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堡主如此開明,下官敢不從命,對於劍堡諸人,下官定不會為難,只是下官仍有一件不明之事,堡主的態度何以轉變得如此的快?」
司空皇甫冷笑一聲道:
「卓大人何必還裝糊塗呢?在下雖為一介江湖人,對宮廷之中的成名劍手,多少還有個耳聞,雲騎尉卓少夫以手中十二殺劍,技震四野,懾伏扶桑、大秦、高麗、安南等各邦劍士,榮膺天下第一劍之譽,在下起初並不知道卓大人之劍技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今日對長谷先生一戰後,才算有了一點了解,我與長谷先生尚有一劍之博,勝負雖然未定,可是我知道即使能通過長谷先生那一關,仍不足與卓大人十二殺劍為抗,不如干脆認命了……」
卓少夫似是得意,那神情很難描述,沉吟片刻後,才輕輕地道:
「堡主何不放棄那一劍之搏,與下官一同進宮……」
司空皇甫不待他說完,立刻搖頭斷然拒絕道:
「卓大人盛情可感,只可惜我沒有那麼大的福氣,我答應女兒送進宮中,是因為她的年紀還輕,還來得及接受一種新的命運考驗,我這一大把歲數,犯不著再到那天字第一號的大監獄裡去受活罪了,而且長谷先生是我生平所遇最欽折的一個對手,我也捨不得放棄跟他一決雌雄的機會。」
長谷一夫雖不說話,可是他的臉上也流露出同樣的感覺,卓少夫遂不再開口了。
凌雲忍不住道:
「堡主你把一切的事都安排好了,我們的事又待如何解決呢?」
司空皇甫哈哈一笑道:
「你也看過我的劍法了,你自問能勝過我嗎?」
凌雲臉上一紅,由司空皇甫所表現的「擎天一劍」與那招「海闊天空」的威力來看,龍虎風雲四大劍式似乎尚不足與之相抗,因此半天也無法回答。
司空皇甫又是一陣大笑道:
「只要我今天不死,你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假如今天我喪於長谷先生的劍下,你也不必再找司空家的麻煩了,好好地練習你的劍法,準備接受更艱鉅的使命吧。」
凌雲一怔道:
「什麼使命?」
司空皇甫將臉一沉道:
「目前我只能說這麼多,以後你自然會明白的,好了!現在我要下逐客令了,容兒!你把大家都帶出去,我要跟長谷先生好好地打一場。」
司空慕容一言不發,率先走出廳門,卓少夫連忙跟上,凌雲與雷始平也只好出來,最後是紀有德,他出來的時候,隨手把門關上了。
司空慕容走到空庭中,手託著腮,沉重地想著心事,片刻之後,但聞廳中一陣呼喝,一陣金鐵交響,接著就是一段時間的沉寂,沉寂得令人難堪。
又過了片刻,廳門開啟,走出了滿身浴血的長谷一夫。
司空慕容見出來的僅有長谷一夫單身一人,臉色立時一變,急忙趕上來叫道:
「我爹呢……」
長谷一夫徐徐地摸索到一塊假山石坐下,俯身拔了把青草,擦去頭上、手上的血跡,先是長長一嘆,然後再答非所問地道:
「令尊大人劍術之高,為瞎子最最心折之第一人……」
邊說邊擦拭血跡,原來他的頭上手腳上都是深淺不一的劍傷,淚淚地滲出鮮血,擦掉了又向外流。
凌雲與雷始平、卓少夫等人也在旁邊,大家都急於聽他說出比斗的結果,可是看他的樣子若不趕快止血的話,一定會因流血過多而死亡,司空慕容心中尤其著急。見狀也不忍再追問他了。
等了一下,長谷一夫的血勢仍無止意,卓少夫不禁有點不耐煩了,眉頭一皺,上前道:
「長谷先生,你們比斗的結果究竟如何?快告訴我以便決定下一步驟。」
司空慕容白了他一眼,略帶不屑地道:
「卓大人你急什麼?長谷先生現在不能分神說在。」
卓少夫被她那一眼看得不自在,訕然一笑道:
「小姐有所不知,下官卸命而來,假如他未能勝過令尊,下官仍得繼續……」
司空慕容冷笑道:
「原來你只是擔心你的任務,我對我爹的生死比你還關心呢,可是我倒不像你這麼急……」
卓少夫紅著臉退過一邊,司空慕容在身上掏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想來是治傷的藥,可是她卻不便去為長谷一夫治療。
凌雲一言不發地過來,接去他手中的藥,轉到長谷一夫的身側,把藥末敷在他劍創之處。
