外的事發生,我們現在立即追去看看。」
老方文雖然歷經世故,但那裡會明白郭姑娘傷心落淚的原因?她並不是懷念師兄的安危而哭,卻是傷心師兄太過無情!一旦見著了他的世妹,竟然把自己拋到九霄雲外,不說多情的郭姑娘,就是任何女人,也承受不了這等無情的打擊啊!
郭姑娘驀然抬起頭來,淒涼的答道:「生死由命是他的事,管他的,我們不用去追了。」
兩人一聽她此話,仔細分析話中的含意,這才恍然明白郭姑娘之所以傷心掉淚的真正原因。互相望了一眼,彼此搖了搖頭,不知如何勸慰。
片刻之後,落魄書生才一本正經的說道:「郭姑娘,我們就是不去追他們,也不能老呆在這兒呀!」
郭姑娘淡淡的答道:「兩位老前輩有事請便,我要獨自趕回武當山,把所見情形稟告恩師。」
天宏方丈道:「郭姑娘既然決心趕回武當山,老衲倒不便阻止,可是許小俠的下落不明,目前又有不少武林敗類,在江湖出沒,你一個年輕少女隻身行動,恐多不便,還是由老衲和申施主護你回山吧。」
郭姑娘欠身答道:「多謝大師的關懷,晚輩不怕什麼危險,人生大不了一死,活著受罪,例不如死了的好。」
落魄書生聽了郭姑娘這幾句話,心中泛起一陣感慨,忖道:女人就是女人,不怕你武功練到出神人化,個性倔強到什麼程度,總是離不開男人,獨闖江湖。一旦離開了男人,她的心便脆弱了。就是死呀活呀的。
驀地!大門口傳來一陣吆喝之聲道:「蒙面大盜在哪裡?不要讓他跑了啦。」
吆喝聲中,跟著有十幾名捕快模樣的差人,闖了進來,落魄書生見了這些捕快,不禁暗自好笑,暗道:「虎去狗吠,這群飯桶倒真會虛張聲勢……」
為首一個捕頭,搶先進去,見少林寺方丈也站在院中,趕忙上前一揖,道:「老禪師何時光臨,恕本官未能迎接,請勿怪罪啊。」
少林寺的僧侶,在嵩山附近幾個縣城之內,人人都對他們非常尊敬,尤其當捕快的人,得少林派的威望庇護,綠林巨盜均不敢來嵩山附近的縣城滋事做案,一向平安無事,所以這個捕頭,見了少林寺的掌門人,不敢有所失禮。
天宏方丈合掌當胸,唸了一聲佛號,道:「老衲無德無能,怎敢當施主說迎接的話。」
捕頭拱手笑道:「本邑緊臨貴派發祥之地,深蒙澤庇,官民均感沾光不少。向來沒有發生過一件盜案,想不到今天有兩個不知死活的蒙面大盜,敢在光天化日、名滿天下的少林寺附近,犯下了兩條人命大案。」
郭姑娘見捕快向天宏方丈傾談,不禁暗自好笑,暗道:這個捕快好漢骨頭,為何不說蒙面人竟敢在州城之內殺人,反說在名滿天下的少林寺……
天宏方丈道:「這兩個蒙人,不是平常的蒙面大盜,而且他在這裡殺的人,也不是善良之輩,施主想要將犯人緝拿歸案,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捕快聽天宏方丈這一說,順水推舟的接著說道:「老禪師既然查明他們是武林中互相尋仇械鬥至死,那麼。本差就據實回衙稟報……」
話聲稍停,轉臉一望店主,又神氣傲然大聲喝道:「掌櫃的,你聽到老禪師說的話沒有?這殺死人的蒙面人,不是普通的一般強盜,是他們互相尋仇兇殺,這等江湖人械鬥之事,既無苦主報案,就算你倒點黴,賠上兩付棺材,把打死的人殮埋了事。」
店主聽了,趕忙作揖,道:「只要上差不把命案牽連小店,已感激不盡,貼點銀子買棺材殮埋,算不了什麼!」
落魄書生見那捕頭對命案這等馬虎了事,不覺暗歎忖道:看他們平時對付一般安分守紀的老百姓,倒是神氣十足,見了這等人命大事,竟然僅憑老和尚一句話,就把兩條人命大案,草草了結,足見少林寺在左近州縣的聲威了!
天宏方丈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伸手遞給店主道:「老衲和兩位施主,在貴號吃了一些酒菜,這錠銀子,不知路不夠付賬?請施主收下吧。」
店主躬身一揖,搖搖頭,道:「今天不是老禪師在敝店,恐怕要遭傾家蕩產之難,此恩此德,感激不盡,吃這一點酒菜算得了什麼?老禪師請把銀子收起來吧。」
天宏方丈見店主執意不肯收受,也就不再勉強,立即告辭轉身,與落魄書生及郭姑娘向店外走去。
這時,店門口圍著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洩不通,眼見天宏方丈等三人走了出來,齊聲高呼,道:「少林寺的活佛來了,蒙面大盜逃不了啦。」
餘音未絕,只聞一個老百姓驚訝的叫道:「蒙面人!蒙面人!」
抬頭一望,只見高大的那個蒙面人翻房越脊而來,只嚇得圍看熱鬧的老百姓屁滾尿流連爬帶滾的各自逃命,頓時一片大亂。
天宏方丈也吃驚的失去了鎮定,怔怔地站在門口,抬頭望著蒙面人疾速而來的身形失神。
那十幾個捕快,全是以天宏方丈為護身符,一看老和尚也驚的失了魂,只嚇得他們個個渾身打顫,紛紛躲到天宏方丈三人背後去,連大氣都不敢吭。
落魄書生縱身大笑,道:「老和尚,那蒙面人轉來拆你的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