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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女俠心地光明 蒙面怪客受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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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書生本來精神全集中注意竹樓的動靜,一聽到「好酒」兩字,立即引發了他的酒隱。偷偷地躍了過去,伸手將酒葫蘆搶了過來,滿心想分一點殺殺酒蟲。

那知葫蘆搶到手,竟是輕輕的,他知道不對,又握著葫蘆頭搖了搖,沒有聽到一點酒在葫蘆內振動的聲響,不禁大失所望,向老叫化憤然道:「你這等自私的人,還能和你交朋友嗎?去你的。」

說著,右手一揚,那雙空酒葫蘆,像彈丸似的被拋下了九幽峰。

老叫化未料到落魄書生沒有喝到酒,會生這麼大的氣,欲伸手去接已經來不及了,不由也怒目兩眼,責聲說道:「想不到你這個窮夥計,年紀這樣一大把了,火氣還這等的大,嘴這樣的饞,動不動就生氣!竟把我的心肝寶貝拋下峰去,如果破了,不拿你的腦袋來賠我,那才怪哩!」

落魄書生接著冷哼一聲,道:「我生平所嗜好的,就是一個酒字,你打我罵我,我絕不生氣,但你有酒不要我喝,比挖了我的祖墳,還要恨你氣你,只拋了你的酒葫蘆,沒有動手揍你,就算對你客氣了,我也不要交你這種朋友了,快給我滾吧。」

老叫化聽了此話之後,淡談一笑,說:「你一生所好的是酒,我老叫化也是嗜酒如命,尤其這酒葫蘆,就是我的第二生命,我若找不到這隻酒葫蘆,看不把你的腦袋瓜摘了下來!」

說著,身形一飄,便向九幽峰下躍去,尋找他的灑葫蘆去了。

落魄書生見他離去,心才氣平,轉眼望向竹樓,只見懷壁輕啟櫻唇,說道:「師弟,你在想什麼啊?」

蒙面人把心中所想的話,寫在追魂拍上,對著銅鏡豎起來,給師姊看。

懷壁玉看了之後,眉目間現出神秘的一笑,問道:「據你這麼說,當然不是你父親了,那年老書生或許是你的叔伯之輩也未可知。」

蒙面人低下了頭沉思,心想曾聽父親說過,我有一個叔父,年輕的時候,喜歡結交朋友,在祖父去世不久,兄弟便分了家,叔父自主門戶之後,更加放蕩形骸,家中終日高朋滿座,給朋友吃了喝了不算,還要索去幾文才走,因此叔父分得的家產,不到三五年,就賣得精光,我父親雖也曾勸過他,忠言逆耳,他不但塞耳不聽,兄弟因此反目,叔父個性很強,他將產業賣光之後,也不向父親求助,竟自改姓換名,亡命他鄉,從此杳無音訊,如今那位年老書生的貌相,與父親十分相像,難道他是我的叔父不成?然而他幾十年,一直就沒有回家,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

他把父親從前對他說的事,在心裡想了一遍,然後又揚筆寫道:「我想起來了,家父有一個胞弟,兄弟貌相相似,但他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家中,我們家裡的事情,他一點也不知道,又那能知道我的姓名呢?」

「是不是那位年老書生,妨礙你的行動呢?」

蒙面人搖搖頭又寫道:「那人的行動,使我不甚瞭解,他好像有時非常同情我,但卻阻止我的殺人。」

懷壁玉看完銅鏡上反映的字後,淡淡的說道:「你覺得他這種舉動有點奇怪嗎?我認為對你的行動,並沒有多大的阻礙。」

蒙面人圓睜著眼睛,凝視在銅鏡上反映出來的那秀麗面孔,心裡反覆想著近日來的遭遇。

懷壁玉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姑娘,一看他的神色,已料到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不由微微一笑,道:「你心中有什麼事?不妨說罷,盡對著鏡子望什麼?」

蒙面人又舉筆寫道:「我有一位表妹,她本是一位大家閨秀,想不到也離開家庭,去武當山學了多年武藝,現在下山到處尋找我,而且與那位年老書生竟在一起,怪我一時受情感的衝動,無意中,把我的身世給洩露了。」

