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寶玲左腳剛踏進大羅殿,只見殿內的珠光都已隱沒,不知是被人取走或是破壞,裡面一片漆黑,忽然一陣陣陰森森的冷氣,卷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同時,頭頂驟覺被物輕輕的擊了一下,故此驚得失聲叫了出來。
落魄書生搶前一步,問道:「支女俠,什麼事?」
支寶玲定了定神,一摸頭頂,乃是一片積塵,不禁暗自失笑,搖搖頭,道:「沒有事,是一片積塵掉落到頭上罷了!」
說著,當先走入大羅殿。注目一掃視,不禁又是一驚,咦了一聲,道:「奇怪,這個老魔頭,怎麼不在了!」
老叫化也感覺驚奇,說道:「他的武功已經消失,傷勢又重,諒他也逃不出這陰宅去。」
老叫化剛剛說畢,支寶玲忽聞一聲低弱的呻吟,由一張桌底下傳來,她一幌嬌軀,躍過去一看,又是大吃一驚!
但見受傷未曾氣絕的大漢,右眼已活生生的被人挖了去。
這情形出現在支寶玲的眼前,不覺地全身一陣駭顫,彷彿逃走的陰陽老怪,將來要向她索命似的,一對杏眼愣愣地看著失去雙睜而未絕氣的漢子失神。
落魄書生看她那等驚惶落魄的模樣,心中暗自納悶,忍不住問道:「支女俠,你在這人的身上,發現了什麼驚駭之事。」
支寶玲聽到落魄書生的問話,方收回心神,隨即嘆息了一聲,道:「只怪我一時疏忽,沒有把他一劍刺死,如今留下了無窮的後患。」
默然跟在眾人身後的許青松,聽了此話,心裡著實不大明白,搶上兩步,問道:「難道他已經逃出了陰宅,我們不妨再搜搜看。」
支寶玲略一抬頭,臉上罩滿了憂愁神色,望著許青松搖頭,道:「不用搜啦,他已被人救走了。」
老叫化眉頭一蹙,用懷疑的口吻,問道:「支姑娘,這陰宅裡的人,死的死了,沒有死的也廢了武功,改邪歸正了,還有什麼人將他救走呢?」
支寶玲答道:「這是我一念仁慈,想不到竟留下大患,囚我見大姨娘為人很厚道,年紀也很大了,所以沒有留難她,在發生此事時,就先告訴她,武林中來了大批高手,陰宅恐怕難於保全,叫她帶了大批珠寶,暫時逃出陰宅,避避風頭,而且暗中還派了三姨,名為護送,其實是暗中監視,從暗道潛出陰宅,那知她會再潛回來,把老魔頭救走。」
落魄書生聽得心頭頓起疑心,眉頭一皺,道:「你對她說陰宅難保,叫她逃出暫避驚,就算她肯相信你的話,這等重大的事,她焉得不通知陰陽老怪,不過……奇怪……你又怎麼知道是她救走的呢?」
「大姨娘和陰陽老怪是結髮夫妻,但兩人的心,卻是背道而馳,大姨娘存心厚道,陰陽老怪卻無法無天,大揹人道,大姨娘累次勸他不聽,反而變本加厲,大姨娘無可奈何,一氣之下,便不過問陰陽老怪之事,在‘悛容殿’終年閉門禮佛,聽說已有七八年,沒和陰陽老怪見過面了,我自從陷身陰宅後,便時常和她談談佛理,故此我們相處很好。大姨娘不但武功很好,尤其深通青囊之術,我見這人的右眼被挖去,所以料定是大姨姨娘潛返陰宅,她挖去這人的右眼,給陰陽老怪補上,然後救他出去,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哦……」落魄書生疑心頓失,仰臉哈哈大笑,道:「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樣深’,不滿丈夫的行為,但夫妻恩情,還是深埋心中,疾風勁草,這才是算得一個地地道道的好老婆。」