長谷一夫驟覺一股清涼之感,傷口也不怎麼痛了,立刻感激地道:
「凌大俠!謝謝你……」
凌雲奇道:
「你既然能認出是我,怎麼不知道是誰給你藥的?」
長谷一夫翻著全白眼球道:
「瞎子全靠著人身上的氣味認人,連身邊其他的事孝不知道,請問是誰頒賜良藥採救瞎子的?」
凌雲道:
「是司空小姐,你應該謝她才對。」
長谷一夫哦了一聲,輕輕地道:
「善心的人必有好報,姑娘,上天會保佑你的……」
司空慕容等他的創口差不多全經治療過了,才咬咬嘴唇問道:
「我爹怎麼樣了?」
長谷一夫連忙道:
「令尊大人安然無恙。」
卓少夫急道:
「這麼說是你敗了?」
長谷一夫搖搖頭,司空慕容失聲道:
「這究竟是怎麼一會事?」
長谷一夫輕嘆道:
「令尊大人劍術超群,在十二手快攻之下,瞎子遍體鱗傷,萬分無奈之下,只得施出從所未用過的救命一劍……」
大家都十分緊張,司空慕容尤甚,急聲叫道:
「我爹受傷了?」
長谷一夫輕嘆一聲,點點頭道:
「腰下入肉三分,不過並沒有傷及內臟,比起瞎子來還算是輕微多了……」
司空慕容不作聲了。
她明白長谷一夫只是謙遜之詞,他身上劍痕雖多,卻全是無關緊要的浮傷,司空皇甫一劍創腰,那是個致命傷,勝負已分,她不必再問了。
想不了,她只輕輕地道:
「我爹呢?」
長谷一夫嘆道:
「走了!」
司空慕容神色微動道:
「走了?上那兒去了?」
長谷一夫搖搖頭道:
「這個瞎子可不知道,因為瞎子看不見令尊的行蹤,不過他絕不是從瞎子出來的那個方向走的……」
司空慕容悽然道:
「那是自然了,那是凱旋之門,只有勝利者才夠資格從那兒出來……」
長谷一夫嘆道:
「瞎子絕不敢以勝利者自居,瞎子雖然傷勢都在不重要的地方,可是令尊大人只要下手略重,瞎子恐怕也不會那麼輕鬆,甚至也無力再施展那救命一劍了……」
司空慕容苦笑一聲道:
「劍練到我爹的那份境界,當然不屑以皮肉之傷而創敵……」
長谷一夫搖搖頭道:
「可是瞎子那一劍出了全力,也只傷到令尊一點皮肉,令尊大人卻自動認輸了!」
司空慕容傲然地道:
「要害不保,爹當然棄劍服輸,一定要等明生死而定勝負,那是無賴的行徑。」
長谷一夫呆了一呆,才肅然起立,對著他出來的那扇廳門作了一揖,恭敬地道:
「上國劍術、胸襟,實非夷島野人所能及,瞎子謹對司空堡主致無上敬意!」
卓少夫聽說大事已定,神情顯得很輕鬆,對長谷一夫這等做作,看來多少不太順眼,冷冷一笑道:
「堡主早已離開了,先生這番話說給誰聽?」
長谷一夫翻著白眼道:
「貴國先哲孔夫子對杞神之道說過一句名言:‘祭如在’,瞎子也是本著這等精神,那幾句話只表示瞎子的心意,並不一定要司空堡主聽見。」
卓少夫被他這麼一說,倒是有點臉上掛不住,乃轉頭對司空慕容道:
「小姐!現在你可以跟下官走了吧。」
司空慕容臉色一慘,悽然地道:
「長谷先生,我爹臨走的時候,難道沒有什麼話託你轉告嗎?」
長谷一夫連忙道:
「有的,有的!令尊當時作下一箋手書,託瞎子找交小姐……」
說時在腰間掏出一張小紙條,墨跡猶新。
「天奪予志,乃橫生枝節,壯志未申,來日可慮,不無餘恨。此去宮中,凡事自珍善為人婦,莫墜家風……,若情勢許可,請俟吾一年,當重修劍法,為汝贖身,否則……」
司空慕容拿著那張字條,手指不住地發抖,半晌都不作表示。
卓少夫斜著眼睛,將紙上的字全偷看在眼裡,也不作聲。
司空慕容忽然把字條往他眼前一送道:
「卓大人何不詳細地看一下,這上面並無見不得人的秘密。」
卓少夫又鬧得滿臉通紅,退後一步訕笑道:
「下官不過是一時好奇,並非有心要偷看小姐的家書……」
司空慕容冷笑一聲道:
「你彆嘴上說得好聽,這是你職責所在,不弄清楚了回宮也無法交代,因此我建議你不妨再仔細地看一遍,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現在也好問問清楚,過了此刻,我便不再解答了……」
給她這麼一說,卓少夫倒是不敢怠慢,正正經經地再看了一遍,然後才微微蹙眉道:
「令尊大人語句甚明,只是他所謂壯志,不知是指何而言?」
司空慕容冷笑道:
「卓大人請放心好了,家父身為江湖人,志亦在江湖,絕不會招兵買馬,起意造反……」