懷壁玉看了鏡中反映的字,不但不感覺驚奇,反而神態很鎮定的笑道:「她對你一往情深,而且又是青梅竹馬,相遇之後值得慶喜,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蒙面人又寫道:「我見了那位年老書生和表妹,心中不知怎的會時常發生矛盾,而且又生自卑感,每下了決心不再見他們,但遇著他們時,又禁不住要偷偷的跟蹤他們。」

懷壁玉一哂道:「人為萬物之靈,也最富感情,你這等不平常的心情乃是出於自然的現象,亦是人之常情。」

蒙面人又寫道:「他們兩人妨礙我不能按計劃行動,並且增加了我內心無限的痛苦。」

懷壁玉道:「你為了要還你本來的面目,只有儘量抑控感情的衝動,以後儘量避免和他們見面就是。」

蒙面人聽了此話,猶豫有頃,繼續寫道:「師姊,我這次下山,精神上受的威脅很大,和師妹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倒不覺得怎麼,但一下山去走動,眼所見和耳所聞,世界上就找不到一個人再同我一樣不幸,我只覺得零丁孤苦,不敢見人。」

懷壁玉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道:「你內心的痛苦,我豈有不知道,凡事逆來順受,惟有用最大的忍耐力,才能解除此種深埋心底的苦痛。」

蒙面人微微一搖頭,又寫道:「師姊,我有點忍受不住,想到一個人跡罕見的清靜地方,度過這一生,今世不想再見人!」

懷壁玉秀眉一蹙,微嗔道:「人不能脫群而獨生,世界上那有這麼清靜的地方啊……」

蒙面人寫道:「我想是有的。」

懷壁玉道:「什麼地方?你寫出來給我看看。」

蒙面人突然眼蘊淚水寫道:「離開這個萬惡的人世,不是見不到人了嗎?」

懷壁玉見到此字,不由秀目現出怒意,責備他道:「你竟會如此沒出息,本想讓胡氏一脈,世代善良,源遠流長,應該綿綿不絕才對,傳至你這一代,怎可斷絕?你如作那種想法,你不但不孝,而是胡氏門中的大罪人,為了痛苦而逃避責任,你能對得起你的祖先嗎?再說,你父親終日依閣盼望,你能忍心不顧,而怨世輕生嗎?」

落魄書生聽了,心中頓時起了無限慚愧與感慨,不由嘆道:「慚愧啊慚愧!聽她這一責備蒙面人,我落魄書生豈非也是個不孝的罪人!」

郭姑娘聽了此話,方才也生無限感慨,由不得對懷壁玉起了敬佩之心,先前湧上心頭那股醋意,此刻也化為烏有。

支寶玲和百花女都是飽痛苦的過來人,對蒙面人的不幸,也由衷地起了同情心,而為他不住暗暗嘆息。

蒙面人受了師姊一翻責罵之後,忍不住淚奪眼而出,溼透了那方蒙面黑巾,於是咬牙又寫道:「師姊,我的想法錯誤,但是我將來不知能否恢復本來面目呢?」

懷壁玉淡淡的答道:「聽師父說,只要能得到‘達摩迦陵經’、‘長生不老秘笈’及‘青囊神術’,三本秘笈,與那兩條千載難遇、百年以上的毒蛇頭,就可恢復你本來的面目,還有時運來臨,遇上神醫……」

說此,微微一停,又道:「‘達摩迦陵經’雖是少林派鎮山之寶,求之倒不難,但比較困難的,就是‘長生不老秘笈’和‘青囊神術’,因為‘青囊神術’已經失了蹤許多年,師父暗中打聽了很久,逕無下落,而‘長生不老’的藏笈圖,也一時不易尋得,尤其那百年以上的兩條毒蛇頭,更不容易得到,非是百年毒蛇難尋,但難就難在兩條毒蛇互相吞食,大毒蛇將小毒蛇吞下肚中後,待兩條毒蛇頭並齊時,砍了下來,方才有效,你想這是多麼難得遇上的事啊!不過除這秘方外,還有一個希望,若訪到東方源神醫的傳徒也有希望。」

蒙面人聽她說得如此困難,又感覺自己恢復本來面目的希望已經幻滅,忍不住又是一陣落淚。

隱在石塔後窺聽的男女五人,雖不知蒙面人被害情形,以及身體受到怎樣的損害程度。但聽懷壁玉說恢復本來面目要如此困難,也不禁為蒙面人暗掉同情之淚。

郭姑娘猛然想想從尺牛山獵戶家那個婦人手中得到的一本書來,心說那不就是「青囊神術」嗎?還好我尚藏在身邊未曾丟失,我把此書拿出來給表兄,豈不減少了他一層困難嗎?