說此,微微一停,放眼一望三女,又朗笑說道:「你們以後嫁丈夫,也該好好的相夫教子,別隻管吃醋啊!」
三女被他說得粉臉通紅,個個低下頭去。
這陰宅工程浩大,要想徹底破壞,以他們幾人的力量來說,實是不可能。
支寶玲知道老魔頭被大姨娘救走之後,於是也不再去搜尋了,便導引落魄書生等人走出陰宅地道,疾奔安邑白家莊。
白家莊在山西河邑縣的南門郊外,一天黃昏,六人奔至安邑縣南郊約二十里之處,遠遠望見一座朱樓,聳立在一個優雅的園林裡面,四周一派綠樹修竹。
這時,朱樓內燈火通明,顯示出喜氣洋洋的氣象,大概是蒙面人己將白雪梅送到了白家莊內,正在慶祝闔家團圓。
支寶玲已經來過一次,在前引導五人,直奔莊門。
看守大門的家僕,原先已認識支寶玲,立刻迎了出來,此時主人白雪梅的父親白節民,恰好送客到大門口,一望見支寶玲,當時心中的喜悅,那就不用說了,趕忙迎接上來,向支寶玲等人,拱手笑道:「老夫人正想派人訪尋女俠,想不到女俠已偕同貴友駕臨寒舍,失迎,失迎。」
落魄書生見他這等說法,心裡暗自好笑道:若不是你的愛女被劫,人家捨命相救,恐怕撫臺大人的臭架子,擺得高高在上,未必能如此客氣呢。
支寶玲還了一福,微微一笑道:「白老爺找我,不知有什麼事?難道令媛還未返家嗎?」
白節民連忙搖頭:「小女承蒙女俠暗中照顧,才得免遭毒手,如今已安然返家,此恩此德,老夫豈忘懷,想請女俠來敝舍小住幾日,以報萬一。」
支寶玲笑道:「你老人家不必客氣啦,我不過是跑了一下子腿,真正營救令援的,還是令侄女啦。」
說此,微微一停,又道:「我們突然來府上打擾,乃是為了一椿疑問,要想向你老人家請教。」
「哦!」白節民詫異地應了一聲,側身一旁,一擺手道:「這不是談話之處,請各位先進寒舍用茶再說吧。」
於是轉身導引六人直向內院客廳走去,沿廊侍候僕役,均紛紛行禮。
這時,白府客廳裡面,坐著不少的男女貴婦,忽見白老爺導引六個陌生男女進來,均避入偏廳內室。
老叫化目睹白府廳堂,擺設如此堂皇富麗,忖道:今天若不是支寶玲同來,僅是我們一對窮鬼,要想堂皇進這卸任撫臺的大門,真還不容易呢?
白節民引他們進人客廳落坐,支寶玲即為落魄書生等五人介紹,並將前來的意思,簡略的向白節民說明。
白節民素來對山野奇人異士,就很敬佩,聽支寶玲介紹之後,心中更覺高興,哈哈大笑,道:「難得,難得!若不是為舍女之事,打發車轎相迎,各位恐怕未必肯屈臨寒舍。」
說畢,向侍候僕人一揮手,吩咐即刻擺席。
落魄書生和老叫化,卻沒有想到這個卸職的撫臺,竟是這樣一個開放的人,也立刻改變了初面時的印象,落魄書生聽說擺席,知道可以飽醉一餐,不由咧嘴一笑道:「客氣,客氣,我們貿然來貴府驚擾,實感汗顏。」
白節民搖搖頭,道:「說那裡話來,我們初次見面,幾位大俠也許不知道我的性情,許多人都把文武分得很清,但我卻不敢苟同,我認為一個文官,要想把份內的事情做好,必須要具武人豪爽豁達不拘的風度,才能做到親民愛民,若只是高高在上,不接近一般平民,那能體察到民疾,老夫之言,不知兩位大俠以為然否。」
兩個窮鬼聽了心中暗暗敬佩,他們以為一般官吏,都是貪墨之輩,那知其中也有開明睿智之士。