她想到此處,心裡一喜,就想出口而呼叫,那知落魄書生目光兩用,隨時在留意她的舉動,一見她眉稍帶喜,意欲出聲,就知她為了何事,連忙一打手勢,阻止了她說話,並先低聲笑道:「郭姑娘,想不到那位獵戶婦人送你的那本書,竟對你表哥有如此的用途哩!」

郭姑娘又猛想起了一椿事,連忙輕聲答道:「老前輩,那笑洞的無名女,不是也送您老人家一個荷包嗎?據她說那裡面就放著一份‘長生不老的藏笈圖’哩!如果是真的話,與我所藏的‘青囊神術’一併送給我表兄,豈不解決了二個困難的事!」

「嗯!」落魄書生點頭道:「當時我倒未想到這份藏笈圖,對你表哥有用,不是那個無名女誠意相贈,又經珠兒見機收下,倒錯過機會了。」

郭姑娘目看鏡中反映出蒙面人先後所寫的字後對落魄書生的真正身也起了猜疑,弄不清楚落魄書生是真的受了他老哥之託,還是出走多年而杳無音訊的表舅,於是先不討論那無名女贈送的荷包,以懷疑的口吻問道:「老前輩,你老人家真是姓申嗎?」

落魄書生聽她突然有此一問,當下裡臉色微微一變,但短促間又恢復了正常,笑道:「甲字出頭,當然是申字。」

郭姑娘聽他答的很是滑稽,更深信他是出走多年的胡表舅了,不由進一步追問道:「老前輩,申甲恐怕是你老人家的化名吧。可否見告老前輩的真實姓名?」

落魄書生微微一笑,又輕搖了搖頭,道;「數十年來,人人都叫我申甲,另外有沒有姓名,連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了。姑娘,你突然追問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郭姑娘道:「我在家裡帶常聽我爸爸說起,我有一位小表舅,最喜歡喝酒,人也最詼諧,但我那小表舅出門很多年了,杳無訊息,他的性情和老前輩,倒很相象,尤其你長得和大表舅的相貌一模一樣。故此冒昧一問。」

落魄書生微微一笑,道:「嗯,原來如此,姑娘的小表舅,出門之後就杳無訊息,恐怕……」說此,彷彿另想起了什麼心事似的,突然語頓。

郭姑娘見他堅不承認,也無可奈何,猛轉頭中望竹樓上,只見表哥背身低首,雙目不住地抽動,似在悲傷地哭泣,一時情不自禁也嗚咽出聲起來,停了停,又暖著嘴唇向落魄書生說道:「老前輩,無名女送你老人家的藏笈圖,請老前輩轉送我表哥好嗎?」

落魄書生道:「我又不想長生不老,要這個圖有什麼用?你要我轉送你的表哥,當然是可以的,但不過……」

話聲未落,忽然竹樓內那黑衣姑娘又向蒙面人勸慰,道:「師弟,你也不必難過,更不要怕困難,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盡最大的努力,或許能達到你的願望。」

蒙面人舉拍又寫道:「人生能有幾何?就算能把你說的各種東西樣樣找到,大好春色已逝,恢復本來的面目又有何益?」

懷壁玉又安慰道:「你不要氣妥,還是依照師父的吩咐,耐心去做吧,或許有奇遇也難預知。」

蒙面人搖搖頭,再寫道:「師姊,請你轉稟師父,我從今以後不想再下出去了。」

懷壁玉聽了不由驚詫地問道:「你自己的事,你不努力,這個話我不敢替你向師父去說。」

蒙面人疾寫道:「既是要找這四樣東西,師父為什麼要我貼出告白,向武林中去尋釁呢?這其中原因,我實在不大明白。」

懷壁玉道:「陷害你的人是混合派胖羅漢駱明遠他們,這混合派是九大門派的叛徒所組合,混合派為害江湖為時甚久,九大門派卻置之不聞,找九大門派,並非無的放矢。綠林邪教本是個個該誅,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凡事都有源,你驚動武林,武林各派便會聚集,尋找根源,無風不起浪,波浪一起,隱藏水底的東西便被掀起來,軟求不如計求,這是師父的苦心,你知道嗎?」

蒙面人平拍疾書,道:「我得到師姊的指示後,到螺旋谷陰宅中,去救今表妹出陰宅,雖不負所命,但我受了那個姓支的女俠很大的感動。」

懷壁玉聽得柳眉一豎,微嗔道:「你受了她什麼感動啊?」

蒙面人書道:「那支女俠,心地光明,慈悲為懷,且表現了救人救世的大志,而我適得其反。這一次到少林寺,大開殺戒,殺人不少,自見這位支女俠,我很感後悔,若再到各門派去廝殺,豈不多造孽?」

懷壁玉搖搖頭,又復嘆息道:「師父並沒有要你大開殺戒,只是要你大肆騷擾一番,遇上可惡之徒,廢了他的武功。」

蒙面人又寫道:「我聲揚要殺絕武林中人,我不殺他們,他們要殺我呀!再說武林中人,人人把武功視同生命,寧願擒著被殺,也不肯被廢除武功,這辦法怎能行得通呢?」

懷壁玉聽了此話,粉臉罩起一層遲疑之色,道:「你年輕驗淺,執行師父替你安排的計劃起來,當然有很多困難,你必須冷靜,遇事深思,當機立斷,當殺之人則殺!」

蒙面人寫著答道:「我生在知書達禮之家,殺人之事,我實在難下手。」

懷壁玉聽他說來說去,還是表示不願意再下山,不由面色一變,沉聲喝道:「你願不願意下山,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想師父也不會勉強你,但你仔細想想看,你被殘害得不能見人,自己不下山報仇,誰替你去報仇啊!」

蒙面人仍堅持已見,寫道:「我情願把這深恨,永遠跟我埋在地下,也不願下山去了。」

懷壁玉拂袖而起,說道:「你這弱老的思想,能忍固然是好事,但要認清事實。在我看來,你簡直是一個大不孝的人,你父親含辛如苦,撫育長大,若是你壽天而亡,乃是天不假你壽,如今你好好的活著,而不能和父母相見,又不能為你胡氏門中傳宗接代,豈是做人子之道。」

蒙面人聽了他師姊這番苛責,忍不住又眼淚離眶而去。

郭姑娘看他此種傷心情景,幾度想出聲叫喚,但都被落魄書生所暗示阻止。

她見懷姑娘對錶哥責以孝道詞色,不禁由衷地起了敬心,先前滿腹的妒嫉,此刻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同時對錶哥見面不肯相認的舉動,也予以諒解。

霧,籠罩著幾幽峰,似乎也填塞了整個宇宙。

這時,他們五人的頭髮上,都結了不少亮晶晶的露珠,身上的衣服也被露水浸溼,微覺有點涼意。

忽然此時由對面的石尖上傳來一陳破空怪聲,把聚精會神目窺竹樓,竊聽黑衣少女說話的落魄書生等五人,吃了一驚。

大家不約而同的猛然一抬頭,發現一個黑影,掠空而過,到了頭頂才看清楚,原來是一隻巨鳥,翅蹬在竹樓頂頭的銅絲上。然後展翅一拍,呼的一聲,掠空飛下峰去。

就在這時,竹樓上的燈火,也忽然熄滅,接著樓內傳出來一陣「錚鉦」瑟弦彈勁之聲,音韻悅耳之極。

落魄書生被這陣柔美的瑟聲所吸引,抬頭望著那已經關閉了的樓窗,心裡暗讚道:這瑟音彈得好極了。

緊接著瑟聲,傳出來一陣少女的歌聲,音韻婉轉,彷彿新鶯出谷,又象乳燕歸巢,參和瑟音五律,緩、急、高、低,動聽之極,也柔美至極。

但聽樓中人和瑟而歌道:

一聲聲的長嘆,嘆出了心中的不幸。

一句句的歌唱,唱出了心中的苦辛。

良善子弟,只落得一身痛苦!