落魄書生忙點頭笑道:「高論,高論,在下敬佩之至。」
雙方談話間,酒席已經擺上,於是白節民即起身將眾人讓入席。
白節民有兩房夫人,僅生了雪梅這個女兒,大家對她的珍愛,由此可想而知,因支寶玲從虎口中,將其愛女救出,這一番感激,豈是筆墨所能形容萬一。
兩位夫人,為了表示敬意,督導廚下烹調,酒筵上盡是山珍海味,樣樣可口。
同時,白節民想出別開生面的敬酒方法.他招集所有的家人,不論老女老幼,夫人僕侍,由他開始敬起,依次向六位男女俠士,不管酒量如何,各敬三大杯。
這樣一來,不但白府的家人,醉倒不少,就是三女和許青松,也喝過了量。
只有兩個窮酸,正中下懷,暗暗歡喜,不論誰敬,都是酒到杯乾。
四個年輕男女俠,只被灌的暈頭轉向,先行退席,由沒有喝醉的男女僕役分別侍候,到後院休息。
這時,大廳內只留下了白節民陪同兩個窮酸,繼續飲酒。
白節民笑道:「申兄先別自誇,我雖非酒鬼,自量酒力不弱,尤其今天我特別高興,比往年金榜題名時,還有過之而不及,沒有較量之前,還不知誰勝誰負呢?總之,今天我們不醉不休。」
落魄書生哈哈大笑,道:「在下和範兄,不敢有違雅意,但在拼杯之前,我們得先向白兄請教一椿事再喝如何?」
白節民點點頭道,道:「好!好!什麼事情請說吧?」
落魄書生道:「我們到府上來打擾,是想請問白兄外侄女懷姑娘的住址,我們有事欲向今外侄女請教,不知白兄能否見告?」
白節民道:「舍妹夫家離我這兒,倒不甚遠,但我那個外侄女,卻經常不住在家裡,不知各位來訪她,有什麼事情?」
落魄書生道:「那天在府上和支女俠相商營救令援的,乃是白兄外侄女,而到陰宅救令媛的人,卻是另外的兩個蒙面人,但這兩個蒙面人,一個是郭姑娘的表兄,一個是許小俠的世妹,他們都是八九年前失蹤的,經多年尋找,最近才發現他們的行蹤,但他們經常以黑相象面,見了親人,也不肯相認,不知他為何流落外面,不願返家?故此想找令外孫侄,打聽,打聽。」
白節民聽了之後,長長的嘆了一聲,道:「啊!原來是如此,聽申兄這一說,倒是無獨有偶的第三宗奇事了,我那侄女,也是不肯住在家中。」
老叫化見他們停杯談話,他毫不吝嗇的把一盤整隻的油炸雞,端到自己時面前,一旁聽他們談話,一旁大快朵頭,忽聽白節民說第三宗奇事時,突然問道:「是一件什麼樣的奇事啊?」
白節民道:「我那外侄女,也是從小失了蹤,十幾年之後,才自行返家的。」
落魄書生聽得甚感驚詫,也連忙追問了一句:「令外侄女是甚麼情況下失蹤的呢?」
白節民沉思有頃,才抬頭說道:「我那外侄女從小體弱多病,遍請名醫診治,也診察不出病源來,什麼樣名貴的補品神丸,都服用過,但愈服藥,身體也愈弱,眼看就要被死神招去,舍妹夫婦束手無策,便聽信一般善男信女之言,帶她去神女廟,燒香許願,身體就會健康起來,舍妹看藥石無效,也只好儘儘人事,便備了紙錢,齊戒沐浴之後,抱著愛女,虛心往神女廟燒香禮佛,就在她們跪拜求鑄之際,突然一陣狂風撲來,灰塵滿面,蔽不見日,舍妹當時被這突然襲來的狂風嚇暈過去,待她醒來,身旁跪的愛女,卻不知去向,遍找無著,問庵裡的主持,也說未見,舍妹還以為是被狂風捲走,便哭了回家,以後派人去神女廟附近,尋找屍骨,也未發現一點痕跡……。」
落魄書生一邊聽他說,一邊暗道:難道當時有一個專門搶劫童男女的邪教不成,不然他們為什麼都在八九年之前失蹤呢?