世途崎嶇,誰悲失路之人。

落魄書生等五人的心脈,也跟著這歌聲起落,聽到悲傷處,不禁落下同情之淚。

在這深夜的荒岡絕頂,本來已淒涼,加之聽到這一陣悲哀的歌聲,更格外的淒涼,三女竟忍不住頻頻舉袖揩拭眼淚。

瑟聲漸漸由低而高,歌聲也隨著轉哀沉,幾令人聞之如字字含著血淚。

春去秋來夏復冬,

光陰如箭去匆匆,

少抓缺食只為命,

王孫公子意氣濃!

家田破碎中舊夢難溫。

慘遭酷刑兮野犬同形,

同病招憐今代傳絕技,

殺盡武林中深山潛蹤,

歌聲,慚慚地越唱越高,那清脆的嗓音,晃似一線銅絲,拋入天際。

唱到了極高的地方,尚能迥環轉折,幾轉之後,又高一層,恍如由泰山的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到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

但翻到傲來峰去,等見到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之之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她的歌聲唱到極高的三四疊之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馳騁其千回百拆的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半山腰裡盤旋穿插。

周匝數遍後,卻愈唱愈低,但聲音仍然很清晰,一句一字,都聽得清楚。

草枯葉黃臥荒山孤峰,

獨守孤處寂寞無窮

強存弱亡今殘殺不已!

血腥遍野兮觸目驚心!

…………

歌聲隨著她心中的氣憤,好像人心爆發,沖天飛起,眩比著千百道怒氣,彌天蓋地而上,頓時如暴雨傾盆,令人無法忍受,連這一向滑稽詼諧,玩世不恭的落魄書生,也不禁呼吸急促,雙目泣溼,三女和許青松更是忍受不住眼睛裡的淚水,竟隨歌聲簌簌而下。

一會兒,唱聲由高而沉,只聽她繼續唱道:

俠義之人世間稀,

欺人盜世為人奇!

為害綠林禍國殃民,

刀刀斬絕方稱我心!

實指望,

蒼天賜憐,

反璞歸真!

妾意郎心!

樂聚天倫!

歌聲到此,瑟聲遂然停止,忽聞空中嘎嘎的叫了兩聲,使人迷於歌瑟之聲的五人,猛然驚醒,抬頭一望,只見大鵬去而復返,在空中盤旋了一匝後仍降落在石塔之上。

五人正見巨鳥飛回而感吃驚的當兒,忽聞竹樓上呀的一聲,啟開了樓窗,方待注目望時,已見一條織小的人影,由竹樓上騰空撲落。

那人影快如閃電,眨眼即掠過五人身旁而去,五人只聞到一陣香風,還未看清來人是誰,突覺腦後被人用手按了一下,立即一同癱倒地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在睡夢中猶聽到那如怨如訴的歌瑟之聲,而那條人影於分別拍了五人睡穴之後,便飛身躍落峰去。

※※※

濃霧瀰漫了山峰,一片混飩,宛如天地未開,看著是靜止的綿絮一般,這時卻不停的翻騰著,洶湧升騰。

太陽從霧隙裡出來一片淡黃,好像含羞似的,立即又消聲匿跡,九幽蜂的霧,一直沒有消散的動靜。僅有了曙光能見數丈以外的景物,這情景敢是翌晨了。

這時,崖石的下面,躺著落魄書生等男女五人,似都已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覺,沉沉的入了睡鄉,靜靜的躺著。

老叫化揹著一隻酒葫蘆,右手執著打狗棒,一搖一擺的向九幽峰攀登上來。口裡嚷道:「窮夥計,別生氣啦,老化子怕得罪了你這位窮朋友,在峰下摸了一夜,想不到你這落魄書生運氣還好,竟有兔崽子送了一葫蘆酒來。」

他上了峰頂一看,只覺冷清清的,死一樣的沉寂,竹樓上的窗戶也緊緊的閉著。

略一打量,便向昨晨停身的崖石塔下走去,注目一望,只見落魄書生等五人,都躺在地下,宛如死了一般。

老叫化大吃一驚,趕忙搶步上前,彎下腰去伸手一探落魄書生的鼻息,但覺呼吸均勻,並非發生了意外,而是沉沉地睡著了。再細察竟是被人點了睡穴。

他右掌一揮,狠狠的在落魄書生的後頸拍了一掌,把落魄書生的睡穴解開,待他醒來時,方才喝道:「我老叫化為你去找酒,你卻在這裡睡春秋大覺,真舒服啊!」

落魄書生驚醒時,如作了一場淒涼的夢,躍身起來一望,只見老叫化站在眼前,正待詢問時,忽覺後頸隱隱作痛,伸手一摸,竟腫起一大塊,皮面上彷彿尚有五道指印,不由怒道:「我睡得好好的,你怎麼一聲不響的就揍人?」

老叫化哈哈地大笑了一陣,笑過之後方緩緩地道:「你這個糊塗蛋,我還覺得太輕了,就是扭掉了你的脖子也不為過。」

落魄書生眼睛圓睜,喝道:「我什麼地方糊塗,你如說不出一個道理來,定要加倍報復。」

老叫化又縱聲大笑,道:「糊塗蟲啊,糊塗蟲,你先去看看他們眾人,為什麼到現在尚未醒來。」

落魄書生轉身察看許青松和三女,竟全被點了穴,所以仍沉睡未醒,這才明白自己是著了道兒,但老叫不該解穴時,打腫了他的脖子,心裡未免仍是不快。

老叫化笑道:「這把你們點了睡穴的人,看情形,並無惡意,不然,你們這五人就不死,也變成了廢人了啊。」

落魄書生聽得悚然一驚,喝道:「你不要在我面前弄鬼,到底是回什麼事,快些說出來聽聽……」

老叫化哈哈一笑,接住了他的話繼續說道:「我怕你這個窮朋友真的和我絕交,我在山坡下找到了酒葫蘆之後,就想找一個山居人家,沽一壺酒來送你喝,免得你再生老化子的氣,但我跑遍這九幽峰,也沒找到一處山居人家。」

落魄書生一聽他說未找到酒,忘了詢問正題,反而嘆息一聲,道:「真倒楣,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來,連酒都找不到一點。」

老叫化嚷道:「你別急呀!聽我說下去,你還不算倒楣……」

落魄書生是一個老精靈鬼,聽他一說,便已料到酒已取來,身形一晃,閃到老叫化的背後,奪下他背上的酒葫蘆,拿在手中搖了一搖,只覺沉甸甸的,忙撥瓶口塞,送到嘴邊,如長鯨吸水般猛飲。

他一口氣把一葫蘆酒喝得精光,不存點滴,然後將酒葫蘆拋還給老叫化,一豎大姆指,道:「夠朋友,夠朋友。」

老叫化哈哈大笑,道:「不怕你落魄書生絕頂聰明,居然也有上當的。」

落魄書生道:「上什麼當?」

老叫化笑道:「你覺得酒味如何?」

落魄書生嘴巴呷呷,發覺留在口中的酒氣,好像有點不正常,於是道:「這酒味有點不正常,你是從那裡弄來的?」

老叫化放聲大笑,道:「這葫蘆酒倒是上等的汾酒,來得也很怪。」

落魄書生喝道:「別兜圈子說話,要說就直接了當的說,惹我冒了火,先還你兩個耳光。」

老叫化道:「我跑到南面的峰下,只見來了五個夜行人,前面那一個白髮老賊,身後揹著一隻沉重的大葫蘆,我正想打他的主意,心念剛動,只見這峰頂撲下一隻大鵬,阻止五人向前疾行,那五個傢伙見飛禽欺人,大發兇威,他們一邊向前撲進,一邊用暗器射擊大鵬。」

落魄書生忽有所悟,忙答道:「哦!原來那隻大鵬翅膀向鋼絲一扇,直向峰下撲去,竟是發現了敵人示警啊。」

老叫化往下繼續說道:「那大鵬像是一隻通靈巨鳥,但那五個上峰的夜行人,也不是等閒閒之輩,他卻斷不住他們。」

落書生道:「你出手幫了大鵬的忙,是也不是。」

老叫化搖搖頭,道:「我正在考慮之際,突見一條人影,如流星瀉地般,直射下峰來,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個竹樓內的蒙面人。」