於是接著問道:「令外侄女難道也被人劫走的不成?」
白節民搖搖頭,道:「我那外孫女當時是不是被人家劫走,以後沒有聽她說,但她十歲之後乍行回到家中,不但病勢痊癒,長的亭亭玉立,而且學了一身很好的武藝。」
落魄書生又問道:「她在那一座名山學藝?白兄聽她說過嗎?」
白節民點點頭,道:「我曾聽舍妹說過,她在永漳縣南的雷首山。」
落魄書生突然站起身子,向白節民拱手一揖,道:「打擾啦,我們就此告辭。」
白節民趕忙起身,攔住去路道:「申兄,你這麼急幹嗎?現在已經夜深了,急也不在這半宵的時間,快請坐下,我們還沒有較酒量呢!」
落魄書生道:「在下因有急事在身,不便奉陪,來日方長,今後叨擾的機會還多。」
白節民道:「今夜說什麼也不讓你們去,敝地就緊臨雷首山脈,這雷首山脈又名中倏山,長達數百里,我雖然聽說外侄女住在九幽峰,但九幽峰在什麼位置,我雖是本地人,沒有去過也不知在什麼地方!聽傳說這九幽峰,終日雲霧籠罩,高峻險絕,平常的人,不說到峰頂,就是到山腰,都不敢上去,而且聽說九幽峰毒蛇猛獸,山精,野人,應有盡有,去九幽峰的人,只要上了山腰,不是被毒蛇猛獸咬死,就是被山精野人吞噬,我雖不敢苟同本地人的傳說,但眾口一詞,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各位雖然都是武藝絕倫不怕什麼山精野人,奈何防不勝防。而且人地生疏,深夜入山,連找個問路的人也沒有,何不先在舍下委屈半宵,我明日替各位找一個熟悉道路的人替各位帶路,豈不方便得多嗎?」
兩個窮酸聽他說的神乎其神,不禁暗自好笑,落魄書生見他誠意相留,倒不好堅持要走,想了一想,問道:「白兄的令妹夫婦,去過幾幽峰探望過姑娘沒有?」
白節民點點頭,道:「上去過的,我那外侄女,為了便利她父母上九幽峰去,特地送了一塊四方的五色布,拿著這塊五色布,走至山腰一晃,很快的就有人下峰來迎接,這一次舍女被人所劫,我那妹夫還去了一次,叫外侄女下山來營救舍女,但是那塊五色布,當時被人收了回去之後,外侄女和他親自同下山,就沒有再給我妹夫了。不然,我立即派人到我妹夫那兒取來借給各位一用。」
老叫化突然站起身子,眯起一對醉熏熏的眼睛道:「我們……還……是……趁……灑醉……酒醉……趕路吧。」
落魄書生笑道:「白兄,你的盛意,我們只好留在下次再叨攏了。」
這時,支寶玲等四人,經白府僕人以解酒參湯,給他們每人喝下一碗之後,都已清醒過來,重新迴轉大廳。
郭姑娘心情最急,她清醒之後,就走回客廳向落魄書生問道:「伯伯,你問清楚懷姑娘的住地沒有?」
落魄書生點點頭,疑惑地問道:「郭姑娘,你怎麼突然對我客氣起來呀!問是是問清楚了,能不能找到,就很難說。」
郭姑娘柳眉一揚,道:「我叫一聲伯伯,不算什麼客氣啊!只要知道了地名,沒有找不到的,我們就此快走吧。」
白節民見各位去意甚堅,知道無法挽留,只好吩咐夫人,挑選六樣不同的名貴禮物,分贈六人,表示拯救女兒的謝意。
六人都是俠義道中人,那有接受他的饋贈,只有老叫化盛了一葫蘆汾酒帶走。
白家莊到了九幽峰,不過百餘里,以六人的輕身術,不消一個時辰工夫,便已到達。
但他們不知九幽峰,在雷首山的什麼地方。若不是他們剛巧在中途碰到一個上九幽峰的夜行人,真還不容易找到九幽峰呢!