落魄書生問道:「那五個夜行人,是甚麼樣的人物,你看清楚了沒有?」

老叫化點點頭,道:「那五個該死的傢伙,是山東蒙山的五梟,他們正好趕上忌辰,把命送到這九幽峰下。」

落魄書生道:「他們來送死,與這一個葫蘆酒又有什麼相干呢?」

老叫化道:「話要從頭說起,飲水須要思源。」

落魄書生聽得不耐煩地說:「你快長話短說吧。」

老叫化繼續說道:「蒙山五嫋不知何時拜了陰陽老怪做把兄,他們趕到陰宅探望老怪,正好陰宅冰銷瓦解,這才知道把兄遭了難,又不知從那裡探聽的訊息,曉得破陰宅的人在九幽峰,於是連夜趕來想替把兄報仇。蒙面人撲到峰下後,截住了他們,要他們自行廢除武功回去,但五嫋氣萬丈,那把一個蒙面人放在眼下,又自恃人多勢眾,立刻發動圍攻。五梟的武功那是蒙面人的敵手,何況空中還有一隻靈鵬相助,未幾個回合,五嫋中三個當場被蒙面人擊斃,兩個眼睛被大鵬挖出了來,蒙面人和大鵬剛把五梟解決,又從峰頂如電射似的撲下一條織小的人影,向蒙面人一揮手,兩人便一同向南方疾馳而去,我待兩人去遠,方現身出來,解下那死老嫋背後的酒葫蘆,撥開塞子.聞了聞倒是滿滿的一大葫蘆上等的汾酒,我一邊喝,一邊目注峰上,以為你們會追下峰來。待我把一葫蘆酒喝了大半之後,也未見你們下來。我看葫蘆裡的酒,只剩下少許了,怕你看到只剩這點酒要生氣,趕忙把喝進肚子裡的酒,用內功逼了出來,灌回葫蘆內。」

落魄書生聽到此話,肚裡立起嘔心,他尚忍受得住,若換了別人,早就嘔吐出來了,他想縱然是從老叫化的肚裡吐出來的灑,總比沒得喝總要好些,於是裝得若無其事的淡淡一笑道:「老叫化,算你狠,你存心要作弄我,我記住了,總有一天要找你報仇的,莫說是你喝下去重吐出來,就是尿出來的,你道我聽了此話就會在肚裡作怪嗎?」

老叫化哈哈笑道:「此仇不報非君子,老叫化等著你報仇,這事暫且放開不說,你領著三個一男,來這峰頂睡覺,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你們還有命嗎?縱然自以為死得其所,須如他們四人的性命,豈不被你所誤,做鬼也要找你索命啦。」

落魄書生的臉皮縱然是有五寸厚,聽了這一番話,臉也不禁紅一陣,連忙喝道:「老叫化你別得理不讓人,你打腫了我的脖子,難道還不夠我的教訓嗎?」

老叫化稍稍一笑,道:「只要你知道,我就不說了,你們究竟是怎樣被人點了睡穴的,說給我聽聽看。」

話聲甫落,忽見郭姑娘突然躍身站起來。她先一摸懷中的「青囊神術」,竟然不翼而飛,不禁失聲叫道:「咦!我的‘青囊神術’不在了啊!」

落魄書生見她被點睡穴未解.而能睡來,不覺為之愕然,接著支、白兩女及許小俠也相繼躍身起立,這才明白點穴人,手下留了分寸,可以到時自動解穴而醒,於是笑問郭姑娘道:「你仔細想想看,是什麼時候遺失的?」

郭姑娘道:「就是當我看到一條人影掠身而過時遺失的。」說著,不自覺伸手一摸懷中,忽覺得手觸到一物,不禁又是一驚,取出一看,竟是一隻玉瓚。

再細看玉瓚上刻著八個細如針頭的小字「此物珍貴,妥為儲存」。

她看看這八個字,不由有點驚愕,偶一翻轉玉瓚,又發現背面也有八個字:「青囊神術,代為保管。」

落魄書生在她拿出玉瓚時,眼睛也湊了過去,看清這十六個字後,才知「青囊神術」一書系為竹樓內的黑衣少女取去,且轉給郭姑娘一隻玉瓚,於是便放了心,不過他仍不明白,懷壁玉姑娘怎麼會知道她身上懷有「青囊神術」呢?這倒是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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