就在他們深入雷首山二三十里路之際,老叫化偶一回頭,忽見一條黑影,遠遠地跟蹤在他們的後面。
老叫化趕忙向落魄書生輕聲說道:「我看那條人影的輕身術,不比我們差,我們先找個地方隱蔽起來,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
落魄書生點點頭,沒有答話,一看左邊身旁有一片高及可人的亂草,於是右手一揮,就當先向亂草中跳去。
他們剛剛竄入亂草之中,把身形藏好,後面追來的人影,也巳到達,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那條人影來至他們隱身之處,突然把向前疾速的勢子收住,站定身形,圓睜一對電目,向亂草中一掃索,似是發現了他們隱蔽之處。
落魄書生不禁暗暗吃驚,忖道:難道他發現我們了?……
郭姑娘一看是她的表哥蒙面人,就欲躍身出去,但被落魄書生一把拉住,並示意禁聲。
隨後跟蹤來的人影,不知他們到九幽峰來的目的,沒有中途狙擊。
支寶玲認清是蒙面人後,也想跳出來招呼,但她經驗比較豐富,見兩位老前輩沒有行動,便不敢貿然出聲。
許青松和百花女一見是蒙面人,心中就似小鹿打撞一般,卜卜的亂跳,害怕他會突然出手。
但蒙面人站住身形,目光向草堆中掃一眼之後,又立即展開身形,向前面急奔而去。
落魄書生見他走的很遠之後,方才躍出亂草,道:
「蒙面人突然在此出現,倒猜不出是何原因?」
老叫化輕知一聲,道:「窮夥計,你真是窮糊塗了,他破了陰宅救出白姑娘,當然要回到九幽峰告訴懷姑娘。」
落魄書生點點頭道:「叫化子說的倒有理,但不知他和懷姑娘是什麼關係?」
老叫一撇嘴唇,道:「你這人真是一個草包,怪不得落魄一輩子,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到,你念的什麼書?」
落魄書生微微一笑,道:「你別隻顧損人,你沒說出其中道理之前,我是不肯接受的。」
老叫化道:「我罵你還覺得太輕了,應該罵得厲害一點才對,你想想看一個那麼標緻的姑娘,不說叫蒙面人那麼的年輕小夥子去做事,不會推辭,就是叫我老叫化,我也……」
落魄書生擺擺手,接著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老叫化這隨口胡說倒不打緊,卻把個有心人,如飲酸醋,氣得渾身起顫。
支寶玲道:「懷姑娘和蒙面人是師兄妹啊,老前輩別誤會了。」
落魄書生一看蒙面人,已去得很遠了,怕失去了線索,立即展開了身形,向前躍去。
蒙面人這時疾奔的勢子,好像緩慢下來,而且不斷的回頭張望。
落魄書生等人遠遠的跟在他後面,藏藏躲躲的,若不是蒙面人勢子緩慢下來,他們真還趕不上哩。
這時夜風指南,樹葉籟籟作響,滿山都被濃霧罩住,窮盡目力,也只能看見七八丈以內的景物。
他們一行六人,隨著蒙面人身後,小心翼翼從羊腸小道繞行上山,耳聞足下溪水雷鳴,斷崖裂壁,稍不留心,便要墜入深谷。
低頭一望,隱約可看出來,下面是一條兩丈多寬的急流,水勢洶洶,急流衝在大石上,激起數尺高的水花,令人觸目驚心。
山溪的對岸,又是一道高峰阻路,只見蒙面人越過溪澗,展開壁虎功,直向峭壁遊升上去。
他們六人站在這邊岸上,見蒙面爬越峭壁的身法,捷如靈猿,不由個個咋舌不已。
蒙面人登上峭壁之後,他們六人才越過溪澗,也向對岸峭璧猱升上去。
他們攀上這百丈高的懸崖後,只見個個汗流浹背,尤其是許青松兄妹,百花女,支寶玲等四人,更是氣喘吁吁了。
六人在崖背上稍憩一會兒,然後越過一座小的山峰,那座高插雲霄的九幽峰,已遙遙在望了。
他們發現蒙面人直向九幽峰頂疾奔,快得象一縷輕煙,眨眼之間,已奔上了峰腰。於是也各施展輕功身法,急起直追,生怕追失了前面的目標。
這座九幽峰高竣奇險,上到半腰之際,只覺山風勁厲,吹得雲霧翻騰不已。
雲霧中隱約可見樹木,奇怪的是那些樹木都是楓樹,樹身粗可合抱,估計樹齡至少約在百年以上。
落魄書生奔至峰腰,發覺這一片楓樹栽植有異,緩下腳步,仔細一察看,不覺恍然大悟,忖道:原來此處竟以楓樹排植了先天奇門八卦陣,怪不得白節民說得那樣嚇人。
他看出峰腰的陣勢後,立即告訴同行的五人注意,由他在前領路,順著陣勢向峰頂奔去。
大約疾行半個時辰之久,才到峰頂,見有九個尖尖高聳入雲的岩石,尼奄巖壁之下。
這峰頂是一個燈盞形,四周高中間底,就在中間的盆地上,搭蓋九間異常精緻,別具風格,相隔的距離彼此相同,每一個庵堂頂上,都豎了一根很大的竹子,九根竹子的頂端,都用銅絲相連起來,急切之間,卻難猜出其中用意。
落魄書生仰首一望,發現距離九幽宮一里左右的山腰,有一個竹樓,不知竹樓住的是什麼人?
他正在猜測間,驀見正中的竹樓樓上,忽然射出一道燈光直照到停身之處。六人知道行蹤已露,不由均吃了一驚,但這道燈光僅是向他們停身之處射照了一下,旋即隱入竹樓內。
燈光剛剛隱沒,突聞身後起了破空異聲,眾人回頭一望,猛見一個龐大的黑影從一個崖頂上,向他們飛撲下來。
六人縱然個個身懷絕技,因不知向他們飛撲下來的是什麼東西,都不免驚惶失措,分頭竄避。
濃霧籠罩下的九幽峰,本來就有些神奇,因蒙面人的出神入化,武功高深莫測,更增加了這九幽峰的神秘氣氛。
不要說是突然聽到異聲和見到那龐大的黑影,就是聞到極輕微的風吹草動之聲,也使敏感的神經起了不安的震顫。
六人分頭竄避一旁,都趕忙把兵刃緊握手巾,嚴加戒備。
落魄書生將意形劍一揚,正想念三聲煉劍人的姓名,猛一抬頭,見那龐大的黑影,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物,而是一隻奇大的寒號鳥,由山崖掠過他們的頭頂,飛向左旁峰下。
六人吃了這一場虛驚,不禁相顧啞然失笑,暗咒那隻寒號鳥太捉弄人了。
於是大家跟步走進竹樓外。將身形隱蔽來,暗中向竹樓內探望,只見竹樓窗戶洞開,樓內燈光明亮,景物一目瞭然。
竹樓靠窗的一面壁上,懸掛著著一張書畫,畫上圈圈點點,橫線之上,注有符號,看不出是一張地圖,或是什麼樂譜?
圖的下面擺著一張條桌,桌上有一面大銅鏡,燈光一照射,正好反射到他們停身之處。
但他們的身形,都隱蔽起來,倒沒有被反射的燈光照著。
一個身著黑色衣裙,背影婀娜的年輕姑娘面對銅鏡坐著,正好背向六人,她的桌子上擺著一本書,那年輕姑娘正在埋頭看著,好似心中被書本的文字吸引住了。
蒙面人手握金筆和迫魂拍畢挺的站在姑娘身後,蒙面人見她全神貫注在書中,不便驚擾,始終靜靜的站在她的背後。
驀地——
只靜聽那年輕姑娘念道:「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入垂淚到天明。」
她唸的正是唐朝的大詩人杜牧的《贈別》時,她唸完這首的七言絕句後,接著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心中好似有難以抑住的感傷。
蒙面人突然平拍疾書相示。
他的追魂拍雖豎立的在少女身後,但經銅鏡一反應追魂拍上寫的字跡,正好由銅鏡反映出來,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蒙面人的追魂拍上,寫道:「師父!天快亮了,你還沒有休息。」
那姑娘猛然一抬頭,眼向銅鏡一望,黛眉一揚,薄嗔道:「我曾對你說過不少的次數啦,怎麼又是這樣的稱呼!」
聲音清脆宛轉,有如黃鶯出谷。
但見銅鏡上反射出來一張秀麗甜媚的面孔,胸前微微突起,尖峰高聳,一對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射在銅鏡上,一瞬不瞬。
面上有兩個酒渦,不時深深淺淺地旋動,美極了,也甜極了她這雅淡的風致,郭姑娘那等的絕世美人,見了她也自嘆弗如。
蒙面人趕忙把豎起的追魂拍平放下來,重又寫道:「師姊,下次不敢違命啦。」
年輕姑娘一皺,淡淡的說道:
「師姊就是師姊,又是什麼不敢違命啦,被人看了去,不成了笑話,還以為我這師姊向師弟擺威風呢!」
落魄書生聽得心中一愣,暗道,聽她說話的口氣,倒好像知道我們在這兒偷聽,若我料想不錯,這少女不僅武功極高,而且驚覺和機警也勝於常人。
郭姑娘窺見竹樓上的那一驀情景,不禁一股醋味湧上心頭,暗暗咬緊了銀牙,粉頸也變了色,低聲說道:「呸!好會撤嬌的狐狸精,我表哥不肯和我見面相識,也不肯回家,原來是被你這狐狸精把他纏住了!」
當下裡她恨不得縱上竹樓去,將那黑衣年輕姑娘一劍刺死,方才稱心,可是身心正待起勢,卻為落魄書生一把拉住,低聲勸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郭姑娘,你還是忍耐一點吧。」
又見蒙面人繼續寫道:「師姊,我這次下山,竟然遭遇了想不到的困難。」
黑衣年輕姑娘淡淡的問道:「你碰到了武林中最厲害的高手,打不過人家是不是?」
落魄書生突然想起一人,轉眼一望支寶玲,輕聲問道:「支女俠,那端坐桌前的姑娘,是不是你所說的懷壁玉?」
支寶玲點點頭,笑道:「不錯,就是她。」
說此,大家重又注目向樓上望去,只見蒙面人疾書一陣,又把拍子豎起來,反映到銅鏡上,拍上寫著:「師門的武功,武林無敵。」
懷壁玉又問道:「那麼師弟手中的兩件兵器,不及人家的厲害嗎?」
蒙面人點點頭,又寫道:「師姊苦心替我設計的兩件兵器,不但威力無比,而且還可以寫話代替言語,簡直是好極了。」
懷壁玉微微一笑,問道:「那麼你遭遇到什麼困難呢?」
蒙面人寫道:「我依照師妹的計劃,先行貼出告白,然後再到林少寺去,我拚命將那武功高深的和尚制服,轟動整個武林,卻想不到就在那些老和尚要和我拚命的時候,大功將要告成之際,突然一位年老的人,手持家父的畫像,叫我的名字,要我住手。」
懷壁玉和蒙面人說了這麼多的話,頭就沒有轉動一下,她一對圓圓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時望在銅鏡上,一時視線移到那幅畫上。
她見了銅鏡上反映的字後,又淡淡的問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持了你父親的畫像?」
蒙面人平拍寫道:「是一個清瘦模樣的年老書生,面貌很像我的父親,且年紀好像比我父親大些,而且身體也比我父親瘦得多。」
懷壁玉突然低首沉思,片刻之後,才抬頭說道:「我記得在所讀書中,讀過這麼一段:‘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你父親那時見你很聰明,心中很快樂,而且飲食又好,又不操勞身體當然胖,但你離家後就沒有再通訊息,你父親的心情那會和像在家時一樣?這時恐怕也憂愁得消瘦了,顯得很年老了。」
「難道那位年老書生真是我父親嗎?但令我很感懷疑,若那年者書生就是我父親,又何必多此一舉,再帶著他老人家的一幅畫像呢?而且我父親不會武功,我看那位年老書生武功還不錯。尤其我被害之後,面目姓名都隨我被害而隱沒,除了師父和代師傳授武藝的師姊,知道我的真實姓名外,沒有其他的人知道,他從那裡打聽出來的呢?這真是咄咄怪事了……」
此時隱身石塔窺瞻的眾人,心情都異常的緊張,眼睛都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竹樓內,只有老叫化一人,手捧著酒葫蘆,一口一口的喝,嘴裡輕輕地連聲讚道:「好酒,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